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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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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让我看哪里?”他喑哑着嗓子,违背了进门的初衷。
  芜姜白了他一眼,心里慌乱乱的,其实也怕他走过来,便把胸脯儿稍稍往前迎了迎:“先不给你看,你先说我还平不平了?”
  “啊?……还好。还不算太平。”萧孑垂下的手心又习惯性地空捻了一把。真是记仇,说她一句惦记这许多天,最好别再问出什么更过分的话。
  芜姜审量了萧孑好半天,但见他眼睛定在自己胸口移不开,这才终于解气道:“那就放你出去吧,今后可不许再说我小!我可告诉你,我这几天都不准备让你碰我,你最好给我收敛点,别被我发现你再出什么幺蛾子,小心我阿耶看见了要打人的。”
  说着拾起一颗枕头就砸过去。
  那隐在帘布下的沃美逢迎着她的动作,将那美丽线条娇盈盈勾勒……他想到明日凌晨就要离开,或许再相见一切便天人各异。蓦地便扯过她的枕头把她往怀中一捞,就势仰躺在身后的小床上:“可恶,吃过我的味道就是我的人了。便是今后讨厌我,你也须得给我记住这一段!”
  那薄薄帘布把人无隙包裹,芜姜察觉到了他某个陌生之处的变化,一瞬间只觉得心跳怦怦然,耳畔又听不清声了。待还不晓得什么意思,那精致薄唇便在她眉尖用力一啄,他人已经缱着清风出去了。
  戒食在门外张头张脑,看见师哥脸色青沉沉地走出来,连忙抬头去看天。
  萧孑走过去,狠狠踹了他一脚:“听着,我的女人,再敢偷看要你小子命!”
  ~~~*~~~*~~~
  妲安傍晚的时候叫侍卫送来两袋白米、还有一小荷包碎银,说是她阿爸赏赐下来的,感谢阿耶先前劝动了恁多的族人。
  头人的奖赏可是家里的大荣耀,阿娘高兴得不得了,从女巫那里回来就用白米蒸了一锅香浓浓的米饭,等着阿耶回来一块儿吃。
  夜色渐渐昏暗,天空中乌鸦发出凄厉的长啼。天一黑狼群就要出没了,它们要赶在冬天来临前储备更多的粮食,外出的人们纷纷三三两两归家,寨子口行人踪迹渐无。
  后来怎生忽然刮起了大风,风把屋蓬吹得扑簌簌乱响,那“呜呼”的鬼哭狼嚎声只听得人心怵发慌。菜凉了又热,但是阿耶依然没有回来。戒食望着桌子上的美食,频频欲动着筷子,都被芜姜一巴掌拍开。
  “天神保佑,天神保佑……”阿娘一直念着神灵的名字,妇人眼角的鱼尾纹蹙着一线。
  芜姜打开门,但见门外已都被飓风吹得看不清路,院子里的栅栏被晃得咔咔大响,像立刻就要粉身碎骨一般。
  从前阿耶出寨子,天黑前总能赶回来,这还是头一回这样晚归。芜姜心里惶惶地不踏实,便套上皮帽叫萧孑和自己出去找。
  柳条儿的娇小身段步入风中,烈风把她裙裾飞扬,似乎稍用力就能将她刮跑。萧孑想起下午看见芜姜裙后的三两点殷红,便伸手把她拦截:“你身体不适,我自己去就可以。”
  那凤眸濯濯,平日里高冷爱装,这会儿语气竟是温柔。芜姜想起他在闺房里那般与自己无隙相拥,怎生得脸儿又红,原来后来没动她,是因为晓得她不便。
  芜姜就抱着小白狐道:“小归可是你捡回来的小闺女,这次你要是去了不回来,我就把她杀了晒成肉干!”
  晓得她心里在担心他,嘴上又忍不住开始碎碎念。萧孑蹙着眉宇听,竟也似拓烈般听出点味道。从屋角取过阿耶的弯刀扎在腰带上,又挎上一把长弓。
  戒食一边小跑着跟进破草屋,一边龇牙低声威胁:“师哥,你可不能先跑了!你要是敢跑掉,我还是那句话,你就等着在京城让你爹看到儿媳妇吧!”
