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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谋(出书版)-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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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外,班布尔善等鳌拜幕僚正骑着战马带着兵士们包围着乾清宫。
  穆里玛不耐烦地拉着马缰绳,让马在原地踏着步:“小皇上磨叽啥呢?赶紧乖乖交出玉玺出来啊!”
  玛迩赛一脸谄媚:“大人莫急,鳌公心善,定是好言好语劝皇上呢。鳌公这个人就是太忠心、太实在了!”
  讷尔杜斜眯着眼睛看了班布尔善一眼:“待会儿,伯父不会提着小皇上的人头走出来吧?”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穆里玛瞧不起地白了讷尔杜一眼:“是又怎的?”
  玛迩赛:“不会吧?鳌公若做此想,就不会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讷尔杜撇撇嘴垂下头,自己小声嘀咕着。
  从始至终,班布尔善都目光冷峻地紧紧盯着乾清宫的大门,一脸严肃。
  突然,乾清宫正殿门开了,随着吱呀一声门响,不知何处的一群乌鸦被惊了起来,嘎嘎叫着飞过乾清宫正殿,乌鸦的黑影滑过班布尔善等人脸上。
  班布尔善不由得心中一阵惊慌,再定睛一看。门内,一群小布库押着五花大绑的鳌拜走了出来,旁边跟着气定神闲的康熙。
  康熙与亲兵押着鳌拜走出乾清宫月台,面前穆里玛等人皆是一脸震惊。
  康熙不屑地看着几人轻声一哼:“不出所料,除了你们再不会有旁人。”
  穆里玛大怒,瞬间抽刀上前,玛迩赛、讷尔杜却惊恐得略向后退,班布尔善大喝一声:“上!”
  瞬间众将士抽刀上前,众人步步向康熙等人逼近,康熙却悠然自得地抬头看向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新鲜的空气:“雨后的空气,真是清新啊!”
  随即康熙轻轻击掌,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上空传来。
  班布尔善等人一愣,抬头向上一看,只见乾清宫殿顶上、月华门日精门所在廊道的顶上、乾清门顶上,四面八方站满了手持枪铳的兵士,一个个枪铳对准班布尔善等人。
  康熙拧眉看向班布尔善等人,厉声唱道:“将这帮反臣,给朕拿下!”
  一场在众人期盼中的逼宫巨变,似乎就在此时有了定论。
  穆里玛、班布尔善等人被押解离开,月台上只剩康熙和鳌拜,以及押着鳌拜两名壮实全副盔甲的侍卫。鳌拜身上的铁网铁索已被除去,此时只是双手朝后被反缚着。
  侍卫正要押着鳌拜离开,鳌拜突然挣扎了两下走到康熙跟前,侍卫大惊就要上前,不远处曹寅等人也是面色大变,就要冲了过来,康熙面不改色地冲众人摆摆手。
  鳌拜定定地看着康熙,良久,却笑了:“皇上莫非以为胜算在握了吗?你可知”
  康熙也笑了,笑容中却有难掩的失望与苦涩:“你放心,你想要的结果,朕会亲眼让你看到。”
  说罢,康熙率先朝午门走去。
  鳌拜微愣,当下便被人押解着也紧随其后走向午门。
  午门外。
  身着戎装的遏必隆带着大队人马将整个紫禁城午门外围得密不透风,战马皮毛的反光、战士铠甲的反光,在烈日下闪闪烁烁,照得人睁不开眼。
  鳌拜笑了,脱口嚷到:“怎么样,皇上,任你布局精妙,就算你算准了一切,用那些蒙古兵解了宫中之围,可别忘了,宫门之外,整个京城,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鳌拜立时精神振奋。
  不料,遏必隆看到康熙,立即熟练地下马,上前跪拜:“奴才遏必隆前来护驾,奴才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遏必隆的跪拜,两旁的将士们、后面的将士们纷纷下马向康熙跪拜山呼万岁,一层一层的将士犹如倒下的骨牌,一层一层地依次跪拜下去。
  康熙也不叫遏必隆起身,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遏必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又看向了一脸惊愕的鳌拜:“鳌拜,你若能像遏必隆一样便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惜啊,你是至死不悔啊!”
