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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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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已经被摔裂,一道深深的裂痕横贯玉石,将“春雨”两个字拦腰斩断。

苏微将那个香囊拿在手里看了半日,怔怔出神。

等回到药室,看到她回来,药童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低声道:“姑娘,原先生刚刚用过药,已经睡了,姑娘还是小声一些。”

“嗯。”苏微将香囊在手里攥紧,默然走进去,望着正在沉睡的人——经过近日的这一番磨难,他越发清瘦了,支离的锁骨突兀地露在长袍外面,脸颊深深陷了下去,显得形销骨立。唯独双眉还是清秀挺拔,在梦里蹙起,锁住万重心事。

“春雨……”昏迷中的人忽然喃喃低语。

她将香囊无声地放在他枕畔,有泪盈睫。

第二日一清早,镇南王侧妃便匆匆离开了月宫。

软轿从药室旁经过的时候原重楼还在睡梦中,只有苏微惊醒,从榻边站起来,隔着窗凝看到了那一顶轿子在黎明青白色的天光下离开,匆促得似不愿多留一刻。然而,当轿子经过的时候,她看到轿帘的一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一双眼睛看了过来。

那一刻,她想推醒原重楼,让他看到这最后的一眼,却终究还是垂下了手。是的,看上一眼又能如何?即将诞下继承人的王妃,总归和一个残废的玉雕师是再也没有什么未来可言的。不如就这样吧……就让十年前的一切终止于这一刻。

尘归尘,土归土。

当第一缕阳光照入窗棂的时候,榻上沉睡的人醒来,恍然不知前尘往事已逝,只听到了一阵悦耳如天籁的声音从廊下拂过。在风铃声里,苏微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刚在晨曦里折下来的白牡丹,花瓣上沾满了晶莹的露水,宛非世间物。

原重楼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极其复杂,一言不发。

“你醒啦?”她微笑着,将白牡丹插入他床头的瓶子里,“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昨天睡得好吗?”

“不好,”他语气闷闷地回答,情绪低落,“整整一夜都在做噩梦……梦见有个人不告而别,我怎么叫都不回头。”

“……”她的手颤了一下,一滴露水摇落下来,打湿了案几。然而他下面的话却让她心情顿时峰回路转——

“迦陵频伽,你思念洛阳牡丹了吗?”

苏微一震,回过头看着他,病榻上的人眼眸漆黑深沉,如同星沉潭底。她的手又颤了一下,无法回答,对着一瓶白牡丹出了一会儿神。

——如今已经是四月底,洛阳的牡丹也快该凋谢了吧?

以前每年的四月,萧停云都会带她一起去观赏牡丹盛会,可惜,今年只怕是看不到了……不过,无论她去与不去,洛水旁的繁花总还是会一年一度开放,不为任何人停留。而他,也会带着其他人去赏花吧?比如……赵总管?

她轻轻笑了一笑,心中却没有以前的那种酸楚。

天涯何处无芳草,又岂是洛阳才有牡丹?此刻灵鹫山上的月宫里依旧有此花盛开,并不输给洛阳半分。

“不,我不思念洛阳。”她回过头,对着他盈盈一笑。

“是吗?”他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掌心里竟然都是密密的冷汗,语气有些迟疑,似乎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问出来,“那你……会回到中原去吗?”

“……”她再度沉默下来,难以回答,许久才轻声道,“我对姑姑发过誓,这一生只为听雪楼拔刀。只要那个人有命,刀山火海,无所不从。”

原重楼的手颤抖了一下:“那么说来,你还是要回去?”

她沉默着,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凝视着瓶中的牡丹。

“哦……”他吐出了空洞而茫然的叹息,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如同一盏灯的熄灭——是啊,他怎么没想过呢?她不是滇南的迦陵频伽,她来自于云和山的彼端,那片广袤的大地,身负绝学,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绝不是腾冲那种小地方能容纳的。

当她治好了伤,恢复了羽翼,自然要振翅飞回故乡。

“你要回到你的世界里去了,迦陵频伽……”他喃喃低声,“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她的世界?是指那个充斥了腥风血雨的“江湖”吗?