  萧孑瞪了他一眼,本来未曾想到甚么,但听此一言,反倒却把那通关文牒往胸口悄然一掖,冥冥之中自己也说不出来原因。
  从马厩里牵出芜姜的枣红骏马,见她眼目濯濯,那娇嫩小脸蛋上写满忧虑。只觉得心底哪里莫名一软,认真地把她凝看一眼:“傻妞,这样怕我不回来,那你现在就可以把它晒成肉干!”
  “驾——”,话音未落,人已风一般驶进了夜色之中。
  那飓风烈烈,把他青色衣袍随风劲舞,明明是句玩笑话,怎生得像半真半假去了不归。芜姜随着萧孑小跑了几步,但见再看不到他影儿,这才愣怔怔地走了回来。
  

☆、『第二六回』雁关

  夜幕下的旷野黄沙飞扬,弥漫的尘土将人眼界昏蒙,看不清前方路。那呼啸的飓风擦过耳畔,依稀送来几声幽长的狼嚎。黑暗里像隐藏着甚么恶鬼邪崇,骏马在混沌中跋涉,便显得异常不安,频频退缩着想要往寨子里回去。
  “驾——”萧孑紧攥住缰绳,修劲双腿用力扣紧马腹。这也许是他最后为她做一件事,冥冥之中只想要帮她办好。
  微睨着凤眸打量前方,但见那空旷处似有一匹老马低着头,正孤单单在原地打转,便扬起马鞭往前方赶去。
  隔着老马百米外的空坳下摆着一张狐皮大椅,慕容煜正慵懒靠坐在椅上半醒半寐。今夜画了眉,眉梢蜿蜒出去一抹红,清逸身躯着一袭酡红修身圆领袍,墨黑长发也用红玉冠轻束。一幕透明纱罩将他与夜色隔开,那纱罩顶棚点一盏黄灯,昏昏幽幽,使他看上去美得就像是一朵妖莲。能魅人魂魄。
  要与老仇人见面,想必是心情极惬意的,才能穿得这样炫目。
  爱妾旖旎在他怀里,看着他娓娓轻扬的嘴角,忍不住嘟起艳唇想亲他。
  然而才嘟起来,就被他用老乌鸦毛扇子隔开,厌烦道:“太腻,去擦干净了再来。”
  上一回没涂红,又说自己太素,分明就是不想亲嘛。
  这样的美色,每天只能干瞪眼而不能近身,那艳妾不由扫兴,便探身到纱罩外道:“都给我看看可有动静过来?那老东西都快被风吹断气了,人怎么还没影儿。”
  心里却巴不得那个俊逸将军不要来,他但要一来,今后主上哪还有甚么闲心搭理姐妹二个。
  “喔呜——
  她的领口开得甚低,这水蛇腰儿一俯,里头两陀沣满的美物趁机耷垂下来,引得纱罩外几十条饿狼伸长舌头直流口水。
  侍卫们不敢抬头看,低头拱手应了声:“是!”
  也就只能从这些人畜身上找找存在感了,那美妾又吃吃笑着藏回纱罩,趴在慕容煜淡香的胸膛里勾弄衣角。
  慕容煜讽弄地勾着嘴角不说话,一双媚长的狐狸眸儿透过纱罩,望向在风沙中垂死昏迷的半老汉子。
  听说姓萧的与这老家伙的闺女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困住他就一定能把两个人引出来,且不影响到其他族人与首领的声誉。
  呵~这倒正中慕容煜的下怀——
  慕容煜本也不想把动静弄得太大,否则就不必去找首领私下讨人。倘若梁皇当真信了萧孑已死,那自是最好,正好留下来给他慢慢折磨。他要把他削成人彘塞进瓮里,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要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怎么折磨他的那个小女人……亲过是嚒?是不是还弄过她的身体?他萧孑弄过她哪里,他慕容煜就一样也要折磨她哪里,玩够了再送去梁国换七座城池。
  梁皇那个老涩鬼,一个小美人值七座城,比杀他萧孑一条性命可值钱不少,只怕父皇与大皇兄会更加高兴。
  想到这儿,慕容煜不由欣欣然弹开老乌鸦毛小扇——“咯噔咯噔”,听到不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
  “主上,人来了。”侍卫在纱罩外低声禀报。
  慕容煜微一眯眼,便看到萧孑驾着一匹枣色骏马由远及近。许多日不见,他看起来伤好得差不多,一袭青布长袍在夜风中飞扬,身影俊武清颀,每一回看见都叫人心里恨得痒痒。
  天底下的男儿,论美貌就他能与自己相媲美,然而他却视自己如无物。从前他身边没人便罢,以为他天生无情无义。但后来他却用指尖滑过一个小美妞的唇,眼目中充满纠结而隐忍的渴望……那渴望真叫慕容煜看了想杀人。
  慕容煜便叫人把纱罩垂下:“都仔细盯着,等他一到死老头的跟前,就给本王放苍龙衣!”
