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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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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姜横了一眼,假装没看见。
已经三天互相不理睬了,今早上又凤眸濯濯的,想问她借马,但他不开口示软,她这回就不吃他那一套。若不是为了胜出者那笔丰厚的赏赐,她其实还不想让他参赛呢,怕他借机跑掉。这会儿身下骑着阿耶的老马,看起来有些萧瑟。
芜姜便促狭地掖起嘴角,偏花枝招展地从他眼目底下晃过。
萧孑跨在马背上试弓箭,周围姑娘们帮着小伙子擦汗送水,时不时嘤嘤娇娇窃语。若放在过去,他必定满心不屑,怎生这会儿却觉得莫名落拓……和寒酸。想起那小妞满心崇拜地站在自己目下,被一群骑兵艳羡打量的一幕。
果然有些味道不能尝,尝过了之后再缺,就断不掉了。
“哦,她今日身体些微不适,正在家中小歇。”萧孑容色冷淡地搪了个谎。
只话音才落,却看到那丫头被几个女伴簇拥着往前方掠过。着一袭藕荷色百褶裙儿,半袖小衫在腰间收拢,把少女婀婉的身段勾勒。那眉间缀着珍珠额饰,樱樱小唇上还抹了胭脂,看起来气色不要太好。
还是头一回见芜姜晕染红妆,那娇那红,竟是另一番别样风情的妩媚。一时周围人们的眼眸都跟着芜姜转,有骑兵问萧孑:“看起来根本没病啊!项参军,你家的小美人今天怎么不黏你?”
“我们郝邬族的姑娘都需要哄,要是惹了她生气,就快快甜言蜜语把她哄回来!”有眼尖的看穿,迅速接过话茬。
“是啊是啊,哈哈哈——”青年们便善意地调侃起来。
萧孑脸上有些挂不住,一双冷长的凤眸隔空看住芜姜。本来以为她定会被唬着走过来,结果竟然只是横了他一眼,便携着裙摆径自走到台前的矮凳坐下。
赛场上秋风习习,把她的裙裾与乌发随风舞动,那红红小嘴儿半张,倔强的小鼻子真让人忍不住想啃一口。
哦,萧孑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小妞已经许久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了。
戒食看着师哥试弓箭,满腹都是不放心:“师哥,你该不会骑着骑着就跑了吧?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跑喽,我就敢把那丫头带回中原去,送到你老子府上做儿媳!”
蠢货,一匹老马能跑到哪里去?
萧孑盯着不远处芜姜的侧影,那荭荭半启的唇瓣渐渐在目中放大,残留在心中的美妙体验便崩塌了高筑起的意念。
冷觑了戒食一眼:“你去把她给我叫过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呃,”戒食回头看了看,一口烤肉差点儿呛住——美得不像样了,不肯去:“我说怎么好半天闷在屋里不出来……我不去,是谁先惹了她,谁自己去圆场,我怕被她抽鞭子!”
只话音才落,屁股后面就被重重搡了一脚:“叫你去你就去!叫不过来别怪老子真把你甩了,到时候你在这里也留不住!”
天底下最没情义是师哥,他在他心里就是一坨屎,只好愤愤然地穿过人群。
——*——*——
“姜姜~~~”芜姜正在和小姐妹说笑,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麻僵僵渗人骨头的轻唤。她知道是他那个腻来腻去的胖师弟,假装耳聋听不见。戒食又很没骨气地复了原声:“嫂子,我师哥叫你过去一下。”
“嘁嘁嘁~~”姑娘们回头看,看到是个袈裟反穿的大胖哥,满面谄媚地站在身后,不由捂嘴吃吃笑。
戒食觉得很丢人,天底下的女人都是老虎,他一看见女人就局促腿软。但是想起师哥的要挟,只得应着头皮道:“我师哥说他错了,他要给你亲自道歉,你不肯过去,他在场子里过不来。”
芜姜不动,眼眸悄不然地往赛场里瞄了瞄,果然这会儿正滞滞地看过来呢。那英健身躯骑着匹老马,一双凤眸潋滟,似欲言又止,竟然还有点讨好的意思……哼,也许又在装可怜,她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芜姜抱着膝盖:“我不去,我腿酸。”默了一下又撅着嘴儿道:“……那他可有说他错在哪儿了?”
