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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无泪-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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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胖女人的红漆木屐究竟有没有敲在他的头上?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在这段时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超群完全不记得了。
这段时候竟似完全变成了一旦空白,就好像一本书里有一页被人撕掉了一样。四
司马超群想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条暗巷里另外还有一个人,正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正在问他。
“你真的就是那个天下无双的英雄司马超群?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司马超群决心不理他,决心装作没有看见这个人,可是这个人却决心一定要让他看见,不但立刻走了过来,还搀起了他的臂。
他本来费了大力气还无法站起,可是现在一下就站起来了,而且站得笔挺。
这个人却还是不肯放开他,眼神里充满同情和哀伤:“老总,你醉了,让我扶着你。”
这个人说:“我是阿根,老总,你难道连阿根都不认得了?”
“阿根”?这个名字好熟。
只有在他初出道时就跟着他的人才会称他为“老总”。
司马忽然用力一拍这个人的肩,用力握着他的臂,开怀大笑。
“好小子,这几年你躲到哪里去了?娶了老婆没有?有没有把老婆输掉?”
阿根也笑了,眼中却似有热泪将要夺眶而出。
“想不到老总居然还记得我这个赌鬼。居然还认得我这个没出息的人。”
“你是赌鬼,我们两个一样没出息。”他拉住阿根:“走,我们再找个地方喝酒去。”
“老总,你不能再喝了,”阿根说:“要是你刚才没有把最后那半缸酒一下子喝下去,那些小王八蛋怎么碰得到老总你一根汗毛?”
他的声音甩也充满悲伤,“老总,要不是因为你喝得全身都软了,怎么会被那些小王八蛋揍成这样子?连头上都被那条胖母狗用木屐打了个洞。”
阿根说:“那些兔崽子平时只要听到老总的名字,连尿都会被吓了出来。”
“难道我刚才真的挨了揍?”
司马实在有点不信,可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和肋骨之后,就不能不信了。
“看样子我是真的挨了揍。”他忽然大笑:“好,揍得好,揍得痛快,想不到挨揍居然是件这么痛快的事,好几十年我都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可是老总也没有让他们占到什么便宜,也把那些小王八蛋痛打了一顿,打得就像野狗一样满地乱爬。”
“那就不好玩了。”司马居然叹了口气:“我实在不该揍他们的。”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揍我?”司马说:“因为我把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司马超群骂得狗血淋头,一文不值。”
他又大笑:“司马超群为了大骂自己而被痛打,这件事若是让天下英雄知道,不把那些王八蛋笑得满地找牙才怪。”
阿根却笑不出来,只是喃喃的说:“要是卓先生在旁边,老总就不会喝醉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问:“卓先生呢?这次为什么没跟老总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司马不停的笑:“他是他,我是我,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我只不过是个狗熊而已,他没有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已经很对得起我了。”
阿根吃惊的看着他,过了很久,寸颞颥着问:“难道卓先生也反了?”
“他反了?他反什么?’司马还在笑:“大镖局本来就是他的,我算什么东西?”
阿根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忽然跪下来,“咚咚东”磕了三个响头。
“阿根该死,阿根对不起老总。”
“你没有对不起我,天下只有一个人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可是有些事老总还不知道,阿根宁愿被老总打死,也要说出来。”
“你说!”
“这些年来,阿根没有跟在老总身边,只因为卓先生一定要派我到洛阳雄狮堂去卧底,而且还要我瞒着老总。”阿根说:“卓先生知道老总一向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这种事一向都不让老总知道。”
“正好我也不想知道,”司马忽然长长叹息:“朱猛那个混小子大概也不会知道他手下究竟有多少人是卓东来派去的,他大概也跟我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阿根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睛里忽然有种奇怪的光芒闪动,忽然问司马:“老总想不想去见那个混蛋?”
司马的眼睛里也闪出了光:“你说的是哪个混蛋?”他提高了嗓门问:“是不是跟我一样的那个混蛋朱猛?”