  那苍龙衣乃是慕容煜花了大价钱从苗人之处所得,用蛇皮制成的天罗地网,只待目标入网,便能立刻像活蛇一般迅速遁爬,将人攀缚拧缠、逃无可逃。
  “主上对萧将军可真是不薄啊~~不是说和那小妞出来进去都成双成对嚒?怎么这会儿就他一个出现?”爱妾蠕着无骨的身子。
  慕容煜嫌恶地把她推开,待睇见萧孑身后空空……也不是次次成双成对嘛,心绪不由略微纾解。捏着女人的下巴:“你要是哪天背叛了本王,本王便让你也穿穿那张蛇皮……都给我闭嘴,倘若打草惊蛇,今夜要你们一个个好看!”
  他说得阴狠,那爱妾想起刚才哈腰勾引侍卫的一幕,连忙不情不愿地把胸兜往上拉:“是。”
  萧孑一路打马过来,明明周遭风声肆虐,怎么却觉莫名安静得诡异。看见地上躺着个半老汉子,腰背上渗着血,看出来是芜姜的阿耶,连忙跳下马准备过去:“邬德伯?”
  “不要……不要过来……”阿耶沙哑地张了张嘴。似乎很是吃力,头垫在土里都抬不起来,只是麻木地晃着手掌。
  萧孑听不明,正待要弯腰去扶,却听耳畔忽起“窸窣”声响,但见那二十米开外一片斑斓的蛇皮正沿地表迅速铺张而来。他敛眉端看,这才看到暗坳里隐匿的黄灯。那黄灯下一名俊美男子着通身妖红,正用扇子半遮着颜面侧对自己……从小都是这样,爱看又不屑看的。
  一下便知又是慕容煜的诡计。该死,果然那小妞领回的货郎是他派来的探子。
  “驾!”萧孑迅速把阿耶放到老马上,狠抽了一下马背,自己便纵身跃上马儿往另一个方向驰去。
  “哎呀,又被他跑了,这么狡猾~~”爱妾嘴上如是说,心里其实隐隐有些得意。
  慕容煜冷横了她一眼,撩开袍摆从狐皮大椅上坐起:“可恶,这老家伙根本没晕……都给我立刻去追,给本王抓活的!”
  他一离开,他便敢走出来,那清逸身躯站在黑暗旷野里,绝美得像是一朵妖莲。
  “喔呜——”几十条蓄养的饿狼顿时刷地冲出去,在暗夜下犹如地狱鬼兽般,龇着尖长的牙齿咆哮而来。
  身后追兵飞赶,冷箭如风般擦过耳际,萧孑奋力往前打马。肋骨才痊愈不久的伤口因着力道,隐隐溢开疼痛,蓦地让他想起那日挟持芜姜的一幕。
  怎生那样恼人疼呢,被他无意识地捻紧在怀里,像个不怕死的小辣椒,一边逃命一边不忘咬他的手腕——“放开我!你这个坏家伙,你要把我连累死了!”——若非伤口涌血不止,差点儿都要把她抛下马背。
  呵……这会儿只怕还在别雁坡等他回去,幻想着三天后想做他的小新娘。
  他想起她下午气羞羞裹着布帘儿勾引他,想起那帘布下少女毫无遮掩的曼妙……其实后来他都看见了。他把她扑在床上,那帘布把二人无隙裹缠。他看见了她鲜美的娇红,美好得让他恨不得一口吞咬下去。其实也曾不止一次想过豁出去把她带在身边,然而此时已不可能再回头——性命危悬在一线之间,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驾——”萧孑最后遥遥望了一眼别雁坡的方向,闭起眼睛,一狠心往雁门关方向头也不回地驰去。
  ……
  一个多时辰后,慕容煜一瘸一拐地走出纱罩外,手上一柄铁假手煽不停:“又把人跟跑了,都去给本王吞沙子!”