欸,戒食就知道还有戏了。他想,反正谎话都已经撒了,也不介意撒得更大一点儿,先把人哄过去再说。
便长吸一口气道:“他说他不该吃了你的小嘴还不承认;不该那天晚上被你亲了,又反过来把你啃了老半天,第二天还骗你是条毒虫爬过。他说他平时故意对你冷,是怕喜欢上你以后难以自拔。其实我师哥这人吧,就是嘴硬心软,我被他凌虐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你一个这样上心。这要换作别的女人,别说亲你了,你要是敢亲他,他就敢立马割掉你的舌头去喂狗……”戒食越说越顺溜,干脆豁出去不管了:“他还说你今天可漂亮,看见你坐在台上被人看,他心里就止不住发酸。叫你过去他面前站着,不许在青年们跟前继续晃……”
“嗤嗤~好啊小芜姜,原来亲都亲过了,你还说和他什么也没有。快说,几时背着我们干的小坏事?”
“快别折腾我们的项参军了,你看他,眼睛都定在你身上移不开了。”
……
周围女伴们的表情简直不要太暧昧,芜姜听不下去了,抓起板凳扑腾站起来:“死胖子,你快给我闭嘴,再说下去我先割了你大嘴巴!”
“扑通——”板凳砸下来,戒食话还在嘴里,人已吓得抱头鼠窜。
逗得女伴们笑不停,纷纷站起来,推着拉着芜姜下台去。
那边厢萧孑正蹙着眉宇,看胖子手舞足蹈也不晓得在掰些什么,一回神便看到芜姜一挪一挪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来。那镀了妆的小脸蛋娇俏动人,凶巴巴把人爱看不看。
真是可恶得挠人。
他嘴角不经意地扯了扯,木着脸等她走过来:“来了?三天没理我。”
“道歉呢?”芜姜勾着衣角,站在几步外不肯靠近。
☆、『第二一回』妒谋
“道歉呢?”芜姜站在几步外不肯靠近。她想到那天晚上竟然主动抱住他亲,脸颊上就堆满红晕,像上了胭脂粉儿。没好意思正眼看他。
萧孑蹙眉一愣:“道歉?”他长这么大还从来不晓得道歉两个字怎么写。
好啊,人来了就出尔反尔。
芜姜拽着马儿就准备走:“……梁狗,我猜你就是这么可恶的,没有下一次了。”
萧孑睨了眼不远处的戒食,但见他这会儿躲在姑娘堆里啃着肉串,大脑袋畏畏缩缩的,猜这死胖子一定说了什么叫这小妞多想了……看那一副气哼哼小脸红红椿心萌动的小模样。
但来了如何轻易放她跑掉?他现在正需要她的那匹小骏马。
便伸手把芜姜马鞭一紧:“又生气?你过来,有话好好说。”
芜姜用力往回拽,但是拽不动。眼角余光往后瞥,瞥见萧孑俊颜上微启的薄唇,她想到那薄唇曾经含住自己的口儿,那么用力地在里头翻翻搅搅,怎生得一颗心就又气又不听使唤。
算了,最后再给他一次机会。
芜姜说:“戒食刚才说的可是真的?我要你亲口再说一遍。”
“听多了不腻嚒?他说的就是我想说的。”萧孑才懒得计较是甚么,反正那胖子都躲不过一顿揍。长臂略一用力,芜姜就连人带马被他拽到了跟前。
他晓得她这会儿需要哄,便俯身贴近她的脸颜。那小嘴儿娇蛮地撅着,一双墨瞳秋水含情,叫他少腹下一股火烧得难受。差点儿又啃了过去,但是不能啃,这妞儿有毒,她和她倾城祸国的母妃一样,沾多了会叫人上瘾。前些天吃了她一次,后来梦里就没被她少潜入,晨起嗓子口都发干。
萧孑龇了龇牙,最后便只是用食指在芜姜的唇上轻轻一拂:“有只蚊子,小心又被爬肿了。”但见她杏眸怒睁,看起来像要气哭,只得又改口道:“还想要?……那就等我狩猎回来给你!”