“你知道他在哪里?”司马又问:“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盯着阿根:“难道你也是这次跟着他来死的那八十六个人其中之
阿根又跪下:“阿根该死,阿根对不起老总,可是朱猛实在也跟老总一样,是条有血性有义气的英雄好汉,阿根实在不忍在这时候再出卖他了,所以阿根这次来,也已经准备陪他死在长安。”
他以头碰地,满面流血:“阿根该死,阿根虽然背叛了大镖局,可是心里从来也没有对老总存一点恶意,否则叫阿根死了也变作畜牲。”
司马仿佛听得呆楞了,忽然仰面面笑:“好,好朱猛。你能要卓东来派大的奸细都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实在是亲好汉。”
他大笑着道:“钉鞋和阿根也是好汉,比起你们来,我司马超群实在连狗屁都不如。”
他的笑声嘶哑而悲枪,但是他没有流泪。
确实没有。五
朱猛也没有流泪。
眼看着钉鞋为他战死,放在他怀抱中的时候,他都没有流泪。
那时他流的是血。
虽然是从眼中流下来的,流下来的也是血。
蝶舞一定还在不停的流血,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止住她的血。
因为从她伤口中流出来的已经不是血,而是舞者的精魂。
而舞者的精魂已化为蝴蝶。
——有谁见过蝴蝶流血?有谁知道蝴蝶的血是什么颜色?
流血,人们为什么总是要流血?为什么总是不知道这是件多么丑恶的事?
可是蝴蝶知道。
因为她的生命实在太美丽、太短促,已经不容人再看到她丑陋的一面。
“替我盖上被,盖住我的腿,我不要别人看见我的腿。”
这就是蝶舞第四次晕迷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她已经没有腿。
就因为她已经没有腿,所以寸不愿被人看见,如果还有人忍心说这也是一种讽刺,也是人类的弱点之一,那么这个人的心肠一定己被鬼火炼成铁石。
又厚又重的棉被盖在蝶舞身上,就好像暴风雨前的一片乌云忽然掩去了阳光。
蝶舞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光泽,一丝血色,就像是小屋里本桌上那盏灯油已将燃尽的昏灯一样。
朱猛一直在灯下守着她,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喝过一滴水,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小屋里阴湿而寒冷。
他属下仅存的十三个人也像他守着蝶舞一样在守着他。他们心里也和他同样悲伤绝望,可是他们还话着。
——出去替他们打听消息采买粮食的何阿根为什么还不回来?
阿根回来时,司马超群也来了。
每个人都看见阿根带了一个人回来,一个很高大的陌生人,发髻己乱了,衣衫已破碎,身上还带着伤,手边却没有带武器。
可是不管怎么样,在这种时候,他还是不应该带这么样一个陌生人到这里来的。
因为这个落魄的陌生人看来虽然已像是条正在被猎人追捕得无路可走的猛兽,但是猛兽毕竟还是猛兽,还是充满了危险,还是一样可以伤人的。
这个人的身边虽然没有带武器,却带着种比刀锋剑刃还锐利逼人的气势。
小屋中每个人的手立刻都握紧了他们已下定决心至死不离的大刀。
每一把刀都已将出鞘。
只有朱猛还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却发下了一道他的属下全部无法了解的命令。
他忽然命令他的属下:“掌灯、燃火、点烛。”朱猛的命令直接简单而奇怪,“把所有能点燃的东西部点起来。”
没有人明白朱猛的意思,可是司马超群明白。
他从未见过朱猛。
可是他一走进这间昏暗阴湿破旧的小屋,一看到那个就像是块已经被风化侵蚀了的岩石般坐在大炕旁的朱猛,就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他这一生中最想看见却从未看见过的人。
小屋里本来只有一盏昏灯。
灯火光明都是属于欢乐的,本来已经如此悲惨的情况,再亮的灯光也没有用了。
可是朱猛现在却吩咐:“把所有的灯烛火把都点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让我来看看这位贵宾。”
灯火立刻燃起,朱猛说的话通常都是绝对有效的命令。
三盏灯、七根烛、五支火把,已足够把这小屋照亮如白昼。也已足够将这小屋里每个人脸上的每一条伤痕皱纹都照得很清楚。
因悲苦哀痛仇恨愤怒而生出的皱纹,竟似比利刃刀锋划破的伤痕更深。
朱猛终于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转过身,终于面对了司马超群。
两个人默默的相对,默默的相视,大地间仿佛只剩下火焰闪动的声音。
天地间仿佛也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两个满身带着伤痕,满心充满悲痛的落魄人,两个都已彻底失败了的人。
可是天地间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当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的站在那里时,世上别的人仿佛都已不再存
“你就是司马超群?”
