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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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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两个壮汉朝她走过来,故意把她挤来挤去,似是要将她往墙角阴影无人处挤。她双手推搡着,骂了两声混犊子混蛋。
  颜康回头,看见那汉子的胳膊在她的胸侧乱蹭,便皱着眉头转过来,一肩膀把汉子搡歪,抓了她的手就走。抓了两下,看见芜姜与萧孑,又冷恶地把她的手甩开:“没力气打人就跟着,被拐带了倒给老子省事。”
  盈双空空地抓了抓手心,也不回他,兀自在他的身后继续逛着。
  芜姜能看出来盈双是中意颜康的,颜康看着虽粗枝大叶,其实心思却细,懂怜香惜玉。可惜他那臭脾气,逼不得急。
  不由仰头问萧孑:“他们两个才刚见面,感情还没捂暖呢,你就这样逼着他成亲。”
  那个一根筋的小子,不逼着他成亲,难道放任他继续在心里悄无声惦记你么?
  萧孑凤眸微挑:“怎么?我看他们倒是挺般配……从前某人还不是想杀我?圆了房自会生出感情。”
  咬了咬芜姜的指尖,暗示下午在客栈里的那些缠绵。
  要人命,怎生就有这样坏的家伙。那薄唇噙笑,指尖被他嗦着,只觉得骨头儿又颤起来了。被芜姜打了一下:“再这么坏去死啦!”
  但那感情也真是奇怪,辟开天地之初混沌的艰涩,抵达最深处的荒芜,那肌与肤在最无隙间相遇相燃,谁都成了谁的另一半,离不开,舍不掉,稍一出离心就空了。然后渐渐被那味道浸蚀,开始为对方挂念起来。也不舍得她/他再为自己吃苦,不舍得再把她/他弃之不顾。
  一个小孩儿呼啦啦地跑过来,猛地在二人身边一撞。芜姜撞进萧孑清朗的胸膛,嘴硬说:“只是暂时不杀你,他日但敢再负情,看不把你千刀万剐。”
  ……
  街市上人来人往如梭,那二个有如璧人,他身躯修伟,长臂抚着她的腰肢,凤目中柔情熠熠。人在二楼上看,是真是假,一目了然,真的做不得假。
  街边当铺的楼廊上驻着一方轮椅,轮椅旁站一道高大的中年身影,四十来岁,忠耿相貌。睇着底下这一幕,不由道:“这小子果然嚣张,大梁皇帝押送慕容七的队伍正在城里驻着,他倒是敢带小公主混进城来。”
  “自小绝戾顽贪的阎王,他怕过什么?他是羽翼渐丰了,准备打出自己萧孑的名号。”轮椅上坐着一名男子,着冷青色圆领缠花缎袍,膝上覆一层薄帛。五官轮廓雅而俊逸,鼻梁英挺,看起来约莫二十六岁上下。只可惜全身透出来的都是没有温度的冷。
  痴痴地看着底下的芜姜:“她就是我的凤仪?”
  仆从躬身回答:“是,阁主。她就是凤仪小公主……十五了。”
  十五了。
  那叫阁主的男子麻木的腿膝微微一颤,脑海中拭不去的一幕顿时又如梦魇般浮现——
  “太子哥哥……”鲜血染红的屠宫之夜下,一切都在仓皇中奔走叫嚣。那火光冲天中,六岁的小女孩儿拖着繁复的宫裙,踩着遍地的横尸边哭边寻找自己。
  他是她最崇仰的皇兄。但他能做什么?