这就等于是变相承认“欺负”过芜姜了。
那凤眸潋滟,棱角分明的薄唇几乎与她贴着一线,在旁人看来,分明是当众亲吻呢。哪里来的蚊子?
“吁——”周围的青年们纷纷吹起口哨。
芜姜小脸羞得绛红,手上马鞭扬起来:“项子肃,没有人比你更可恨了!”
“可恨也是你捡回来的男人。借你的马用用,这只骑不惯,怕输了给你赚不回赏银!” 萧孑趁势把她小手儿一抓,另一臂绕过去将她的马牵过来……终于得逞了,天晓得刚才差点儿没忍住亲下去。
“咯噔咯噔——”打远处驰来一匹漂亮的阿克哈马,那马上身影年轻健壮,宽大的衣袍在风中鼓起大包,竟是把自己禁闭了三天三夜的骑兵队长拓烈。人群蓦地安静下来,顷刻又立刻欢呼雀跃。
看台上的黄罗伞下,妲安顿时兴奋地抱住首领夫人:“阿妈,看,我就说拓烈他一定会为我而来的!我这就下去找他!”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风一般往赛场上飞奔了过去。
“拓烈,你真棒!”芜姜欣喜地看向拓烈,才扬声赞好,便听脆生生一句:“拓烈哥哥——”
晓得妲安来了,便站回萧孑的身边,并不再多言。
“拓烈哥哥,谢谢你为了我们的将来重新振作!”妲安从女奴手里倒过酒水,垫着脚尖呈给拓烈喝。她的胸脯挺得又高又满,使那得过男人爱宠的身体看起来更加丰美。
拓烈皱了下眉头,但一想到那荒草地上点点滴滴的红……到底还是接过来喝了。
眼睛却越过妲安一直看向芜姜,看见她今天染了唇脂、戴起额饰,娇美得就像那出塞远嫁的中原公主。他发现芜姜自从遇上这个汉人的参军,就越来越懂得“女人”了,从前和自己一起,却从来只知清汤寡水……也许这就是兄长和男人之间的差异吧。但他后来已经想通,只要她能好,他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就行。旁观心爱的人幸福着,未必就不是一种拥有呢?
拓烈擦了擦嘴,把酒葫芦还给妲安:“谢了。比赛开始了么?”他的嗓子依旧是久未开口言语的涩哑,但眸中的鹰芒却已复原。
妲安也越过人群看到了芜姜,看到有了心上人的芜姜越来越引人注目了。从前是清寒的,现在却有一种说出来的媚,也许连她自己都不自知。
妲安自然知道拓烈的目光看在哪里,眼神不由微微黯了一黯。
但顷刻一想他终于肯接纳自己,又兴奋地冲台上扬了扬手:“你来了就开始了,我这就给阿爸打手势。”
那边厢首领见状,便叫人挥出彩旗。
“承让!”拓烈对萧孑打了一拱。
“承让。”萧孑也淡淡回之一礼,那锣鼓声通天震响,顿时两骑骏马便风一般飚出甚远。
周围空寂下来,芜姜对妲安打了声招呼要告辞……本来一切好好的,现在弄得这样,她也不晓得该和妲安再怎么聊。
她也是个小心眼儿,轻易懒得与人计较,但谁对她好、谁算计过她,心里也记着帐呢。
“芜姜——”妲安看着芜姜用小彩绳系成两束的乌亮长发,从前那么好脾气的芜姜不理人,她心里瑟瑟的很不习惯。她还有那么多秘密在她手里呢。默了一默,便笑盈盈在身后叫住芜姜。
“芜姜,那天晚上我和拓烈在一起了……我是说,我和他‘那样’了一整个晚上……阿爸说下个月就为我们筹备婚礼。你的呢?你和他成亲后会回到中原去吗?”