  那狭长狐狸眸中透射出阴光,叫人看了不由浑身打颤。
  “是……”清俊的侍卫们在苍茫天际下跪成一排,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挨过去。
  天空露出鱼肚白,雁门关大清早来了一名骑马的入关客。着一袭交领青布长袍,墨黑长发披散在宽肩后,头上一顶斗笠压得甚低,看不清脸颜,只看见一方棱角分明的精致薄唇。
  那修劲指骨握着马缰,并不出声言语,然而周身的气场却不由衷地叫人刮目。
  “哪儿来的?通关文牒亮出来看看!”有士兵走过来要盘查。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连守关的士兵都被换了新面孔。呵,那狗皇帝倒是打得一手精算盘。
  萧孑从袖中掏出文牒,看了不远处的张嵇一眼。
  张嵇会意走过来:“我看看。”略略一览,便挥挥手让过去。
  “将军路上小心。”声音甚低,眼角天生往上斜。
  萧孑凝眉颔首,嘱咐一句:“别雁坡,小心慕容煜报复。”
  言毕喝一声“驾——”,风萧萧兮往中原方向回去。
  项子肃不见了。
  那天晚上风停后,芜姜一直站在草檐下等,从天空鱼肚白等到了天亮,又到第二日黎明,芜姜都没有等到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在路上耽搁,但是当第二天傍晚,外出的族人把满身血污的阿耶和老马牵回来,子肃也还是没有出现,芜姜就知道他这次是真的走了。
  他在她已经对他不抱希望、并且泰然说服自己接受他离开的时候,突然又回来;然后又在她真的以为他不会走了,满心盼望着与他成亲的时候,又一句话不说地隐匿去。
  芜姜挺恨萧孑的。
  她想,他顶顶好永远不要在她的世界里再出现。
  
  以为他不会走了,满心盼望着与他成亲的时候,又一句话不说地隐匿去。
  芜姜挺恨萧孑的。
  她想,他顶顶好永远不要在她的世界里再出现。

☆、『第二七回』婆娑

  阿耶受了很重的伤,大夫说他喝醉后从马上摔下来,把腰子和骨头都摔了,一直昏迷不醒。他的老马一向听话,这些年陪他走过多少路途,不至于会把主人摔下马。而阿耶更不可能喝得烂醉,还出去给牲畜看病,他对牛羊马儿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必不会这样含糊。
  芜姜心里总觉得哪儿有不对,她去找过那天一起喝酒的其余阿伯,他们也都是帮忙劝动族人的功臣。问后来是哪个阿叔把阿耶扶出去。但是大家都说不知道,说阿耶被留下来最后一个离开,他们也并没得到什么赏赐。
  项子肃骑走了芜姜的马儿,芜姜便问小聑犁家借了骡子,把妲安阿爸赏的两袋白米坨到骡背上。
  坡上坡下蜿蜒,路上看到她的人们都用同情的眼神望着她。大家都知道那个汉将把芜姜在河边睡了,女儿家的身子给了人,但是那人却一声不响地撇弃她回了中原。老邬德摔坏了腰,他婆娘本就常年羸病,从此家里的负担都落在十四岁的芜姜一个人身上。
  拓烈成了首领的女婿,不能再娶芜姜了,青年们便暗暗商量着谁去给芜姜家上门。他们都还和从前一样喜欢着她,但是一看见芜姜走过来,却又一个个敛着不敢说。项参军走了三天,大家在背后观察了芜姜三天,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芜姜抹一滴眼泪。大家怕这时候再给她打野兽求亲,会勾起她的伤心。
  “嘿,你们凑在这里说什么?”芜姜泰然自若地和他们打着招呼,她的唇儿上依旧涂着淡淡的胭脂,阳光照在上面晕出一层美丽的光泽。并没有因为那个混蛋的不告而别,而使自己看上去多么颓唐。
  看见妲安在帐包外耍蹴鞠,着一袭紫绸裙子,笑声银铃青春洋溢,便扬声叫她一句:“妲安。”
  清脆脆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却把人轻易惊扰。
  妲安怔愕一下抬起头,看到是芜姜,穿一抹窄袖霜花褂子,婷婷立在骡子旁对自己笑,依旧是那么招人。一瞬间便像松了根心弦,又似乎很有些失落,踟蹰着跑过来:“是你呀,芜姜,难得你来找我。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落寞,不会他欺负你了吧?”
