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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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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这家伙的高冷还是比较合她心意。
首领示意女儿不要说话,复又沉声探道:“如此,先生对匈奴蛮人的战术可谓熟稔。综观我这一方小寨,倘若想要长保安泰,可有甚么高见嚒?”
那郡主眼眸濯濯,萧孑却不接续她目光,只淡漠道:“素不相识,难免猜忌生疑,首领不必记挂在心。自古以少甚多,皆靠的是谋略取巧。匈奴人彪猛善战,喜散队突袭、残忍嗜杀,汉军与之正面相抗尚且吃力,更何况贵部落几百骑兵与几只不起眼的弓箭。首领大可因地制宜,寻辟蹊跷,以智获胜即是。”
妲安阿爸听得满意,颔首点头道:“大漠之人生性耿直,若论谋略远不比你们汉人。我想拜托先生替我那几百骑兵操练,先生可愿赏脸应承?”
说着叫人把一只长条的红盒、还有一枚小锦袋,推到萧孑的面前:“这是给你的第一笔酬劳,来日方长,今后还有更多。”
妲安看见不由怔愕,连忙低声撒娇道:“阿爸,那拓烈怎么办……”
“拓烈依然负责训练武力,子肃教他们布兵摆阵,学习汉人的战术。拓烈还太年轻,你不要袒护他,他还需要历练。”首领闭着眼睛摆手打断。
妲安这才些微放心,抿了抿嘴角不再阻拦。
萧孑兀自敛眉不语,如今在躲避慕容煜的追杀,本不想把风声弄得太大,以免徒添麻烦。然而眼下伤势渐愈,他须得去雁门关汉军营地找一个人,打探清楚个中情况。
递了眼身旁一天到晚须臾不离的小妞……去操练也好,起码可以两个时辰甩开她。默了一默,那修长手指便伸将出去——
却一只嫩白柔荑先一步将红盒与锦袋揩起。
芜姜可没错过萧孑的那一眼冷瞥,她掂了掂小锦袋,沉甸甸的,猜里头装的不是碎金就是散银。怕他得了这一笔横财,接下来就开始酝酿着逃跑,她可不能让他有单独摸到银子的机会。
见萧孑面露犹豫,便将锦袋拨进怀里,甜声笑道:“头人伯伯不必担心,子肃既说‘喝一方水土,就要尽一方责任’,训练骑兵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我们族人,他不会有意见的!”
说着大方应承下来,拉着萧孑往外告辞了。
……
黄昏的霞云烧红了天空,一朵朵帐包内腾起炊烟袅袅,路上静谧无人,只听见谁家的栅栏里传来时有时无的狗吠声。
芜姜一手牵着马缰,一手紧攥着锦盒,萧孑默然无声地跟在几步之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要是放在往常,芜姜一定会很豁达地说:“喂,还是快上马吧,回去晚了阿娘要担心!”然后骗萧孑跨上马背,不甚情愿地把她揽在怀里……哎,她不肯承认,但她其实迷恋被他用长臂环拢的味道,像天塌下来都可以不用怕。还喜欢闻他身上淡淡的清甘、被他用下颌磨碾额际的痒痒……
然而这会儿芜姜可不敢。她“拿”了他的赏酬,而他身无分文。他这人心思深藏不露,杀念一起来,下手分秒不错。
眼角余光往后睇,看见萧孑拄着拐杖,一袭修身斜襟长袍将他衬得玉树临风,族里所有的男人都没有他长得好看。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让芜姜觉得背上被他钉得火辣辣的,她想,所谓的如芒在背一定就是这种感觉了。
芜姜没敢回头看,想了想,故作泰然道:“你最近可有想吃什么?这阵子幸亏你帮我阿耶修帐篷,一直也没好好答谢,明天我去榷场,你想要吃什么就告诉我,我给你买了带回来。”
那十四岁的身段儿还没全然匀开,乌亮的长发用细绳分绾在削肩两侧,风一吹便轻悄悄地扬到脸上。俏鼻朱唇,漂亮得不成样子,如何小性子却这般可恶挠人?