  遏必隆愣了一下,不安地看了眼鳌拜,一言不发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鳌拜立时反应过来,惊怒当场,浑身战栗地咆哮开来:“遏必隆,枉费老夫一直与你推心置腹,想不到你竟然背信弃义”
  康熙高声喝住了鳌拜:“鳌拜你错了,遏必隆背弃的不是信义,而是你等奸臣乱党的野心。他跪的虽然是朕,但即便在此时,他忠的也不是朕这个少年天子。他忠的,从头到尾,都只是钮祜禄一族的身家性命。说到底,他没有你的野心,他心里装的只是他的小家。”
  鳌拜完全怔住了,地上的遏必隆身形微动了一下,缓缓直起上身直视着鳌拜:“鳌兄,你莫怪我,你可想过,方才城门打开时,若我全力抵抗会有怎样的结果?真能让你如愿吗?或许能一时如愿,但背天逆国,天下人皆可讨伐,我们终究会败。你别怪我,我一人死不足惜,可不能连累全族啊,鳌兄,原谅我。”
  遏必隆说罢,朝鳌拜郑重一跪。鳌拜愤恨交织,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仰天长吼,如同被囚的狮虎,虽有满腔蛮力,却终究成囚。
  慈宁宫中。
  孝庄再次听到前朝的奏报,长长舒了口气,一脸得意地看着东珠:“皇上终究不负哀家所望,终究办成了这件大事。”
  东珠紧绷着唇角,不想多说一个字。
  是的,此刻的康熙迎来了他为君生涯中的第一个巅峰,以少年之孤勇力挽狂澜,智擒鳌拜,罢黜权臣,迎来乾坤独掌的时代。
  作为臣民,作为妃妾,她都该为他拍手称绝,都该从心底为他喝彩。
  可是,此时此刻,在东珠心中塞满的情绪竟然只是悲辛二字。
  悲辛。
  东珠眼中渐渐蓄满泪水,透过慈宁宫的窗子,看向外面的重重宫苑,她仿佛看到大清盛世的万里河山和商贾闹市、千亩稻田。
  那份盛世,是他的愿景,也是她曾经的期待。
  可是,现在她才知道,史书上的盛世暗地里藏着多少人的悲辛。
  也许,曾经如此熟悉、如此亲密的少年天子注定会成为一代盛世之名君。
  可是,东珠明白,在他的盛世里,两人不会再有交集。
  安亲王岳乐府书房内。
  桌上摊开放着两张空白的奏折。
  安亲王与费扬古四目相对,眼神交会,万般心思不言自明。
  “如今,参奏鳌拜的折子如同雪片一般,朝堂上下不论品级,凡在籍的官员都纷纷上奏鳌拜,述其罪状。仿佛不弹劾、不揭发便是同党,就会受到牵连。”安亲王抚须轻叹,“所谓世态炎凉、落井下石便是如此。此时,唯你与本王同心,都上了这空白的折子,只是不知,皇上能否明白你我的苦心。”
  费扬古神色淡然:“他若明白,自是最好;若不明白,也无不可。至于你我,由心便可。”
  安亲王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说道:“原本你是有机会的。”
  费扬古对上安亲王的眼睛,他明白安亲王话里的意思。的确,正如青阑无数次向自己承诺的那般,此役,或鳌拜获胜,康熙被废黜之后,朝堂之上,兰布为新君,而兰布之子是自己的骨血,兰布只是人前的木偶,朝堂的命脉、大清的未来,最终都将顺理成章掌控在自己手中。
  如果那样,自己早逝的阿玛、额娘还有长姐,他们满汉一体、恢复唐宋旧制、兴国安民的夙愿便可达成,而自己也可以真正释怀,成就一直以来想要成就的愿景。
  可是,就在一切唾手可得的关键时刻,他放弃了,不仅放弃,还坚决地站在了康熙身后,为他排兵布阵,为他调度设防,为他一举剪除鳌拜里应外合,立下不世之功。
  想来,实在是荒唐。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费扬古心底一声长叹。
  若非是那夜,见到匆匆而来的孙之鼎,也许,一切都会是另一番光景。
  孙之鼎将宫内秘闻与东珠的处境和盘推出,当下,他便再无选择。
  成王败寇,他亲手葬送了自己难得的机会,亲手扶助最不想扶助的那个人完成了宏愿,成为世人眼中的英明天子。多少遗憾,多少委屈,终究抵不过一个她。
  只要她好。
