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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山河-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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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当年雨夜

  元霜与寒非见面之时,看到那张与萧靖安相似的容颜,他微微一愣。
  若是他并没有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也许,他也会毫不怀疑地认为寒非应该就是萧靖安的私生子。可是现在,他知道不是。寒非与萧靖安容颜相似,其根源却是,他的父亲,与萧靖安容颜相似。
  “你与萧靖安是故交?”寒非冷冷问道。
  元霜点头,“嗯。”顿了顿,他又道:“你说得没错,那块玉牌,全天下只有一个,它的主人是靖安没错。”
  寒非冷笑,“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元霜却不慌不忙,“寒非公子,你可知道,那玉牌究竟是什么东西?”
  寒非冷哼一声,“既然我要调查玉牌,又怎会不知!那玉牌是一块护身符,听说是有灵性的,能够保主人平安……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个重要么?”
  “重要,相当重要。”元霜走近寒非,“一直以来,你认为你父亲就是玉牌的主人,因为当年他遇到你娘的时候,他的身上带着这块玉牌——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玉牌其实不是他所有,是有人知道他要执行危险的任务,所以将这块护身符暂时给他,希望他能够平安回来?”
  寒非微微一愣,他说得没错,当初他父亲会与他母亲相识,正是因为他父亲是朝廷派来刺杀她母亲的人。这个任务确实是危险的,如果说有人知道他此行危险而将护身符暂时交给他,这件事完全说得过去。
  “那么,你知道我父亲究竟是谁?”
  那个人是朝廷的暗卫,所以“凌夜”这个名字自然是他的代号,而不是真名。即使他能够确定当初萧靖安将这块玉牌交给了某个人,但现在萧靖安已死,他又要如何确定那个人究竟是谁?
  “是靖安的胞弟,靖承。”
  “萧靖承?!”寒非先是一愣,接着,嗤笑一声,“果然还是萧家的人,看来,我即使报复,也没有找错对象。”
  如果他没有记错,萧靖承这个人一生未曾娶妻,因而并无妻儿,并且在多年前就已经染病去世。他报复不了他,就只能报复到萧家的其他人身上,总归到最后,还是要由萧子墨来承受这一切!
  “不,你又错了。”元霜摇头,叹息,“靖承他……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你母亲。”
  寒非一听却是怒火中烧:“他没有?!当初就他一个人活着离开了北冥山,知道了北冥山的秘密!是他将那些秘密透露给了其他暗卫,所以他们才能顺利找过去,还差一点害死了我娘!你说他没有背叛,你凭什么这么说?!”
  元霜长叹一声,“一开始,我也没有想到会是靖承,我只知道他曾经做过朝廷的暗卫,并不知道他曾执行过什么任务,因为暗卫的任务是绝对保密的。更何况……他在一次任务回来以后,失去了记忆。”
  寒非听罢哈哈大笑,“失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他失忆?失忆又是怎么把关于北冥山和我娘的事情透露出去的?!”
  “不是他透露出去的。”元霜攥紧了拳头,“是暗卫的首领,白方。”
  白方?为什么又成了白方?寒非咬牙,“不要卖关子,你直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偶然的一次,我听靖安说起过,靖承在一次任务中失败,回来的时候失去了记忆。当时他遇到白方,也就是他的首领时,由于没有记忆,他将他视为敌人,所以,白方遭受了靖承的袭击。”元霜说着,看向了寒非,“而白方……他,是和雪莲一样的人。”
  “和雪莲一样的人?雪莲……”雪莲是窥忆人,寒非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山洞里,他欲对雪莲实施暴行,在危急关头,她突然看见了他的记忆……难道……
  “难道……?!”寒非的眼睛瞪起,眼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寒非公子,你难道还不明白么?”元霜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一时虽无法接受,但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一年,年轻的萧靖承是朝廷暗卫,代号凌夜。
  这一次的任务凶险异常,身为胞兄的萧靖安担心他的安危,因此,将自己的白玉护身符给他带在身上,希望能够保佑他化险为夷。
  而最终也确实如同萧靖安所预期那般,萧靖承活了下来。他不但活了下来,他还与北冥夫人,也就是那时的少女露珠,彼此相爱,甚至有了孩子,也就是寒非。
  可是每当看见腰间的这块玉牌,他便会想起兄长,和他身上所肩负的任务。他觉得自己不能逃避。他不愿杀害露珠,那么,他就要与露珠共同面对这一切。而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回去将这件事告诉兄长,否则,萧靖安会当他在这次的任务中丧生或失踪,必然心有牵挂。
