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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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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荭荭没了遮挡,被他看得更清楚了。她才恍然间明白他在打量什么,怎么世上会有这样无耻的人呢。低头一看,气得用衫子严严包住。然而衫子太小,藏了这儿,底下的又被他看见。她不自觉地顺势瞥一眼,发现他那里竟也在悄悄变化。都说了要把前程往事忘尽,忽然却又想起来他走之前,在闺房里压着自己时那里的嚣张。
  芜姜的脸羞红得不像样,龇着牙命令萧孑:“萧狗,再看挖了你眼睛,快给我闭上!”
  萧孑自然也觉察了尴尬的变化,但此刻目下的场景熟悉,空气中充斥的味道也熟悉,他亦想起了从前,那些与她不情不愿地腻缠的日子。
  芜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孑一把拖进了清宽的怀抱:“可恶,惹我很好玩是嚒?白天被你频频得意了,我说过总会让你后悔!”说着大掌扣住芜姜的臀,把她从水里打捞起来,健步往床边抱去。
  他走路生风,芜姜的身子不时碰到他那里的硬,抬头看他蹙着眉宇的冷俊的脸庞,心里就都是怨与气……还很紧张。挣扎着去抓他的脸:“放开我,不是当我死了吗?与我不熟不识,你还来找我干嘛?滚去当你的驸马吧,撒谎成性的混蛋,那六公主多美丽!”
  小嘴儿咄咄逼人,一字一句都挑他的刺,不容人好过。萧孑懊恼地把芜姜手指咬住:“去他个驸马,老子说的是你!自找轻贱是么?谁得了你母妃的尸身,你就肯服侍谁。给我不肯,给那个皇帝就肯了?”
  说着把芜姜往床上一摔,解下腰带绑住她的手,用力摁去头顶,一口含住了她的唇。
  “唔……”芜姜被力道箍得忍不住往前挺,他就去揉她娇迎的梨子。刚才看了她一晚上,天晓得心里到底有多蠢蠢欲动。哄不听,再继续惹他的话,那便干脆要了她。女人的第一次总是痛得刻骨铭心,就让她记住他给的痛吧,尝过了就会惦记,看她今后还怎么与他犟,还怎么不理他! 
  萧孑欺负着芜姜的嘴儿,霸道又用力。芜姜乱摇着头,不肯与他好。他这会儿弄了她,过不了多久又要和那个公主洞房花烛,世上怎会有这样可恨的男人呢,一边答应了娶别的女人,一边又继续三番五次地欺侮她。
  武将的身躯坚硬有力,芜姜被萧孑轧得动弹不得,只是竭力推挡着:“恬不知耻,你以大欺小……嗯……你要是敢继续,我就真的杀了你!”
  少女嘤呜喘息,若有似无,话不成句。
  慕容煜手下的侍卫从门口路过,不放心,嘘声探问:“小芜姜,你在里头干嘛?”
  芜姜正准备喊,胸口却忽然一痛,看见萧孑噙住了她的荭荭:“不要出声,你若出声,我就进去了!”
  最是女子经络敏感之处,她痛得皱眉,身子都弓了起来。这一贴近,忽而发现他的嚣张竟已正正地抵在她那里,隔着素白中裤窥见里头难以比量的庞然,像随时蓄势待发。阿青阿白不要脸皮,芜姜已经被迫听了不少的羞耻,晓得了男人和女人的那些进进出出,心里顿时觉得肮脏得不行。
  只得忍着羞辱,对着门口道:“没事儿,我打死了一只蟑螂。你别杵在外头,一会儿你主子又该多疑了。”
  自从芜姜到了炀王府,慕容煜已经甚久不罚手下们吃奇葩怪食。侍卫们私下里对芜姜颇多照拂,不过都得背着慕容煜。那家伙心眼儿比针尖还细,他自己可以随便惩罚芜姜或者对芜姜好,旁人若是和芜姜多套点儿近乎,那就一定是存心与他慕容煜作对,得被扔去池子里喂蛇。
  当下侍卫被这么一提醒,连忙低咳着嗓子一本正经地走了。
  动静歇下来,芜姜红着眼睛忿忿地剜萧孑:“放我下去。”
  那眸瞳清洌,包着水儿的时候总勾人心慈手软。萧孑低喘着,语气缓和下来:“昨夜他牵你的手,今夜你又与他逛了一整条长街,你可是已经移情别恋于他?”
