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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瞳:完美典藏版-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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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泽满脸通红地指着贵岂来道:“一派胡言!我皇之位乃是先帝传下来的。我皇曾将皇位空悬两月以待先皇回心转意,后先帝执意如此,天下反复进言,我皇不得已才受命。陛下登基,祭奠过祖宗太庙,昭告过天下黎民,何来谋夺帝位、残害同宗之说?”

    贵岂来哈哈大笑,道:“传位?果然是言辞之美,可饰太平。昔日李世民玄武之变也是传位,宋太祖黄袍加身也是传位,照你这么说,你们中原五千年来没有一人谋位,都是上一个皇帝当得不耐烦,自己将皇位恭送……啊,对了,是传下来的。而且这么急不可耐,我家振业王的女人回了趟娘家,也赶快传她一个。”

    户部尚书黄希原花白胡子气得抖成一片:“尔家的振业王,侵我领土、逼我京都,才会有昔日和亲之举。古之圣贤遇道不同,亦不与之相谋,如今我皇亦与其无关。”

    大理寺卿范归豫帮腔道:“昔天下大乱,国祚衰微,乾坤为之倒悬,钟鼎为之倾覆,奸臣当道而行,万民置身水火,独我主奋祖宗之余烈,兴苑室于故都,此位实至名归,可昭日月!且父子相传,合天地情理,近人伦纲常,何须外人置喙!尔将诗书礼易通读过后,再来说话!”他是个老儒,一开口就是连串排比,和他写文章一样,前些日子送去西瞻的国书就是由他起草的。

    贵岂来眼珠转了几转,虽然在西瞻,他可以算是汉学第一人,但是真正面对大苑的鸿儒,他也不敢说看过的书能超过这些老头子,看先前的国书就知道不是他们的对手。反正他是西瞻人,大苑眼中的蛮夷,不妨扬长避短,无论用什么方法,此次殿前对答,只要将大苑人气焰压得服服帖帖就达到目的。于是他先来一句雅的:“余读诗书,只有志于用世,而耻为无用之学,故于古今制度沿革、民生利弊之事,皆博问切究之。”话音一转,道:“至于你所谓纲常礼数,余则仅知一二,还要向大人请教。”

    黄希原不由问道:“你知道什么?”

    贵岂来仰天打了个哈哈:“余只知夫为妻纲,这是尔苑朝的礼书所载,尔等岂可不知?如此说来,尔大苑国君,不过振业王府众女之一罢了。若依照尔朝所讲的礼数,便该遵从余主,安守妇道,尔大苑也应归入我国,这也是合天地情理、近人伦纲常,何以尔等竟割地称王?尔等不遵礼数在先,却怪余毫无礼数,岂不怪哉?”

    黄希原已经气得只会摇头,哆嗦着反复说:“一派胡言!你一个外臣,竟敢出言辱我一国之君,蛮夷之人……你,你……”

    青瞳担心地看着他,真怕老头子一口气上不来噎死过去。

    十三、利口

    霍庆阳和林逸凡被派出去守着南边几个藩王了,武本善因伤留在朝中,此刻他大怒出列,道:“西瞻使臣,你有事说事,何以一再出言不逊,是不是想要刀兵相见?”

    贵岂来道:“刀兵之事不是我区区正言可以决定,没想到在大苑,你一言就可以论及刀兵,阁下是什么官职,失敬失敬!”他遇到文人才掉书袋,遇到这样穿着鱼鳞甲的武将,竟然立即改口,毫不以诗书压人。

    别人或许怕这个,但武本善却不怕这种挑拨,他朗声道:“我是护国公,关中平章政事。不是我一言可以论刀兵,天下大势,便是如此。西瞻不仁,几十年来屡屡犯我边界、害我黎民,呼林关外累累白骨皆是证明。两个月前你们又侵我边境、大肆抢掠,你们行事如此,自然会惹来刀兵。”他是杀伐半生的武将,那种凌厉之气是田泽、范归豫、黄希原乃至青瞳都没有的。本来很能镇住人,可惜武本善对西瞻成见太深,最后话题一转,画蛇添足地说起以前的往事来。