  他的口鼻七窍都在流血,十七岁的身板上插了六七把刀,依稀可听见血肉从骨骼上生生剥离的咯响。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她那个美丽愚纯的母妃被一群蛮兵围住,忽然竭尽全力地往前一捅。却救不了她,整个人栽进了身后的静掖池中……
  然后那个以才学与隽雅名扬天下的晋太子衍便死了。活着的只是由灵凰宫变身的凤凰阁阁主,凤九。
  杨衍抚在椅背上的清长手指猛地紧了紧。
  人影在灯火阑珊中总显得恍惚,那摊子前的芜姜穿一抹霜色的窄袖小衫,石榴红的裙儿在夜风中轻扬着,手指纤长且细腻,似拿着一枝珠钗。少女娇好的胸前垂两束乌亮的长发,没有羸弱,也看不到悲伤,漂亮得多么不真实。
  九年了,都传已经死去,她却兀自一个人坚韧地长成着,这样好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想起她这些年缺失的那些荣华,想起倒下前看到的那双女童凄惶的眼睛,便为之动容与后怕。想把所有的都补偿给她,把所有的都对她好。
  他是在床上昏迷了一个月后才醒过来的,地狱里走过一遭,醒过来的时候,一条小腿便已经没有了。从此更名叫凤九,接替陈国主薛师伯手下的灵凰宫。
  母后嫁给父皇前,原是灵凰宫宫主的独女千金,彼时尚未继承王位的薛师伯与父皇都对她倾心,唯她最后只选择了父皇。薛师伯默默孑然一身,自老宫主去世后,便替母后掌管着灵凰宫。后来母后难产早逝,自己亦年幼,便一直掌管到晋国覆灭之日。
  那一场突然而来的屠宫,只叫父皇毫无防备。原本多年交好的大梁突然一改画风,即将借道北上攻打逖国的军队蓦地调转箭头直指晋国。父皇先薨,他身中数箭倒下静掖池,若非被池壁上的树枝挂住,只怕早已尽数被吞进鳄鱼腹。那鳄鱼也是背信弃义的癸祝送的,他早就处心积虑,可惜父皇太重义,以为多年的交情。
  杨衍醒过后全身痛苦,在榻上躺了足足一年,方才有力气重新坐起来。那时便听说芜姜被老太监带走了,不知所踪。彼时还是陈国主的薛师伯命人到处寻找,两年未果,便以为已不在人世。
  直到去岁萧孑劫走芜姜后,癸祝丧心病狂地发布天下绞杀令,他方才知道她竟然还活着。就在自己派人几次擦身而过的西塞部落。
  杨衍看着萧孑抚在芜姜腰上的手,想到后来打听到的这小子对芜姜所做的那些事,容色便冷蔑。
  微勾唇角:“扶我下去。”
  四十多岁的忠仆也是灵凰宫原来的弟子,从杨衍母后下山时便随在她身边做了护卫,杨衍出生后更是悉心照顾着他长大。
  “是。”仆从碎碎叨叨,看了眼夜色下萧孑俊逸的脸庞:“薛师兄预言这小子十年必反,果然十年不到,他便按捺不住那骨魂里的桀骜。不过看起来对凤仪小公主倒确是好,听说为着她,连家中老父亲都托师弟送去了南越,这次还给我们小公主寄了两颗石头大的金珠子……”
  

☆、『第九二回』芳香

  街边的小摊子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香囊,花香沁人心脾。芜姜挑拣着,放在鼻间轻嗅。
  摊主对萧孑笑道:“公子买上一个送给姑娘吧,我这里包的都是干花,百合安神,薄荷醒脑,月季美容颜,各种的都有。姑娘手上这个里头装的是白兰,夏天戴在身上正好能避蚊虫叮咬。”
  萧孑低头问芜姜:“喜欢吗?”
  芜姜点点头:“嗯,你买一个送我。” 
  他便蹭了蹭她的脸颊,问摊主:“多少银子?”
