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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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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拉着马走出马厩:“也不知大李他们到了没有,那白虬坡离这可有好一段距离,可要给他们去个消息?”
“去甚么消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怕是连信鹰也找不到地儿!”
萧孑拍着马鞍上的落雪,抬眼看了看天空:“剩十个弟兄在这里,其余的随我去探探路。”
“是!”大家各自应了,吆喝着跳上马背。苍茫天际下只见一道道灰黑色衣袍晃动,那拉弓试箭、挥剑武刀间,只见光影飕飕、风声咻咻,画面亦好生壮观。
芜姜隔着窗眼看,看马背上萧孑修劲的侧影。也不晓得是不是昨夜被他称了意,此刻英俊面庞上一双凤眸熠熠,像携一缕春风,簪冠着袍时最是惹人贪看。忽而双腿一夹马腹,喝一声“驾”要走了。
她一着急,忘记了怕羞,拖着长长的裙裾跑出来:“喂,你又这样!一句话不说,这是准备去哪儿?”
“将军,她喊你!”黑熊帮着芜姜喊,黑厚的下巴朝着天,眼睛不看人。
萧孑回头一觑,那矮屋下跑出一抹锦绣红花,少女柔软乌发未梳,长至腰谷,只在鬓间别一支素花小簪,风一吹,似翩翩然入了画。模样儿气冲冲的,娇喘未平,立在院中质问。
“迂!”他喝马停步,暗自得意且有心作弄,偏肃着容色道:“不是讨厌我么,唤我做甚?我去去就回。”
弟兄们都在马上看着芜姜,早前因为彻夜赶路,不及将她仔细打量,这会儿风清目明,才看清原来生得这么般漂亮,竟是比她传说中倾国倾城的母妃还要美过数十分。
一个个的眼睛便不敢多看。
徐虎咳着嗓子:“这才和你好了一夜,去哪儿都得给你汇报了?当我们将军是妻管严啊?且在这里等着就是!”语气虽依旧是不耐烦,到底缓和了许多。
芜姜对徐虎有着天然的排斥,脸红不应,几步走到萧孑的马下:“不行,你抱我上去。在拿到母妃的棺木之前,你走哪儿我随哪儿。”
呵,精打细算的小抠门精,必是怕被自己白吃了一顿跑路罢。前几天没少在将士们面前让自己吃瘪,今天可得把账收回来。
萧孑眉宇轻扬:“这般怕我不要你做甚?我若真想不要你,便是让你随着也无用。去探探路子就回来,你在家里等着我!”说着俯身把芜姜小嘴儿一啃,喝一声“驾”便蹬蹬驰远了。
“哟呵——批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将士们唱起嘹亮军歌为将军助阵,个个笑觑了芜姜一眼,打马跟上去。
“唔……”芜姜唇上一热一凉,被当众调戏的她又窘又羞,气得抓起一把厚雪抛过去:“梁狗萧孑,谁怕你不要我了!若是两个时辰后不回来,我就当你赖账了……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噗——
雪团在萧孑笔挺的脊背上荡开散落,萧孑勾着嘴角,只听不应。昨夜咬着他的肩膀嘤嘤叫疼,全身上下都被他吃了看了,不信她自此还能离得开自己。
芜姜掂着冗长的裙裾跟在后面小跑几步,跟不上,渐渐停下来,气得呼呼喘气。
院子里,黑熊正在烧柴煮粥,看见芜姜沮丧地走进来,连忙擦手起身:“嫂、嫂夫人,过、过来喝粥。”
他心里藏着小秘密,每次看芜姜总忍不住怀念自己的小妹,但是他的小妹又怎能与公主相提并论呢,被人知道是要被嘲笑的,故而一开口和芜姜说话就紧张。
“不许叫我嫂夫人,我和他没关系。你叫我芜姜,我有名字。”芜姜瞪了黑熊一眼。这个家伙时常拿眼睛悄瞥自己,被发现后又赶紧下巴看天,哼,鬼鬼祟祟。