    贵岂来眼珠转了几转,道:“西瞻不仁,你们大苑就仁义无边了吗?我在你们大苑书上见过一句话,叫仁者不言兵,将军对刀兵这么感兴趣,还谈什么仁?翻开史书看一看,你们大苑打的仗可比我西瞻多许多。你们今天的领土边界,还不是祖宗抢别人的?我们西瞻至少敢做敢认,不会一边杀了人,一边还满嘴仁义道德。”

    青瞳叹气,果然被贵岂来抓住把柄,也大谈往事,而且一谈就是两百多年。

    兵部新任中郎将汪广洋怒道:“我朝先祖那是为了天下安定,是仁义之师,你西瞻先祖不是也一样吗?可是西瞻抢掠,却是近在眼前。”

    “啊!”贵岂来假装恍然大悟,“过去半年就是不仁,过去许多年就是仁义了,那么你不理这件事,等着它过去两百年不就行了。”

    武本善和汪广洋同时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是打仗,这些武将个个能以一当百,可若论斗口,那就百不当一。

    田泽只好又挺身而出,谁让他官大资格老,当然得多担待一二了:“贵使前来,不是西瞻王命你逞口舌之威的吧?如果那样,派个鹦鹉来也就是了。”

    贵岂来道:“我曾看过你们中原一个好玩的故事,叫晏子使楚。晏子说得好,出使上国派上等人,出使下国派下等人,大人要求鹦鹉出使,莫不是此处是个鸟国?”

    田泽差一点噎死在当场。正言的官职性质在今日朝堂上所有人中,大概只有萧瑟和青瞳清楚。人家是从小练习骂人练到大,田泽虽然是青瞳看中提拔的英才,却肯定不是对手,只怕这朝中也无人能敌。

    “你他娘的才是鸟官鸟人,老子打烂你这张臭嘴。”众人大惊之下抬头看,却是十六卫军逸府中郎将陈大昌。他是霍庆阳的部下,因平南军功升职至此的。这个人是纯粹的老粗,自己的名字也只会写中间那个“大”字。听贵岂来骂了半日,他早已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地就骂了出来。

    “你他奶奶的是什么鸟?躲在一旁就像是粪坑里的蛆虫,苟安在一处,以骚臭的饮食度日。看你站在后头,也不是什么大官,平日里屁也不敢放一个吧?现在倒是满嘴喷粪,还称什么老子,你是狗屎的老子!”

    众人又一次目瞪口呆,贵岂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文有文骂,武有武骂,现在居然还可以村骂。他倒是荤素不拘,大有你们全上,老子毫不在乎之势。

    汪广洋目瞪口呆地道:“你、你、你,一个文官,竟然口出脏话……”

    贵岂来哈哈大笑,道:“无知小辈,我是西瞻堂堂的正言,正言者,无话不可言。这天下的言辞何来脏与干净之说,且看听的人心中所想,心正就不怕言辞不正,心脏才会说别人口出脏话。”

    武本善怒道:“依你所说,西瞻的正言就是骂人的,谁能骂得过谁,谁就是正言?”贵岂来点头道:“然也。正言指的不是官职,而是你所说的话是不是正理。我便是一个把正理说出来的人罢了,不管你用什么话,只要你能说得我服,我就认定你说的话是正言。”

    青瞳脑袋里闪过一句话——这是蒸不熟、煮不烂、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回过神再看,朝堂上已经一片喧哗。文官武将一起开口大骂起来,文有文的措辞,武有武的说法,贵岂来凭一人之力猛烈还击、发挥出色,眼见半数和他对过话的官员都满面涨红、浑身颤抖。大苑加上大梁共四百年,这太和殿中还没有这么热闹过,如果屏蔽了声音,看动作倒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许多一辈子都没有骂过人的文官都开了戒,然而,越是豁出去什么都骂,越不是贵岂来的对手。眼见这番舌战,贵岂来定能轻松取胜。