萧孑睇了眼芜姜的手心,见她脂玉般的手指顿时收紧,生怕自己抢走那些犒赏,忽然想起她六岁时的珠环玉绕——那娇滴小公主全身多少名贵,此刻却把一袋赏银这般宝贝——呵,他便生出那么点儿可怜与欺负的意味。
偏凉凉地勾扯嘴角:“我想吃你。”
好啊,就知道他果然一路上怀恨在心。芜姜一口气猛地刹了刹。
但她可舍不得给他吃,便装作听不见,走快了两步道:“你不说,那就算了。今天下午那只小羊羔给你收着,别的暂时我得替你保管。现下快打仗了,什么都贵得要命,我容留你一个大男人也是不易,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吧,反正我也不会亏待于你……”
她列举着物价的生猛,从土豆到萝卜,怎生得话说着说着,周遭却忽然一片静悄。忍不住回头看,这才发现萧孑不知何时已贴在自己的腰后站。那幽长眉眼里携一抹狭笑,一言不发便叫人气场矮了三分。芜姜不由心里发虚,她想,他是不是准备趁着这里没人要抢呢。
便把锦盒往袖子一拢,龇牙凶道:“梁狗,你要是敢抢我,我就敢和你拼命!”
个小妞,为了钱翻脸竟比翻书还快。
“日头已落,今天就不怕回去晚了,你阿娘担心嚒?”萧孑高高跨坐上马背,那清颀身躯俯下来,却只是好整以瑕地捻住芜姜的下巴,扬着嘴角如是说。
呃……
芜姜咽了咽喉咙,顿时有种被耍弄的窘迫。
这人真是坏啊。
她心里对他的人品又惧又怒,到底还是没敢接他伸过来的手,一路上便替他默默拉着缰绳走回去。
☆、『第十六回』夜宴
芜姜后来背着萧孑把锦盒打开,里头竟然是一根灿光闪闪的金条。就说妲安的阿爸不会那么小气,请人操练兵马却只赏人一小袋碎银。那碎银应该是为了给萧孑平日里花销方便,安排得还挺周全。
芜姜便把锦盒与银袋锁进了自己的小金库,又托人去榷场上买了一颗萝卜参,炖成骨头汤给全家人喝了。她下厨的手艺很好,萧孑吃得很尽兴,等他吃完了才告诉他,那是头领送的长盒子里装的人参。萧孑闻见只“哦”了一声,芜姜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但反正他把一大碗汤都喝了,没信也不能拿自己怎样,便囫囵地把这事儿揭过去。
两天后便开始正式训练,骑兵队又扩充了一百多人,加起来得有七八百了,许多成年的汉子也参与进来,浩浩荡荡在操练场上排开方阵。
芜姜发现萧孑似乎很熟稔这种带兵的感觉,她每天去放羊,抱着膝盖在草坡上看他,看他站在阵队前给弟兄们讲解要领,蹲在地上给他们用枯枝画图示范。青年们都听得异常认真,一个个眼睛一眨不眨。
芜姜便支着耳朵听,好奇他讲的到底是什么。哦,还忘了说,她把放羊的地方挪近了一点点,现在靠近他的操练场只隔着巴掌大的距离。
听见萧孑说:“圆阵是为了进行环形防御,没有明显的弱点,疏开间距较大的空间就能快速变成疏阵。再利用旌旗、兵器和草人,夜间多点火把,可以造成兵力充裕的假象。”
又说:“平川旷野适合列开百鸟,二十五人一小队,骑兵们分布开几十队,锣鼓震天,可使敌人疑惧徘徊。”
他还教他们利用火箭作战,将缠了油布隐隐欲燃的利箭射出去,借助风力的摩擦在过程中引燃,导致敌人的阵营起火混乱。
芜姜暗自听得满心澎湃,看萧孑凛凛立在瑟索秋风中,明明是个小参军,怎么看起来却有那统领万军的将帅风范。哦,她突然想起来,秋天快要过去,他的青裳似乎也太薄,看他最近还算听话,就破一笔小费给他裁件冬衣好了。