  话中不遮不掩的醋意,凤眸炽灼地看住芜姜,不错过她分毫变化。
  没想到这厮竟然悄末声息地盯梢了自己两天,既说过不管她死活,还跟踪她做甚么?芜姜抿了抿被萧孑吃疼的小嘴儿,看着他眼底的一抹憔悴,略觉得有些解气。
  但他的那个还杵着她嚣张呢,羞辱又重新席卷回来,忽而便趁萧孑分神之际,用尽全力在他的少腹一顶:“萧狗,是又怎么样?他起码不会对我撒谎成性,比你可爱多了!”
  “阿嘶——”藏龙勃发,哪里经得起这顿然一搐。萧孑清颀身躯顿时痛得弯成一弓,愤怒地卡住芜姜脖子道:“该死!知不知道你在做甚么?这会要人的命!”
  芜姜只是那么一顶,哪里晓得男儿箭在弦上的痛苦。只当他在装,连忙挣开手腕的捆束,捡起他落在床边的短剑,比着他胸口忿恨道:“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从你背信弃义的不告而别,从我知道你骗了我,从整个寨子被毁、阿耶阿娘不知去向的那天开始,这就是我选择的路。是,我是轻贱了没有错,然而你呢,你明知道我与你的仇,你又对我做了什么?如今倒来嘲笑我轻贱了,你这个临阵脱逃的败将、逃兵,你根本就不配碰我!”
  她执着剑柄,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紧张,剑尾不住地哆嗦着。萧孑勾唇冷笑,隽颜因着少腹的抽痛而布满了汗:“当日情形我此刻不与你细辩,但你以为就凭那一番舞姿,就能够说服他归还你母妃么?我若是此刻不管你,只怕你被他玷污了,也休想见到你母妃尸身一面!”说着清伟的身躯徐徐直立起来。
  芜姜怕他过来,用箭比划着,偏笑驳道:“第一个说我舞姿美的,莫不是萧将军你吗?连从不近声色的你都肯为了我花凤仪频频破戒,又何况一个色欲昏心的皇帝,你且走着瞧好了。”
  许是想起来草场夜宴上的那场篝火,她的面颊晕开羞愤,却怎样也拧着不肯与他和解,那白皙美胴在昏黄灯火下盈颤,藏不住妩媚,勾着人想要而不可得。萧孑的眼里掠过一丝隐匿的痛与恼,捡起松解的腰带,整肃衣袍:“记住你说的话,且等着,你要的我会让你看见。但你今夜伤了我的,他日我亦要你亲自抚慰回来!”
  说完蓦地夺过芜姜手中的剑,掐着她的小嘴儿用力啃了一口,避过暗哨跃下了窗子。
  唇上微微凉,有涩与痛蔓延。芜姜反应过来,气得一花瓶朝窗外掷去。
  “噗——”
  花瓶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暗影忽而从墙角闪出,见没有甚么风动,顷刻又藏了回去。
  夜更深了。
  第二日癸祝便着人来请芜姜,亲自携芜姜在皇城内外游逛。听说她在塞外这些年过得甚清苦,便存心让她看遍他的富丽与奢华,想用这些震慑住女儿家贪慕虚荣的心。
  芜姜可不是妲安,心中不感兴致,反正每次都不落下。
  妹殊自酒宴那天便对萧孑着了迷,次次都拉着他作陪。萧孑竟然也都去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前一后走着路,偶尔芜姜与他眼神对上,他满面都是冷鸷,像在暗慑。晓得他跟来就是为了监视自己,芜姜就偏不与他好脸色,偏和慕容煜走得近。
  慕容煜早先的时候还甚得意,然而过不了多久,他引以为豪的黑乌鸦毛马车便在宫外被砸歪了,接着贵重无比的美袍又在盛京衣坊被洗褪了色,再接着,送去凤凰阁的珠宝首饰也被退了回来,说阁主因为某些不能为人道也的原因不肯兑换银票了。
  晓得这梁都的地界,谁也拧不过他横走霸市的萧阎王,慕容煜心里把萧孑恨得要死要活,到底还是收敛了许多。有时芜姜故意去黏糊他,他回头睇一眼萧孑阴冷的隽容,最后也只得咬牙切齿地退避开几寸。
  第四日便启程回白石。
  慕容煜与癸祝商榷好交换的七座城,先带芜姜回去准备各项事宜。贾高和赵桧自请随后护棺北上,一路去到昌羊城,把芜姜的母妃火化安葬。
