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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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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缠扭扭地跟在芜姜身后:“我认得你,你是上回被萧将军劫持的那个小姑娘,你后来和他好了嚒?我们主上最恨的就是谁和萧将军好……他心里爱他。”
“是爱而不得反生恨,嗤嗤嗤~~我真聪明。”
“他应该沐浴完就会叫你去侍寝,不过你不用怕,他侍寝不会叫你爬他的床,他那人没有情裕,只会让你躺到半夜就赶你下去。但你穿得这样破,他恐怕连床边也不会给你沾。那你就惨了,失了宠的女人会被他从这里轰出去。他那人可小气,没有用途的仆从半粒米也舍不得给她多吃。”
芜姜装耳聋,随着阿杰往前走,心里却不介意继续往下听。“咩~~”忽然熟悉的绵羊声把才藏起的记忆唤回,竟在僻角处看到了萧孑住过的破草屋,还有用栅栏围起的小羊圈——竟然都被慕容煜原样照搬了过来。
她便猜他心里必是恨自己,定然想用这种办法故意折磨她、时时提醒她对萧孑的恨。但她才不肯进去住,她不要记起那个人一丝半点的味道。
“听说你是个小耳聋,你要我借你衣裳吗?如果你需要,我们也不介意也把你打扮得漂亮点,这样说不定主上不会太早把你赶出去。”爱妾看见芜姜不理人,用手指在她跟前晃着。
“好啊,我叫芜姜,姐姐们怎么称呼?”芜姜便对她们笑。
她猛一回头,差点把两个吓了一大跳,愣了一愣,忽而就兴奋起来:“嗤嗤嗤~~原来你声音这样好听。我叫阿青,她叫阿白,传说中天下最妖媚的绝代双艳就是我们两个~~那些是我们主上捡回来的羊,他这人爱捡破烂,这次可捡回来不少好东西。当然,如果你不想住在这里,夸我们两句,或许我们也不介意考虑给你腾出半张床~”
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就把芜姜往自己的厢房领。那喋喋不休,没完没了,一路上倒把自己的主子卖干净了。
☆、『第三五回』相媳
梁皇癸祝很惶恐,当即叫人把燕姬的尸首收了起来,又命宫女们速速将衣裳披起。
言辞耿耿,痛哭流涕,说把人头挂上灯台是为了卧薪尝胆,为了日夜提醒爱将被烧死的冤屈;又说用三座城换回萧孑的脑袋,只因想让他能够魂归故里,不想却被那慕容七拿颗假头骗了,差点儿讹去他辛苦打下的三座城。
萧孑默默听着,只是单膝跪在地上负荆请罪,并不予以过多回应。
癸祝和三个佞臣做贼心虚,君臣四个躲在宫里缩头缩脑了三天。本来还怕萧孑会不会提刀杀进来割了自己脑袋,但见他还与从前一样,每天除了被老爹押去相媳妇,其余只在城中骑马晃荡,并无其他动作,适才稍微松了口气。
不几天便在早朝时候特特给他提了两阶,从三品征虏大将军晋为正二品镇军大将军;边关的将士亦各人多赏半月饷银,外置一套冬常服。
又令全城每家每户须得各出一名女子与萧孑相亲,解决他的个人终身大事。从官家到百姓,但凡他看上哪家的姑娘,哪家姑娘便不嫁也得嫁。
那消息一传出去,不出半个时辰的功夫,全城的缟素便消失贻尽,没有人想再替他多守半刻丧了。藏在暗处的酒肉带着热气大摇大摆端上桌,妓院和赌坊的生意继续磕磕巴巴,贪官污吏也依旧不敢痛快享乐……萧阎王没死,苦日子该怎样过还和从前一样过。