“芜、芜……小公主,你过来喝粥。行军的粮饷太粗糙,将军怕你吃不惯,特地吩咐要给你熬烂点。”黑熊更局促了,绕了白天,还是不敢直呼芜姜的名字。
附近几个将士都在干活,这个劈柴火,那个喂马,并不与芜姜说话。长期在边塞战场上浴血厮杀,早已都不习惯与姑娘家招呼,更何况还是将军的小女人。大家都因为芜姜昨天晚上溢出的那些奇怪嗯嗯,而觉得很不好意思抬头。
芜姜似是也意识到了,小脸蛋漾开红晕。真是不能回忆,早先还记得压抑声音,后来被他抵去墙上,把那个坏东西在两腿之间滑,她实在颤得不行,都忘记了其他……说不定是被他们听去了。
算了,反正拿到母妃的棺木就走人,今后江湖不见。
便装作若无其事,揩着裙裾走到黑熊身边:“我连野草都吃过,可没那么娇气,今后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要听他。”说着大方舀起一碗粥,就着屋檐下一坐,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喝着粥,宽大的袍襟随着动作一拂一落,脖颈上的草莓印便若隐若现。
还好几颗呢,将军下手可真狠,才十四岁的小妞,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
黑熊看了暗自脸红,跟随萧孑得有七八年,将军容貌生得可与慕容煜媲美,不是没有过胆大不要命的女人肖想他,但是他从来不屑一顾,一定有手段把那个女人羞辱得想一头撞死,还从来没见他与哪个女人这样亲近过。
不由唏嘘道:“将军果真是喜欢极了小公主的,你不该那样杀他。”
这里没有镜子,芜姜自己可看不到,闻言不服气:“他伤我的时候你没有看见,若是你耶娘与妹妹被一个男人害得家破人亡,你必然不会这样说。”
黑熊讪讪的,他也听说将军之前在塞外骗这小妞成亲的事了,确实是有点那啥啊。扭过头,不小心看进窗子,看见萧孑铺在床上的衣袍,便又辩解道:“那怎么也不至于要杀他解恨啊,匈奴又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反正我只见他对你一个这样,从前他的衣裳都是不给女人碰的,也从不对女人扯嘴笑。大伙那时候都怀疑,他或许真的要与慕容七共度下半生。听说萧老大人还托人算过慕容七的八字,看看到底有没有藏了个女儿身!”
嗤,个愚老头儿。芜姜抿不住偷笑,低着头不应话,风把她乌亮的长发轻拂,带起来阵阵淡香。她心里想,光对自己隐瞒身份这一点,那个坏家伙就不可原谅。但是面前都是帮了自己的梁国将士,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忽然想起昨晚听到的蒋鸢,那个蒋鸢三年前遇到他的时候也才十四岁,听说姿色也没比自己逊色多少,芜姜心里就酸酸的:“才怪,不是还有一个蒋鸢吗?你们既然知道那个女孩儿上马能打战、下马能洗衣,她就一定也给他洗过衣裳。”
“呃……”黑熊猛地打了个嗝,一口肉干卡在嘴里,蓦地卯住了厚嘴唇。
芜姜幽幽地瞥过来一眼,站起来准备走了。
他怕将军好容易与小妞拉近的关系,又被自己的多嘴连累了,赶紧解释道:“的确是洗过,但那几天将军在外打战,不知道她来了营地,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呆了快三天。劝不走,将军去打战,她就随在身边打,回来又帮着端茶倒水、缝洗衣裳。后来风声就传出去了,萧老大人听说后乐坏了,大老远说要赶来看儿媳。将军没耐烦,便把她洗过的衣裳全扔进水里飘走,行李也扔去营外。那丫头也狠,大冬天淌进水里重新捡回来,一个人站在营外枯守了几天几夜,再之后就大病了,被她爹硬抬回去关了起来……啧,后来战打完撤军了,临走还见她裹着披风站在城楼上老远目送,将军也是绝到底,愣是没有回头看一眼。”
真是一段虐恋情深的凄美故事啊。芜姜听得酸溜溜的:“他真是该杀,既然不喜欢,干嘛还去招惹。那姑娘什么来头?”