  昌羊城乃是晋国覆灭后,芜姜表皇叔长孙鹄继位的新都。临近逖国边境,与白石城不过半日途程。那长孙鹄虽为人懦弱不堪、屈膝投靠了北逖,但终归还算有良心,后来把晋皇葬在昌羊的陵园内,又给燕姬留了座衣冠冢。
  还缺一个领队的将军,就等着萧孑表态。
  这些天光看三个俊男儿俏丫头眉来眼去的,癸祝心里不晓得多少火煎火燎,巴不得慕容煜赶快回去、萧孑快点死在半路,然后一口把美人儿吞吃下去。但试探了好几回,萧孑每次只是淡漠不表态,那萧老头又总用筹备婚事做搪塞,并不肯帮忙劝说半句,搅得人头疼。
  车轮子轱辘轱辘驶出巍峨的京都城门,厚雪将远处皑皑天地覆盖。芜姜坐在新制的马车里,忽而听见身后城墙上传来弯弓的声音。她撩开帘子抬头看,看到萧孑着一袭银光闪闪的铠甲站在城楼上,正用弓箭瞄准她的小窗。
  北风呼啸,将他赭色的披风飞扬,使他看上去越发的英姿勃发。凤眸深邃地凝着她,眼底习惯性地掩一抹郁光。她心里恼他不肯下套,正欲收回眼神,听慕容煜在身旁酸溜溜地提醒道:“这厮生性诡诈凉薄,你不给他留点念想,只怕他真就不肯出关了……你对他笑笑。”
  萧狗。芜姜心里可不情愿,瞪了慕容煜一眼。然而也怕萧孑真的不去,只得对他别扭地努努嘴角。
  十四少女,巧笑倩兮,眉目盼兮。那红红小嘴儿撅咬,似怨怼,又或是羞怒。
  萧孑看见,果然面部表情稍缓,少顷收回弓箭,冲芜姜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转身离开。
  芜姜扭回头,走到半程就听说他答应去送棺了,把个癸祝激动得感激涕零,差点儿当场就给他跪下。
  真不容易啊。
  芜姜便想,希望这一回是真的最后一次与他纠缠,从此以后都不要再在阳间遇见了。
  

☆、『第四三回』寡途

  再三天后,梁国这边亦启程出发。
  癸祝皇帝用琉璃棺把燕姬装起,派三千兵护送萧孑一行北上,在白石、昌羊二城之间的芝麻寨与慕容烟兄弟会合,随后一同前往昌羊为燕姬火化安葬。继而芜姜便在慕容烟的护送下一路回到梁宫,癸祝再派人与慕容烟交割七座城池。
  鹅毛落雪把瓦檐假山覆盖,已过卯时天空还是朦胧将亮。一等公爵府上清悄冷寂,下人们都还未醒来,萧老爹独自在整理行装。
  看见儿子肩上挎一只包袱,手腕上绕捻佛珠,一袭劲装英姿飒飒地往大门外走。他就没什么力气说话,知道这些年最怕的那一天还是来了。这小子最终还是为着续香火,准备图谋造反了,挡来挡去都躲不过的煞。
  但造反和续香火,萧老爹还是宁愿要后一个。
  院子里一片皑皑白茫,眼看儿子即将跨出二门槛,竟然一句话不交代就这么走了,往后死了去哪里给他收尸。萧韩最终还是忍不住咳了咳嗓子:“嗛,不孝子。”
  萧孑闻声伫足,回头看,看见那落雪飞帘下老头儿鬓角斑白的发丝,眼底一窝青,像是一整夜都没阖眼。心中到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愫,便冷冰冰道:“我走了两天之后,戒食会带你出城,你们一路直往南越方向跑。等我落稳了脚跟,自然会派人前去接你。”
  臭小子,白养活他这么大,临走了一声爹都不肯叫,轻飘飘就这么把老子打发了。
  萧老爹眨着眼睛,爱看又不看地凝着儿子清隽的脸庞……小子学他娘,生得真是不要太好看。其实怎么也看不够,但是再看就舍不得他走了。都以为他寡情无义,不想原来用情却深。自从那晋国小公主来到京都,就没见他睡过一夜好觉,听戒食说某天晚上还爬了人丫头的窗,被那丫头一花瓶砸下来,险险儿把脸刮了。
  欸,想起来就心酸,都怪自己,打小为了怕他造反,打发他去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打战,不然何至于这么大了连一房媳妇也娶不上。