“你看我是不是?”
“我看你实在不像,英雄无故的司马超群实在不应该像是你这么样一个人。”朱猛说:“但是我知道你就是司马超群,一定是。”
“为什么?”
“因为除了司马超群外,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你这个样子。”朱猛说:“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则才一下子活活见到了八百八十八个冤死鬼。”
司马居然同意。
“能够一下子能见到八百八十八个冤死鬼的人确实不多,可是也不止一个。”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朱猛问:“是不是还有个姓朱叫朱猛的人?”
“好像是的。”
朱猛大笑。
他的确是在大笑,他平时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一定笑的,他的笑声有时连十里外都可以听得到。
现在他也在笑,只不过脸上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笑声连站在他旁边的人都听不见。
因为他根本连一点声音部没有笑出来。
没有笑声,也没有哭声,别的人非但笑不出,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是他们眼里都已有热泪夺眶而出。
他们既不是朱猛,也不是司马超群,所以他们可以流泪。
可以流血,也可以流泪。
他们剩下的也只有满腔血泪。
朱猛环顾这些至死都不会再离开他的好男儿,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中仿佛又有鲜血将要迸出。
“这一次我们败了,彻底败了,”他嘶声道:“可是我们败得不服,死也不服。”
“我知道,”司马超群黯然:“你们的事找已经全都知道。”
“可是我们来的时候,你并不在长安。”
“是的,那时候我不在。”司马长叹:”我不知道你会来得这么快。”
“所以你单骑去了洛阳?”
“我本来想赶去单独见你一面,把我们之间的事彻底解决。”司马逍,“由我们两人自己解决。”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朱猛忽然也长长叹息:“我没有看错你,我就知道当时你若在长安。至少也会给我们一个机会,堂堂正正的决一死战。”
他的声音里充满悲愤:“我们本来就是来死的,要我们死在这种卑鄙的阴谋诡计中,我们死得实在不服。”
“我明白。”
“但是我并不怪你,当时你若在长安,绝不会做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来。”
“你错了。”司马超群肃然道:“不管当时我在不在,这件事都是我的事。”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还是大镖局的总瓢把子,只要是大嫖局属下做的事,我都负全责。”司马超群道:“冤有头,债有王,这笔债还是应该由我来还。”
“今日你就是来还债的?”
“是。”
“这笔债你能还得清?”朱猛厉声问,“你怎么样才能还得清?”
“还不清也要还,”司马超群道:“你要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否则我又何必来?”
朱猛盯着他,他也盯着朱猛,奇怪的是,两个人的眼睛非但没有仇恨怨毒,反而充满了尊敬。
“你说你那时候还是大镖局的总瓢把子。”朱猛忽然问司马:“现在呢?”