  妲安的眼神亮闪闪的,全寨子都知道项子肃跑了,阿耶受伤了,但是一贯好热闹的她却好像半点也不知的样子。
  “会吗,我觉得挺好啊。”芜姜把被妲安握住的手儿不经意地松开:“妲安,我总觉得阿耶伤得蹊跷。我来就想问问你,还记得那天是哪家阿叔把他接去看牲畜吗?”
  那白皙小脸蛋上,一双墨瞳似潭井般幽清,像能洞透人心。只看得妲安笑容些微一哂,摆着裙儿为难道:“哦……我当时也只是听侍女说,并未见过那人模样呢。就那么一晃眼走过去,估计她们也早该忘记了。你要我把她们找来一个个问过去吗?这会儿也不知道都猫去了哪儿……好麻烦,芜姜,如果你等得住,那你就在这里站一会。”
  说着似乎有些扫兴地转过身。
  芜姜一目不错地看着妲安,她本来也只是试探性的问问,然而此刻却忽然觉得有许多的东西正在走远。
  “妲安,”芜姜咬了咬唇,抬起头来把妲安叫住,看见她背影兀地一顿,又接着道:“我阿耶一辈子厚德行善,寨子周围的人们都敬重他,我实在想不到究竟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人谋害他的性命……我自六岁起受他养育之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但若被我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我现在没有本事,将来也总会问她讨回这笔账。哦,对了,这两袋白米还给你。那天喝酒的功臣们都没有,独独就赏了阿耶,这些米我和阿娘都吃不下,看起来就像是因为他流血而换回来的补恤。”
  芜姜说着便把米袋从骡背上卸下。
  妲安背着身一动不动地听着,听见芜姜搬米,蓦地又黏缠缠地转过来:“芜姜,你这样说,好像把我和阿爸都当成凶手了似的。我知道那个汉人将军走了你很难过,但你不能因为他借口出去找你阿耶而离开,就把这事儿牵累到我和我阿爸头上。芜姜你怎么不懂想呢,他是赫赫有名的征虏大将军,你一个牧民收养的女儿,又怎么可能留得住他?”
  征虏大将军?
  芜姜搬米的动作赫然一怔,米袋从臂弯中滑落下来:“妲安,你刚才说的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妲安被芜姜吓了一跳,懵懵然地睁大眼睛:“是啊,难道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他早就告诉你了,看来他真是一点也没对你真心呢。那芜姜,你是不是已经和他……他们都说你已经被他那样了。唉,芜姜,你就这样白白给他占了便宜,今后可怎么办呢?”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芜姜娇婷起伏的胸脯。上个月的时候芜姜还没这样满呢,一定是那个男人没少弄她。妲安现在已经很知道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那些事儿了,她想,芜姜的骨架儿小,看起来柔媚媚的,那样的时候一定娇得像一滩水儿,那个英俊的将军没准很喜欢把她扣在腰上使劲儿地疼。
  妲安想到拓烈最秾烈的时候喊出的名字,心里就止不住地酸。拓烈对自己的只是情裕,他对她越用力越凶猛,最要紧的时候失口喊出的名字就越痛楚。妲安每次事后一回忆,心里就恨不得芜姜能从这里消失。但她又屡屡下不了狠心肠,或者刚刚一狠心,转过身又被罪恶感折磨。
  哎,要是八年前邬德夫妇没有收养芜姜就好了。又或者她自己能够远远地离开这里。
  见芜姜怔怔地,像失了魂儿,正待要提醒她回神,却听身后脚步声袭来。
  拓烈愠怒地隔开妲安的肩膀,压低嗓子厉责道:“你在说些什么?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拓烈哥哥你醒了?昨晚上被你闹了大半夜,我阿妈今早还特意嘱咐我,叫我让你多睡会儿!”妲安眼睛一亮,脸红红的,两臂缠上拓烈的胳膊。见拓烈不理自己,终究是心里惧他,便又蛮横而委屈地跺着脚道:
  “我就是知道了。那个胖子嘀嘀咕咕,不小心被我听到了不行吗?本来就是,寨子里谁不知道芜姜那天晚上和萧将军在河边,声儿都掩不住……我又没有胡说。说不定邬德伯出事就是因为他呢,他的仇人那样多。当初要是没把他领回来,兴许不会出事儿。”
  “闭嘴。”拓烈怒气起伏着,恨恨地把妲安甩开。低头看了眼芜姜,有些窘迫这样的话被她听见。但见芜姜眼目滞滞,不由担心道:“芜姜,你没事儿吧?你放心,你阿耶的事情我已经派弟兄去查了,过几天一定给你个水落石出。”
  ——“你看我做什么?梁狗,我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答,你是他的部下吗?现下可打算回中原去?”