  因此,那时的他辞别了露珠,想先回去。他回去的目的只是想对萧靖安说明这一切,他宁可背叛朝廷,也不愿背叛他的女人。
  可是没有想到,就在他回去的那天晚上,暴雨如注,倾盆大雨将他卷入海浪之中,虽幸得被渔夫所救,却失去了记忆,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
  暗卫首领白方后来听闻此事,觉得那人可能是那一批暗卫的幸存者,他带人过去寻他,发现是萧靖承。白方是萧靖承的首领,因此他直接推门而入,而萧靖承由于失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仇家之类,所以极为谨慎小心,当白方不客气地推门进入时,他将他视为了敌人,便出手袭击了白方。
  白方也曾是和雪莲一样的窥忆人,原本这个能力已经没有了,但在被萧靖承袭击的危急时刻,他和雪莲一样,突然看到了他的记忆——谁也不会想到,萧靖承自己失去的记忆,却被白方看到了。
  所以,白方知道了这一切。
  同时,也自然知道了他与北冥夫人之间的事。
  因此,他虽看到了他的记忆,却没有告诉他,而是私下亲自派人去了北冥山,依着萧靖承记忆里的画面,一步一步找到了露珠住的地方。
  那个对露珠说“你别等凌夜了,他已经娶妻生子”的人,就是他白方。
  他把这件事推到失忆的萧靖承身上,这样一来,即使报复,她和她儿子也依旧把账算到了“凌夜”头上,给萧靖承扣上了负心人的帽子。
  寒非听着,眸中瞬间黑暗了下去。难道这么多年,他们都恨错了人?!
  原来……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
  “那……萧靖……我父亲,他……”
  元霜叹息道,“他终生未娶。他回来以后,没有记忆,可是他说,他总记得他似乎答应过某个人,爱她,照顾她一生一世……可是他很没用,他忘记了她,所以,他也不再爱上任何人,而是选择了一个人孤独终老。”
  说完这些,元霜看见,寒非的眼眶分明有些湿润。
  “娘……原来,原来您从来就没有被背叛过……天意,这都是天意……”寒非垂眸,摇头苦笑。
  元霜看着寒非,“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这一切,那么,你应该把解药给我,萧子墨并不是你该恨的人。”
  寒非闻言却突然身子一怔,眸中再次露出了戒备之色:“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也许,这都是你编出的故事,这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事实!你不过是想骗取解药!”
  元霜听他这么说倒也不恼,“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如果你母亲愿意相信我,你还会怀疑么?”
  寒非冷笑,“我母亲不会相信你!”
  元霜沉默了良久,没有开口,半响,才幽幽说道:“露珠……她还好么?”
  寒非一愣,“你怎么会知道我母亲的名字?”毕竟,在世人眼里,她的母亲不叫露珠,而是叫幽冰,妖女幽冰。
  元霜轻叹,“我和你母亲是二十几年的旧交了……当年,你母亲离开北冥山,被冰封与天山冰棺之中……正是我所为。”
         

  ☆、第二十二章 前尘往事

  虽然元霜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他所说的一切,可是寒非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也许是因为,元霜本身身上就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和气质,说不清、道不明,却带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更何况,他知道母亲的闺名。露珠这个名字,除了她所信任的人以外,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也许,眼前这个比女人还要漂亮几分的男子,真的是母亲的故交。
  “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元霜对寒非道,“我知道她现在在鄂戎,也知道鄂戎此番大捷,弧箭功不可没。如果她不介意,我希望你能回去跟她说一声,就说……一个故人,想要见见她。”
  寒非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好。”顿了顿,又道,“解药……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让他先醒过来,只是……他的身体会暂时瘫痪。等我母亲见到了你,确认了你所言非虚,我自会把余下的解药奉上。”
  元霜颔首,“多谢。”
  至少不管日后怎样,萧子墨的命总算是保住了。只要人还活着,就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更何况,他知道,露珠能够分辨是非。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他们二人都一点也没有变。
  回了军营,雪莲急忙跑上来问:“元霜哥哥,拿到解药了么?”