那眸光闪闪的,妲安渴望得到的回答芜姜永远一眼就把她看穿。
芜姜牵着阿耶的老马,看了眼萧孑的背影,说:“他有时候看起来喜欢我,有时候看起来又并无情意。我也不晓得呢。阿耶阿娘在这里,我不会去哪儿的。”
“……哦,那你也加油啊。我们之前还说好一起办婚礼呢。”妲安听完似乎有些失望,一跃跨上马背要走了。
“好的,那先祝贺你了妲安。”芜姜笑着挥了挥手。
“子肃——!子肃——!”
“拓烈——!拓烈——!”
围场旁两侧的族人们呐喊声冲天,那汉人的马不及尊贵的阿克哈马矫健,然而他的英姿却如离弦的利箭一般劲武。
妲安的阿妈看了,不由低声对丈夫提醒:“郝邬族的头领永远都必须是本族,这样才不会被汉人分化。你看那参军的呼声都要超过拓烈了,你可不要忘记我们的姑娘已经和他融成一家。”
首领蹙着眉头细听,面色便也微露不悦,半天后沉着嗓音道:“夫人为何蛮言乱语?项参军是我们寨子的大恩人,哪一个族人不感激他?喊声高也是正常。”
正说着,一名老仆从台下走上来,附在耳畔道:“禀告头人,逖国的七殿下来了,说您这里欠着他东西没还。”
大漠里最难对付的两只鹰,一个是梁国的战将萧孑,一个是逖国的七皇子慕容煜,前者狠在明处,后者阴在暗里。据说生得都是极为俊美,只靠腕上的佛珠与额心的描画去辨识。
几句话只听得首领心弦一凛,不由顺着目光往远处眺去。
但见那帐包外不知几时多出来一顶通体惨白的轿子,那轿帘打开,一名雅俊的白衣公子正慵懒坐在里头轻摇小扇——连扇面也是惨白。
这样通身的素,看上去怎么像发丧似的。族里适才经历过一场大劫,可不要再生甚么事端才好,首领不由谦恭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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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煜遥遥睇着空旷的赛场,他刚才已经看了许久,看到萧孑从马背上俯身,指尖清凉掠过那个小美妞朱润的小唇,两个人的目光都胶着在一起了……哼,先前一定啃过吧?不然如何把他压抑成那般……他就没见他这二十三年对哪个女人这样柔情过。
若要说有,也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八年前屠晋国宫时被他放走的六岁小公主……呵,六岁,时至今日不正好十四了嚒?
旧相识念念不忘啊~
慕容煜狭长的眼眸中腾出杀气,叫新抓来的画师画仔细了——“那后晋的窝囊废还守着屁大点的两座城,依附着父皇做属国。把画像拿回去,叫他认,还怕他不敢说实话嚒?呵~”
“是。”那绝美容颜上淡笑阴邪,只看得嘎瘦的老画师两股战战,连声儿都发抖了。差点没把姑娘眉尖一点红画错了方向。
……
帐篷里燃着安神熏香,美丽的侍女端上待客的奶茶,婷婷袅袅地退身下去。
首领挥散众人,谦敬地鞠了一躬:“不知七皇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在罪过。小寨但有甚么可为殿下效力,请殿下尽管直言。”
慕容煜悠悠然靠着金丝躺椅:“自然是有,我来找首领讨一个人,一个旧仇人。”
天底下谁人不知道慕容七皇子只有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那就是梁国征虏大将军萧孑呢。
首领闻言略略惊诧,眼前掠过赛场上项子肃劲武的背影,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传言萧将军被七殿下设计俘虏,月余前已叛国归逖。别雁坡这般尔耳小寨,岂能容得下他恁大一尊神……殿下是不是误听错了甚么消息?”
哼~~慕容煜冷蔑地勾了勾嘴角,把扇子在桌几上轻轻一扣:“老家伙,你这是在质疑本皇子走路不直、目视不清嚒?我来找你要,自然是已确知他人就在你这里……莫非你前段时间被匈奴洗寨还嫌不够,还想再来一次?”