  萧韩拭了拭发涩的眼角,怅然叹息道:“……想走就走吧,拦也拦不住你。我早都知道了,在你答应娶妹殊那个小荡妇的时候,我就料到你要造反。不然我说回祖城烧香做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你找一个离城的借口……我可告诉你,这些都是老子大半辈子的家当,不是给你留的,是留着给将来小孙孙的。你死了不要紧,死之前记得把那丫头驯服了,怎么着也得给老萧家剩下一支两支的香火,不然老子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大叠银票,往萧孑的衣襟里一古脑儿塞了进去。然后背过身去,不肯再多看一眼。
  小老儿平素惯是个抠门,每回从边关回京述职,但见那灶上除了两盘咸萝卜干就没个好菜,竟不知什么时候背地里置了这样多的家产。
  那厚厚一叠银票把萧孑的衣襟鼓起,萧孑在风中立了稍许,忽而勾起嘴角叱一句:“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咒儿子的?爹且宽心等待,早晚叫那小妞带一群小崽,在你跟前叫不够阿爷……走了!”说着一袭青袍翩飞,大步将将往大门边走去。
  戒食正坐在门槛上偷吃鸡腿,见状赶紧往身后一藏,嗫嚅道:“师、师哥,大、大早上抢媳妇去啊……”
  话音还未落下,就被萧孑搡了一屁股:“死胖子,须得把我爹当成你爹照顾!”
  ……
  宫墙下的空旷场院里,三千精兵整装待发。萧孑扫了一眼,但见左右两边贾高和赵桧各乘一辆舒适马车,其余跟随人等一个不识。
  十几步外的敞篷马车上托着一口漂亮的琉璃棺,梁皇癸祝正匍在棺木旁哀哀啜泣。见萧孑跨马而来,便千般不舍地抬起泪眼,指着里头沉睡的美丽的燕姬道:“爱将切切替朕将她仔细安葬。今生一场阴阳缘,虽短暂却叫朕刻骨铭心,但愿来世有缘再结为帝后夫妻,我定待她千般恩宠、一世荣华——”
  泣不成声,桃花眼下滴滴泪痕。
  “吾皇放心,微臣定然赴汤蹈火!”
  可不是赴汤蹈火么?想起分开时芜姜那不情不愿却千娇百媚的回眸一剜,萧孑略微勾唇,撩开袍摆,单膝跪地打了一拱。却不动声色,命士兵用素缟将棺木捆绑扎实,然后一跃跨坐上马背。
  “驾——”巍峨厚重的城门大开,风雪萧萧兮,一切繁华便在身后逐渐远去,开启了孤寡的征途。
  ~~~*~~~*~~~
  深冬腊月,越往北走风雪越甚。
  许是天也怜红颜之怨,为了给忍辱多年的美人在投胎前洗去旧尘,临行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隔日却一片雪飘如絮。那厚雪把世间颜色覆盖,放眼望过去天际下只余黑白。三千兵马在城廓外行走,早先脚下的雪不过指头高,渐渐变作半掌厚,再后来一脚踏下去,脚踝骨都没得看不见了。
  癸祝怕战营里的官兵与萧孑有旧交,此次派出的全是他身边的羽林军。这些年萧孑在边关领兵打战,梁国境内一片太平,久在京中安逸惯了的官兵哪里吃过这样苦头,走不过三五日,士气就渐渐松懈下来。
  贾高和赵桧两个佞臣,早先还沉迷这“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的景致,频频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吟首诗唱个曲儿。待那风雪渐大,却裹着厚重的褥子躲在车厢里瑟瑟发抖,吱都懒得再多吱一声。
  实在是冻得耳朵都快要掉了,这要人命的天气!羽林军们为了隔寒,一个个哪里还管什么提神戒备,干脆把遮雨的油布包裹在脑袋上,光剩下两只眼睛看路。
  萧孑早先也只着一袭鸦青镶毛领冬长袍,后来亦把戎装换上。他行在队伍的正前方,此刻头戴红翎盔,身着银铠甲,手握铜雕长剑,道不尽武将的飒爽英姿。
  贾高和赵桧窝在岔路口的阴影里蹲解,仰头看见他年轻冷俊的脸庞,心里头就忿忿不平——巴心巴肺盼着这小阎王战死沙场,几次都没叫他死成,今朝一趟死活都要把他送走!