  元霜将瓷瓶递过去,“这是一半的解药,能够让他醒过来,性命无虞,只是会暂时瘫痪。余下的能让他彻底康复的那一半解药,还需要再争取。”
  雪莲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能保住性命就好。她真的很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鄂戎,夜深。
  北冥夫人坐在房中,静静等待着寒非的消息。他应该成功了吧?今晚,他会联系自己。
  果然,不多时,她便听见了寒非进来的动静。寒非也长大了,清俊的眉眼像极了那个人。
  “母亲……”寒非顿了顿,将今日元霜所说的一切,如是告诉了北冥夫人。果然,听完这些话,她的身子先是一怔,接着,便垂下了眼,陷入了沉默,再也没有开口。
  终究,还是她不够信任他……
  第一次离开北冥山进入繁华的尘世,她为情所伤,以为一生再也不会触碰爱情。可是凌夜的出现,让她本已枯萎的内心又重新焕发了生机,她再一次体会到了情爱的滋味。这样的美好令她留恋,同时也让她更加害怕失去。这样的患得患失,也许,才是她缺乏安全感的原因吧。
  “娘……”寒非心疼她,她已经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默默活在这世上是苦,被冰封与寒冷的冰棺中亦是苦。如今萧靖承已逝,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若是他有在天之灵,也许,他希望看见的,也是他们能够好好活下去。前半生已被仇恨所累,后半生,他不想再让母亲受苦了。
  “他想见我?”沉默了半响,北冥夫人才幽幽开口。这个“他”,指的是元霜。
  寒非点头,“娘,你跟他是故交?”
  北冥夫人苦笑,“我们二人师出同门……他是我师兄。出师之后,他去了天山,而我留在了北冥山。我们二人各自都到尘世走了一遭,他结识了萧靖安,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寒非知道,她指的,是建陵帝。
  “确实很多年没见面了……”北冥夫人眯起眼睛,“我猜,他的容颜怕是也丝毫未变,还依旧是当初那般出尘绝世。”
  那时候,同门师妹有不少人对元霜暗自倾心,只是他一直不为凡心所动,一心放在占星卜运之术上,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一个女子上过心。而她由于与他是师父最为得意的两个门生,因此平时交流切磋的机会更多一些,自然走得比较近,但双方都未曾有过任何逾越友情界限的心思。
  算起来,元霜应该是她唯一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了吧。
  寒非走后,北冥夫人独自一人留在房中,望着天上的星辰,突然,起身去了祭司殿。
  深夜的祭司殿笼罩在一片星海当中,热娜静静躺在床上,满目星光落在眼底。夜已深,可是她并没有睡。
  “北冥夫人,深夜来此,是有事想说吧。”热娜未抬眼,便已知来人是谁。
  “不错。”北冥夫人走近,直接在她的床上坐下,“一个人在夜晚看星星,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每次见到热娜,她都会想到年轻时的自己。
  执着、骄傲,就连那口是心非的神情,都与自己如出一辙。
  “北冥夫人……师叔。”热娜低下头,“我可能……终究还是要走您的老路。”
  北冥夫人却摇摇头,“你不一样。你爱的人,还活在这个世上。他还活着,那么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热娜却是苦笑,“不可能的……永远也不可能。”
  是她大逆不道,当年竟然触犯禁忌,爱上了自己的师父。她再也不敢对他抱有任何亵渎的想法,当她知道他是炎军的军师以后,她不知是自尊心使然还是怎样,回来继承了鄂戎的大祭司之位,以终身不嫁作为代价,帮助鄂戎发展实力,只想赢过他,想让他认输。
  可她又怎能真的斗过他,她是他的徒儿,她所有的本事都是他教的,她的所思所想,他又怎会不清楚。
  “其实当年,你师父没有怪你。”北冥夫人轻轻叹息了一声。元霜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他温和却爱憎分明,如果他真的憎恶了热娜,他不会轻易让她离开。
  “没有恨,也没有爱,不是么?”热娜突然笑了,艳如桃李,在这一刻,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性感妖娆,而又残忍得撩人心魄的鄂戎大祭司,养着芷汀宫妙龄的少女,让她们成为自己的绝色武器,而她自己,其实才是最具杀伤力的那一个。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自己。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不会因爱而不得而哭泣,也从不会卑微地挽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更何况……那个人,是她的师父。在占星卜运一门,师徒相恋,是绝对的禁忌。偷尝禁果者,从来没有人得到过好下场,以身试法,皆遭天戮。