我不要回去。那一瞬,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心里说,越来越响亮。不要再回到那个江湖里去……不要再卷入杀戮和争夺。那不是属于她的地方,那也不是她要的生活!可是,立下的誓言宛如一条铁链,将她紧紧束缚住,无法挣脱。

天空湛蓝,日光明丽,阳光如同瀑布一样从天宇上倾泻下来,将窗前沉吟的人笼罩。苏微站在阳光里,抬起头凝望着苍穹,脸色苍白,平静祥和之中隐隐蕴藏着某种暴风雨一样的力量,内心似有剧烈挣扎。

仿佛被这种光芒刺痛,他忽然转过了眼睛,不敢直视。

深夜的圣湖边上,高台冷月下,只有两个人影。

灵均在月下横过短笛,刚想要吹,忽地想起了什么,笑了一笑,又把笛子收了起来,低声自语:“会做噩梦吗?不会吧……难道真的有这么难听?”

“谁说的?”旁边侍立的女子有些不满,“大人的笛声明明如同天籁回音。”

“是吗?”灵均皱了皱眉头,看了胧月一眼,却摇头,“不,你这么说不足以为信,因为你畏惧我——就如邹忌又岂能如城北徐公之美?”

胧月微微颤了一下,低下了头去。

畏我?为何不说是私我呢?

耳边听得他开口,问:“胧月,关于血薇主人在这里的消息,已经传达给石玉了吗?”

“是,已经托人传达过去了。”冷月下,侍女恭敬地回答,“石玉听说苏姑娘已然解了毒,惊喜万分,正在日夜兼程赶往月宫,想要早点接她回去。”

“好,一切都如我的计划。”玉笛敲了一下掌心,灵均在月下开口,“我已经吩咐了右使暗中做好准备,等他到了便可以收网了。你替我立刻联系左使,令他去一趟中原——我要在一个月内调动风雨组织所有的金衣杀手!”

“啊?”胧月愣了一下,“风雨是天下第一流的杀手组织,价钱高昂无比,这样一来会耗尽我们教中历年所积存的银两——万一教主大人她出关后问起来……”

“记住,你只要去执行就行了!”玉笛抵住了她的顶心,灵均的声音冷酷如冰雪,“至于其他的,你不需要问!——就如我当年出手救下你的时候,也只是执行我师父的命令,半句也没有问为什么一样。”

“是。”胧月颤抖了一下,低声。

原来,那么多年来她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道命令?

“你在我身边已经七年了,胧月,”灵均的声音虚无缥缈,却不辨喜怒,“很多秘密,这世间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应该知道这份信任来之不易。”

“是。”胧月轻声,眼神不知是恐惧还是感激。

“那么,就不要说什么蠢话来打破它。”灵均冷冷,语气如同冰雪,“你一贯是个知道自己身份的聪明人,不是吗?”

胧月匍匐在地,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有利刃瞬地穿过心脏,痛得令人战栗。她不敢抬头,因为已经有泪滑过脸庞。然而他亦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拂袖,脸颊边有风掠过,如同一只鹤扑扇着翅膀,掠过了冷月下的圣湖。

她终于抬起头来,定定凝望着那一袭远去的白衣。

知道自己身份的聪明人?那么,在他心中,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呢?那么多年了,她如此无望地努力着,却始终无法跨越过那咫尺之遥的距离。

她所求不多,但那一点卑微的心愿,却始终成灰。

自从上得灵鹫山来,一住就是半个多月。中间灵均经常派人来探看,殷勤垂询,而自己却来得不多,每次来了也不过是搭脉问诊,匆匆一面便走。然而在拜月教的灵药和秘术之下,原重楼这样的重伤,居然也一天一天地飞速好了起来。

“那个灵均还真是个好人,”苏微扶着伤员在廊下重新练习走路,看到他恢复迅速,不由得叹息,“一开始我看他阴阳怪气神神秘秘,还以为他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歹意,没想到他还真的治好了你……”

“是啊。”原重楼吃力地抬起腿,迈上一级台阶,一边抽着冷气,“我……我跟你说过,在苗疆,拜月教是很得人心的!”