最高兴的当属萧老大人萧韩,虽然当天去找李屠夫退亲,那李屠夫死活不肯,一定要用五十两银子摆平,叫他肉疼了好半天。但是儿子没死,自己凭白捞了个一品公爵,还省了一笔庞大的媒婆费,算算这笔账又实在划算。
他乐得合不拢嘴,在祖宗跟前三拜九叩,不晓得陵春城里的姑娘们多少惆怅。
如意楼是官办的宴客楼,午后时分,待嫁姑娘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被官媒领着从三层楼上一直排到大门口。此刻正值细雪纷飞,那门前纸伞朵朵,远看去好一片花团锦簇。
听说劫后余生的萧将军要海选娇妻,那萧将军乃是与慕容七皇子并列天下第一的美男子,奈何命格孤煞、嗜杀冷血,姑娘们心中虽恋慕到底却惶怕,惴惴不安地等候着,盼望被淘汰,又奢望美貌能被他多看一眼。
三楼雅间上小窗半开,落雪夹带着细雨沿屋檐滴落,落在窗外湖畔上浅唱叮咚。
侍郎家的二八千金美目顾盼,凝着萧孑清俊的颜骨:“听说将军前生孽重,三岁杀生,十三岁上阵杀敌,算算也有十年,将军可有想过他日卸甲……”
“你要问什么?直说。”萧孑着一袭苍色刺藤纹圆领袍,墨发用青玉绾束,倚在茶座上了无心绪地捻着剑鞘。从大漠沙场归来的他洗去仆仆风尘,此刻一身隽贵惹人贪看,奈何凤眸微觑,语气亦冷冷淡淡。
姑娘怔了一怔,只觉得那眼神看过来似帝王般威冷,叫人莫敢直视。然而这惧却又催生出情爱,又怕他、又渴望得他的征服。便大着胆子又问道:“那将军除了杀人还有什么其他喜好?……我是说,今后一起……不好总是闻见血腥,也须得些琴棋书画的情调。”
“除了杀人便是放血。还有别的问题嚒?没有你可以走了。”一群矫揉捏拧的女人,叫人毫无交谈的兴趣,萧孑不耐地敛回眼神。
怎生心中总是塞满那个小妞的模样,想起夜色下她亮濯的眼眸:“项子肃,我今晚跳得美吗?可有你们中原的女子好看?”、“你是那条爬过她的毒虫吗?……那条毒虫从前一定没爬过别的女人,我连舌头都被他爬疼了。”
天下的女人没有敢跟他,一边贪慕着他的英姿,一边又对他战兢畏恐。倒是她,傻了吧唧地黏上来,喜欢时缠得你没处是空闲,惹怒了便抽鞭子使坏脾气。早先觉得恼人得不行,这会儿却想把她抓进怀里,当着这些女人的面宠给她们看看。
命张嵇去找人,这许多天过去也不见来消息,不知道此刻正在甚么地方。狗皇帝虽给他晋了两阶,却只是赏了个空头的名号,看起来并不打算再放他回边关。但没逼到那份上,他还并不打算反他,希望不要把他逼得太过。
“呜呜呜……”又换了一位姑娘,一路被家仆哄着拖着走上来。身子还没在凳子上坐下,声音已经呜咽开:“为什么不是姐姐偏偏是我?你们就欺负我这个没有倚伴的庶女嚒?我不要,我死也不要嫁给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眼睛不看人,只是五指扭拧着手帕。
萧孑蓦地想起芜姜抵在他胸前,眼睛在他衣襟上蹭来蹭去的小模样。心里浮躁起来,便将茶盏一掷,从回廊上绕过姑娘们走了。
细雪初停,公爵府上戒食正在与萧老爹嘀嘀咕咕,看见师哥沉着一张脸大步将将走进,赶紧把嘴一闭,不说了。
萧老爹正听得不过意,急着催问道:“还没完呢,劫持了个小妞然后怎么样?”回头看见儿子回来,便颠着老腰走过去:“相得怎么样?可有哪家姑娘顺你的意?”
萧孑不应,冷漠地擦过他身旁往里走。
个死龟儿子,打小就这么一张臭脸,和谁都不亲。气得萧老爹撵着他的步子大骂:“就不会扯嘴皮子笑笑?这都相了几十个,回回把人姑娘冷哭!全京城能找的都给你找了出来,存心叫你爹我断子绝孙么!”