  “其实师叔这次来,应该是想告诉我,你不愿再继续站在我们这边了吧。”热娜突然将话题转了回来,“我虽不知您与炎国之人究竟恩怨是怎样的,但我今日观星象,鄂戎刚开始强盛的运势又突然失去了庇护,想必,是一个很强大的支持者离开了。”
  北冥夫人并不否认,“以后的事,就靠你们自己了。不论这一次,你和他究竟是谁赢,我都不会再参与半分。我已经累了,为世俗所累,更为天机所累。”
  她不愿再纠缠下去,她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最普通,最平凡的那种,远离纷纷扰扰的人世。也许,她会重新回到北冥山,也许,她会带寒非去另一个地方避世隐居,甚至,大隐隐于市,也许她会直接留在尘世中,隐姓埋名,守着自己的儿子,给他娶一个媳妇,在晚年的时候抱个孙子,和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并无区别。
  总之,她不会再留在这里,卷入这场战争的漩涡。
  “对了,还有,”北冥夫人突然想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她刚刚本想提此事,只是被热娜突然岔开了话题,“我离开之前,会去和你师父见一面。如果……如果你心里依旧放不下他,你随我一起去吧。”
  热娜愣住,她已经……整整十五年没有离开鄂戎的祭司殿了。从她回来继任大祭司之位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下定决心,彻底斩断自己的七情六欲。
  当年……当年是他狠心断绝他们的师徒关系,将她赶走的,不是么?
  可是她也怨不了他,毕竟,是自己触犯了禁忌在先——她怎能爱上自己的师父?!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她剩下的,已经没有爱,只是一种好胜心——想要胜过他的欲望,大过了对他的感情。可是这一刻当北冥夫人再一次提到陈年旧事,她才发现,有些事情,像是一个烙印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可以慢慢淡去痛的感觉,但那痕迹,却是永远也抹不去……
         

  ☆、第二十三章 炽热冷霜

  十五年前,热娜记忆深处的连云山,是一条连接白云与大地的丝带。她望不到山的尽头,只觉得山川的绵延最终伸向了云层之中,每当她想走近,就又会变得遥远。
  她来连云山是为了学艺。听说,这里的人懂得占卜天机之道,而她是鄂戎的公主,也是鄂戎上一任大祭司指定的继任者。她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只希望能够不辜负老祭司和兄长的期望,学有所成,让鄂戎的运势更加繁荣昌盛。
  这里的人没有出身之分,不过大多数人都是炎国人。热娜是鄂戎少女,她的五官长相更加深邃立体一些,却又不失柔美,所以在一群炎国的年轻人当中,她的容貌很出众。和她一起来此的很多少年经常偷偷打量她,只是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们。
  就如同其他门派那样,他们要想进入连云山也一样要通过选拔和考核。听说,每一次能够留下来的人,都不会超过十个。热娜感到竞争力很大,因此她比别人更加刻苦努力,终于在层层选拔中留了下来。今年通过考核的,只有三个人。除了热娜以外,另外两个都是已有多年修为的成年人了。
  这段期间,他们只见过露珠。留下的另外两个人都是男子,他们惊叹于露珠的美貌,常常在私下议论。有一次偶然间,热娜听他们提到,说他们的师尊并不只有这位佳人,听说还有一位,只是不知为何至今未曾露面。
  另一个人,就是元霜。
  但那时的热娜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也没有想过这么多。她只是希望能够学有所成,不辜负国家,仅此而已。
  这一天,热娜晚上夜观星象,并且迅速在脑海中确定着星辰移动的定位。她知道能够留下不容易,因此,她必须多花些功夫、多学到东西才行。他们的住处楼层很高,周围的树木有很多,她总觉得视野不够开阔。因此,她每晚都会花费大概一个时辰的时间来到这一片空旷的平地,在这里,她能够看到最浩瀚的一片星海。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星空,如此聚精会神,竟连周围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到。
  当然,他的脚步很轻,就像他的人一样,温润如玉。
  他抬头,琥珀色的瞳孔中落满了璀璨的星光,飘忽不定,闪烁不定。时而幽深似海,时而又皎如明月。热娜也在看星星,她抬头仰视,环视一圈,直到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站了另外一个人。她一惊,立刻站起了身来,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
  他真好看,皎洁如玉的容颜竟是能令这天幕上的星辰都失色几分。他与鄂戎的男子是不同的,蛮夷之人,多半粗犷野性,可是眼前的人却精致俊美得如同画中的仙人,美得令她移不开视线。他的目光是柔和的,似乎并没有因她刚刚突然的惊吓和转眼间的怔忪而受到丝毫影响,只是勾唇微微一笑,声音好听得犹如来自九天之外:“你是新来到连云山的弟子?”