“好吧,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谢谢他就是了。”她笑,“丹意呢?”转头便不见了那个小女孩,苏微有些愕然,搀扶着身侧的人坐入轮椅。

“大概跑哪里玩去了吧。”原重楼无奈,“小孩子总是坐不住。”

“毕竟年纪小不懂事。”苏微叹了口气,推着轮椅往药室走。

她并不知道,这一日,正是从听雪楼万里而来的使者石玉再次抵达月宫的日子。

“请看,苏姑娘已经安然无恙。”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带到高台下,胧月微笑着躬身,示意石玉看向台上的绯衣女子——后者正推着一架轮椅在台上走着,看上去气色很好,手上的青碧色也已经褪去,不时低头和轮椅上的男子笑语晏晏,轻颦浅笑。

“那一位是……”石玉微微蹙眉,心里有些疑虑。

“哦,那是苏姑娘的朋友,”胧月微笑,“为救苏姑娘而受了重伤,留在月宫里疗伤——不过不用担心,他的身体也会很快康复,不会耽误苏姑娘返程。”

“那就好。”石玉道,“我已经飞鸽通知了楼主。”

胧月微笑:“相信和血薇一样,萧楼主也在急切地盼望着苏姑娘归去吧?”

言语之间,他们看到台上的那两个人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停下了轮椅,相视微笑了起来——那种笑容是如此安宁平静,看得远处的人心里都有一种异常的舒展。

离开洛阳不过两个多月,苏姑娘的气色和精神都似好了很多。看起来,她这一路虽然困顿艰险,却并非过得颠沛流离啊……石玉在心里默默地想着,隐约有些欣慰,却也隐隐有一些不安,总觉得这样几近完美的气氛有些令人恍惚。

这时他看到一个有着蜜色皮肤的小女孩奔向了他们,手里拿着一个花环,笑容灿烂无邪。那个小女孩跑到了轮椅前,将花环放在男子的膝盖上,牵着他的手,似乎在鼓励他站起来。那个男子望了一眼苏微,微笑着将手扶在轮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似乎腿上有伤,他站得非常吃力,在直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幸亏身边的苏微眼疾手快,出手如电般地将他扶住,搀着他,两个人一起慢慢往前走去。小女孩在前头蹦蹦跳跳,不时回头看着缓步行走的两个人,笑靥灿烂。

日光明丽,和风细细,那一瞬的景象是如此和谐宁静,让双鬓斑白的石玉看得呆了。从事多年杀戮的人有着比常人更敏感的心,吹花小筑的领主低下头去,微微叹了口气。

——在听雪楼那么多年,似乎从未见苏姑娘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他忽然间有些迟疑,竟是不愿意去打破这一刻的宁静,耳边又听到胧月道:“灵均大人在月神殿里等远道而来的贵客呢。”

“好,”他回头道,“我先去拜见灵均大人,等晚一点再去看苏姑娘吧!”

第十九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复杂纠缠,也终于醒悟,他们毕竟不是人中龙凤,无法重现那个逝去时代的一切——他们相遇得并不算晚,可无论在何时何地相遇,却永远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在他们相遇之前,他心里早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

千里之外的洛阳,有人在高楼上轻轻合上了手里的书信,舒了口气。

“石玉信上说,月宫那边终于有了阿微的消息。据说她平安无事,身上的碧蚕毒也已经解了,正在休养。大概十日之后,石玉便可带着她返回洛阳来了。”萧停云颔首,如释重负,“这下我就放心了……目下四位护法可能刚刚抵达云南,我还担心他们在期限到来之前,无法及时找到阿微呢。”

“如此就太好了。”赵冰洁哦了一声,唇角有淡淡的笑,“拜月教如此殷勤待客,二话不说解了苏姑娘的毒,倒是我们多心了。”

“从石玉发信那天算起,他们一行应该是半个月之后便能抵达。”萧停云将信折起,垂下眼睛看着下面绿荫掩映的听雪楼,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总算是要回来了……一切也该结束了。”

她微微一震,侧过头来:“一切?”

“是啊,一切。”萧停云轻声地笑,眼神有些莫测,“血薇即将和主人团聚——有了血薇和夕影,还有什么邪门歪道能再撼动听雪楼?”

“的确。”赵冰洁静默地站在夕阳里,望着南方。

萧停云很少在日光下看到她,这个女子就像是藏在幽暗书阁里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此刻乍然见到在阳光里的她,觉得夕阳下的人显得越发瘦了,似乎一阵风都可以把她吹得走。

那一瞬,他眼神暗了下去,似乎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跌入他怀里的孤女。

转眼已经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吗?可是,如今他和她并肩站在天下武林的最高处,之间隔着的距离,却未必会比十几年前更近一分一毫吧?人心,真是不可测的深渊。

他默然地想着,伸出手,轻声:“我送你回岚雪阁吧。”

“不,”她却意外地摇头,微笑,“我想在这里多看一会儿夕阳。”