  ——“这样恨梁国人作甚么?我叫子肃,哪儿有饭吃就混哪,只不过吃了他几年营饭罢,不是猫也不是狗。在我能拿到等价之物交换以前,我的性命都是你的。”
  芜姜的脑袋乱极了,那大雨滂沱的土丘下,他把她紧箍在怀里,一双郁郁眼眸把她痴痴凝看,话语还回荡在耳边,为何结局却这样叫人惊惶?
  眼前忽闪过子肃清隽的颜,她记起来他下午还撞进她的房间,硬朗身躯把她压倒在床上。他们在帘布下相拥,他把她娇儿瑈捻,说还好,不算太平。芜姜整个人便有些站不稳,她觉得自己需要尽快赶回去,然后立刻找个没有人的地方。
  蓦地回神过来,便不咸不淡地抿嘴一笑:“哦,没什么,他走就走了,那样的人确实也留不住呢。那我先回去了拓烈,我还要到大夫那儿去拿药,阿耶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知道老兽医邬德出事了,族里的人们送鸡送蛋,连大夫的药也都是白赠,根本就不用芜姜去拿。
  拓烈甩开妲安的桎梏,不放心地追上来:“芜姜你听我说,他说他没有杀过你的亲族,他去到那座城里时杀戮已几近尾声。他叫你在这里等着他,等处理完手上的债,他一定会再回来找你。”
  当然会回来找自己,她还值他的七座城呢……那个手捻佛珠的魔刹。
  芜姜连头都懒得抬:“你也早就知道他是谁了对吗?拓烈,你怎么也瞒着我呢。”
  卸下米袋的骡背空了,芜姜一跃跨上去,喝一声“驾——”,把骡子当成马儿骑走了。
  拓烈凝着芜姜清岧岧的背影,心里像刀滑过一般难受。他想追上去扶住她的肩膀,想要安抚她、帮她扛起阿耶阿娘的负担,但最后还是直怔怔地立在原地没有动。
  如果可以,他情愿这段时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不要成为谁的男人,她也没有被谁偷走一颗心……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拓烈瞪了眼身后妲安渴望而纠结的脸容,冰冷着嗓子道:“她的事你最好不要干预。如果让我知道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会让你看到下场有多惨。”
  说完拂着袍摆,风一般擦过她身边。从栅栏里牵出一匹俊美的阿克哈马,漠然往操练场方向而去。
  “混蛋,说好的不见她呢?昨晚才答应好好的,给你痛快完你就又忘了!”妲安愤慨地望着拓烈健勇的背影,到底有些心惧,没敢把手上的蹴鞠砸过去。
  正待要拉马追赶,发辫儿却被在身后重重一拽。
  “人呢?……不是打包票两个人都会出寨子嚒?现在人去了哪里?”听见幽幽凉嗓音袭近耳畔,一股蛊惑的淡香味道在鼻翼溢散。
  妲安的身子顿时一僵,用力把发辫拽回来:“说好的只要把他引出寨子,其余就是你的事。你自己放跑了,如何又赖到我头上?”