  大雪封山,几滴尿下去立刻就结了冰,脱一次裤子要一次命。
  两人系着腰带,怨声载道地往回走:“狗日个晦气!老天爷这么不给好脸色,怕不是美人没火化,老子倒要先冻死在半路上。”
  “还不是你,我都没张口,你拖着我来做什么?”贾高啐赵桧。
  气得赵桧嗓门一扬:“主意不是你想的?你还怪我喽?老子巴不得在醉红楼里抱美人!”
  “敢情你不想他死,你脑袋结实?”
  互相推诿怪罪着,忽而一抬头,看到萧孑冷睨过来的眸光,连忙打了个寒颤双双闭嘴。
  哼,两个蠢货。萧孑轻哼一声,修劲指骨扯紧缰绳:“继续赶路!”
  三千队伍往岔路旁的大道上走,赵桧看着地图不对,连忙招手把他喊下:“诶诶,我说萧将军,你当我们是傻的是不是?明摆着走那边一条路更近,你走这边做甚么?”
  “赵大人恐怕不知,行军者看地图,除却考量线路长短,还要看山形地势。右边一条距离虽远,然则路面宽而平坦,易于行走;左边虽近,却是鬼谷荒山,沿途山石陡峭,倘若途中厚雪不化,必是比走右边来得更慢。”萧孑勒马在原地打转,嗓音淡漠,似懒于搭理。
  贾高最嫉恨就是他这股睥睨一切的高冷气。小子,占着有点军功,十三岁起就在宫中横走,上朝可佩刀,见了皇上也只要单膝跪拜,真他妈有够嚣张。 
  当下存心想叫萧孑难堪:“嘢,萧将军也别把话说死喽。此行我与赵大人乃是主事官员,决策上不能光凭你一己之见。都要听你的,万一走岔了道,出了事谁来承担?别的不说,就拿这次和逖国打战,您不也说万无一失嚒?最后怎么着,可好,五千旧部一个都不剩。”
  他说着,瞅见萧孑果然两道剑眉微蹙,不由得意地冲赵桧挤眉弄眼。
  这会儿周围三千兵全是皇上的人,小子他就是个瓮中之鳖,反正今日是死定了。那赵桧便也不要命地嘁嘁笑道:“贾大人您这就不懂了。古有越王勾践赠美人西施,遣范蠡相送,两个郎情妾意,只恨路途不够遥远;今萧将军怕太早与凤仪公主相见,也是一个道理,见了就要拱手相送,不如不见,彼此惦念。贾大人,你怎好这样不体恤人家?”