“也、也不是故意招惹的。那时候西戎进攻中原,癸祝派将军在汉水一代打战。周边几个城池都自立山寨,战不好打,她父亲……”黑熊嗫嚅着。
“咳…咳咳,他妈少嚼几句舌头会死么?”一个瘦高的将士走过来踹了他一脚,看上去有些发烧的样子,目泛红,冷冷地剜了芜姜一眼:“打听这些做甚么,将军若真被你杀了,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别不知好歹。”
说得虽是大实话,但是对小姑娘态度这么恶劣就不对了。
黑熊八卦没讲透,正不过瘾呢,见他凶芜姜,抓起一团雪就扔过去:“她打听什么关你徐英鸟事,招你惹你了?滚回屋里养你的病去!”
转头对芜姜宽抚道:“别理他,夺你母妃棺木那天晚上被箭射伤,正病着。他和徐虎是兄弟,幼年时母亲被晋国商人拐跑,向来恨晋人……啊,我说这些的意思不是怪你,你别多想。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还能管住得谁,又不是你爹拐跑了她娘!”
“噗嗤——”角落里不知道哪个发出一声闷笑。
萧孑征兵以贫困孤寡为先,这群大李手下的士兵基本无亲无故,为了能尽早攒钱回家娶媳妇,平素几乎不回中原休假,更别说和小姑娘接触了。看芜姜一头漂亮的乌黑长发晃来晃去,眼神忍不住就被吸引,都在支着耳朵听。
当下旁一个便插嘴道:“黑熊,你这家伙惯是笨嘴拙舌,今日背着将军却对小公主这般殷勤,可是在打什么主意?”
“是啊,总见你背着将军偷看人家小妞,不止一回了!”另一个在喂马的也附和。
被戳穿的黑熊脸庞刷地一红,明明是很纯粹的偷看好么,被他们讲出来成什么了?很生气,一着急就说了大实话:“闭上你丫臭嘴,打个屁主意啊打,我只是看她像我家小妹!”
“哈哈哈——”大家全都笑起来:“好嘛,原来是想当将军的大舅子,这辈分不得了,今后弟兄们可不敢再管你叫黑熊!”
黑熊越描越黑,急得抓耳挠头,捋起砖灶下一根柴火就扔过去:“操蛋的,别他妈光说我一个,你们要是不偷看她,怎么知道老子在偷看?得,这饭老子不煮了,看你们晚上吃个啥!”
这场景怎生像极郝邬族热闹的青年们,像曾经时常贫嘴的拓烈与大锤,芜姜心里忽然有点酸涩。想起萧孑昨晚对自己做的那些,更是把他恨死了。算了,管他喜欢谁呢,她才不在乎。
便拽住黑熊:“别挠了,再挠头屑该掉锅里了。你叫黑熊是吗,可有针线借我一用?今后不许偷看我,再偷看挖瞎你眼睛。”
又转身看着将士们道:“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说我连累了那个混蛋。但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原谅他自有我的道理。欠你们的人情我记着,今后谁的衣裳若是坏了,尽可以送到我这里来补,我不白得你们好处。”
少女的声音清灵悦耳,娇俏身条儿站在屋檐下好生耀眼,将士们不自禁地抬头看过来,又迅速地瞥回去。
讨厌什么?别和将军闹就成。他们倒想有人帮自己补衣裳,但是不敢送啊,真送过去只怕会被将军一巴掌拍死。
~~~*~~(2)~~*~~~
“驾——”厚雪皑皑,马蹄踩下去沙沙作响。
荒谷下所有的景致似乎都一模一样,萧孑凭借十年沙场经验,竟也走不出去。摸索了半日,好容易看到一处矮松林,将二十个弟兄分作三队探路,结果兜来转去,两个时辰后却又在原处相遇,看起来就像入了一个磨盘。连憨实的马儿都有些焦躁了,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着寒气。
雪地上都是踩踏出的凌乱脚印,反反复复,各个方向的都有。将士们忍不住颓唐:“娘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真别饿死在里头。”
“看这荒谷有山有湖,不想竟没个活物,真是日了狗了!”