  别人都问多少个铜板,只他倒是不食人间烟火。
  “呃……五个铜板买一个。”小摊贩见他虽一身衣料简单,但英姿凛凛不似寻常身份,也不敢胡乱要价。
  萧孑正欲甩给他二两银子,怎生手在腰间一覆,腰间却空了。凤目往周遭一扫,蹙着眉宇道:“该死,必是刚才那个小孩,你在这里等我。” 
  叫身后的黑熊几个护着芜姜,一道清健身影便风一般穿进了人群。
  芜姜嗅着花干,问摊主:“可有适合男儿戴的,你再给我挑一个。”
  “有咧。”摊主一边翻翻捡捡,一边睇了芜姜一眼,和颜笑道:“姑娘与公子打哪儿来?生得这样好看,我在这里摆了十多年摊子,还是头一回见到。”
  “你这卖香囊的大伯真能哄人,不怪生意这样好。还能打哪儿来,自然是打城外进来。”芜姜调皮地抿嘴笑。
  轱辘轱辘,一道轮椅徐徐从身后过来。“姑娘让一让,”听见男子浑沉的嗓音,她便往里头让了让,接过摊主递来的香囊在鼻间一嗅,说:“就这个吧,我哥哥从前就喜欢这种味道。”
  声音娇而清灵,悦耳动听,杨衍抚在轮子上的手忍不住颤了颤——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荫绿的草地上,少年故作谦谦君子的采叶送花,把小女孩逗得咯咯笑。
  “咯咯咯,太子哥哥,你背的是什么书?”玉兰花树下,她的小手抚着他的脸庞,也如枝头花瓣般馨香柔软。小小五六岁的年纪,眉间眼角就已藏不住娇媚。他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了,满心里都是哥哥对妹妹的宠。书就是背给她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亲着她的手指头儿,将她揽抱在马背上骑。
  马蹄飞快,在初夏的林园里畅快驰骋,急得她的母妃燕姬在背后叫:“阿衍,阿衍,小心点。
  倾国的容貌,却偏生一颗纯至无杂的心。眼睛里只是看着这个宝贝的女儿,心思浅到叫人一目了然。宫中妃嫔有规矩,见到他要叫太子,唯她一个叫自己“阿衍”,他也不与她计较,只是随着她叫。
  那就是个美得没有多少头脑的女人,跟了父皇,满心里就是父皇。天下人都说是她祸了父亲的国,但他却知并不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母后的替身。
  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母后难产早逝后,父皇多年伤心难愈。只是因着她与母后有那几分相似,所以才将她接进宫中。这个小了父皇十七岁的女人,从此就把父皇当成了生命中的天。
  说来不过也只比自己虚长了六岁,说话间并无年岁的沟壑。他心知肚明,莫名便对她有些说不清的怜恤之意。因此对她所生的女儿,也特别的宠爱,从小将凤仪只视做至亲的小妹妹。
  却不料她后来竟能够有那样的傲骨,为着替父皇守贞,甚至能舍得下这个娇如珠玉的女儿。
  萧孑走回来,芜姜问他:“拿到了?”
  “唔。给。”萧孑扔过来一个小纸包。
  芜姜接在手里:“这是什么?”
  “酸果饯。路上听你念叨了几遍,方才看见便买了。”萧孑揽住她的腰肢,噙了一枚送进她嫣红的唇瓣里。
  这般宠溺。
  街市上人山人海,身后的谈笑声渐自模糊。杨衍微弹指尖:“传令下去,景安城里所有的首饰与布庄,但凡是他萧孑看上之物,皆对他抬价十余倍。”
  仆从一愣:“阁主的意思是……这门亲事不给那小子成?可看小公主方才的言辞,两个人倒很是浓情蜜意。”
  “浓情蜜意么?你是忘了他从前的残恶。凤仪单纯,不谙人间情事,空被他一副皮相与花言巧语迷了心。人的本性难改,他生性里寡薄,不是不给,是不能让我的小妹被他得的太容易。最起码不是现在。”
  路边停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杨衍吃力地站起来,头一次不让人扶,用长臂扳着小腿的义肢踅进了车厢。
  墨色帘幅垂下,车轮子轱辘轱辘,低调地驶开。
  ~~~*~~~*~~~
  瓓馥首饰庄里,铜黄的镜面映出一张女儿娇好的容颜。白皙的颈间一串石榴珠盈盈绽彩,衬得脸颊也似染了天然的胭脂。
  贯日里只有自己陪他打仗,难得头一次他陪自己选首饰。芜姜心里喜欢得不行,问萧孑:“嘿,你说我戴着可好看?”
  对面的两侧柜台上,雅妹与昊焱也在挑选成亲需用的首饰。盈双与颜康虽依旧不怎么说话,到底两个人也在默默拣看着,忽而对一对眼神,似欲言又止又避开。
  萧孑促狭地扯了扯嘴角,收回眼神:“甚么首饰在我眼里都不及你好看。”问掌柜的多少银子。
  掌柜的睇了眼芜姜眉尖一点嫣红,咳咳嗓子:“回客官,十三万倆六千八分五钱。”
  太过分了,这红石榴珠子再贵撑死也不过一两千银子,怎么就值十三万倆了。
  芜姜把珠子摘下来:“掌柜的门口挂着‘诚信’二字,说话却这般不着谱。”又指着另一枚镯子问他:“那这个呢?”