    这场面也太不堪,青瞳皱起眉头想大喝一声——来人,将他拿下。抓他倒是可以,只怕一开口惹祸上身。看他骂得正兴奋,随口给自己两句怎么办?贵岂来连萧图南都骂,没有理由会特别关照她。别人被骂也就罢了,她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脸面,要是挨上一句村骂,那么只好杀了这位来使了,然而这样的后果她又实在不愿意承担。

    如今贵岂来骂得虽然凶,实际目的却是要钱,为了钱开战,国人恐怕不会支持;因为被他骂了几句而开战更不行,这些话拿到军中激不起同仇敌忾,反而会让人觉得打得不值得;但就这么忍着也不行,难免被人瞧不起,若真打起来影响威信。哎呀,真是头疼啊!她早就料到此事没那么容易摆平,只是没想到谈判还没开始,西瞻的使臣就成绝杀了。

    她正想着,胳膊在桌子下面被轻轻拉了一下,身边穿着四品侍书服饰的花笺不动声色地从下面递给她一张纸,青瞳快速瞄了一眼,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斗大的:“稳住他,我去办救兵。千万等我,别让他停了。”

    “千万”二字写得极大,如同加重语气一样。“搬”字还写错了,写成了“办”。墨迹早已干透,看来这纸条写了好一会儿才递进来。青瞳认得这是任平生的字,除了他没人有这么凹的水平。

    因为任平生无事,青瞳便任命了他一个十六卫军教头的职务,让他教授军官搏击之术。很快,被他训过的那些军官个个叫苦不迭,任平生摇头说他会的是一对一的功夫,都是要从小练习,不是这些已经成年、骨头僵硬的军官可以学得了的,于是自己请命改教大内侍卫。

    侍卫基本上都是练家子,这下就没了问题。只是这个大个子从此领了腰牌,出入内宫比萧瑟等重臣方便百倍,毫不避讳。当然,只要青瞳不介意,别人也不敢说什么。朝堂上来了这个克星,消息被宫女内侍传进内宫,任平生偷偷潜进太和殿后殿听了一会儿,就写了个纸条然后飞一般走了。

    青瞳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朝堂,再看看发挥得游刃有余的贵岂来,心道:千万别让他停?我就是想让他停也得有办法啊。又极奇怪,任平生说去搬救兵?她看着骂得吐沫横飞的贵岂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本朝有这方面的人才。

    十四、PK

    大苑这方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只有少数几人还能勉强一战,言辞也重归文雅。

    贵岂来的声音依然高昂清晰地传来:“哀吾生之鄙贱,又何矜乎才艺也!予夺其不可冯,吾又安知夫天意也!人固有不偶兮,将异世同其狼藉。遇秋气之恻怆,谅时命其不可为,独申哀而竟夕……”

    青瞳听得脑袋发胀,看着武将个个眼睛发直,文官个个嘴巴发涩,只有贵岂来还跟吃了五石散一样兴奋。

    在一片混乱中,方行舟进来唱报:“皇上,侍卫军教习任平生携一人宫外求见。”

    青瞳简单地道:“宣。”她的表现一直很符合身份,从头至尾,表情沉着、目光坚定,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一直不愠不火。

    方行舟表情颇有些古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低头应了一声“是”,片刻就带着任平生和一个中年女人进殿来。这女人粗手大脚,指甲缝里还有黑泥,只有一副水蛇腰一步三摇,还有些韵致。

    她的眼睛呈三角状,眉成吊梢,颧骨高高耸起,两片薄薄的嘴唇,在她长度颇为壮观的脸上显得好不精致。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衫,显然是第一次穿,衣服上压的褶子还没有展平。她见了这样大的场面颇紧张,身子微微发抖,带动新上浆的衣服沙沙作响。任平生规规矩矩地行礼,这女人扑在地上,咚咚磕了好几个头。

    青瞳皱起眉看着任平生,任平生冲她挤挤眼睛,她想不出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但却相信任平生的鬼主意,于是仍旧不动声色地看着。

    那女人站起来环顾一周,看着装束完全不同于中原人的贵岂来,回头问任平生:“就是他吗?”