当日鬼谷下杀三千羽林,将士们为了行军方便,只各个捎走几袋口粮。这酷寒天气,热量消耗过大,怕是根本维持不了几天。
萧孑蹙着眉宇,看天空光阴渐暗,只怕一场大雪马上又要降下,便冷声道:“四处找找,打几只猎物回去。夜里把今日路线再仔细琢磨,明日接着找。”
“轱辘轱辘——”话音方落,前方拐角却听车轮子往这边过来。叮铃叮铃,隐隐还有人声说话,夹带着骡马的响铃。
竟是从昨日进谷的相反方向过来。
找了快一天,一个人影也看不见,这会儿见了鬼了?将士们不由互相瞪眼,顷刻又各个神色凛然的散开。
“哎唷……到地儿了没,怎生这样晃荡?老头子你下去看看,可是磕着什么石头了。”车子里老妇人正在头疼叫唤,忽然猛一个震颤,吓得双手把座椅一扶。
“看看就看看。”老头子拿着柴刀下来,一边低头看轮子一边皱眉:“奇了怪,地上怎生这样多脚印,这八卦谷进谷十有八九是死路,方圆百里可没人敢进来。”
只见是个胡子半白的老头,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行动却健朗,做猎户打扮。然而未及抬起头,脖子上已横来一把冷刀:“把手举起来。说,到底是怎么进谷的。”
声音也冷,渗透着凛冽杀气。
老头儿斜眼一瞥,但见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吓得柴刀扑通一落,颤声道:“英雄恐怕不知,这八卦谷乃是老朽几年前故居,前方半个时辰距离有座木头屋子,那便是在下的住所。八月里闺女生产,我夫妇二个前去代城探望了数日,正准备回乡过年,半路婆娘头晕不适,便与她拐进来小歇。搅扰了英雄,切切饶恕性命则个。”
徐虎掀开帘子一看,里头确实只有一个病怏怏的老妇人,头上缠着花布,做汉妇打扮;车厢里也只塞满各种衣物与礼品,并无其他。便垂下帘子问萧孑:“将军?”
萧孑居高临下地睇着老头儿,但见他虽惧怕,目光却并无躲闪,便冲将士们扬了扬手。
周身的杀气敛藏起来,冷淡道:“既是如此,老伯不用惊惶。实不相瞒,在下与弟兄几个不慎误入荒谷,苦寻不见出谷之路,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老伯既久居此地,不知可否指路一二?”
他说着话,手腕上一串黑亮佛珠习惯性地滑落掌心轻捻。
老汉怯怯地看过去,但见是个二十二三岁俊朗青年,英姿修伟,气宇凛然,连忙点头应道:“无妨无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区区指路?只是……恕老朽冒昧问一句,足下可是梁国征虏大将军,萧孑、萧将军?
“叮——”将士们才放下的刀刷地一声又拿了起来。
老汉肩膀一哆,却不见惶惧,只把目光坦诚地看向萧孑。
萧孑冷冷地盯住他:“正是,老伯有何指教?”
老汉连道不敢,抖落长袖双手伏地道:“未料竟能在此重遇恩人,萧将军且受老朽一拜!当年匈奴扫荡跑马坡,若非将军恰好带兵路过,我家小女恐怕早已死在恶爪之下,哪里还能有如今嫁人生子的安顺好命。实不相瞒,如今天下无人不知,萧将军为了当年的晋国小公主欺君叛国。北逖大皇子慕容烟悬赏五万倆白银,正派人在谷外四处搜拿将军性命,此时冒然出谷如入虎穴,不如等这二日雪化,小老儿给你指条捷径,去玉门、去雁门,皆可省去不少麻烦。”
天边光影愈暗,荒谷入夜后酷寒难捱,便是他此刻指了路,将士们一时也出不去。更何况那小妞昨夜受累,哪里还余甚么体力。
想到昏黄火光下芜姜跳动着的红花美丽,萧孑不由满溢思念……该死的,归心似箭。
当下便应了好,叫弟兄们打上几只野味,一路策马归来。
☆、『第五二回』穿心
怎生才见天放晴,下半日忽而又下起雪来。漆黑的小院里白绒纷飞,芜姜站在栅栏外呵着手心,巴巴地看着早上萧孑离去的方向。
她已经在栅栏外坐了快一整天,慕容烟送来的锦袍太长,她把脚踝以下的多余部分全剪了,把繁复的装饰也都拆干净。一来女孩儿家总需要些绵软的东西,二来身边全是帮过自己的将士,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招眼。
然而拆好补好,光阴已过半日,萧孑还是没回来。她又与一个叫吕卫风的护军劈了柴,帮黑熊熬了一大锅稀粥,等到天都黑透了,萧孑也依然不见影儿。
昨夜把她那么紧的箍在怀里,一遍遍地抵在她耳边喷热气:“芜姜……小辣椒芜姜……不许再生我气可好?”今天就食言了。
芜姜“咻、咻”地挥着马鞭,回头看黑熊:“他跑了吧?还是死了?”