  是的,费扬古此时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对东珠的抗拒,缘于他不想成为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可是事到关头,他才明白,他早已被东珠的情网困住,他终究成不了自己想要的那种人。
  于是,他释然了。
  所以此刻,面对安亲王的遗憾与不解,他笑了,神态淡定如风。
  费扬古:“当年,安亲王你也是有机会的。”
  安亲王先是一怔,随即明了,他点了点头:“说得不错,是啊,当年,本王让了一次,如今,你也让了一次。希望,他能当得起我们的成全。”
  费扬古:“我从未想过成全任何人,我成全的也不是他,我只是想为天下人谋一个太平。”
  安亲王点了点头,极为赞许:“是啊,为天下人谋一个太平。”


第一百三十八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黄昏时分,当康熙步入慈宁宫寝殿的时候,孝庄正从妆台里拿出一个极为精致的小盒子,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随即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小团婴儿的胎发。孝庄注视着胎发,神色分外柔和专注,以至于康熙都未敢出言打扰。
  孝庄仿佛没有看到康熙已经入内,一边轻抚着胎发,一边喃喃低语:“福临啊,你知道吗?额娘这些年过得有多艰难,那样小心翼翼,那样如履薄冰,就是睡觉啊,都得留着一只眼睛盯着暗处。额娘真的怕啊,怕万一哪里疏忽了,让玄烨有个闪失,不仅对不住你,更对不起你的父祖。如今,好了,风里、雨里,我们祖孙,总算是闯了过来,往后,额娘真的可以歇歇了。”
  孝庄的声音虽然低缓,但康熙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看到孝庄面上罕见的温和与柔软,康熙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只是悄悄上前,省去了客套的行礼,而是亲昵自然地挨着孝庄坐下。
  “皇玛嬷想我皇阿玛了吗?”康熙语气和缓。
  孝庄深深吸了口气,一脸怅然地看向康熙:“哪能不想啊,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辈子委委曲曲的,那么年轻就走了,总觉得对不住他。唉,如今,好在皇上争气,哀家总算是稍有安慰。”
  康熙心头说不清是甜是苦,他轻轻地拉住孝庄的手:“皇玛嬷为大清的这份心,就连上天也会感动,所以总归心想事成。如今心腹之患已除,朝堂大安,皇玛嬷也可放心了。”
  孝庄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将福临的胎发收好,又让苏麻喇姑端上热腾腾的奶茶,亲眼看着康熙喝了大半碗,然后才重新开口:“皇上打算如何发落那些人?”
  康熙据实以答:“孙儿命大理寺会同刑部与议政王大臣会议共审鳌拜谋逆一案,现已问得鳌拜罪款三十,遏必隆罪款十二,班布尔善罪款二十一,其余党羽也各有十款、十二款不等。照他们的意思,这些人当诛九族,所有羽皆为从犯,一并处决。如此一来,就是十万余众也打不住。孙儿以为,除了首恶以外,余下的不过是跟风者,所以,只打算惩除首犯。”
  孝庄眉头微动:“首恶?若论首恶,自是鳌拜、遏必隆、穆里玛、班布尔善、玛迩赛,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活。”
  康熙显然并不认同,他微微转动手上的扳指儿:“孙儿以为,鳌拜辜负圣恩,谋逆犯上,系为首恶,拟以正法,但念其在朝效力年久,不忍加诛,姑且革职拘禁。班布尔善、阿思哈、噶褚哈、穆里玛、图必泰、呐莫、塞本得等人一向蛇鼠之心,鳌拜行恶也多为他们撺掇,故俱立斩。至于鳌拜族人、亲友、师长、下属等有过从者,免于治罪。”
  孝庄听了,面色极为沉肃,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康熙:“鳌拜谋逆,罪之恶极,皇上竟然只将他革职拘禁,却只杀一些猫狗属从了事。哀家问你,若当真如此,那遏必隆岂非无罪?”