    任平生点头:“是,能骂过他,给你五两银子。”

    女人答应一声,先冲贵岂来阴阴一笑。贵岂来一愣,只见这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扬起,夸张地往腿上一拍,随后踩着这个节奏跳着脚骂起来——

    “瞧你那样,满脸芝麻酱,猪鼻子狗脸不像人样。你头是猪养的、身子是鸡养的、脚是熊养的、肚里的杂碎是母狗生的,一看你就是三伏天卖不掉的肉——臭货!有大哥有三弟,你算老几?强盗画影像——就你那副贼形!乌龟跌在竹园里——就活该戳死你这个硬皮软杂碎的王八蛋!”动作纯熟至极,声音连贯顺畅,抑扬顿挫,一点也没停歇。

    任平生出宫门后即刻骑上快马,飞奔到离京都八十余里的一个村子,开口就问:“你们村里最能骂人的泼妇是哪一个?”

    他拿着兵马司的关防,尽管要求奇怪,当地里正还是不敢耽搁,把他领到一个院落前,隆重介绍了这个外号“小歪嘴”的中年农妇。当任平生用五两银子诱惑她去和一个外族人对骂时,她只一句话便坚定了任平生必胜的信心,小歪嘴问:“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贵岂来吓了一大跳,问道:“你是何人?怎么出口伤人?”

    “好你个孙子,胎毛刚摩挲干净,转过屁股就不认识你娘了,老娘是你贴亲热辣的八辈子祖宗!你嫌你老娘出口伤人?你那点本事不也是老娘给你的吗?”

    贵岂来大怒:“你到底是何人?胆敢辱骂一品大员,便是你家皇帝也不能对我如此无礼,还不将她拿下治罪!”

    小歪嘴有点气馁,慌张地四下看看。青瞳沉声道:“朕这朝堂,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跳起……呃,贵岂来,刚才你言道,不管用什么话,能说得你服就是正言,还算不算?”

    以前萧图南每次提到这个正言大人都叫他“跳起来”,害得青瞳差点脱口而出。

    青瞳对小歪嘴道:“那民妇,西瞻来使想和你辩驳一番,你莫要让他失望。”

    小歪嘴得了定心丸,大喜道:“遵旨。”回头得意扬扬地看着贵岂来,道:“你想变啥玩意儿?就是变成夜壶我也不怕你。”原来她不知道辩驳是什么意思。

    贵岂来气得直哆嗦,道:“我看你必是一个无知泼妇,即刻滚回去,不要在这里撒野。我堂堂天国上臣,岂能和你这种蠢人计较。”

正文 第80章 误人犹是说聪明(9)

    这下小歪嘴明白了,原来是吵架啊,这个她是具备专业素质的,深知声高、嘴快、得不得理都不让人的重要性。于是不容任何人插嘴,小歪嘴已经呀哈一声叫起来:“上个茅房都能撑着你?说你老娘撒野,你个孙子是撒风!咱肉骨头敲鼓——昏(荤)咚咚,大哥别说二哥丑。”

    青瞳回味着“上个茅房都能撑着你”这句话,暗地里一咧嘴,这比喻实在太恶心了。

    贵岂来怒道:“我不和你说话,大字都不知道会不会写一个。好哇,还妄称天朝上国,我回去要和所有人说,你们大苑朝堂之上,竟容这无知村妇撒野……”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小歪嘴照脸啐了好大一口,她炮珠般又急又快又响又脆的声音争先恐后地蹦了出来:“屎壳郎趴在鞭梢上——光知道腾云驾雾,不知道死在眼前的熊货!老娘不会写字,也没见到你孙子写,灰堆里烧山药——都是些浑(灰)蛋!”

    “我自然会写……”

    “呸!吊死鬼打粉插花——死不要脸。会写字稀罕?村东头的老赌鬼也会写几个,还不是老肥猪上屠——挨刀的货?扫把眉毛熊泡眼儿,烂糟鼻子包子脸儿,吃人饭不拉人屎尿,说人话不办人事,我看你也就是个天落馒头狗造化!”