小妞一个下午问了不下五百遍,黑熊都不忍心回答了,答跑也不行,死更不行。挠了挠头,委婉地换了个方式:“呃,这样大的雪天,乌漆抹黑的,不是迷路被困住,就是一不小心晃出谷,再找不到路进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芜姜咬住小嘴儿,漂亮的眼眸一瞬间都朦胧了。
该死,不说话你会死啊!旁边将士们的目光纷纷射杀过来。
黑熊冤枉地打了个颤,看芜姜纤瘦的肩膀上落满雪花,再不进屋,将军回头该怪罪了。便冲徐英道:“不然你带几个人出去看看,终归你哥也在队伍里头!”
“咳、咳咳……”徐英不耐烦地剜了芜姜一眼,看在一下午又是劈柴,又是烧火做饭的份上,称她一意便是。
冷漠地裹了棉袍,叫上几个弟兄去外头牵马。
“我也要去!”芜姜也跟着去牵。少女淡香随夜风掠过鼻翼,徐英没理由脸一红,懒得管她。
“叮铃啷当——”几个人正自马厩里走出来,却听栅栏外传来骡车的声音。
芜姜诧然抬头望,只见萧孑一袭青袍拂雪地高坐在骏马上,黑暗中一双凤眸炯炯地俯看过来。那精致薄唇微勾,分明携一缕促狭,把她心思看穿:“这是预备去找我么,所以承认离不开了?”
乱讲,谁离不开谁了。芜姜就气闷,冲他挥了一马鞭,他把鞭尾握住,暗中用力将她拽去身边。这动作好生熟悉,像温习从前,她羞怒不行,甩开鞭子回屋了。
这一回不用谁人再哄。
~~~*~~~*~~~
老汉姓傅,字伯良,原是先前梁、晋边境的赤脚医生,因着两国打战,携妻子与小女西行避难,误入荒谷出不去,后便留在谷中摸索了几年,三年前才搬去的跑马坡。
因着落雪不停,一连在木屋里住了三天,第四天放了晴,老妇人的头疼病好,便各个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院子里厚雪沙沙作响,年轻的将士们拉扯着马缰,吆喝声响亮。养精蓄锐几天,马和人的体力俱已恢复,连徐英的咳嗽也减轻不少。
这几天老汉帮大家疗伤,芜姜照顾老妇人,大家都相处得很融洽。本来与夫妇二人告辞,老汉一定要送上一程,便一同往西面而去。
峡谷下土山嶙峋,看天高地远,人在其中穿梭,显得寂寥而渺小。一路兜转,看似随意,其实暗藏章法。岔路口分道扬镳,傅老汉指着前方两条不起眼的窄长小径道:
“这就是昨日对将军所画的两条路,西北一条通往雁门关,直往西行则至玉门方向。路上崎岖难行,但少有谁人知道,乃是老朽这些年打猎时琢磨出来的荒径,将军可依着羊皮纸上的路线走。”
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红褐色小木牌,双手递至萧孑跟前:“这里是我女婿府上的名帖,小婿乃是玉门边上代城的富户。他日将军若得需要,但凭这个前去找他,必无一不为将军尽力。”
萧孑接过来,但见那牌子上雕刻一枚“赭”字样,应该是他女婿的姓,便抱拳致了一谢:“萧某如今不过一介流亡之辈,承蒙傅老伯不弃。他日若能度过难关,一定亲自上门厚谢!”