  “嗤嗤~~有缘无分,你说这叫个甚么冤孽?真个是造化弄人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唱和着,那屙不出尿来的痛苦便似纾解了不少。
  “呱——”苍茫天际下掠过一只苍鹰,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峰上空打了个转,又隐去不见。
  萧孑抬头睇见,便按捺着由他二人说个痛快,扯了扯嘴角道:“那么悉听尊便,倘若误了约定时辰,两位大人负责便是。”
  “嘿嘿~~误不了,萧将军只管走着~~”见他入了套,赵桧暗自窃喜,答应声好不荡漾。
  队伍改往左侧的山道穿行。荒郊僻野的幽谷,一旦入冬下了雪,便几无谁人造访。正应了那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此刻正直日暮时分,只见山路两旁怪石料峭,直耸云霄,阴压压叫人莫名心惧。
  天越来越黑,寒意越来越渗,呵出去的气也似能结成冰。羽林军显得很疲惫,双脚麻木地向前走着,无人愿意开口说话。许是厚靴踏雪声惊扰了神灵,时不时便遭遇山顶滚落下来的大雪团,把养尊处优的士兵们砸得狼狈痛叫。
  忽而到得一个三岔路口,那方才隐去的飞鹰又在空中盘旋,隐隐见到数百暗影在半山腰上迅速移动。
  萧孑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便挥缰快行几步,沉声吩咐道:“过了这个峡谷天明就能到。沿途地形陡峭,弟兄们多长点精神,预防雪崩。”
  “哈嚏——要人命嘎~”一直缩在车厢里的贾高闻言冒头出来,向赵桧递了个眼色。
  “咳!”赵桧会意,便从袖中掏出一只精致小铜箭,对准萧孑的背心瞄了瞄。
  士兵们见到暗令,脚步声渐渐停止下来。
  萧孑蹬蹬打马,听身后忽然寂静,不由回头看。但见三千兵怔怔不动,似与他站成对峙,便蹙眉问贾高:“路是二位大人选的,如何却半途不走?此刻若要退后,只怕为时晚矣。”
  天际下迅速昏黑,光阴已酉时过半,鬼谷的寒意尤其渗人。贾高却似一瞬间不怕冷了,兜着袖子站到车辕上,嗤嗤歪嘴笑:“退后是晚矣,不过说的不是我等众人,而是萧将军。奉皇上旨意一路送将军到这里,此处便是你的尽头了。”
  “恕在下听不太明白,贾大人在说甚么?”萧孑有点听不懂,修劲长腿箍着马腹在原地打转。
  小子,死到临头了你还嚣张!贾高磨牙,指着他背后的一块崖石:“鼻子上边长倆眼睛,将军难道不懂看字嚒?”
  萧孑顺势眺去,这才看见暗影中的山石上刻着几个红字——“萧狗死于此”。
  天下间胆敢这么叫自己的除了那个小妞,还未有第二个人。他心绪略沉,不由挑眉:“大人不妨直说。”
  赵桧好色贪欢,因为忌惮萧孑镇日在京都大街上打马闲逛,这些年不知少去多少乐趣。此刻看着他夜影下年轻而孤立的身影,心中便都是快意。
  三千羽林包操,反正今夜必死无疑,就是说了也无妨。想了想,阴声笑道:“看在朝中同僚一场的份上,不妨便与萧将军直说。八年前因为你,害得燕姬悬梁自尽,小公主亦流落边塞,皇上为了她们母女费尽多少心思,结果可好,好容易找到人,竟然又被你提前染指。你贯日嚣张也就算了,皇上对你诸多隐忍,但你不知悔改,反倒屡屡挑衅君威,皇上再是有容人之德,也终究被你耗尽了耐心。自古佞臣终无好下场,将军走到这一步,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说着冲羽林军们挥挥袖子,示意他们动手。
  

☆、『第四四回』黄泉

  前排士兵拉开长弓,数百只锋利冷箭瞄准过来。萧孑睇一眼,却不慌不忙。一早就看穿此行必有猫腻,若非因着那小妞临行前爱怨交织的回眸一望,他根本懒得掺和。
  萧孑勾着唇,冷长的眸底掩一抹狭笑,复又问:“那这么说,先头与逖国的联盟,也是皇上与大人们的主意了?既是早早以前就想杀我,又何须等到现在,徒劳让你们担惊受怕这许多天。”
  “嘢——”赵桧扯了扯嘴角,莫名有些没底气,骨头软。怎么死到临头了,看这小阎王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嚣张样,别出什么乱子啊。
  “出息!他一个再能打,能以一敌三千?”贾高鄙夷地觑了赵桧一眼,腆着西瓜肚子接过话茬:
  “萧将军非要问得这么清楚,那就让你死得再痛快点好了~~原本皇上仁慈,念你多年军功,只要你肯娶妹殊便对你网开一面。但这回可没办法。这回人凤仪小公主点了名要叫你死,皇上想讨美人儿欢心,又如何能不应?不过你也别不高兴,好赖那李屠户家的水痘婆娘还在地底下等你。女人嚒,脸盖住了都一样,将军去了总不会太孤单……”
  “噗嗤——”一席话听得士兵堆里爆出低笑。早前慕容煜把烧焦的脑袋送去与癸祝换城池,萧老大人在祖宗牌位前哭了三天三夜,之后便隔三差五地去宫里讨抚恤,讨完了儿子的讨自己的,讨完了自己的又弄了个阴婚讨儿媳的。那李屠户又是个大嘴巴子,如今谁人不晓得将军与他家死姑娘的那档子事?