  她愣愣地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在他的沉稳和淡然下,她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仓促慌张。看来,他应该也是连云山的人吧,可是自己为何从来没有见过他?
  她美来得及深入思考,他倒是抬眼,满目星辰落入眼中,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这里的星空是最开阔的了,只可惜,离住处有些远,很多人不愿花费这个时间专门来这里观星……”
  后来两人是怎样分别的她已记不清楚。她只记得那晚回了房间以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想着今日遇见的那个人。那时的她不过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未曾打开的心扉,仿佛是被撞击了一下,她自以为可以守得严严实实,可不知不觉,其实早已悄悄地开了一条缝,就在她可以遮掩的时候,突然涌入了一支名为爱慕的溪流。
  第二日,三位新晋的弟子开始拜师。师父有两位,徒弟却有三个。当时只有露珠一人在场,因为元霜受他们师父所托,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为了给元霜减轻压力,露珠主动选择了两人,就是另外两个都是有一定修为的成年人。而热娜,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露珠决定将她留给元霜。
  两人跪拜恩师后,露珠转头对热娜道:“你师父最近有些忙,你可能需要过几天才能见到他。开始时有一些基本的东西需要学,你就先跟着我一起吧。”
  热娜连忙点头,“多谢师叔。”
  露珠给他们介绍一些基本的要求,比如,预测天机但不能随意泄露天机,更不能人为更改天命,否则,都会招来杀身之祸。以及……师徒之间,断不可相恋。
  听到这里热娜本无反应,毕竟她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师父,反而是露珠的两个徒弟,露出了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这样一位大美人做他们的师父,却不能有非分之想,对于血气方刚的两个人来说,实在是不小的折磨。
  热娜看着两个人的表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怜他们。那时她尚不知道,最后真正沦陷的人,却是她自己。
  几日之后,露珠对热娜说:“你师父的事情已经忙完了,你可以去天霜殿找他。切记,要有礼貌。而且……”顿了顿,“你师父他很喜欢品茶。清晨的露水泡茶最为清冽,你这些天勤快些,每天早上收集晨露为他泡一盏茶,能够给他留下一个更好的印象。”
  热娜感激地点头,“恩恩,谢谢师叔。”
  第二日清早,热娜按照露珠所说,早起收集晨露,泡了一杯香茗,亲自端了过去。到了天霜殿,她莫名有些紧张,想着这是她第一次见自己的师父,没来由的有些慌张起来。
  她在门外轻声叩门,“师父,您……您在么?”
  “进来。”里面的人只淡淡回应了一句话。她端着茶惴惴不安地进门,一进来,便看见了坐在书案前的那个人。他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衫,显得气质出众,恍若仙人。
  待她看清他的长相,她不由得一慌,手中的茶没有拿稳,差一点将摔到了地上。
  是……是他!
         

  ☆、第二十四章 主将苏醒

  萧子墨醒来时,元霜和雪莲坐在离他最近的边上,接着,他看见军医、萧宇、龙勰,还有其他的一些弟兄们,他们关切地望着他,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仿佛送了一口气般。
  雪莲最先激动地执起了他的手,“你终于醒了!”
  萧子墨勉强地扯出了一丝笑容,一张俊脸有些苍白无力,他想说话,却先咳嗽了出来。雪莲连忙帮他顺气,不多时,他的状态才稳定了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战况如何?”