  掌柜的眨眨眼睛:“这个……我算算,一万九千七百倆四钱五厘。给姑娘打个九折,约莫一万倆出头。”
  一万你个头啊。
  一对夫妇模样的走进来,揩起芜姜刚解下来的那串石榴珠,问店小二怎么卖。
  店小二笑面相迎:“哟,客官您眼光真好,这条链子正在做活动。三百两,还送盒子。”
  芜姜的小脸就沉下来了,看着掌柜不说话。
  她一生气眸瞳里就似潋了一汪清潭,一股倔强且不甘示弱。偏生又漂亮得不行,楚楚惹人心动。
  掌柜的算盘拨来拨去不敢看芜姜的眼睛。没说过小宫主竟然这般凶啊,看阁主冷清幽雅的一个人,平日里说话平心和气的,不想竟然还个小辣椒一样的妹妹。
  其实那珠子戴在芜姜脖子上可好看,整个铺子里的首饰戴在她身上都好看。看小姑娘干干净净的讨人喜爱,他也想卖给她。但是伍管事吩咐了要抬价,他也没办法。
  掌柜的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咳咳,姑娘也不要为难小老儿,实在……呃,实在是城里风气都这样。你去到哪一家,哪一家都是开这样的价……”
  “呼——”话音未落,只觉面前一道清风拂过,芜姜已经牵着萧孑走出去了。空留下他一脸讪然。
  ……
  满城都是这样,一早上兴冲冲地从客栈出来,每一家都是漫天要价。对别的顾客却是好好的,偏就像存心刁难他们似的,芜姜不想买了。隐隐有些忧虑是不是萧孑与城里的谁谁有过旧结,倘若真是如此,那么他的行踪一定在暗中被盯上了。
  “我不要了,反正从一开始喜欢你的时候,你就是个什么也没有的流亡将军,等雅妹他们买完我们就回去吧。”芜姜扯着萧孑的袖子,作一副无关要紧的样子地说。
  街市上人影如梭,萧孑凤目往周遭一扫,早前如果只是怀疑,此刻却几乎确定这景安城的城主与凤凰阁有猫腻了。昨夜客栈忽然明令男女之间须得有婚契才可同住一屋,好容易掖过一晚上相思煎熬,今早上牵着她兴高采烈地出来采买衣裳首饰,又落得个处处设难。
  但他萧孑的女人,怎可容她受此委屈。
  萧孑俯下头,把芜姜揽进胸口,挑弄着她的下巴:“不要也罢,那就不成亲了。待我得天下后给你最好的。”
  芜姜不要,卷着袖边儿:“要成亲,雅妹和盈双他们都成……和你成亲又不是涂这些珠宝首饰,重要的是你的心。你说你可是一颗心对我嚒,若是的话,我什么也不要你麻烦。成亲后把你爹给你的那些巨款都交给我保管就行了,反正我也不会乱动。就看你舍不舍得,是银倆重要还是我重要……”
  她说着,目中难掩失落。少女之间的那些小情小事也是逗趣,她有了,她就也想有,互相之间要好着,却又不想被小群体孤立。
  萧孑睇着芜姜轻颤的眼睫儿,只是觉得好玩。晓得小姐妹们都成亲了,唯她一个没名没分地跟着自己,心里一定沮丧,便也不再逗她:“小财迷,难怪我爹一眼就喜欢你。成了亲,我的莫不都是你的么?想要回头交与你就是。但我萧家的女人过门,一分一厘的委屈都不容许你受。跟我走。”
  睇了眼不远处随风飘荡的凤凰阁旗帆,拉着芜姜的手便往前走。
  凤凰阁六扇门大开,景安城里的驿点比旁处都要大。掌柜的正在门边与伍管事说话,但见一道青袍携风从眼前掠过,只觉胸口堵了一堵:“这,伍叔你看……”
  那叫伍叔的便是杨衍身边的四十多岁忠仆,闻言抬起头,果然见萧孑牵着芜姜进了店,发束玉冠,唇线下抿,通身的桀骜不驯。好小子,大舅子在考验你,竟然还敢主动杀上门。
  他随在杨衍的身边打理各项事物,自是晓得阁主在萧孑打天下这件事上其实暗中推力不少。想来心里大约也并不是反感,只是不想让这小子太好过。当下便吩咐掌柜的进去招呼:“问什么就给他,看他小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掌柜的颠着腿迎上来:“两位客官是要来押当,还是来求办事?”