    贵岂来大怒,好容易趁着小歪嘴换气的空当插了一句:“看你的长相丑陋无比,就知道你是个刻薄刁妇……”

    “呀呸!”小歪嘴一蹦老高,“老娘丑?你孙子更他娘的没法看。我看你赶紧把脑袋砍下来塞屁眼儿里当烧鸡卖了,好歹遮遮羞!孙子哎,你光着身子追我二十里地,我回一次头都算我是流氓!”

    任平生脸涨得通红,运了好几回气才把笑声憋回去。朝中好多人都低下头去,范归豫使劲拽着腰上的玉牌,手背上青筋都暴出来了,生怕泄了这口气。柱子上传来奇怪的声音,再一看,是汪广洋脸红如火,正在挠柱子。只有花笺忍不住,捂着嘴冲进后殿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眼睛红红地回来,显然是眼泪都笑出来了。

    “闭嘴!”贵岂来暴跳而起,“我让你闭嘴!”

    村骂虽然他也骂过,但不是这样胡搅蛮缠、胡说八道地骂,还是要讲着道理辩驳才行。可小歪嘴思路天马行空,并不和他讲任何道理,只以气人为目的,谈话内容早就离题万里。两个人谁丑谁好看,这有什么好辩驳的?可是只要他开口说一句话,小歪嘴那两片薄唇立即上下翻飞,先骂他个狗血淋头再说。贵岂来几次插不上嘴,气得快发疯了。

    小歪嘴双眼放光,兴奋得眉飞色舞,她的神情和贵岂来刚才很相似,一个绝代剑客拔出宝剑,一个千军之帅听到角鼓,都会双眼放光。这样看来,他们的区别也只是领域不同罢了,骂街也是一项可以让人自信的技能。

    小歪嘴还在连珠炮一般地说:“天上落豆渣——你就是个该猪吃的货!五百钱分两下够你用两次——次次都是二百五!骆驼生驴子——哪里出来你这个怪种?你个铁匠铺的料——挨打的货!望乡台上高歌——不知死的鬼!”

    贵岂来只觉呼吸困难,任平生拉拉兴奋无比的小歪嘴:“行了,行了……”

    小歪嘴意犹未尽回头又道:“你后脊梁长疮、肚脐眼流脓——坏透了!狗咬皮影子——没一点人味!墙头上跑马——不回头的畜生!阎王的爷爷——你个昏头暗尾的老鬼……”

    眼看贵岂来的眼睛白多黑少,身子中了风一样摇摇晃晃,任平生不得不说了一句:“要活的。”

    小歪嘴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殿上诸人此刻实在忍不住,已经笑得东倒西歪,一片嘈杂。

    青瞳将手一伸,下面立即安静了,她沉声道:“鸿胪寺卿,命人送贵岂来回使馆暂歇。”随后又冲贵岂来道:“等你想清楚怎么和一个国君说话,再来议事,如果还是如今日一般便罢了。西瞻的堂堂正言在大苑不过值银五两,朕若想听,大可以花些银子,就不必你万里奔波来正这个言了!今日事毕,退朝!”说罢咚地站起,不等群臣施礼便自顾自地转身而去。

    任平生暗叹——当招牌不容易,别人能笑,她还要保持皇族风范。任平生理解的风范,就是像今天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没有表情。

    花笺急忙跟上青瞳的脚步。按照礼制,她本应扶着皇帝的手肘慢慢走的,现在皇帝快得和小跑似的,变成了她拽着青瞳的衣袖勉强跟着。刚刚转过太和殿前后殿的屏风隔断,青瞳就一下坐到了地上,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这正是——看朝堂再起风云色,小歪嘴PK大正言!