戒食跟在背后吭哧:“我师哥他心里有人,他只对那小妞一个人笑,剩下的他谁也看不上。”
萧孑阴凉地瞪去一眼,低头看见老爹鬓角的白发,便扯扯嘴角道:“等我三两个月,开春给你带回来一个便是。若不然你自己看上哪个,随便把哪个拉回来。”
萧韩被儿子这猛一回身,差点踉跄撞倒。但萧韩才不信这龟儿子的鬼话,今次皇上封了他个镇军大将军,却只言不说放他回边关,必然是对他心存防患。看这小子整天闷不吭声的,也不知道内里在打着什么主意,从小心思让人摸不透,就怕在谋算着把那狗皇帝杀了篡位。
萧家多少年忠烈的牌子可不能砸在他手上,气得拿起扫帚就掸:“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等等,等你带回来老子早就进棺材了!我但凡还剩一个儿子没被你克死,也不守着你这个小阎王续香火!我告诉你,今次这亲,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明天是最后一天,怎样你也得给我挑一个媳妇带回来!”
萧孑木木然挺拔着身躯,只是任由着老头子打,反正乎无关痛痒,小时候就没少挨。
正自闹腾着,看见一名信差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踅进,双手打了个拱,递上来一只包裹:“将军,从边塞寄回的要件。”
戒食眼睛一亮,努着嘴对萧老爹道:“喏,必是那姑娘来催债的!”
萧韩闻言忙不迭地抢在怀里,只见里头一袭明艳簇新的新娘服,还有两件姑娘的小衫子和小裤。
他儿子打小还没受过小妞送东西呢。名声实在是太恶,小时候其余王公世族家的小子都有女孩儿送小礼,自个儿子难得十四岁回京城述趟职,立在一群小白脸少年中不晓得多少英姿勃发,一个个姑娘见了他却都跟见了阎王。天晓得当爹的看在眼里有多心疼,暗地里托人做了封假情书送过去。那龟儿子竟看都不看一眼就甩去了树梢,一双凤眸冷冰冰地扫过来:“化了多少银子?”
把个当爹的窘迫得不行,想他一出生就没娘没姐疼,背过身不知拭过几回眼角。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啊!那扫帚吧嗒一声落在地上,一边抖着衣裳一边拷问萧孑,问是哪家的闺女不走心,几时竟然被他小子套了去?又问那丫头这会儿人在哪里,怎么光见衣裳不见人?
果然没死么,萧孑嘴角悄然勾起笑弧,悬着的一颗心稍定了定……他倒是没想到芜姜还会托人给自己寄东西,还以为她应该恨不得此生与他两不相见。所以其实还是舍不下他对吗?虽然知道了他是谁,但依然还是放不开。
也是,那般爱缠人,又哪儿能真正离得了他多久?就是太可恶,想叫他去接人就直说,偏用甚么新娘服做暗示。
一时间满心里都被那情愫占满,懒得再去回老头子的话,反正早晚把人带回来交差就行。
萧孑用剑梢把包裹提拉过来。
窸窣——
布缝里忽掉出来一纸信函,弯腰拾起。但见寥寥数行字,怎生却看得他一下子眉头蹙起。
那信上说,当夜弟兄们兵分几路追踪,匈奴莽匪却多数已中毒身亡,胡虏亦四分五散不知去向。只找到两件小衣裳,但不见了姑娘的踪迹。信末又附叹息,道命运之事也无奈,嫂夫人那般稚嫩年纪便遭此不堪变故,怕是已无颜再回来见将军,更不知是否在逃亡过程中又与谁人结为患难姻缘。现一并把新娘服寄回来,嘱将军不要太过伤怀,天若眷顾,有缘总会再见之意。
话说得这般含蓄,张嵇那个莽夫可不识字,必然是叫人代笔。然而甚么叫嫂夫人遭此不堪变故,甚么叫怕无颜再见将军?
萧孑撩开包裹里的小衣裳,只见那裙裾下几点淡淡殷红,衣领后还有血迹。耳畔不由掠过当日戒食所言——“看见她脖子上戴着铁环,额头也被画了记号,挤在一群女人堆里推推搡搡着走出来。”心底不知哪儿便蓦地抽了一抽。
他晓得她是舍不得死的,那丫头怎样也会扭拧着活下去。但不知道这会儿是跟着难民逃窜,还是被那个无孔不入的慕容煜带走。心中不由焦躁。
萧老爹还在抖着新娘服问戒食:“难得这小子失踪了两个多月,给我找到个儿媳妇。看起来丫头个子不大,是谁家的姑娘?”