那家伙平素对人高冷不睬,然而在练兵场上,却很是平易近人,大家问什么,他都有问必答。不多日的光景,在族里的威望便越来越高,连带着阿耶阿娘走出去面上都有光。
芜姜夜里已经好几次听到阿娘说,要择一个吉日给她和萧孑圆房,只是阿耶每次都没有说话。从前拓烈给她打豹子,心中会有那彷徨的空荡,然而这次竟没有,竟有点儿惴惴的羞。
但芜姜不确定萧孑是不是喜欢自己。夜里洗澡的时候,想起萧孑说过的那句话,“可惜你还太小了”,忍不住就会量看自己的身子。她有用手握过,其实并不觉得小呢。不过,就算小了又怎么样,小也有小的美,她以后还会再长。
这之后芜姜再看萧孑,看他在院子里精裸着腹肌劈柴,看他上药时健实苍劲的长腿。想到某天也被他裹在被窝里,他或许会因为看见她的娇而眼前一亮,然后夜里也弄出阿耶阿娘那样奇奇怪怪的动静,芜姜忍不住就脸儿灼红。
……
傍晚凉风习习,西归的落日在苍茫天际下映出一片红霞。萧孑正在给弟兄们讲解孙膑兵法,他穿着她新做的衣袍,墨青色葛布将他的身型衬得愈发立体。芜姜牵着马走过去,不由多看一眼:“喂,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那清俏身影站在羊群中,顾盼的眼眸往这边爱看不看,人却踟蹰着不走。
等他呢。
萧孑有些脑壳儿疼。原还以为这下可以摆脱她,倒好,羊圈也挪近了,依然每天踩着点儿来。有时候故意不理她,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草坡上,又把他看得心里麻疚疚的。但把目光斜过去,她又立刻若无其事地扭过头。
冤家,真是拿她没办法。
“走不走?再不走我可不等你了。”芜姜提高了点嗓门。
弟兄们不由起哄:“项参军,有个小妞在等你!”
早先子肃说他无姓,后来被人频频问起,又说他随娘姓,姓项名子肃。
所有骑兵的眼神都定在芜姜身上,萧孑只得挑眸看过去。他这样的角度看她,发现十四岁的她其实已青春掩不住,胸脯娇挺挺的,腰谷凹下去、臀盘儿迎出来,不是那种显山露水的妩媚,却像是朦胧水墨画,需要人用心去将她比量。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懊恼她杵在这里被众目打量。
萧孑踱步向芜姜,容色冷淡得不行:“你来做甚么?每天探班你不嫌烦?”
芜姜不知道该怎么应,他倨傲的时候她其实有些怕他。但面上不肯动声色,只把马缰递到他手上:“你今天一定又忘了喂小羊吧,再饿它我就也饿你!”
她语气也不好,怎晓得弟兄们听了却嗤哈笑。
“邬德家的闺女惯是个刀子嘴,项参军你快把她俘虏了吧!”一个个纷纷打趣着,如今都已很自然地接受了芜姜和这个汉将在一起。
萧孑回头看,看到骑兵队的青年们一边开玩笑,一边掩不住眼里的艳羡。
从前在京城,每逢皇宫或军营里有比赛,结束后姑娘们都会跑到台下给心仪的将士擦汗,那小脸蛋羞答答溢满爱慕,男儿们眼里也悄藏着被崇拜的欢喜。每次萧孑都是孤清一个人,连只狗都不敢靠近他。彼时他对此甚觉矫情,出点汗抹一把就没了,何用香帕多此一举?这会儿忽知那滋味原来挺受用。
他再低头看芜姜,又觉那黏人的小模样还算娇憨,便扶着拐杖跨上马背,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扶紧了!”