  慕容煜俯下清逸身躯,凝着妲安颊上的两颗淡淡雀斑,讽弄地勾起嘴角:“说,我叫你给那死老头下在酒里的药,你是不是没下?不然如何叫他在紧要关头露出破绽?”
  他今日着一袭肃黑长袍,那眉心画一柄利刃,像一个地狱鬼刹,满心里杀意腾腾。可恶梁皇贪生怕死,倘要让萧孑回到都城,只怕又谄着脸儿哭哭啼啼把他巴结奉承。好容易到手的又飞走了,下一回不晓得怎样才能把他再拿住。
  一股阴冽气焰倾轧而来,他太美,美得让人不敢正眼凝看。
  妲安讪讪然收敛嘴角,侧过身子,扯着马缰就要走:“我说过的,我不想伤害我的族人。邬德是我们族里的老兽医,我不想他喝了你的药就死了。”
  “哦呵呵~~”慕容煜像是在听一个多么好笑的笑话,弹开乌鸦毛小扇,轻轻拍了拍妲安的脸蛋:“是嚒~~但你要知道,与我慕容煜合谋,结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交在我手里的人,除了死没有别的活路,你的不合作,会让你的族人下场很可怕。”
  妲安很害怕,然而她骄傲的秉性却不允许这害怕叫他看出来,手上蹴鞠便用力砸了过去:“你这个阴鬼,你不会有好报的,我后悔和你合作,你快给我滚得远远的!”
  在枯草地上滚过的蹴鞠,沾污了历过七天七日熏香的衣袍,慕容煜绝美的脸颜上扈气愈重:“你等着……不用到天明我便会叫你看到。”
  ~~~*~~~*~~~
  芜姜把骡子送回聑犁家,一路没心没魂地往回走着。
  “咕呱——”天空中乌鸦掠过长啼,留下一抹初冬的瑟寥。缺了个人的院子似乎也变得比往常死寂,那袅袅烟囱里药味飘散,隔着甚远便睇见衣杆上晾着的带血衣裳。阿耶还昏迷不醒呢,阿娘总是躲着芜姜悄悄抹眼睛,芜姜便努力收敛回心绪,不想被大人们看出来。
  一脚跨进院子,看见戒食背着个破包袱,兜里塞着两大块肉干,正要走不走地磨蹭着。扭头发现芜姜回来,愣了一愣,又嗫嚅着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芜姜便把道儿让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要走就走吧。人生本来就是这样,萍水相逢,有聚有散。”
  “那是,那是。”戒食念了声“阿弥陀佛”,很抱歉地咋咋舌:“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师哥那个人没情没义,你不跟着他紧点,他早晚把你甩了。这天下就没有哪个女人肯跟他,也就是你,被他那副鸟样迷得团团转,真是作孽……那什么,我得紧着点去追他,再不追仔细追不上了。你要是心里特舍不得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他嘴上这么说,尤其加重强调着那个“特”,眼睛却分明是踌躇。平日里也就是吓唬和威胁,其实哪儿有那份闲心带着个小美妞逃命。
  芜姜坐在栅栏边没应话,默了默,只问道:“你师哥可是叫萧孑?”
  戒食一愣,很有些丢人地挠挠头:“你、你怎么知道?……他威胁我不许告诉你。”
  “扑哧——”芜姜看了一眼他肩头上挂着的佛珠,手上一截枯枝在地上用力捻断了。
  戒食赶紧惴惴地绕过芜姜身旁,护着佛珠道:“那厮三岁出家洗前尘孽,十三岁还俗又上沙场,这佛珠可是他带了二十年的宝贝,不给他带回去,他可不让我跟他。那、那什么,我这就走了,有机会你到我们大梁都城,我请你在盛香楼里吃大餐。”
  “好。”芜姜又捡了根枯枝,抱着膝盖在土坑里戳着:“会有机会的,你的那个都城叫什么?”
  “陵春城。哦,对了,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芜姜摇摇头:“没什么别的话。你告诉他,我想叫他死。”
  “嘶——好歹是露水夫妻一场,你怎么能够这样绝呢?倒不如说你肚子里有了,兴许我们老爷会亲自出雁门关把你迎回去。”
  老爷?
  ——“本是孤身一人,四海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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