  康熙面色微动,似有些不自然:“遏必隆悬崖勒马,将功折罪,罢官贬爵也就是了。不宜再过深究。且”
  “且他还牵连着昭妃!皇上如此轻纵鳌拜等人,说到底就是为了昭妃,对不对?”孝庄面上已然有了怒意,“哀家自小对你谆谆教导,不要因情废公,不要让女人魅惑了心智。你难道都忘记了!昭妃与福全的事你也忍下了?一个对你并不忠心的女人,一个逆臣之后,会上得皇上百般回护吗?”
  “皇玛嬷息怒,孙儿对昭妃已然无情,孙儿未深究此事,原是念着二哥,毕竟都是皇阿玛的血脉,是孙儿的兄长。所以……那件事,孙儿只有忍下。”康熙涨红了脸,看着孝庄,“至于鳌拜谋逆案中,遏必隆的确功大于过,且昭妃孙儿听说,皇玛嬷得以康复也是因为”
  孝庄重重一拍桌案,眼睛炯炯瞪着康熙:“听说?你是皇上,一国之君,什么时候靠听说二字来定人生死了?哀家告诉你,昭妃与鳌拜、遏必隆之流里应外合,暗害皇嗣,投毒两宫,几乎令哀家与皇后同遭不测。幸而祖宗赐福,天神护佑,哀家与皇后才转危为安的。这中间,昭妃罪行确凿,不容抵赖。所以,昭妃必死、遏必隆、鳌拜等人,也必须死。所有党羽更要一并剪除干净,否则便是死灰复燃,后患无穷!”
  康熙面色变了又变,孝庄的态度早在预料之中。
  原本,他应该顺着孝庄的意思,将所有异己剪除干净,这中间有他恨之入骨的鳌拜,也有让他蔑视却无法相恨的遏必隆,更有着他心中至爱的昭妃钮祜禄东珠。
  可惜,无眠了数个长夜之后,他仍是下不了狠心。
  所以,他想怀柔地处理这件事。
  最终,他找到了说辞。
  “鳌拜与孙儿,并非个人恩怨。他与孙儿,都在做各自以为对的事,他要的是满人的大清,维护的是满族一隅的私利;而孙儿要的,是天下人的大清,顾全的天下苍生。这是格局与胸襟之争。孙儿一直认为,君臣当和而不同,而非同而不和。……如今胜负已定,公道自在,这个时候,朝堂上下,甚至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孙儿。如何处置鳌拜,关乎的是人心,这个时候若得人心,靠的不能是杀伐。皇玛嬷当知人心的教化远胜于雄兵百万。”
  孝庄怔怔地盯着康熙,心思一点一点暗沉了起来,苦涩,满满的苦涩。千防万防,爱新觉罗家终究还是又出一位情种。
  孝庄在心底长叹,唇边却悄悄漾出笑容,罢了,终究是预料之中,幸而自己已早做准备,于是她和缓了神色,柔和地看向康熙,换了一种态势。
  “皇上说得未必没有道理,若为明君,该果决雷厉,也当怀柔通达。罢了,随你去吧,只是希望那些人,不要辜负皇上的一番心意。”
  康熙微微一愣,未料孝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于是他带着疑虑跪安,在走出寝殿,即将离开慈宁宫的时候,偏巧就遇到了苏麻喇姑。
  “苏嬷嬷,昭妃现在”康熙还未说完,苏麻喇姑已然给出答案。
  看着康熙一脸疑虑与不悦,急匆匆远去的身影,苏麻喇姑满面自责:“对不住了,昭妃娘娘,要怪就怪命吧,谁叫您是他们的女儿呢,太皇太后这也是没法子。打蛇不死,后患无穷啊!”
  牢房中,鳌拜与遏必隆同囚一室。
  “我有何罪?”鳌拜以头触壁,一边撞,一边闷吼,“我有何罪?”