“嗯。”额头上又是那磨人的痒痒,芜姜眺望着远处,脸上堆开红晕。
“哼。”拓烈着一袭宽襟大袍急步走过来,低着个头,额饰下的眼睛布满红晕。似乎看了芜姜一眼,又似乎并没有看。
芜姜不由收敛神色,在马背上叫了声“拓烈”。
拓烈肩膀略微一顿,却并不回头:“收队。”他的脸冷极了,青年们连忙噤声。
“驾——”萧孑也不与他多话,只收紧缰绳打马离开。
芜姜心里便空落落的——拓烈看上去憔悴极了,听人说他最近时常通宵买醉,但他从前滴酒不沾。
其实族里并没有任何人怪他,他才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那天晚上也已经很尽力。更何况假设没有萧孑,族人们一样也要遭难。但是拓烈依然自我谴责着,除了操练的时候露脸,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破帐篷里,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内心。
马蹄声噔噔走远,芜姜紧着萧孑的袖子:“项子肃。拓烈是个孤儿,小时候阿耶阿娘把他与我一块儿养大,我当他是哥哥。看在我收留你的份上,你帮我拉他一把可好?”
呵,谁人都是她哥哥么?萧孑莫名不爱听,冷颜不应,好半天才道:“一个被儿女情长左右的男人,拉他何用?我并不乐于助人。”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惊悚呢。芜姜抬头看萧孑凉薄的唇线,反驳道:“儿女情长又怎么了?没有儿女情长哪来的你呀……梁狗没情义!”
“唔——”话音还未落下,下颌却被捏起来。
“今后再叫我一声‘梁狗’,你试试?”看到他目光中的冷鸷。
芜姜可恼他喂不熟,偏攀到他肩头,在那硬朗肌腱上咬了一大口:“我就试给你看。”
“啊嘶——”痛得萧孑咧嘴龇牙,恨不得将她扔下马背。
那马儿却忽然一颠,她的身子整个儿栽进了他的怀里,贴得那么近,嘴对着嘴,没来由脸就是一红。他也好像不自在起来,轻启的薄唇像随时都要把她熨覆。
互相正不知该怎样进退,他的长臂已在她腰上一环,冷冰冰喝一声“驾!”一路无声地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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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番被打败的匈奴散部又来突袭,约莫三四百人。别雁坡南临清水河,西面环山,东向雁门关,萧孑考察地形后,便让骑兵们事先在西北面的入寨口铺洒了一层油与铁棘。等到野蛮的鬼戎人踏马而入,一支支引燃的火箭便将那油层燃起,又趁他们混乱之际,迅速杀得他们人仰马翻。
这是周边部落第一次不依靠汉军的力量大获全胜,妲安的阿爸显得异常高兴,挑了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在操练场上大设了宴席。族里的人们一扫悲痛中的阴霾,纷纷载歌载舞,场面好不热闹。
妲安扶着阿爸走过来,首领当众敬了萧孑一大碗酒:“此一战全靠项参军出谋划策,替我死去的族人们报了血洗之仇。来,这一碗斟满的马奶酒,是我代表族人们对你真挚的感谢!”
说着也不顾胸肺之伤,带头一饮而尽。
“客气。”萧孑也不推让,自将一碗满满的奶酒亮了底。
“好——!”青年们纷纷击鼓叫好。
妲安的眼睛亮灼灼的,叫女仆也倒满一碗清酒,双手盛到萧孑的面前:“郝邬族的汉人英雄,让我代表族里的姑娘们也敬你一杯!”
萧孑默了默,似乎犹豫不接。一旁的芜姜看见,便把碗拽过来:“人是我捡回来的,郡主这碗酒要敬得先敬我。”
说着仰起脖子咕噜噜就灌下去。她从前并不饮酒,这一碗干尽,顿时熏得满面娇红,拉着萧孑要去跳篝火舞。
“哈哈哈,邬德家的姑娘吃醋了,我们的小母豹子舍不得心上人被抢去!”围观的人们纷纷好笑。
见那汉将凤眸里根本无视自己,妲安目中的热切黯了一黯,顷刻又笑着追过来:“芜姜,族里的下一任接班人必须是本族,你忘了答应过我的话吗?”