戒食很得意,看师哥这下还想怎么瞒?那妞做的肉可好吃,要能把她带回京城养着,他以后哪儿都懒得再去了。
戒食说:“可不是,胡人收养的汉女,今年才十四岁,也不知道哪个筋不对头,被我师哥迷得不要不要的。”
萧老爹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打上戒食大脑瓜:“死胖子,白养活你这么多年?你师哥他怎么了?你师哥他英俊威武、所向披靡、人中龙凤,哪个姑娘看上他那是人姑娘有眼光!”又问那姑娘长得可美嚒?别是个没人要的丑八怪。
“怎么可能呢?那我师哥他也看不上啊!”戒食想起夜色下芜姜被萧孑吃得粉扑扑的小脸蛋,那语气骄傲得就好像是自家妹子出嫁了似的:
“长得可漂亮,比那互市上贴的燕姬画像还要美一百倍。对师哥好得不得了,每天把他腻得寸步不离。又给他缝衣裳,又给他做饭吃,太阳一落山就去操练上等他,没把部落里的小伙子们都羡慕死……就师哥这没心没肺的,整天白吃着人家豆腐,一边还想着怎么把她甩掉。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将军,把人小姑娘摁在河边欺负,差点没把人臊死。不信你问他?”
一边说,一边对萧孑翻着白眼。
一席话听得萧老爹人生都重新燃起了希望,他才不信那小子到了嘴里的肉还能扔掉。都摁在河边吃了豆腐,必然最后是把那啥办了。
一时高兴得阖不拢嘴。他猜一定是儿子不肯带她回来,姑娘家不好意思直接说,故意用这新娘服提醒呢。便凶巴巴附和道:“混小子,我说怎么战都打完这么久了,现在才舍得回来!他倒是敢甩?!他要敢甩我儿媳妇,老子今天就打断他两条腿!”
又问萧孑:“那丫头现在人在哪呢?快去给我把她领回来。”
萧孑英挺鼻梁下敛着一幕阴郁,把芜姜的小衣在掌心中捻紧。其实那天中午闯进她的闺房,有一瞬间怕走了之后再回来会不一样,想过把她的身子强要下,也知道那小妞一定不会抗拒自己。但是发现她那儿红了,后来便强忍着没有抵下去。
……但愿一切还是好好的,那红不是最坏的猜想。否则她必是怎样也不肯再挽回。
便把衣裳往包裹里一塞,扔去不远处的厢房里:“找不回来,死了。”
大步将将就往门外走。
“死了……他说死了是什么意思?”萧老爹跟在身后,木怔怔听不懂,又停下来问戒食。
“死了就是没有了。我还没告诉您呢,您儿子把那姑娘她爹连累残废,又把姑娘一句话不说甩了,那姑娘后来被匈奴人抓走,只怕这会儿早就被糟蹋了。”戒食也看到了衣裳上的血迹。
“狗日的!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怎么不下手救她?仔细她肚子里还怀着我们萧家的骨肉。”
啪啪啪,脑袋被煽得可疼。自己造的孽人却跑了,师哥我特么在你眼里就是一坨屎。戒食捂着脑袋:“还不是你儿子说,说要是我敢把那妞带回来,他就能废我一条命!”