  墙壁上血点星星,令人触目。
  遏必隆席地而坐,如同禅定一般,一脸不以为然:“何罪?犯上谋逆,株连全族的死罪!”
  鳌拜悲怒,上前揪住遏必隆:“你个老东西,不要以为你有女儿得了皇宠,就能保住性命,还不是同我一样,被关在死囚。说到底,都怪你,要不是你,咱们这会儿早就”
  遏必隆:“早就什么?没用的,虽然我们有一万个理由做这件事,但于天下人眼中,都是悖逆、有违正道的事,不折在这里,也会折在那里,没用的。”
  “阿玛!”东珠婷婷走来,立于铁栏之外,眼圈微红。
  遏必隆一怔,却背过身去,只朝东珠摆了摆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鳌拜却一脸惊喜:“东珠丫头,你来看我们?太好了!皇上能允许你来看我们,就是说,这事有缓儿!是不是皇上要赦我们了!”
  “阿玛!”东珠隔着铁栏跪了下去,将手伸入其中,鳌拜紧紧握住东珠的手。
  “我拿了你们昔日的战炮与血衣给皇上看,皇上知道你们是忠臣,是大清的巴图鲁,走到今天不过是为情势所累,并非出自本愿。”东珠神色诚挚。
  “皇上信吗?”鳌拜瞪大眼睛,双眼布满血丝,英雄迟暮又陷牢狱,实在让人不忍目睹。
  “皇上定会相信的。”东珠连连点头,“太皇太后说皇上已免了阿玛死罪,只要你们写一封伏罪状……”
  遏必隆眉头微皱仔细想了想,随即点头应允:“好,我写!”
  鳌拜把眼一瞪:“不能写!!老东西,你糊涂了!!他这是要咱们坐实罪名啊。东珠啊,你让太皇太后给骗了,这东西我们不能写,写了就是认了。”
  东珠神色急切:“阿玛以为不写,就没有实证吗?你们领兵逼宫,世人皆知,还要什么实证?太皇太后的话或许可以不信,但以东珠对皇上的了解,皇上自然不会对你们痛下杀手、赶尽杀绝。但是朝堂之上肯定有反对的声音,所以这个时候,你们要给皇上递梯子啊!”
  “不,老夫绝计不写。”鳌拜如同一头病狮颓然倒在地上,喃喃着,“绝计不能写。”
  遏必隆也犹豫了,眯着眼睛想了又想:“似乎还是有些不妥。”
  东珠从袖中拿中一张纸:“不要唆了,这信也不用你们费事,东珠已然代劳,你们签上名字即可。”
  鳌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好孩子,你走吧。一世英雄,辅佐大清三代帝王,想不到老了老了落得如此下场。罢了,早死早投胎,老子活着宁折不弯,绝不给小皇帝写什么伏罪状,他敢做不敢当,又要立威又要博贤名,把屎盆子往老子身上扣,老子到死不服。”
  遏必隆也一脸赞同:“东珠,你义父说得对,事已至此,不要做无为之举,你回去吧。”
  “阿玛!”东珠还待再劝,眼帘微扫却发现不知何时康熙就站在身后。
  从东珠手中拿过那张纸,一目十行,康熙轻哼一声:“昭妃的文采越发好了。若真是这样的伏罪状公之于世,满朝文武庶民凡夫莫不皆会同情于斯。鳌拜、遏必隆,你二人当真要辜负昭妃这一番美意吗?”
  遏必隆看了一眼康熙:“东珠糊涂,奴才却还明白,事已至此,奴才等若是不死,皇上也是为难。故奴才甘愿一死,只盼皇上能留下奴才家人性命,奴才便是感激不尽,来世犬马相报,余的不敢多求。”
  鳌拜则瞪着喷火的眼睛看着康熙:“老夫向来不会说软话,皇上一直怪老夫专权,怪老夫对皇上不忠,可是皇上可否自检过,老夫为何能对太宗尽忠,对世祖爷尽忠?”