又是那欲言又止的眼眸,渴望并鼓励着别人说出她想要的答案,从前不晓得多少次把芜姜软化。
项子肃嘴上说不帮忙,然而这次作战,还是把最重要的主将之位让给了拓烈。只是拓烈却不听他,一意当枪匹马闯进了匈奴人里。后来大火引燃,是大锤带兵杀进去帮他解了围,于是战功才移落到大锤的头上。
拓烈立功之心太切了,首领说得没错,他的情智还需要磨一磨。
也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妲安变了,怎么现在两个人说起话来这样别扭。芜姜并不想和妲安说太多,便点头说自己没忘:“妲安,你放心吧,我想要的东西很少,子肃他也不会和拓烈抢位子。拓烈想要些什么,他凭本事自己去争取好了。”
少女们的声音很低,周围并无甚么人注意。
人们又纷纷向阿耶阿娘敬酒,问什么时候是芜姜的好日子,“你们的女婿是英雄,芜姜把英雄带回了郝邬族,她是我们族人的福星!”
“呵呵呵…”阿耶阿娘历经岁月沧桑的脸上写满了骄傲,眼角的皱纹昭示着心中的宽慰。
芜姜透过熊熊篝火看见,心里头不由酸酸暖暖的。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怎生得头晕目眩,那舞姿曼妙,绮丽中又衍生出一抹女人的妖娆,像骨头也不听了使唤。
这是人们头一回看十四岁的芜姜这样跳舞,中土来的汉女天生爱羞,从前她敛藏不表现,今夜却只见那手如柔荑、千娇百媚,唇如含苞待放、娇艳欲滴,顿时引得周围击鼓喝彩声起伏不断。
骑兵们纷纷把木冷木冷的萧孑往舞群里推搡。
“梁狗,你敢不敢进来?我就知道你是个小心眼,你一定惦记着之前那颗萝卜参!”芜姜对萧孑剜着眼儿。
他知她喝醉了,把暗地里做的那些小伎俩都抖落出来。但今夜当真娇妩得不行,他这会儿眼里看她,明明却是个已长成的女人。
也不晓得为什么,怕她再继续扭动被人多看,那常年捻握生杀的大手便在她腰间一拖。她脚下一软,也不晓得是不是故意、还是已然醉得不行,竟就倚着他委顿了下去。
小梨儿擦过精实腰腹,蓦地使他身躯一僵。
☆、『第十七回』探初
欢宴之外,拓烈正半卧在昏暗角落里豪饮。身后的庆祝与赞美似乎都与他绝缘,反倒像是他的劝酒歌,催引着他一壶一壶地接着往下灌。
他已经不记得到底喝了有多少,布满红丝的鹰眸透过人群,看到那篝火旁燕燕起舞的小芜姜。她垫着玲珑的脚尖随鼓乐轻移,摇摆的胯儿真像是一只渡劫的女蛇。从前怎么没发现她有这样妩媚呢?连偶尔抛出的眼神都充满迷离。
这是他头一回见她跳得这样好看。从前总是收敛,拉她起来就红着脸打他:“不要,拓烈,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那时族里的舞后是妲安,但这会儿的她不知要比妲安媚娆多少倍。他才发现她骨子里也盘着一只妖精呢,只是她习惯把自己裹藏着,以至于不自知而已。
中原的皇后一定也不及她此刻美丽,但她的美丽已和他无关了。
人们纷纷把那个英武的汉军战俘往她的跟前搡,他听见所有人都在问她的阿耶阿娘,什么时候是她的好日子?天晓得,他早已经把她的阿耶阿娘当成了自己的丈人与岳母好吗?
但是他怎么努力也换不回来她的心了。他的嫉妒害死了族里几百条人命,连一百零九岁的老阿谷都被砸死了。没有人会再记得他是族里最优秀的勇士,他们只会拥护那个谋略多端的汉将。而他拓烈,成了族里永远的罪人。
“呵……”拓烈收回眼中的苍凉,用烧酒淋洒着自己颓靡的脸庞,想要将一切看见的听见的尽都遗忘。
妲安沿着僻静的小径失落游走,边走边透过热闹的人群看芜姜。虽然人们总说芜姜是族里的小美人,但妲安一直都觉得她只是个清贫卑微的牧民养女,然而今天晚上她抢了自己的酒,释放后的她原来竟是这样光芒四射。
看见那英隽的汉将在她腰间一拖,把她像受宠的尤物一般抱出舞群,那清逸背影缱着夜风,一系列动作多么流畅好看。那是与番胡男子决然不同的味道……为什么每次好的出色的都被她先找到?为什么喜欢她的男人永远都对自己不屑一顾?拓烈也是,现在这个也是。
妲安咬着嘴角,苦闷地踢了踢脚边的碎石。一抬头,却看到几步外躺在地上豪饮的拓烈。似乎已经喝得很多了,宽袍的衣襟都被他敞解开,露出里面壮硕又年轻的胸膛。
妲安脸一热,连忙跑过去:“拓烈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大家刚才都在到处找你!”