“切切不可折煞小老儿。将军少年镇守边陲,十年间立下汗马功劳无数,而今只是龙潜,如何称作‘流亡’?所谓乱世出英雄,眼下诸国纷争,天下无定,正是铸就霸业的大好时机。老朽看将军面生清寡,他日必然人中龙凤,盼早日听得好消息!”傅老汉眯眼端详着萧孑,捋着花白胡子笑。
人在低谷时候,有些抱负藏在心里尚不想太早被知道。
萧孑轻扯嘴角,不自觉把怀中的芜姜觑了一眼,果然小妞面露轻蔑,好像他是一只妄想登天的蛤蟆。他便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暗自在她的小腰上紧了一把:“老伯谬赞。夺天下之路漫长,叛国也是被昏君所逼,能带弟兄们混出条活路便可,萧某暂时还不做他想。”
“唔……”真坏,痛得芜姜打了他手背一下。
那天老夫妇过路小居,芜姜本来要把里屋腾出去,夫妇二人坚决不肯,萧孑淡漠推让了一番,便吩咐将士给他们在外间另铺了床。都是装的,分明就没准备真心让。像是新鲜上了瘾儿,用母妃的棺木逼她就范,昨晚欺负了她两个时辰,这会儿腰还酸得不成,竟然还捏。
老妇人送了芜姜两套换洗的布袄裙裳,她今日梳着汉女的双鬟髻,斜插一朵素花簪,胸前垂下来两缕细碎,清朴又漂亮。因着连日得萧孑的欺负,两腮似粉桃儿,眼波流动间藏不住是娇媚,在清晰旷谷下耀眼极了。
那样小的年纪,国破家亡,举世无亲,到底吃过多少的苦头才能活下来。
老妇人贪婪地看着芜姜,她是晋人,一时忆起当年孝业帝的辉煌,目中便难掩一抹怅然:“便是萧将军不屑天下,为着我们小公主,也要把它夺了。男人若珍爱一个女人,头一件要做的事儿,就须得给她一个安定。跑马坡上都是她父皇的子民,若被我们晓得了你辜负她,将来打仗路过,我们可不饶你。”
她说着,抓过芜姜的手儿落进萧孑的掌心里,然后包拢起来。
像是苟活的长者将幼主郑重托付。
那久经沙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包着芜姜,像把她的整颗心都圈护了,从此身前身后皆安妥。
芜姜脸都红了,执拗辩解道:“阿姆你不晓得,他这人翻起脸来多少无情。用不着他给我安定,待拿了母妃的棺木,我就与他分道扬镳了,今后是死是活两不相干……唔。”
话音才落,脸蛋就被捏了一把。
“昨夜没睡好么,小嘴儿尽胡说。”抬头看见萧孑阴阴凉睇过来的笑眸,像威胁她不给面子,她就一样不甘示弱地横回去。
“喔呵呵~~两个冤家。”妇人拭了拭眼角,忍不住慈笑起来,当下双方相互告辞。
晌午的天空高远透亮,阵阵冷风缱着少女的芬芳沁脾。
芜姜坐在萧孑的怀里,他揽着她,她抵着他的肩,谁都没有说话,天际下只听见马蹄声噔噔碎响。风把她细碎的发丝吹上红唇,她伸手去拂,萧孑已经帮她揩走了,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目光不由衷地胶着住。
他凤眸中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捏了捏她的小指头:“刚才可是说真的,一拿到你母妃的棺木就甩我?”
“嗯。你这样落魄。”芜姜假装没看见,把手从他的压摁下抽回来,只是闷闷地盯着前方。
虽然身被他染指了,她的心可一定要保持清醒,他之前伤她的那些事儿可不是亲两口就能抹平。
“真够薄情!”萧孑懊丧地狠揉了芜姜一把,扬鞭打马快行几步:“始乱终弃么,我对你不好?……莫非以后都不想要了?”
揉得芜姜衣襟都开了。这家伙当真是坏,从前骗她是项子肃的时候,尚且还装模作样;如今身份被揭穿,干脆什么本性都不遮掩。每天晚上贴着她后背剥她的小衣,一边嫌弃她太平,一边却又对她用劲欺负,这两天又酸又胀,小衣都绷开线了。
芜姜把领口揩起来,仰头怒嗔道:“好才怪,没羞没臊。”
“吱,”萧孑就势噙住她小嘴儿吃了一口,故作严肃道:“学坏了,想哪里去?我说的是天下,你不准备要么?”