萧孑走到门口,肩头上便挨了一扫帚砸过来。
到了下午的时候,全城的人都知道萧老爹要上吊了。
☆、『第三六回』女容
“项子肃,项子肃……”夜色下的大漠昏黑,细雪携着冷风飘得肆无忌惮,眼目望过去一切苍茫冥靡。人在孤独中跋涉,只听见手上剑鞘擦过袍摆的窸窣轻响。
忽然前方有人在叫,抬头看见她牵着匹马儿,俏盈盈站在不远处等他。小脸在风雪中显得白而干净,眼睛很亮,着一抹霜花短袄,底下莲叶色裙裾翻飞,像一只漂亮的小青狐。
许多日不见了,她的样子其实已在他心中又近又远,这样看着只觉些微生疏。
他的步子不由停下来,提着长剑伫在那里。
她见他看她,噙着嫣红的小嘴儿笑:“项子肃,我在这里等了你许多天。他们说你不告而别,我总以为那不是真的。我这就要走了,来这里找你只是想讨一个答案。你能告诉我,先前对我的那些全是假的吗?你现在不说,我以后可不想听了。”
她说着,许是想到了什么伤心,笑眸里掩不住怅然,身子飘渺,像抓一下就跑掉。
他忽然对她生出一份得而复失的小心。
“芜姜……”听见自己在叫她,一出声又觉拗口。他还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从前总是不屑于叫她。
她听见他唤,准备上马的动作停下来,看向他,像在等他开口回话。
叫他怎么说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之前对她做的那些到底是真还是假。一句话噎在喉间差点儿就出了口,很久了最后还是咽回去。
只是走过去,用握剑的长臂环过她的肩,下颌抵在她的额上蹭了蹭,轻声道:“傻瓜,我人在这里,你还准备去哪儿?今后不要学人涂这样胭脂,太红,蹭在衣裳上洗不掉,心都被你拈走了。”
他托起她的下巴,精致薄唇想要覆着上去,将她唇瓣上的落雪融化。
她蠕在他的胸前,却躲开他不给亲。女儿家的小心思不要太多,必是因为他忽然的柔情,一瞬间已看穿他原本的做戏。
扬着长鞭跳上马背,顷刻间冷了神色:“欸,你把我的肩膀都箍疼了!我这就要去救我的母妃,从前我只是躲避,但现在想想,还有什么比直接去到那狗皇帝身边更快的捷径?你不走吗?你刚才想去哪儿,现在就去吧!”
说着把他怨凝一眼,咬了咬下唇,喝一声“驾——”便融进了黑暗。
“该死,我叫你别走,芜姜!”只觉得怀中一空,萧孑忽然紧促起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身旁除却一纸揉皱的信笺,还有那捻在手心无数回的小衫,其余并无谁人身影。窗外天空已大亮,便摇晃着清醒过来。
墨发用玉冠绾束,一袭武将常服把笔挺身躯修衬,左右各落一只护腕,对着铜镜拉正素白衣襟。那昏黄镜面中便打出一道冷俊的英姿。下颌上一排淡淡硬茬也懒得刮,持一柄短剑出了门。
院子里戒食正在给萧老爹额头上药。
那药水咸涩,痛得老爹哎唷一声叫,唉声叹气道:“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当年被你死皮赖脸轰不走,才多养了你这么个大食鬼,现如今倒比我那个龟儿子两倍贴心。”
戒食听得头如捣蒜:“可不是,就我师哥那没心没肺的鸟样,全天下死绝了都和他没关系,您还能指望他?这么说吧,您要是每顿能多加我几块肉,兴许我还能比现在更多几倍孝顺。”
忠心还没表过瘾呢,耳畔忽而一股劲风袭来。看到萧孑硬朗身躯从旁走过,赶紧把嘴一卯,尴尬嗫嚅道:“师、师哥?”
萧老爹捂着额头翘首看。那天下午要上吊,遣家奴去催儿子回来。坐在茶馆里不回,任由着他吊。气得不慎把凳子一崴,整个人跌扑在地上,差点儿一条老命没被他小子给克死。
现如今陵春城里谁人不知道他在边关娶过一个小女人,一嫁给他就被匈奴虏走了。那匈奴是甚么?是鬼、是兽,女人一经它过手就没活路。那克妻的孤煞命格一坐实,看谁人再敢与他相亲。
这会儿穿得人五人六的又不晓得准备去做甚么勾当,看着就没好气,凶巴巴喝一句:“去哪?灶上炖了人参大补汤,管家没端给你喝?”
“有事出去下,回来再说!” 萧孑一跃跨坐上马背,低沉着嗓音头也不抬。
话音才落,萧老爹就一板凳砸了过来:“臭小子,别给老子在京城里瞎晃。那信上不是没说死吗?兴许还活着,你去给我把她找回来!人一个小姑娘家,你叫她离了你上哪活?!”