  ……花芜姜,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她!
  萧孑高坐在马背上,眼前又浮起芜姜清嫩娇羞的小模样——“连从不近女色的萧将军,都肯为了我花凤仪频频破戒,又何况一个色欲昏心的皇帝?你且走着瞧好了。”
  哼,好个恶毒的小辣椒,只不过是骗了她一个身份而已,竟要闹到取自己性命来解恨。
  他的目中便镀上了杀气,左手持弓,箭在弦上重重摁下。
  “是极,是极!将军与那痘婆娘洞房之后,记得托梦给老大人,皇上已许诺届时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将军虽与小公主无缘,总不至因此吃太多亏……”那边厢赵桧还在嘴上痛快,半句话没说完,脖子却忽地穿出一个血洞。看到萧孑垂在手腕上的弓空了箭,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整个儿便已从车辕上栽下。
  “他妈的,狼心狗肺!白白替他癸祝打这许多年江山,全当喂狗吃了!”
  寂静的山谷忽然响起一声粗吼,紧接着头顶上方飞来数不清的雪团与利箭。早就困顿不堪的士兵们哪里能应对,见状纷纷捂首逃窜。却来不及多跑几步,顷刻间便已身中数箭,被滚落的雪团轧去了黄泉。
  …… ~ ……
  杀戮渐停,夜空已黑透,只剩下稀稀朗朗几点星光。
  阴狭的山谷下横尸三千,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新鲜的死气。四周清悄,那一具具或匍匐或扭拧或惊惧的无魂之躯外,只见一骑汗血宝马临风而矗,马背上年轻的将军容色冷郁,一袭银色铠甲在雪夜下闪烁着凛冽寒光。
  又过了不多久,暗处里陆陆续续走下来数百个弟兄。
  大李走在最前头,翻出车板下不停哆嗦的贾高,揪着衣襟拖到萧孑跟前:“妈了个巴子的,白养这群酒囊饭袋,一点也不经打!”
  贾高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哪里想到这小阎王暗地里还有布置,他带的兵自然是能打的,现在三千羽林死绝,只怕自己也没甚么活路。
  拼命磕头哆嗦:“求、求大将军饶命……这、这实在不是小的主意啊……实在是凤仪小公主与皇上谈条件,说用将军的命抵她母妃的尸身,不但帮皇上清了君侧,报了她的仇,还能省下三座城池换将军的脑袋。哦,我这里有证据,将、将军您请过目……哎唷!”话还没说完,脑门便被踢了一脚,吓得顷刻尿失禁。
  “空口白牙乱诬陷人,我们将军与小公主情深意切,许你在这里造谣?灭了你!”大李打他脑袋,骂骂咧咧地接过信笺,瞄了一眼递给萧孑。
  萧孑接至手中一看,但见几行清涩小楷——“冤债皆有主,萧狗且偿命。北路布险关,谴他护棺行。了我逝母恨,清君身侧危。”
  “咳咳……”只看得胸腔猛地一呛,一口血差点涌出来。
  把信纸揉进掌心,本来欲要碾碎,蓦地却又收敛。
  那边厢贾高还在磕头:“这是当日凤仪小公主给皇上的信,微臣偷出来临摹了印子,怕慕容七知道我们杀了将军,没法儿交代……您、您也知道,这些年他心里就只记挂着您一个……咕噜。”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已经滚去了地上。
  嘀嗒、嘀嗒……
  睁着两颗暴突的眼睛,看见萧孑手中的长剑蜿蜒淌下来一缕鲜红,死不瞑目。
  萧孑横眉冷觑,剑锋一挑,果然从贾高的腰带里挑出一枝黑乌鸦毛令箭。容色便异常的冷肃:“割了这两个的脑袋,拣一颗送与狗皇帝吊灯台。”
  “呸你个清君侧,最该杀的就是你们这群硕鼠!”那血腥溅到大李黝黑的脸上,大李很尴尬。他刚才也瞥见信上的内容了,将军浴血沙场十年,从来杀伐果决、不留羁绊,能为小公主做到这一步,可见是有多么喜欢她。欸,小公主这一招也忒绝情。
  几步走过去,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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