  康熙面色冰冷:“愿闻其详!”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铁铮铮的汉子,是咱们满人真正的巴图鲁。”鳌拜仰天大笑,“众人都说你比你父皇强,可是他们都错了。你比不上他。他敢作敢当,宠侧妃,信汉臣,满汉一体,行事孤僻又怎样?他说的和做的是一样的,一样磊落明白从不藏私。可是你……小小年纪,你……你若有才智武略能够把朝政治理好,你便说出来,做出来,我们这班老臣看明白了,自然不会碍你的事。可是你左藏右闪,整日里不务正事,我们恨铁不成钢,才多管了几年的事情,倒给你留了把柄。你这样的行径,老夫看不起,更加输得不服!”
  “原来你专权乱政排挤贤良滥杀无辜,倒是朕逼的了?”康熙面色越发清冷,转过脸瞪着东珠说道,“这就是你说的真心悔过?”
  东珠怔愣,一时无言相对。
  康熙满面愤色攥着东珠的手,大步走出地牢。
  星夜伴月,走在寂静的宫巷之间,彼此的呼吸声皆可相闻。
  “你也是这样看朕的。”康熙将东珠抵在宫墙之上。
  东珠一脸平静:“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这是孔夫子所言的两恶政,不管日后史书如何所载。但你我皆知,鳌拜此番谋逆逼宫实为皇上所诱,能将这两恶政行便之人堪称圣君吗?”
  康熙又愤又悲,双眼冒火,紧捏住东珠的下巴:“钮祜禄东珠,你扪心自问,朕对鳌拜与遏必隆何曾不教、不戒过?这些年,朕对他们的教化和告诫,还少吗?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总是要求朕如何如何,你们为何不拍拍良心问问自己,你们为朕做了些什么,你们值得朕为你们做什么?”
  东珠笑了,笑得如暗夜中的昙花一般,绚丽而夺目。
  康熙微愣,然后,就在转瞬间,他被东珠强吻了。
  东珠冷冰冰的唇毫无前兆地霸道地吻在了康熙的唇上,肆意而强烈,甚至是撕咬。康熙惊愕间初时是下意识地挣扎,不料东珠却更加凶猛,渐渐地,康熙忘记了一切,投入地与东珠缠绵着。
  巷口不远处的太监与侍卫们大气儿也不敢出,齐刷刷背过去了身子。
  半晌之后,东珠结束了这个仿佛要缠绵到地老天荒的长吻,随即怔怔地看向康熙。
  “我为你做的,远比这个要多,可惜,一叶障目,你都视而不见。”东珠笑笑,伸手到自己领间的襻扣处,果断而坚决地解着扣子,“你只在乎这个,你一直想要,对吗?好,我现在给你。”
  眼看东珠自颈部以下,整个胸口的雪白都暴露开来,康熙大骇。
  紧接着,一个狠狠的巴掌硬生生甩在了东珠脸上。
  再之后,康熙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下步子急促万分,仿佛逃离一般。
  康熙是不想让东珠见到他不争气的眼泪,是的,泪水肆意而流,因为康熙觉得,自己的心被践踏了。
  那个女人,可恶的女人。
  她真的配不上自己的心。
  东珠轻轻地靠在冰冷而又坚硬的墙上,一语不发,眼中连半滴泪都没有,心中苦涩无边,却在唇边漾出一抹难得的笑容。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
  她既没疯也没傻,如此反常地激怒康熙,只是因为她明白,这是孝庄想要的局面。
  原本孝庄让苏麻派人安排她与遏必隆鳌拜相见,劝他们写悔罪书,她就觉得有些疑惑,但还是本着心中一点善良的期盼来到牢房。当康熙出现的时候,她便立时明白,这又是孝庄的布局。
  此时,她已笃定,孝庄是希望以此激怒康熙,从而使自己与鳌拜、遏必隆全族获罪,从此,宫中与天下真正太平。
  看穿了一切,闪亮中便有两条路在眼前。
  其一,是将一切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康熙,以真情和柔顺打动康熙。但是东珠知道,若是那样,便是真正与孝庄撕破脸,即使是康熙主宰了局面,轻判众人,孝庄亦会用千百种方法,让自己和家人消失。
  所以,她不能选那条路。