“呱当——”破板凳在身后半尺处险险砸落,砸成了一地散碎。
“驾!”萧孑低头觑一眼,修劲双腿夹紧马腹径自走了,后面再砸甚么他也听不见。
~~~*~~~*~~~
大清早深宫中琴音袅袅,地龙烧得暖烫,叫人身心舒适。癸祝低头用笔梢沾墨,眯着细长的桃花眼,隔空描摹床上燕姬的脸儿嘴儿。
自从被萧孑发现她的存在后,癸祝畏手畏脚了两三天,见他并没什么大动作,之后干脆也不藏了,依旧把那娇尸大喇喇地摆在软榻上。
六公主妹殊坐在一旁说了老半天,看见老头子不理,一赌气急了,干脆豁出去道:“那您到底给不给找嘛?肚子里快三个月了,您再不给找驸马,今后藏不住可不怪我。”
“噗——”这是什么话?癸祝笔尖猛地一颤,差点一口气没呛住。
睇了闺女微隆的少腹一眼,龇着牙恨铁不成钢道:“三个月了……才守寡两年就耐不住,和府上的侍卫私通乱搞,找一个也是被你戴绿帽子!”
那嗓音阴幽,像刀锯慢悠悠剜人的骨魂。妹殊到底心惧,摇着癸祝的手臂蛮横道:“那您就忍心外孙子生出来没名没分?这叫女儿今后可怎么见人?……父皇给找一个常年不在京城的不就好了嚒?驸马人不在,绿帽子就算顶在他头上他也看不见。”
好个绿帽子顶在头上也看不见,敢情根本就没打算与那侍卫收手。
恁是把一个美好的早晨都破坏了,癸祝不耐烦地甩开妹殊的手:“只怪这些年对你太娇纵,甚么都叫你胡来习惯。没有。回去打了,不要在朕的跟前继续搅扰。”
妹殊见来横得不行,只得揩着手帕泪眼婆娑地站起来:“打不了了,前头都打了三个,太医说再打今后一辈子都生不了。果然是人走茶凉,母后一走父皇您就不管儿臣了,既然儿臣在您心里还比不过一具干尸,干脆一绳子把自己吊死,我也不想活了……回头到了那边,母后若问起谁人把儿臣逼死,儿臣也不好答,父皇您自己看着办吧……呜呜呜……”一边说,一边凄凄哀哀地紧着手帕往门外走掉。
一干随从鱼贯而出,四周顿时空寂下来,宫女太监没有人敢抬头。
“个不守妇道的小荡妇。”癸祝凝着闺女两片丰滚的臀,一时隔空描画的兴致顿然全无。
抬头看一眼,看到三个佞臣还勾着腰站在角落里,略觉得丢面儿。然而因着对萧孑共同的惧怕,倒使得君臣之间关系迅速升温,连这点小私小密也不再避讳。
便问杵在那里做甚么?都给朕滚出来。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皇上最宠爱的六公主。三个佞臣尴尬地挤上前来:“皇上,公主她……”
见癸祝面露不快,又立时改口道:“皇上,慕容七皇子差人把那小妞的画像送来了,说是容貌先给皇上您过过目。”
把手中画轴呈上。
癸祝愣了一愣,没心没绪地打开画轴。但见那画上晓风扬帆,一朵小娇娇俏盈盈地站在俊马下,眼含秋波,朱红小嘴儿半启,胸儿臀儿曲曲婉婉一把握,眼睛顿时就勾得移不开。
“如何是张侧脸?那慕容七分明没有诚意。”佯怒把画轴一甩。
几个佞臣连忙弯腰捡起来,瞄了瞄,怎生画上还有半个骑马的男儿,不由互相对看一眼:怎么是这张?先前没说有这张啊?
心中游移,连忙谄媚道:“底下还有一张正面,乃是慕容七请塞北第一画手刀鬼佬下的笔,绝对百分百真实,毫无半分虚假。”小心翼翼替癸祝把底下的画轴拉上来。
癸祝这才眯眼看清楚画上芜姜的容貌,只见眉目眼角依稀燕姬的影儿,道不出一股灵媚,那细微之处还透着晋皇当年的清。一个又清又媚的小骨头,可比纯一色的妩媚不知要多出来多少味道,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看着芜姜眉尖一点可人的小红痣,便恨不得立刻就把她弄到手了。哼,既是那晋国皇帝下的种子,自然要把她更狠更痛快地瑈躏。
听见贾高弱着嗓儿问:“吾皇可还满意?”