萧停云微微错愕,也不再反对,只是走过去和她比肩而立,默默望向南方。他的眼睛深沉不见底,重瞳下仿佛隐隐闪电。

“在想什么呢,冰洁?”许久,他才轻声问。

她猛然一震,脸色有些苍白,顿了顿,才道:“我在想,几日后苏姑娘便要回来了,到时候得率领楼中子弟去洛水旁迎接,好好给她洗尘,庆祝她平安回来。”

“好啊。”萧停云似是不经意地回答,伸出手去,“你和我一起去吧。”

回到岚雪阁里时,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里的光线还是一如既往地暗淡,却令她感到熟悉和心安。因为在这样的黑暗里,就不会有任何人看得清楚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和眼底的泪水。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怔怔凝视着眼前无尽的黑夜,直到外面的更漏滴尽,才猛然醒过来一般地站起,默默伸出手,打开了案子底下的一个暗格——那里,一把青鲨皮的短刀静静躺着。

她在黑暗里抽出了那把短刀,刀光如水,映照着她苍白的容颜。

“我把它送给你,”多年前,病榻之上的那个女子握住了她的手,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可以看到灵魂深处,“当痛不可当时……就用它来了断一切吧!”

池小苔。那个在神兵阁中幽闭了一生的女人,竟仿佛有着一双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可是……如果她洞察了一切,为什么还会将这把刀交到她的手上?

就如她三十年前不曾成功杀掉萧楼主一样,难道,她竟是希望自己能完成她的愿望?——可停云是她唯一的弟子,是她独居几十年来唯一的安慰和温暖,为什么在临死之前,她会把这样一把刀赠送给自己呢?

她要她用此刀来了断一切,可是,她希望的,又是怎样一个结局?

赵冰洁微微叹了口气,隐约可以听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刀锋上切成两半的声音——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把朝露在暗夜里蒙尘,它是否也日夜期待着和夕影聚首呢?

只可惜,聚首之时,便是兵刃相见之时!

她握着刀,沉默了片刻,直到听见了黑暗里熟悉的扑簌簌声音。那只噩梦般的美丽白鸟又飞来了,翩然降临于窗台上,用红色的眼睛盯着她看,眼里有询问的神色。她战栗了一下,终于用另一只手拿起了一支笔,蘸了蘸墨,在信笺上写下了一行字:十五日之后,洛水之旁。绝杀。

灵鹫山上的月宫里一片寂静,只有风铃声在廊下轻轻击响,宛如天籁。

苏微坐在窗下,微微闭着眼睛,双手如电般地顺着原重楼的手臂一路点下去,到最后止于尺关穴。指尖点到之处,他的肌肤便是微微一震。

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治疗,原重楼的伤势已经渐渐好转,双腿已无大碍,只有右手尚不能活动自如。苏微在每日的子午两时准时来到药室,用内力打通他的双手穴道。这是极耗心力的事情,即便修为如她,每次结束后都会虚脱。

“迦陵频伽,不用那么费力,”他看到她如此拼命,不免心疼,“我一只手雕刻出来的东西也能让那些人望尘莫及,这只右手就让它这样得了。”

“那可不行,”她却丝毫不让,“我一定要把属于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

“是吗?那么说来,你要补偿给我一切?”他忍不住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包括这只手、声望、收入,还有……那个跑了的老婆?”

一边说着,他的右手已经不知何时圈在了她的腰上,俯下身来看着她,笑得轻狂。她恼了,想抽他一巴掌,手臂却酸软无力,一手挥出竟然被他捉住了。

“你想乘人之危吗?!”看着他越凑越近的脸,她怒叱。

“趁了又怎样?”原重楼涎着脸凑过来,“来吧,我可喜欢被你打了……”

“……”苏微一怒之下提了一口内息,真的想要一掌把这个压上来的人打个脸上开花,然而刚提起手,忽然间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原重楼一怔,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苏微也连忙坐起。

来的是胧月,身后带着两名侍女,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愣,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到了帷幕之外,低下头:“抱歉,打扰两位了。”

“没……什么。”苏微脸颊有些发热,“有什么事?”