慕容煜的鬼僻阴毒天下无人不知,曾经周边不知哪个部落的郡主无意中调戏了他,听说一夜之间就被他用毒洗了族……难怪今天穿着这么一身素丧,连额心点的都是白梅。
首领暗暗紧了紧呼吸,石利氏连任几代郝邬族的头人,无论如何不能在自己这一任灭族。默了良久,声量便低沉下来:“若项子肃果真是传说中的萧将军,鄙寨定是不便相留。然他先前救过我族人几千性命,是大家眼目中尊敬的英雄,殿下倘若这样堂而皇之叫我把人交出去,势必会引起众怒,可否宽限几天时日,容我好生想想办法?”
“最好不要挑战本皇子的耐心……实不相瞒,今次要他命的不止是我慕容煜。那人背景有多大,给你十座城你都开罪不起~~”慕容煜阖扇起身,一弯精致薄唇阴阴凉地抵在首领耳畔,又不耐烦地收敛回来。
撩开幕帘,看到外面站着个明艳丰媄的高挑少女,不悦地蹙起眉宇将她上下打量,复又绕身而过。
“……你等等!”妲安刚才已经偷听到了,她想不到芜姜随便捡了个男人,竟然是那个传说中威震漠野的征虏大将军,芜姜怎么总有瞎猫碰到死耗子的运气呢。
见慕容煜冷漠走远,脑袋一瞬空白,竟就一运气追上他、将他唤住。
慕容煜不耐烦地倾下腰:“做甚么?”
妲安被看得呼吸紧迫,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阴柔俊美的男儿。
“我可以替我阿爸帮你,请你不要叫他在族人面前为难,也不要伤害族里其余的无辜。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妲安想起芜姜日益耀眼的光芒,自己也不晓得怎么就下了决心。
☆、『第二二回』离候
“驾——”
几十骑骏马风驰电掣般冲往寨子口,在空旷的漠野里四散。萧孑遥遥领先着青年们,渐渐甩开了众目的视线,往雁门关外的一片戈壁行去。
西塞的秋天白昼与黑夜是两个季节,此刻恰值午后时光,那戈壁茫茫,一队正在拉练的汉军在天际下蜿蜒出长条。日头正当空,将一个个脊背上扛的刀鞘打出闪闪炽光,刺得人目眩眼花。
队伍旁一名年轻将官高坐在马背上,扬声催促着:“都跟紧点!赶在太阳落山前绕三圈回来!”
“咳,张嵇。”隔着几十米外,萧孑低声咳了咳嗓子。黄沙飞扬中他清隽的颜骨被墨发半掩,英武身躯着一袭粗麻青布长袍,看上去略显风尘仆仆。
那将官听得动静,不由寻声看过来,待看见一道熟悉的冷峻背影,差点儿讶然惊呼:“将——”
“你过来。”萧孑用眼神制止,自在前头打马转身,往一头无人的方向驰去。
张嵇立刻会意,便回头命令道:“都给我继续跑,大河你给我盯着,仔细哪个给老子偷懒!”说完隔开数米紧随而上。
空静的小土坳下,习习秋风把尘土飞扬,吹得人鼻息干燥。
跳下马单膝一跪:“属下参见将军!将军竟然还活着?”
萧孑十三岁从军,因着治军老辣赏罚用力,带出来一干衷心不二的部将,雁门关塞几乎没有哪一个敢不对他忌惮三分。
但这些年他的品级提不上去,连带着手下弟兄们也跟着得不到提拔。张嵇二十四岁,两年前曾为救萧孑受过伤,因为不肯回中原退役,萧孑便给了他一个武骑蔚的散官。好在是个散官,否则此次定然也与随军出征的五千旧部全军覆没。
“批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远处传来战士们浩荡的军歌。
那是萧孑这二十三年来为之沉迷的世界。
不由微阖凤眸瞭望一眼,勾唇笑笑道:“手下的兵多了不少。你听谁说我死了?”
“是……属下不敢。”张嵇略显腼腆地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是惊讶未定:“前些日宫中来报,说萧将军叛国北逖,后与部下在战营里饮酒,不慎起火被烧成了焦人。七皇子慕容煜差人把人头送回宫中,皇上当众抱着盒子痛哭流涕。不想此刻将军竟然好好地站在这里。”
一边说,一边抬头仰看萧孑,但见他除却略比先前清瘦,然而丰神俊逸依旧,不由些微窘迫地敛回眼神。
那慕容煜近日四处抓拿自己,人没抓到,倒先急急把“人头”送去大梁,乍听去倒像是交差似的。早先萧孑尚对梁皇存着一隙奢念,这会儿倒是顿悟了——果真过河拆桥嚒?