“现在我无论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跟这件事全无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朱猛,我还是司马超群。”
这个在别人眼中看来已经彻底失败了的人,神情中忽然又露出了帝王般不可侵犯的尊严。“今日我要来还这笔债,就因为你是朱猛,我是司马超群,这一点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变的。”
司马超群说:“就算头断血流,家毁人亡,这一点也不会变。”
——是的,是这样子的。
——头可断,血可流,精神却永远不能屈服,也永远不会毁灭。
这就是江湖男儿的义气,这就是江猢男儿的血性。
朱猛凝视着司马超群,神情中也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尊严。
“你是我一生的死敌,你我冤仇相结已深,已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死,”朱猛说:“为了这些屈死的冤魂,你我也已势难并存。”
“我明白。”
“我朱猛纵横江湖一生,挥刀杀人,快意思仇,从未把任何人看在眼里。”朱猛说:“只有你,你司马超群。”
他的声音已因激动而颤抖:“你司马超群今日请受我朱猛一拜。”
他真的拜倒。这个永不屈膝的男子汉竟真的拜倒在地下,拜倒在司马超群面前。
司马超群也拜倒。
“我拜你是个真正的英雄,是条真正的男子双。”朱猛嘶声的说:“可是这一拜之后你我便将永诀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因为我还是会杀你,我别无选择余地。”
司马超群肃然道:“是的。人在江猢,本来就是这样的。你我都已别无选择余地。”
“你明白就好。”朱猛的声音更嘶哑,“你明白就好。”
他站起来,再次环顾他的属下。
“这个人就是司马超群,就是毁了我们雄狮堂的人。”朱猛说得低沉而缓慢:“就为了这个人要造成他空前的霸业,我们的兄弟已不知有多少人惨死在街头,连尸骨都无法安葬,我们的姐妹已不知有多少人做了寡妇,有的人为了要吃饭,甚至已经沦落到要去做婊子。”
大家默默的听着,泪眼中都暴出了血丝,拳头上都凸起了青筋。
“我们每个人都曾在心里发过毒誓,不取下他的头颅,誓不回故乡。”朱猛说:“就算我们全都战死,也要化做厉鬼来夺他的魂魄。”
他指着司马超群:“现在他已经来了,他说的话你们都已经听得很清楚。”
朱猛道:“他是还债来的,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
他的目光刀锋般从他的属下脸上扫过:“他只有一个人,他也像我们一样,已经众叛亲离、家破人亡,但是我们最少还有这些兄弟,我们要报仇,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他一个人绝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对手。”
朱猛厉声道:“你们的手里都有刀,现在就可以拔刀而起,将他乱刀斩杀在这里。”
没有人拔刀。
大家还是默默的听着,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司马超群一眼。
朱猛大喝:“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你们的手都已软了?难道你们已经忘了怎么样杀人?”
阿根忽然冲过来,伏倒在司马和朱猛面前,五体投地。
“老总,我知道你跟我到这里来,就是准备来死的,”阿根说:“老总,你求仁得仁,死而无憾,你死了之后,阿根一定会先安排好你的后事,然后再跟着你一起去。”
司马趔群大笑:“好,好兄弟,”他大笑道,“好一个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忽然间,“哨”的一声响,一把刀从一个人手里跌下来,跌落在地上。
朱猛对着这个人,厉声问:“蛮牛,你一向是条好汉,杀人从来也没有手软过,现在怎么连刀都握不住了?”
蛮牛垂下头,满面血泪。
“堂主,你知道俺本未做梦都想把这个人的脑袋割下来,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样?”朱猛的声音更凄厉:“现在你难道不想杀他?”
“俺还是想,可是叫俺这么样就杀了他,俺实在没法子动手。”
“为什么?”
“俺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蛮牛也跪下来,用力打自己的耳光,打得满脸是血:“俺该死,俺是个该死的孬种,俺心里虽然知道,可是堂主若是叫俺说出来,俺却说不出。”
“你孬种,你说不出,我说得出,”朱猛道:“你没法子动手,只因为你忽然发现咱们天天想要他命的这个人是条好汉,他既然有种一个人来见咱们,咱们也应该以好汉来对待他,咱们若是这么样杀了他,就算报了仇,也没有脸再去见天下英雄。”
他问蛮牛:“你说,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样想的?”
蛮牛以头碰地,脸上已血泪模糊。
朱猛刀锋般的目光又一次从他属下们的脸上扫过去。
“你们呢?”他问他这些已经跟着他身经百战九死一生、除了一条命外什么都没有了的兄弟们:“你们心里怎么想的?“
没有人回答。
可是每个人握刀的手都受伤了。
他们虽然已失去一切,却还是没有失去他们的血气义气和勇气。
朱猛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一双疲倦无神的大眼中忽然又有了光,忽然仰面而说:“好,这才是好兄弟,这才是朱猛的好兄弟,朱猛能交到你们这样的兄弟,死了也不冤。”
他转脸去问司马超群,“你看见了吧,我朱猛的兄弟是些什么样的兄弟?有没有一个是孬种的?”