    我亦千古足风流,江山留与他人愁。

    舌吞漠北三千里,气压西域十四州。

    十五、和约

    果然,贵岂来在使馆歇了整整五日,再上朝已经没有那种嚣张气焰了。他眼神溜过一圈,确认小歪嘴不在,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右手抚胸施了一礼,道:“外臣见过陛下。”

    大苑众人喜笑颜开,心道:你早这么老实不就得了?全不管这个人的气焰并不是自己打下去的。

    青瞳却是一愣,在西瞻,她虽然与贵岂来没有过多的接触,但是此人备受西瞻朝廷看重,凭借的可不是一点骂人本事而已,眼见他换了一种态度,最大的可能就是换了一种策略。就算普通人输了不算什么的斗口,对一辈子舌头下面无敌手的正言大人打击巨大,但他也不可能挨了一顿骂就正事都不顾了。

    贵岂来恭敬地开口,道:“大苑皇帝陛下,外臣的来意,国书上早已写明,二十万石粮食、二十万两银子也不算很多,贵国拿出粮食,外臣就回去复命了。”

    武本善冷笑:“岂有此理!你们入侵我们的国家,抢了粮食、掳了人民,回过头来还大言不惭地要我们拿粮食和金银赎人!如此说来,全天下的行当要数强盗最做得来,真正的一本万利。”

    贵岂来道:“这位大人此言差矣。你亲眼看见我们抢掠了吗?抢了你们粮食人口的,是边境可贺敦部落的士兵。”

    “我们西瞻和大苑可是有国书的,白纸黑字、山川作证,两国结为秦晋,永世交好!所以我家振业王才不辞劳苦,辛辛苦苦替你们大苑把被掳的边民追回来了。你们打不了,振业王只是因为管教不严,就杀了可贺敦大酋长的儿子,这件事在西瞻可是人人知晓,我们的诚意还不够大吗?”

    “谁的边境没有一点流寇,前些时日,你们大苑的盗贼还杀了我们西瞻不少人呢,这件事找谁追究?现在我们不过要你们一点这些日子大苑人吃去的粮食,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吗?”他话锋一转,道,“你们要是实在不肯给也罢了,这些人我们继续养着,等你们肯给的时候再来赎。不过时候越久,这些人吃去的粮食也就越多了。”言下之意,再等下去,二十万的数目还要上涨。

    大苑众人一时嗡嗡起来,说大苑流寇杀了西瞻人多半是贵岂来编造的,然而当今天下大乱,他们也不敢保证没有其事。而萧图南杀了拔凌铎穆尔,却是各国都知道的事情,这样看来,西瞻对大苑还真的没有恶意,他们索要粮食之举,不过是西瞻贪婪成性罢了。至于贵岂来出言不逊,既然他已经为此吃了苦头,今天态度大变,那么蛮夷之人,也不用太和他计较了。

    关于国书中提到的岁贡确实过分了些,没有经过一场大战就伸手要岁贡,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可是难道把这话明着说出来,让西瞻先过来和自己大战一场吗?而且大苑乱了这么久,西瞻人没有趁势进犯已经出乎大家的预料,甚至有人暗暗觉得自己已经占了便宜了。

    在几乎所有人的心中,如果真的打起来,大苑一定会失败的,结果还是一样。有一些比较务实、不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人不免开始打算,其实也可以先答应下来,尽力拖延就是,实在拖延不得,等岁末需要进贡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形势大改。即便还和现在一样,五十万咬咬牙也就拿出来了,总比西瞻现在就进攻、灭了他们的国家要强吧。

    众人都眼望御座,等着皇帝的反应。青瞳眉头皱起,岁贡是绝对不能答应的,史书上写上岁贡,那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脸,全苑姓祖先的脸也一起丢了。不过她也有苦衷,她的皇位来得不正,国内好多藩王都蠢蠢欲动,此时惹翻西瞻,她就无暇顾及国内了。

    她的眼睛习惯性地瞟向萧瑟,希望他能出个主意。结果对上萧瑟带着戏谑的眼睛后,才想起自己和此人正在冷战。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帮忙,看他那个样子,青瞳突然怒气上扬,将脸一板,转向贵岂来喝道:“岂有此理,你们西瞻人管教不好自己的臣属,还要和友邦要钱?若真是无力管教,那么请让开一条路,朕可以派兵代劳!”