他的边营防患甚谨,慕容煜根本无从下毒。五千旧部一顿饭的功夫全军晕厥,怕是带出来的军饷早在京中就被做了手脚。
哼,只怪他高估了那狗皇帝的信义。
一时心中杀意腾腾,空捻着手心讽笑道:“呵,一个烧焦的人头便叫他信了?大半个江山是老子带兵打出来,即便真想叛国,又何必远投北逖?不如就地取材!”
因想到家中糊涂老爹,不由又问老头子现下如何。
“是……末将心中对此也甚觉不解,幸得将军无事。”一席大逆不道之言听得张嵇不敢附和,战兢了稍许,又踟蹰着应道:“听信使说,皇上念在将军十年从军作战的份上,将功抵过,封了萧大人一品公爵,留在京城养老,又叫人把将军厚葬。萧大人抱着棺木哭厥过去几十回,说打小把将军送去庙里吃斋,长到二十三连女孩儿的手都没摸过,这一生又不知造下多少杀孽,怕下一世被罚去做、做畜生,便特特给将军定了门冥婚,好让……好让将军在地府里能成一回真正的男人。”
他说着说着,尴尬地瞥了一眼马背上萧孑挺拔的英姿,渐渐地止了声音。
呵,竟糊涂到连亲儿子的脑袋都认不出来。但好在糊涂,否则怕不只是扣留在京中做人质——
边关无人不知征虏大将军年越二十三依旧处子未破,萧孑早已习惯到麻木。当下不动声色地听罢,冷声命令道:“你去帮我弄两套干净的布衣常服,再备两份通关文牒,三天后亲自送来这里,我自有用处。”
张嵇眼底光影一亮一黯,讶然抬头道:“将军可是要与戒食师弟回京都?然而此刻误会尚不及澄清,只怕皇上心犹猜忌,回去凶多吉少。不如先回雁门关去信禀明,待皇上明晰后再另行定夺。”
萧孑扯紧马缰在原地打着转:“不必多此一举,你自去给我弄来便是。切忌不可走漏消息。”
晓得自家将军秉性,恁大个京都无人敢招惹他,连皇帝都惧他七分。张嵇便只得抱拳应了声:“是,那属下先行告辞,将军请多保重!”
“驾——”掣马扬鞭,一骑健影顷刻消失在山坳拐角。
萧孑目送他远去,便也准备打道回府。
却听身后一缕杀气袭来:“所以你要回中原了么,萧大将军?”涩哑中带着狠,像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萧孑略微一顿,继而回头,看见拓烈高坐在马上,正用手中利箭瞄准自己的背心。他的身畔一样空空如也,并无半只猎物。
便迎着他的箭锋缓缓打马过去:“怎么,你在一路跟踪我?”
“是又如何?这世上,不只有你们汉人才会耍计谋!”拓烈目中燃着怒火,他恨这个比自己大了七岁的家伙总是睥睨一切的冷傲。但此刻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原来是传说中威震天下的征虏大将军。作为男人,他输得心服口服,但却为还蒙在鼓里的芜姜愤慨。
拓烈龇着白牙:“你走了,她怎么办?她知道你的身份嚒?”
“当年她的亲族被灭,彼时我也在场,知道我是谁于她并没有好处。”萧孑用弓背隔开拓烈的箭锋,他晓得他心中最在意的是甚么,便睨着少年黑荭的脸颊骨道:
“怕是你不晓得,逖国慕容煜正四处打探我的踪迹。两天前似曾有探子乔装入寨,我若现在不走,莫非要连累刚刚经历过浩劫的族人嚒?是你,你是选择留下,还是尽快离开?”