  元霜迎着他的眼神,却答非所问,“你醒过来就好。”
  萧子墨身子微怔,接着,他垂下了眼眸。他知道元霜话中的含义,他醒过来就好,我们还有机会。元霜这么说,所以现在,炎军一定已经处在了下风。
  孙西东叹了一口气,“将军,您体内毒虽已解,但身子毕竟还是虚弱,这一个月,您都不宜伤神劳心,不利于恢复。”
  元霜顺着孙西东的话,“子墨,这些事情交给我和龙都统,你好好休息。”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恐怕给大家添了麻烦,是我大意之过。”萧子墨顿了顿,又道:“我……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军师说。”
  其他人退下,帐内只剩下萧子墨和元霜二人。
  “你实话实说,现在到底战况如何,敌军占领了多少关口,我们到底损失了多少人?”萧子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元霜一边帮他顺着气,一边如实地回答他的话——他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正是不掺有任何水分的真实情况——“川平一战你重伤,敌军乘胜追击,攻占了川平关,之后没有几天,鄂戎军队南下自崤函关反击,这次有了弧箭助阵,崤函关未能守住,白桥、黄岭被敌军占领,很快,他们重新攻下了潼城。弟兄们……川平关一战死伤过半,崤函关守城损失三万,潼城一战损失两万,龙都统在那一战也受了伤,只是伤势不重,未伤及筋骨,现在应该已经……痊愈……”
  元霜说到后来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萧子墨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你说,敌军再攻,会从哪里下手?”萧子墨的声音仍旧是虚弱的,他不能大声说话,否则会像刚刚那样引发剧烈的咳嗽。
  其实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泷西,一定是泷西。”
  萧子墨点头,笑得有些苦涩。这个答案不但在他心里,也在元霜心里,甚至应该也在龙勰心里。泷西在祁岭以南,敌军攻克崤函关后原本只需要夺回潼城,可是他们却继续前进,硬生生攻下了白桥、黄岭二县,很显然,是为了下一步深入泷西做准备。
  泷西十城乃炎国西北最为富庶的地区,不但如此,此地军事产业一向发达,若是泷西被敌军所占,就意味着炎国将自己的军火补给库给敌军送了过去。
  所以,泷西不能丢,泷西一定要守住。
  “唯一的一个好消息是,鄂戎再也没有弧箭了。”元素说到这里,顿了顿,“之前鄂戎军队能够连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弧箭的作用。龙都统在崤函关的第一战能够打破敌军占领泷西,第二仗却不敌,就是受了弧箭的影响。所以现在,我们的情况,也还没那么糟糕……”
  萧子墨淡淡摇头,“现在不能打了。如果现在敌军继续攻打下去,我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
  这是元霜第一次从萧子墨口中听见这四个字。
  他印象中的萧子墨,永远是意气风发、骄傲自信的,他的眼神中透露着如同战神一样的光芒,从来不会打败仗,他曾经对他说:“我从不相信所谓的命运!”
  可是现在,他脆弱得如同一个纸人,俊美的容颜苍白得已经没有血色,一口气说太多话还会不停咳嗽,就像一个弥留之际的病人。这个人的声音曾经是低沉雄浑的,因为他常常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可是现在,他却用虚弱的声音说——
  “我招架不住。”
  他的身体恢复需要时间,炎军的军力恢复也需要时间。
  军医说,他这样的状态,至少要维持一个月。
  而一个月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一个月的时间,对于一场战争来说,也许已经足够消耗一场战役,足够让一支军队攻下一座城池或失去一个关隘。
  元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可隐约之中却依旧透露着颤抖的音色:“不用想这么多,这几日我夜观天象,情况没有那么坏,炎军的转机很快就要到来。”
  萧子墨定定地看着他的眸子,琥珀色的瞳孔,柔和的如同金秋的落叶,从树上飘下后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干,而那一抹颜色就那样飘进了他的眼里。
  “元霜。”
  在他临走的时候,他叫住了他。元霜回头,“还有事?”
  “谢谢你。”
  元霜轻扯唇角,“你还跟我说谢,你爹都没这么见外。”说着,他转过头去准备让他一个人安静地休息,但刚刚走了一步,身后的人却又叫住了他。
  “元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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