癸祝便假作不动声色,把画轴阖起来:“那慕容煜怎么说,准备什么时候把美人给朕送回来?”
“回皇上,凤仪小公主受了点伤。前些天寨子里招了匈奴,差点把她俘去做了奴隶,幸得慕容七千辛万苦把人救了回来。听说此刻正在养着,待伤好后随时供皇上翻牌子。不过那慕容七叫臣下带话,说……说问问皇上,先前答应的话还做不做数?”
癸祝吸吸鼻子,这才记起来先前答应过的七座城。但他没想到找一个小妞原来这么容易,心里便很有些舍不得。
“朕一言九鼎,几时不作数?不过那慕容煜惯是个奸诈耍滑的角色,今次差点就被他诳去了三座城,这回没见到真人朕都不会再信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把芜姜的画像细细打量。其实他更喜欢方才朱唇半启的那张,好像只须贴过去把她两片一含,顿时就能把她吃化了。
他这么想着,两片薄嘴唇已经贴过去,但见那画中一名男子修长的手指拂在她唇上,便不悦道:“这马背上的人是谁?如何只画半身,并没有脸面?”
贾高吸了口冷气,把尤熹和赵桧瞪一眼。
赵桧也不晓得多出来这张画是怎么回事啊,只得支吾道:“回皇上,当日慕容七皇子乃是在一个部落小寨的赛场上把这丫头遇见,图中画面怕不就是当时的场景。然而整个部落已被摧毁,即便是小情郎,此刻恐是早已经死了,根本不足为忌。”
“嗤嗤~果然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小美人一藏藏了八年,要吃你一口可真是不容易。”癸祝听完嘁嘁冷笑,当即就把画像上的芜姜放在嘴边吧唧了几下:“竟然还有小情郎?不用怕,就算他没死,朕也会当着你的面把他弄死。可不许学你那水性杨花的母妃,朕要你的身、你的心,从此全部都归朕一人所有~~
“咳,皇上……”老太监在门边咳了咳嗓子。
癸祝扫兴地叱道:“干嘛?走路悄没声的不像个活人!”
老太监委屈,睇一眼癸祝贴在画上的薄唇:“是、是大将军来了……皇上您光顾在这描美人,没曾听见。”
癸祝这才看见萧孑一道劲影站在几步外,不由尴尬,连忙把嘴脸收起来,亲切地贴过去问:“嘿嘿~~今日不上早朝,爱将所来何事?”
平日总是躲着他,在朝堂上也是隔着人群,倒没甚么慌乱。这还是那天之后的头一回单独会面,心底到底有些惴惴不安。
萧孑已经听见了,竟没想到芜姜果然落在慕容煜的手里。但看着癸祝两片又细又薄的嘴唇,早先的时候还想过亲自把那小妞带回来给他,这会儿只是见他吻画,心底的杀气却止不住滚滚翻腾。
面上不过冷淡地掠过一眼,单膝在地上一礼,沉声道:“启禀皇上,臣回京已有数日,五千弟兄的尸首却迟迟不见逖国交还,心中深感焦虑,恳请圣命准赴边关,将其余之事一并扫尾。”
上次派出去三万兵,死了的五千全是他的旧部,其余两万五的军印现下还在他手里,又不敢直接收回来,怕惹怒这小子造反。君臣四个对看了看,互相交换着眼神,嗫嚅着谁也不开口。
癸祝只好干笑几声,上前把萧孑扶起,揩着眼角道:“难得爱将赤胆忠心,这些年朕的江山全仰仗你一个。只是前番才经历过一劫,倘要是再出个甚么意外,叫朕与老大人可怎么活?须得在京城把亲事成了,好生休养生息些时日再去不迟。”
一边说,一边拉着萧孑在旁坐下。
萧孑往案上的画像一睇,竟然是当日骑射赛场上的一幕,不由蹙了蹙眉。
那糊涂老头近日到处寻人诉苦,只怕之前与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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