  凤凰阁各宗业务不离钱,没钱的拿宝贝或人命来押当,有钱的进来托人办事、杀人、买东西,它不管朝廷和江湖、好坏与善恶,谁给的钱多接谁的活。
  萧孑冷睇了掌柜一眼:“满天下贴着老子的画像,掌柜的眼瞎么?自然是来做生意,把你这里最好的宝贝拿出来。”
  三楼雅静的小间里,掌柜的战战兢兢抱出一个小盒:“这里头装的乃是前朝西域玉芝国公主入汉的随嫁之物,本是落在燕洛王手上,当年燕灭国逃亡时因急需变通,便在小阁押了当。不想后来人却殁了,当也成了死当,这还是老朽头一次把它拿出来。”
  是一副玲珑润盈的翡翠串珠首饰,柏绿的链珠与手镯,中间点缀一颗胭脂红,在昏蒙光线下绽出幽幽光泽。确有不少年头了,古韵的气息扑面而来,雕工精巧细腻,一看便知是世间难得的上乘之物。
  萧孑挑起来在芜姜颈上衬了一衬,从袖中掏出几纸银票:“十万两,不够的拿我项上人头来凑。”
  天耶,现下城里几家掌柜都知道他是阁主“未过门”的妹夫,阁主视小宫主如失而复得之珍宝,谁人还敢不要命地取他脑袋?
  看着也是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怎么手段就这般巧取豪夺。掌柜的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是重复叨叨着:“不够啊,不够啊,太少了,将军你看着再给点……”
  萧孑拿剑鞘在他颈上一抵:“少么?是少了点。拜托掌柜的替我向阁主传个话,这门亲事萧某成定了,花凤仪今生必是我萧家的女人。人头就在项上挂着,几时想取了自己来拿,我随时恭候。”言毕当众拦腰一吻芜姜的额头,扣紧她的小手便欲离开。
  “撕拉——”似有一道帘子在暗处拉开,里头传出男子低沉的嗓音:
  “二十年不改嚣张跋扈,以萧将军眼下的锋芒,用不着我杀你,过不了多久取你性命的人就来了。”
  他说的很慢,声线略带沙哑,像曾在哪里经历过沉痛撕扯的过往。却听得人莫名熟悉,像封埋在记忆中的某个旧人被拉起,芜姜的心猛地跳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
  雅间内几个当职的掌柜连忙拱手一鞠:“阁主。”
  杨衍摆摆手:“都退下吧。”
  屋子里空旷下来,只余一道帘子在细风中微微拂动。那帘子后置一方褐木的轮椅,他着一袭暗色的衣袍端端而坐,脚上的皂靴一只略显得有些不合脚。
  似一瞬间安静了,隔着帘子,却分明能感知他一双睿目在看。
  萧孑攥了攥指骨,竟拽不动芜姜半路,他很不舒服这样的感觉。
  凤眸微挑,亦不甘示弱地回转过来,扯唇冷笑:“呵呵,传说中的凤凰阁阁主……你终于露面了。我是该称呼阁下少城主好呢,还是该叫你凤九大人?”