拓烈想起芜姜六岁时初见的模样,那时去给邬德夫妇运水,掀开帘子看到屋梁下躲着个娇楚白嫩的小女童。看见他便娇滴滴唤了他一声“哥哥”,可怜儿的怯生生的,和草场上热辣的姑娘儿都不同。脚伤得可怕,斑驳淤青且红翻着,邬德夫妇给她上药,那忽闪的黑瞳里框着眼泪,怎样就是不肯叫痛。生怕被赶出去,走到哪儿便拽着夫妇俩的衣角随到哪儿,阿耶阿娘叫得可甜了。
他那时候有曾见过她在小山坡后抹眼泪,偷偷抹过几次后来便再也没有过,彼时他便暗暗下决定要保护她。
竟不晓得是被灭了族……这么多年她却笑得这样没心没肺。
拓烈的眼睛都红了。手中长箭颤抖着,像是痛苦挣扎了一番,然后用力咬着牙根道:“既然一定要走……那么你把她带走,要么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你明知道她那样喜欢你,我不容许你再多伤她一次!”
萧孑目光顿了顿,蓦地想起芜姜清贫的院子。她的小闺房布置简单,一张小木床,屋角连叠两个箱子便成小桌。底下一个上了锁,似乎许多年未曾有过开启,锁上落满了厚重的灰,像一个密密尘封却又不舍得忘却的记忆。
萧孑便扔开拓烈的弓箭,打马转过身子:“喜欢就一定会得到回报嚒?你也喜欢她,但她给你了甚么?……她若知道我是谁,只会后悔并恨不得杀了我。更何况五千旧部死得不明不白,十年沙场拼杀却只落得个叛贼下场,在我解决完京中之债以前,我亦不可能带她在身边。”
拓烈攥紧腰上的弯刀,手背因着力道而青筋暴起,恨不得此刻冲上去与萧孑拼命。但他是芜姜喜欢的男人,他若打了他,回去芜姜看见了必定又要忧心。
拓烈粗着嗓子对萧孑的背影吼道:“无情的汉人,我一早就料到你要惹她伤心!但你若是看到她六岁时的模样,你一定说不出口今日这样的话!”
“咔——”身后是弓箭用力折断的声音。
萧孑只管听不见:“你放心,她幼年有过比这更要惨痛的经历……这点儿分离,于她并不算什么。若是不想叫她出事,我不在这些日子,便把她好好护在寨子里。待我处理完京中之事,若顺利,自然会再来安排她。”
~~~*~~~*~~~
一日光阴飞梭,夜幕很快降临,站在寨子口向远处望,那遥远的戈壁渐渐昏暗下来,只剩下一幕幽蓝。
出去猎狩的青年们陆续打马而归,芜姜牵着阿耶的老马在路边垫脚。有熟识的族人路过,老远看见了问她:“邬德家的小芜姜,你可是在等你家的项参军?”
芜姜听见了便会反问:“嗯,你看见项子肃了吗?”
“呵呵,怕不是早已满载猎物凯旋,你不去赛场上找他,倒在这里空等。”族人善意调侃着。
芜姜便弯着眉眼儿笑不言语。
子肃没有回来,芜姜去赛场上找过他几趟。拓烈傍晚的时候已经拿了头等勇士的奖赏,他打的猎物把两肩和马鞍都挂满了,但子肃依然不见踪影。芜姜回小院里找过,他也不在那儿。
她想他应该不至于跑掉。那一次匈奴突袭寨子,他若是想跑,有无数个机会跑掉;后来在荒野避难,她半夜里有曾悄悄不睡,也从不见他有异样动静。
那次族人们不肯离寨,他甚至还单单只看住她道:“你随我走。”
他怎么会跑掉呢?下午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儿贴得那么近,他装着冷淡,但她明明可以感觉到他炙热的呼吸……她想,他应该多半还是有点儿喜欢自己的。
但夜色愈深,陆陆续续又回来几个。早先的时候芜姜还笑眸濯濯地迎上去:“你看见项子肃了吗?”
——“没有。”
——“没有。”
听得多了,后来便只是拖着腮子蹲在路边,空荡荡地问一句:“你看见他了吗?”
连名字都懒得说了。
……
再后来便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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