“走开。”拓烈醉眼氤氲地拍开妲安,乱舞着手臂叫她滚:“你找我做什么?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这个郝邬族的罪人!”
说着,用力支撑着手臂想要侧翻身子。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像一个暗夜里满带雄性气息的困兽。妲安看着拓烈耸动的喉结,忽然之间怎么就走不动路。
像是同仇敌忾一般,抚着拓烈滚烫的额头道:“傻拓烈,怎么会,我不是贪慕虚荣的芜姜,更不会学她的重涩轻友。无论谁把你忘了,我都不会把你忘记。你会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勇武的英雄,没有人能够把你取代。”
“英雄?哼,你们的英雄是那个带领骑兵打了胜战的项子肃,不是我这个拓烈……是我连累死了一百多个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们的冤魂在向我讨债,我不配、不配做骑兵队的队长,我也配不上我的小芜姜……”拓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走。但是酒喝得太多了,晃了晃身子立刻就又倒在地上。
妲安连忙用力把拓烈一搀,又从怀里掏出锦帕,嚓拭他脸上的汗水:“拓烈哥哥你这样叫人心疼死了,芜姜不要你我要!我阿妈说了,这个族里的下一任头领,只要我点头说是谁,阿爸就必然栽培谁。但凡我阿爸在的一天,就没有人能动摇你是头领候选人的位置!”
拓烈身子发沉,醉眼朦胧间听得昏里糊涂,只看见妲安艳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他的视线游弋着往下滑,不经意间看到了她的匈口,刚才因为被自己摔倒那一抓,衣襟被抓散开,露出里头异常的白与满。一股类似羊艿的浓香扑面而来,他的眼睛不由就花了,想起芜姜躲在水草里清洗的一弯瑈美。
“呵……天晓得我有多想疼你啊,我的小芜姜……”拓烈带着哭腔喘熄着。
妲安顺着拓烈布满红丝的眼眸往下望,这才恍然自己泄露的风景。她愣了一下想要遮起,然而却看到拓烈敞开的衣襟下泛着酒与油光的硬朗胸肌,只觉得一瞬间哪里的血液都热腾了起来。
她叫了声“拓烈哥哥”,然后便随着他箍紧的力道倒进了荒草丛里。
……
欢庆后的余夜总是叫年轻的姑娘小伙们难眠。天空中月亮又远又近,不舍得把光亮照下,路边幽暗的阴影里,听见虫儿啾啾的低鸣,又像是还包藏着甚么尘欲中新鲜的你来我往。
那空旷无人之下,一对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清悄悄没有声息,似刻意屏蔽着时不时听到的奇怪动静。
萧孑牵着芜姜的马,走了几步,发现身边又没有了人。回头看,看到芜姜依然在几米外跌跌撞撞,只得蹙眉停下来:“快点,走不动就上马。”
芜姜不肯上,扭拧着手中的马缰,懒懒地蹲在地上。方才被他强灌了一碗醒酒汤,怎么这会儿还是晕呢,揉着发凉的肩膀不肯走:“我走不快,上马颠得我头晕,你过来拉拉我。”
秋末的夜晚已有初冬的冷寒,那被香汗浸湿的小衫将她娇瑈的身骨勾勒,萧孑隔空看着,这会儿竟蓦然看出了当年燕姬的影子——那个传说中天下第一艳妃的雏形,已经在眼前这个少女的身上勾勒。她这个样子,倘若梁皇找到从前晋国的宫人,很容易就能把她在西塞几个部落中找出来。
萧孑不由蹙了蹙眉宇。
今夜袅袅燃烧的篝火旁,她醉红的小脸贴着他的胸膛滑落至他的少复。那一瞬间贯穿于全身的异样震颤,陌生又迅速地引燃了他某处的渴望,让他再也无法把她当成一个无干的少女对待。
但是萧孑很清楚地知道,他和她注定是不可能,须得要尽早止断。
他二十三岁的人生里只有一个把他视作命根子的糊涂老爹。这些年老爹含辛茹苦把他养大,苦心巴望着等他打够了战、过够了杀生的瘾,然后回京找个安分持家的普通女人,接续传宗接代的火把。