  被芜姜打了一下:“萧孑,你快不要说话了。”
  他有些错愕,低头睇着芜姜白皙的小脸蛋,她的眼睛像长在了那帘子上面,魂魄都被定住了。忽然便有些懊恼那个胆小怕事的爹,把自己送去庙里隔离世事几年,也不知那帘子后到底藏着哪个小子,竟能让当年才六岁的她记忆这样刻骨。萧孑很吃醋,从来没有领略过这样的威胁。就像被她排开在第三世界之外。
  芜姜却浑然不觉他的情愫,只是与那帘子后的人形对峙着。
  光阴隔去九年,昔日十七岁少年的轮廓已然生出变化,肩宽了,身量也修颀。但抚在轮子上的手她不会忘,那清长指节上落着的扳指,是从前自己打碎了他的玉杯,叫宫人把杯子的小耳朵磨成了扳指送给他。
  “小凤仪。”杨衍启声轻唤。
  太子哥哥。芜姜叫了一句,却发现听不见声音,太久了,竟然不敢叫出口。
  蠕着唇角问:“你是曾经那个教我骑马的人吗?”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我是。”杨衍默了一默,挑开帘子:“你还记得从前的事。”
  “记得。母妃叫我离开中原,走得远远的,把这里的一切忘记。可我总也忘不掉,只好骗自己不要想起来。”
  “我还一直以为你死了,总不见太子哥哥来找我,你的腿怎么了?”芜姜盯着杨衍僵坐在轮椅上的腿,声音有些颤。
  杨衍抿了抿唇,那生与死的舍断与挣扎太撕心裂肺,不想再回忆。一双冷寂的眸子只是转向门边英姿凛凛的萧孑。
  萧孑一样是震惊,长臂环住芜姜纤柔的肩膀:“杨衍……竟然是你?”
  大梁屠宫第三日便叫人清点晋宫皇室的名侧,唯独没有找到太子杨衍的半丝残骸。彼时有士兵见他满身刀剑栽入静掖池中,那静掖池中有去岁癸祝弄来给孝业帝观赏的鳄鱼,便只当他入了鳄鱼的腹。
  不想竟然还活着,竟是传说中手握天下金融命脉的凤凰阁阁主凤九。
  “是我。”杨衍睨了眼他目中的戒备,晓得这是个爱极了自己妹妹的小子。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一个叛国的梁将,骨髓里流的终是梁人的血。你要的天下我可以帮你,城与路,随便你过。但是我最小的皇妹,你须得给我留下来。”
  

☆、『第九三回』思狂

  栖凤宫临湖而建,楼高三层,雕廊画壁,底下风景秀丽,小柳垂枝。夜里殿门不关,月光从窗台洒落,静谧幽凉;早上起来空气湿润而清新,小鸟儿停驻在廊沿唧唧欢唱,一不小心还以为回到旧时无忧光景。
  “唔……”芜姜伸了个懒腰,在柔软的蚕丝被中醒来。也不知是近日没了萧孑的“骚扰”,还是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踏实与放松,夜里总是睡得特别沉,人也变得慵懒了。
  她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等候的婢女,婢女们端着洗漱的盆子与新鲜的衣裳鱼贯而入。一个个着粉衣绿裙,扎双丫髻,画眉点唇,你来我往间就如同一幅会动的仕女画。
  芜姜揉了揉肩膀站起来,胸有点胀,早起的时候尤其。才刚前月做的小兜,现在就已经绷得满满的了。倘若是被萧孑看见,一定又要缠着自己弄个没消停。
  想到萧孑,心里不禁又有些空怅然。自从被太子哥哥接回来,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人影了,他也不懂进府来看看自己。生得那般好看又招小姑娘,谁晓得镇日在外头干什么呢,想想就叫人不放心。
  “宫主醒来了,奴婢伺候你更衣。”婢女笑盈盈走过来,手如柔荑,往芜姜胸前揩去。
  芜姜脸一红,到底才十五岁的年纪,除了被萧孑一个人看过,平日连阿娘也是躲着的。怕里面天然娇媚的风景被人看见,连忙说:“不用姐姐,我自己来就好了。”
  别雁坡骑马放羊八九载,她已经不习惯被人伺候了。不像从前,还是个小公主的时候,看一页书,看完了轻轻咳一声,宫女便帮着翻下一页;洗个脸也是,先要用勺子舀一点儿盆里的水,几次试好了水温,方才能够端给她。那时一切都觉得自然而然。
  自己去屏风后换了一袭裙装出来,坐在梳妆台前容婢女梳头。
  烟粉色的齐胸襦裙,衫子是宽袖的提花淡紫绢丝面料,轻薄而飘逸,将少女樰白的香肩与娇俏的曲线玲珑勾勒。
  婢女给她梳了个垂鬟分肖髻,乌亮的发尾在篦齿间滑过,柔顺且泛着淡香。婢女爱羡地说:“小宫主生得真好看。这个栖凤宫建了得有五六年,从来没有女人进来住过,你是第一个。”
  府邸里的仆婢并不晓得杨衍从前的身份,芜姜便从不在人前叫他“太子哥哥”。杨衍亦只吩咐下人们唤她“小宫主”,只道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
  见窗外凉风习习,天气甚好,芜姜不由问:“我哥哥现在哪儿?”