司马超群的眼睛已经红了,早就红了。
但是他没有流泪。
他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朱猛,我不如你,连替你擦屁股都不配。”他说:“因为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这句活不是别人说出来的,这句活是司马超群说出来的。
天下无双的英雄司马超群。
朱猛眼中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反而充满了悲伤,仿佛正在心里问自己:
——我们为什么不是朋友而是仇敌?
这句话当然是不会说出来的,朱猛只说:“不管怎样,你对得起我们,我们也绝不会对不起你。”他说:“只可惜有一点还是不会变的。”
他握紧双拳:“我还是朱猛,你还是司马超群,所以我还是要杀你。”
这也是一股气,就像是永生不渝的爱情一样,海可枯,石可烂,这股气却永远存在。
就因为有这股气,所以这些什么都没有连根都没有的江湖男儿才能永远活在有血性的人们心里。
朱猛又道:“你刚才也说过,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本来就应该由我们自己解决。”
他问司马超群:“现在是不是已经到时候了?”
“是。”
朱猛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给司马大侠一把刀。”
蛮牛立刻拾起了地上的刀,用双下送过去,一把百炼精钢铸成的大刀,刀口上已经有好儿个地方砍缺了。
“这把刀不是好刀,”朱猛说:“可是在司马超群手上,无论什么样的刀都一样可以杀人。”
“是。”司马超群轻抚刀锋上的卷缺处:“这把刀本来就是杀人的刀。”
“所以我只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能杀我,刀下千万不要留情。”朱猛的声音又变为凄厉:“否则我就算杀了你,也必将抱憾终生。”
他厉声问司马:“你想不想要我朱猛为你抱憾终生?”
司马超群的回答很明白:“找若能一刀杀了你,你绝不会看到我的第二刀。”
“好,”朱猛说:“好极了。”
刀光一闪,朱猛拨刀。
小室中所有的人都避开了,这些人都是朱猛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可是他们都避开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死,死有什么了不起?但是男子汉的尊严和义气,却是绝对不容任何人损伤的。
朱猛横刀向司马:“我若兀在你的刀下,我的兄弟绝下会再找你。”
他说:“朱猛能死在司马超群的刀下,死亦无憾。”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回头去看蝶舞一眼,这一眼也许就是他最后一眼。
——我若死在你的刀下,只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她。
这句话也是不会说出来的。朱猛只说:“你若死在我的刀下,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妻子儿女。”
“我的妻子儿女?”司马超群惨笑,“我的妻子儿女恐怕只有等我死在你的刀下后才能去照顾他们了。”
朱猛心沉。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司马的悲伤痛苦也许远比他更重更深。
但是他已拔刀。刀已横。
心也已横了。
生死已在一瞬间,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有任何事能阻止他们这生死一战。
但是就在这时候,就在这一瞬间一
“朱猛。”
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呼唤,声音仿佛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可是呼唤他的人就在他身边。一个随时都可以要他去为她而死的人。
一个他在梦魂中都无法忘记的人。
去者已去,此情未绝;
为君一舞。化作蝴蝶。
朱猛没有回头。
他的刀已在手,他的死敌已在他刀锋前。他的兄弟都在看着他。他已不能回头,他已义无反顾。
“朱猛,”呼唤声义响起:“朱猛。”
那么遥远的呼唤声,又那么近。
那么近的呼声,又那么远,远入浪子梦魂中的归宿。
浪于的归宿远在深深的深深的伤痛中。
朱猛回头。
又是“当”的一声响,朱猛回头,回头时刀已落下,回头时蝶舞正在看着他。
她看见的只有他,他看见的也只有她。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已不存在,所有的事也都已不存在了。
所有的一切恩怨仇恨愤怒悲哀都已化作了蝴蝶。
蝴蝶飞去。六
蝴蝶飞去又飞来,是来?是去?是人?是蝶?
“朱猛,朱猛,你在不在?”