    贵岂来一惊,没想到大苑的态度如此强硬,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可是他一转头,见朝上群臣多半都露出骇然的神色,显然没有料到皇上要主动出兵西瞻。

    贵岂来放下心来,大苑人还是怕他们的。于是他眼角一挑,道:“巧了,临行时,振业王也和外臣说,得知大苑内部不甚太平,几个藩王不服王化,私自募兵筑城,有谋反的迹象,既然两国交好,振业王也愿意出兵帮助皇上讨伐。”

    “你在威胁朕?”

    “哪里的话,外臣只是礼尚往来,皇上要帮我们管教臣属,西瞻自然会加倍报答。”

    战斗升级了,这比不得几句嘴皮得失,霎时间气氛冷了下来。

    青瞳瞳孔收缩,凝望着西瞻使臣,反复盘算着要把态度做到什么程度才好。她的眼睛在贵岂来身上溜来溜去,像是在观察在哪里下刀才好。

    每个人都被她的样子吓着了。实际上,青瞳已经决定给钱了,她反复思考良久,眼下仗是打不起的,只能吞下这口气。至于现在的态度只是做个样子,她打算改革财政很需要威信,而敢于和西瞻开战甚至主动挑衅的胆子,绝对能吓倒一批人,有利于她日后的动作。

    贵岂来,如果借你脑袋用用,是利大还是弊大呢?她的眼神溜向贵岂来的脖子,来回盘算着。指挥过千军万马、看过尸横遍野的人,只是心里动念,不知不觉,眼神中就已经带了杀气。

    萧瑟一惊,虽然青瞳眼中的寒光一闪即逝,萧瑟却也知道她动了杀念。杀了使臣导致与西瞻翻脸,必然会让大苑国内的矛盾集中在青瞳身上,这可不是他预想的目标。还好青瞳衡量一下,觉得遭受西瞻倾国报复的可能性很大,于是眼神也和缓下来。

    “好极了!”萧瑟突然拍手称赞,缓步走了出来,肃杀的场面一下子被打破,大家愕然地望向他,眼看皇上就要和西瞻使臣打起来了,什么事好极了?

    只有青瞳眼睛猛然一亮,一下子放下心来,萧瑟肯出马,实在是好事。此刻她高兴得真想骂一句,任平生经常出口的国骂——××的,你小子不装了吗?

    “从古至今,没有哪两国邦交能如我们这样亲密。”萧瑟满面笑容道,“兄弟之邦,原本就应该守望相助。人与人相处如此,国与国相处也应当如此。既然我们是兄弟,互相出兵帮助平乱也是分内之事。”他转向贵岂来,道:“既然两国交好,何必在边境列兵?不如大苑将驻军撤出云中三千里,贵国将军队撤离平城三千里,这样我们两国就可以守望相助,一方有难,另一方随时相帮,免除许多麻烦,你看可好?”

    这交易不实在。云中虽然是大苑领土,但是自从定远军解散后就一直没有驻军,杨宁之乱时又逢大灾,人烟稀少,城池也破败不堪,完全修复得要几年时间。因为现在驻军云中消耗不起军费,云中其实只有几百探哨,撤离不撤离无关紧要,大军都驻守在关中。而平城一向是西瞻军事重城,既囤积了大量物资,又驻守着重兵,他们撤离平城就真的是给大苑让开一条大路了。

    贵岂来生气了:“云中之后还有关中,那能算撤兵吗?”

    “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萧瑟道,“贵国愿意出兵相助,我们让出云中三千里,是打开大门欢迎你们。云中以内是我们的内地,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做,又不好全麻烦你们。你们也是一样,平城后面三千里的地区,西瞻也尽管驻兵就是。”

    岂有此理,平城后面三千里就快到沙漠了,西瞻人在沙漠里怎么可能驻军?但是事情的关键不在这里,两国撤出边境之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这样的条约别说双方都不可能签,就算签订也必然是一纸空文。

    贵岂来知道再在这件事上逞口舌之快已经没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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