  于是,她选择了第二种,按孝庄的期待,顺理成章地激怒康熙,让孝庄如愿。这样,不管康熙最终是否轻判他们,在孝庄眼中,自己没那么聪明,至少还没到看清她的地步,如此也就不足为惧了,即便成为弃子,亦不再为虑。
  置身死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许多年后,回顾这个晚上,东珠还是会觉得从心底发寒,一念之间,她赌上了全族人的性命。幸运的是,她赢了。
  康熙虽然万分愤怒,虽然下旨将东珠囚禁于冷宫,永世不再相见,但终究保全了她和家人的性命。
  天亮之后,净鞭三响,文武大臣列队缓缓前行,个个神情肃穆。诸臣拾阶而上,进入太和殿中。岳乐等亲王率领着众大臣都分站在殿阶之下甬道两侧,众臣一起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顾问行侍立一旁,众臣叩拜毕,康熙举手示意众卿平身。朝堂上鸦雀无声,众臣都低垂着头,气氛十分压抑。
  岳乐上前一步:“启奏皇上,大理寺会同刑部会审鳌拜谋逆一案,经议政王大臣会议审理定罪,问得鳌拜罪款三十,遏必隆罪款十二,班布尔善罪款二十一,其余党羽也各有十款、十二款不等。还请皇上亲发谕旨,予以结案。”
  康熙神色淡定,命顾问行传旨。
  顾问行拿出一道谕旨,上前几步,打开高声朗读:“鳌拜以勋戚大臣受恩深重,奉先帝遗诏为顾命大臣,理应忠心报国,辅佐朝政,不意其结党专权,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欺压黎民。朕久已悉知,尚望其改行从善,以全始终。鳌拜辜负圣恩,不思悔改,竟以谋逆之举犯上,所犯重大,拟以正法。但念鳌拜在朝效力年久,且先帝曾经倚任,朕不忍加诛,姑从宽革职籍没,仍行拘禁。宗室班布尔善绞;阿思哈、噶褚哈、穆里玛、图必泰、呐莫、塞本得俱立斩。鳌拜族人、亲友、师长、下属等有过从者,免于治罪。钦此!”
  众臣听后都有惊讶之色,彼此间开始窃窃私语。
  索额图上前:“皇上,按大清律例,谋逆乃十恶不赦之大罪,牵涉人等,理应按律治罪。”
  康熙目光扫地众人:“鳌拜擅权,连朕都免不了受其胁迫,朝臣、亲随们又能奈何?朕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曾迫于鳌拜的权势,而投于其门下,朕也知道你们当中还有一些人,上了弹劾鳌拜的折子,想借着这个机会一举翻身。此案如何惩处,朕谕旨已下,绝无更改,也绝不广加株连。朕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朕希望看到的朝堂,是只有公心没有私利,朝臣间或因理念不同做君子之争,但绝不因私利而结党倾轧。所以,鳌拜一案,意图再起之人,要不得,落井下石、投机取巧之人,更要不得,还望众卿,好自为之。”
  朝臣们都是一片噤若寒蝉的表情。
  而后,遏必隆被特释,此案了结,所有观望的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安定对于世人来说,总归是好的。
  只是鳌拜终究还是宁折不弯,不能同遏必隆一起去侍卫府当差,为皇家护院,也不能甘心于囚室中度过余年,于是,鳌拜在牢中撞墙而死,令人无限唏嘘。
  孝庄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康熙这样对她说:“鳌拜与遏必隆牵连着朝堂上绝大多数的官员,如果要将二人的势力悉数铲除干净,那朝堂之上列班的臣子可能都没有随侍的太监多。况且两族中多少妇孺长者,他们又何其无辜。”
  康熙紧盯着孝庄的眼眸:“再者,有些人,有些事,太皇太后不是都不追究了吗?太皇太后的胆量和心胸,孙儿理当效仿。”
  听到康熙说完这话,孝庄心底一颤,目光立时扫向苏麻,却见苏麻朝自己摇了摇头。
  孝庄疑惑,慧妃暗中所做的事情,康熙到底知不知道呢?孝庄自苦,并非是她想姑息包庇乌兰,而是乌兰牵连着科尔沁,投鼠忌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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