“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在。
宝刀不在,雄狮不在,叱咤不可一世的英雄也已不在。
可是他在。
只要她在,他就在。
“朱猛,我错了,你也错了。”
“是的,我是错了。”
“朱猛,我为什么总是不明白你心里是怎么样对我的?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知道?”蝶舞说:“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知道你是多么喜欢我?我为什么总是不让你知道我是多么需要一个喜欢我的人?”
没有回答,有些事总是没有回答的,因为它根本就没有答案。
“朱猛,我要死了,你不要死。”蝶舞说:“我可以死,你不可以死。”
她的声音就如雾中的游丝。
“我已不能再为你而舞了,但是我还可以为你而唱。”蝶舞说:“我唱,你听,我一定要唱,你一定要听。”
“好,你唱,我听。”
没有了。
没有人,没有怨,没有仇恨,除了她要唱的歌声,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她唱。
“宝髻匆匆梳就,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紫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游丝渐走更远更停。
她唱,她已唱过。
她停。
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已停止,至少在这一瞬间都已停止。
人间已不再有舞,也不冉有歌,人间什么都已不再有。连泪都不再有。
只有血。
朱猛痴痴的站在那里,痴痴的看看她,忽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第十七章 一剑光寒一
二月二十六。
长安。
高渐飞在等。
郑诚告诉他:“卓先生暂时还不能见你,但他说你可以在这里等。”
小高微笑:“我会等的。”他的笑容温和平静:“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一定从来都没有见过像我这么样会等人的人。”
“哦?”
“因为我比谁都有耐性,也许比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还有耐性。”小高说:“我从小住在深山里,有一次为了等着看一朵山茶开花,你猜我等了多久?”
“你等了多久?”
“我足足等了三天。”
“然后你就把那朵花摘下来插在衣襟上了”
“我没有,”小高说:“等到花开了,我就走了。”
“你等了三天,就为了要看花开时那一瞬间的情况?”
郑诚自己也是个很有耐性的人,而且好像能够明白小高的意思。
“不管你在等的是什么,通常都不会没有目的。”他对小高说:“你虽然没有把那朵花摘下来,可是你的目的一定已达到,而且你的目的绝不是仅仅为了要看一朵山茶花开而已。”
“我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一朵花也是一个生命,在那朵花开的那一瞬间,也就是生命诞生的时候,”郑诚说:“一个生命在天地孕育中诞生,其中变化之精微奇妙,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
他凝视着小高:“所以我想你那三天时间并没虚耗,经过那次观察后,你的剑法一定精进不少。”
小高吃惊的看着他,这个长着一张平平凡凡的四方脸的年轻人,远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聪明得多。
“等人更不会没有目的,你当然也不会等到卓先生一来就走的。”郑诚淡淡的问小高:“你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让小高开口,又说:“这个问题你用不着回答我,我也不想知道。”
“这是你自己问我的,为什么又不要我回答,又不想知道?”
“因为一个人知道的事越少越好。”
“你既然根本不想知道,为什么又要问?”
“我只不过在提醒你,我既然会这么说,卓先生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郑诚说:“等到卓先生问你这个问题时,你最好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回答他,而且能够让他满意,否则你最好就不要再等下去了。”
他很严肃而诚恳:“让卓先生觉得不满意的人,现在还能够活着的并不多。”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他并不想等着看小高对他说的这句话有什么反应。
可是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还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卓先生还吩咐过我,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不管你要什么都行。”
“他真的是这么样说的?”
“真的是。”
小高笑了,笑得非常愉快:“那就好极了,真的好极了。”二
卓东来召见郑诚时,已经接近正午。郑诚完全看不出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在昨天一日问发生的那些悲惨而可怕的事,看来就好像跟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卓青已经做出些什么事来报复他?他也绝口不问。
他只问郑诚,“高渐飞是不是还在等?”
“是的,他还在等。”郑诚说:“但是他要的东西我却没法子完全替他找到。”
“他要的是什么,连你都找不到?”
“他要我在一个时辰里替他准备二十桌最好的酒菜,而且限定要长安居和明湖春两个地方的厨子来做。”郑诚说:“他还要我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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