萧孑不想忤逆糊涂老爹后半辈子唯一的愿望,他更不可能会为了她一个亡国孤女与梁皇为敌。倘若因为她而被四处流离追杀,倒情愿一刀把她杀了,让她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他看不见不惦记,其他谁人也休想把她宵想。
他不喜欢这种对人挂心的感觉,这让他感到很烦躁。
萧孑习惯性地捻了捻没有佛珠的手心,看着夜色下孤单蹲守的小美人,这个想法让他自己也觉得略微残忍。
喝醉了的芜姜懒在地上,奢望着萧孑过来哄,但见他不肯过来牵自己,只转过身空捻着手心。
……真是可恶的高冷啊。
她哪里知道他正谋划着是不是要杀掉自己呢,还以为是他高冷的暗示。那樱红的嘴儿便又掖起了黠笑,几步小跑过去,把手指头往他圈起的大掌里钻。
他的掌心干燥而凉,使少女酒后微灼的肌肤舒适。似乎怕他把她甩掉,又往他拇指与食指之间戳进了一点点。
那绵软的感觉似小虫儿蠕,萧孑冷着隽颜想要甩开,但见她低着个头,老老实实不成样,怎生又懊恼自己下不了狠心,只好把她紧了紧,牵住了。
夜色悄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往前走着。夜风把衣袂纠缠,彼此身上的清甘与酒香在风中交换,只觉得呼吸都渐渐有些不一样。总得要说些什么话才好呢,这样安静,还有一段路才到家。
“项子肃,我今晚跳得美吗?可有你们中原的女子好看?”芜姜晕着脑袋打破了沉寂。
“既是不会喝,今后就不要再沾酒。”萧孑却这样答。头一回牵女孩儿的手感觉略微奇怪,连一贯冷冽的语调都似乎不听由使唤。
天底下竟然还有女孩儿敢主动牵他的手,这要放在梁国京城,那小妞一定被他折腾得有够惨。
“那碗酒我是故意喝给妲安看的,她盯着你的眼睛让我觉得她又想要勾引你。”芜姜攥着萧孑搓捻的拇指,蹙起眉头:“项子肃你不知道,妲安总爱抢走我喜欢的东西,但她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而我的却很少。”
“那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了嚒?”萧孑停下来看着芜姜问。他的身躯英健清颀,这样低着头看她,不自觉看到了她娇娇轻喘的小梨儿,便又蹙着眉头移开眼神。
花芜姜……凤仪,不会再有多久的太平日子过了。
芜姜看见萧孑皱眉,那英挺鼻梁下总是敛着一幕幽郁,莫名勾着人心口儿悸动。
芜姜说:“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我今晚跳的舞美吗?有没有你的娘亲好看?”
“我娘在我出生时便去世了,我没有见过她。”萧孑冷淡地截断话题。
夜幕清悄,冷风吹着人肤表丝丝寒凉,芜姜轻轻地打了个喷嚏:“我娘在我六岁时也去世了,我哭得很伤心,快要把耳朵都哭聋了。可恶的坏人把她的躯壳偷走,使她的灵魂不得安宁。我在梦中见过她哭,将来我不得不回去替她安葬,但我现在还太弱了,连路都不知道该望哪儿走,我每天都很苦恼。”
呵,每天挥着缰绳尽想着欺负他,看不出来她倒很“苦恼”。萧孑勾了勾嘴角:“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芜姜很用力地点着头:“很重要。我是个偷生的人,每一位曾经出现过、现在还有后来将要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更何况她还是我娘。”
哎,大概真是喝过头了,落寞的眼眸里些微泛开了红,怎么说着说着就惆怅起来。
“哥哥,我娘亲她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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