  “在甘泉楼上等候宫主过去呢,说是今日准备带宫主去他的小南苑赏鸟儿。”婢女在她的鬓间轻轻插了枝樱花小簪。
  芜姜便喝了两碗粥去了。那粥里有酸酸甜甜的葡萄干,她一口气吃了两碗,竟还有些意味犹尽。从大漠的军营里乍然回到宫廷似的香闺中,只觉绷紧的筋骨都舒懒了,胃口竟也是好得不行。
  甘泉楼上清风徐徐,弥散着一股道不出的甘涩药香。
  杨衍正半倚在小榻上,由伍叔处理着腿上的旧伤。那十七岁少年时一条小腿被鳄鱼生生咬断的剧痛依稀在目,伤口上残留的牙毒沿血液渗透,原本一条性命已是无救,是薛师伯花重金请来避世多年的妙老神医,才堪堪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又找鲁班派当家掌门给他做了这条义肢,使他看上去得以如同健全之身。
  只是每日清晨与晚间都要用药草清洗旧伤口,以免久了肌骨退化。
  好在也只是膝盖骨以下。
  芜姜站在那里看着,眼中掩不住震惊与心痛。
  杨衍发现了,作泰然状笑道:“正准备随后去找你,自己就跑来了。这样的场面,只怕让你看了不适。”
  二十六岁的他,已把少年时的意气飞扬敛藏,现下目中幽清沉淀,是一个冷隽的成年男子。只是那笑容,依旧对自己满是宠溺。
  “并无不适。”芜姜走到杨衍的身边,学伍叔的样子,蹲下来帮他施药。问道:“哥哥年岁已至,为何阁中依旧没有一个嫂嫂?”
  她的手绵软而舒服,杨衍从来没有触碰过这种女儿家的柔软,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睇着芜姜轻颤的眼睫儿:“国之覆灭,血海深仇未报,不敢有儿女情长的心思。薛师伯叫我观望十年,十年内即便那姓萧的小子不反,我也羽翼丰满了……这十年,我便一个人一直等待着。”
  芜姜想起萧孑,重重地点了下头:“嗯,他打战可厉害了。癸祝忘恩负义,千刀万剐也不解恨。哥哥且等着,到时一定叫他提着癸祝的人头来见你!”
  他他他,这般信任与倚重。傻丫头,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坏小子,到底是哪儿哄得了你的心。
  杨衍勾唇笑笑:“他是他,我是我,他再与癸祝斗,终究骨子里淌的还是梁人的血。得天下是他想要的结果,我想要的只是大梁的覆灭。各图所谋,不需要他拿谁的人头来见我。”
  芜姜本来还想替萧孑在哥哥面前讲两句好话,顿时一骨碌又吞回去了。
  其实刚知道萧孑骗了自己身份的时候,她也是气得快要绝望了,恨不得他就站在自己的跟前,然后她便扑过去撕他咬他,把他撕成碎片。
  一想起自己还收留他那么久,还与他藏在草丛里偷偷亲嘴儿,就觉得哪里哪里都脏得不行,把嘴唇都擦破了。但是后来他被自己谋杀未遂,为了她而弃军叛国,大半夜被她气得带兵出走、第二天又好脾气地回来找她,帮她把母妃的棺木运存、安葬,她却又渐渐矛盾起来,纠结得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步步陷进了他给的柔情里。那柔情能叫人死呢,芜姜估计再也无法喜欢上别的男人了。
  算了算了,太子哥哥这么不接纳他,还是叫他自求多福吧。
  芜姜抿了抿唇,忽然想起自己做的茉莉花糕,便晃了晃手上的食盒:“哥哥说得是。哦,对了,我做了盒糕点给你,你尝尝。”
  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打开。
  松针编织的草垫上铺着六七枚脂玉般的方块小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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