要个鬼啊。芜姜气得打他:“不要脸,天下要杀你的人这样多,你能活着都是意外,还有闲情肖想天下?”
“呱——”苍鹰在头顶上方盘旋,飞出熟悉的线路,是驯养的信鹰。吕卫风扬着手势叫它降下来,看了看印章,连忙打马上前道:“将军,是张尉官来的!”
眼神不自觉掠过芜姜,见她小嘴儿红润,胸前衣襟褶皱,想到静夜里那声声细腻的颤咛,年轻将士的脸腮顿时晕红,迅速抱拳退回十几米外。
芜姜亦窘,被萧孑害惨了,她现在基本不敢与弟兄们说话,每次一对上眼睛,对方必然是脸红局促、含糊闪躲。他们一定把她当成祸害英良的褒姒与妲己了,这家伙不死还好,倘若将来倒霉死了,他们一定把账赖到自己的头上。
“呼——,”芜姜暗暗里掐了萧孑一把,实在是不掐不解恨。
小妞,爪子真利。
萧孑假装不痛,兀自面不改色地接过来。看见扭扭歪歪“白虬坡”三个字,晓得大李他们势必已到达目的地,便勾着嘴角冷嘲道:“哼,敢谋杀亲夫。他日若然得了天下,头一个叫你入朕的后宫。”
喝一声“驾!”一路打马直前。
芜姜没瞥见半个字,他就把信收进了袖子。她已经见识过他的坏,怕他又耍计谋,不由着急逼问:“萧狗,信上说了什么?我可告诉你,最多再宽限你三四天,若迟迟不交出棺木,小心我与你同归于尽!”
语气不甚友好,萧孑不爱听。这会儿筹码在手,可不许她怠慢,便捏住芜姜小嘴儿:“棺木到地儿就给你,但若是再叫我萧狗,连棺材盖你都别想拿到!”
“唔……不叫你萧狗,那叫你萧蛤蟆?”芜姜凌乱地挣扎出来。
“叫孑哥。萧孑的孑,哥哥的哥。”萧孑刮她鼻子。
连从小一起长大的拓烈,芜姜也没这样叫过:“我不叫,肉麻。”
“不肉麻还不许你叫,改不改口你自己掂量,我说这话很严肃。”他凉薄的嘴角下抿着,凤眸阴愠起来。
芜姜扭着衣角,回头看了眼十米外亦步亦趋的将士们:“那你得发誓,除了之前在寨子里骗过我身份,后来再也没对我撒过半句谎言,今后也不许再与我不告而别。”
傻妞,说来说去还不是离不开自己。萧孑暗笑,左右这会儿胜券在握,早晚把棺木给她,便勾唇道:“月老作证,我萧孑若再骗花芜姜,情愿被她碎尸万段。”
“太轻了,要很毒才行,还有断子绝孙。”芜姜不满意。
他磨了磨牙,到底想听她温柔,只得正经发誓:“苍天在上,我萧孑若再对某个谋杀亲夫始乱终弃的小妞撒半句谎言,或弃她于不顾,情愿被万箭穿心,天打雷轰,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
芜姜一字不落的听完,这才蠕了蠕嘴角:“孑哥。”
叫得那么迅速,他没听清楚,她看哪哪不自在。
“孑哥。我叫完了,下次再骗我叫你死。”见无动静,只得又不甚情愿地重复。
他在静谧旷谷下听见,只觉满心里又爱又恼:“听着小辣椒,天底下只许你一人这样叫我,这就去取你母妃的棺木!”覆下薄唇把她缱绻亲吻,一路打马直出峡谷。
☆、『第五三回』空木
那鹰也是奇怪,总在队伍前方不远处盘旋。飞鹰一般只认主人,收到回函后便一路飞往主人处报信,怎生这一路却迟迟不走。
芜姜倚在萧孑胸口半寐着,萧孑把锦袍给她盖上,正一抬头,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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