“灵均大人让婢子来告知苏姑娘一声,听雪楼来了人,正在前厅等着您去见呢。”胧月低头站在帘子外面,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声音生涩,“这一路来得急了,不告而入,请苏姑娘不要责怪。”

“什么,听雪楼?”苏微蓦地站了起来。

听雪楼。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甚至连那片辽远的江湖都在滇南的丛碧里渐渐模糊。但时隔多日,当那三个字忽然传入耳中时,她心中依然回应出了巨大的响声,就像是一扇门在面前重新轰然打开,里面传来召唤。

是的……她终究还是得回到那片江湖中去!

“是的,今天刚到。”胧月轻声道,“石玉大人领着几个属下日夜兼程来到了滇南,到处寻找苏姑娘的下落,说楼主有命,找不到苏姑娘就不用回去了。”

苏微心里一震,百味杂陈,低声:“是吗?”

胧月躬身:“石大人如今在接待贵客用的青龙殿内,婢子带姑娘前去。”

“好。”她站了起来,便要往外走去。

然而转身之间,却看到了榻上的原重楼——他一直在听着她们的对话,一直沉默着,留着疤痕的手指微微握紧,眼神变得幽深不见底,令苏微的心猛然往下一沉。

“不要担心,”她不知说什么才好,停顿了片刻,才道,“我会回来的。”

这是自从山谷一别之后,她第二次对他做出这种许诺。原重楼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窗外,不再看她,低声道:“我等你。”

“从此,你就是他的剑。你要为他所用,凡有所命,赴汤蹈火无所不从!”

坐在肩舆里,朝着月宫走去,姑姑临死前的嘱咐却响起在耳畔。那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如同风回响。十六岁的她握紧了血薇,深深地点头,许下承诺。

已经十年了。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出生入死,杀人如麻,为他将整个人生最好的年华涂染成一片血红,也曾无怨无悔。

可是尽管她奉上了一切,可那个人,却始终对她若即若离。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复杂纠缠,也终于醒悟,他们毕竟不是人中龙凤,无法重现那个逝去时代的一切——他们相遇得并不算晚,可无论在何时何地相遇,却永远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在他们相遇之前,他心里早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尽管曾经有过失望和迷惘,她却并不曾心生怨恨。只是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随着杀戮的增加和年华的逝去,渐渐心生倦意——或许,这次借着中毒的契机离开听雪楼,未必不是她私心里所渴望的一次逃离吧?

“苏姑娘,到了。”恍惚中听到胧月的禀告,她一惊而起。

月神殿是整个月宫最重要的所在,里面供奉着高达三丈的玉雕月神像以及天心月轮,每当月圆之夜,拜月教主和祭司都要来这里祭拜。而它的侧厅,则是用来接待贵客的。

苏微来到月神殿侧厅的时候,却发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石玉坐在那儿。一看到她进来,石玉便瞬地站了起来,往前疾走了几步,嘴角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她在听雪楼和他共事多年,也曾一起出生入死完成任务,知道石玉执掌吹花小筑多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显然已经是喜极。

她心下一暖,轻声:“石叔,让你们担心了。”

“苏姑娘真的没事,那可太好了!”石玉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天楼主和赵总管都要担心死了。”

“是吗?”前一个名字令她心里一动,而后一个名字却立刻让她的心重新沉了下去。苏微神色复杂地笑了一笑,拉着他坐了下来,看了看四周,问:“灵均呢?”

“刚刚还在这里陪我聊了很久,说要让我带礼物回洛阳给楼主,转身去拿了。”石玉道,一边说着却一边盯着她看了又看,终于松了口气,“气色和声音都很平稳,苏姑娘的身体看来是真的大好了……那一天你身负剧毒,又独自离开,楼里大家真是日夜悬心。”

“是我冒失了,”苏微叹了口气,“不知楼里可好?”

“还好,有楼主和赵总管日夜提防,那帮躲在暗中的家伙也无隙可乘。”石玉冷冷,语气肃杀,单刀直入,“苏姑娘打算啥时候跟我回去?明日来得及吗?”

“明天?”苏微心里一沉,眼神瞬地暗淡。

“我已经飞鸽传书给楼主了,说半个月后就能带姑娘回洛阳——算算时间,明天启程还算宽裕。”石玉计算着归程,归心似箭,“如果延误得几日,路上就得车马兼程——到大理就得五天,过了澜沧江再过哀牢山……姑娘的伤势刚好,这样未免太过于劳累。”

“……”她听他在一边说着,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

“怎么?如果苏姑娘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那耽搁个一两天再上路也成。”毕竟是老江湖,石玉一眼看出了她的犹豫,止住了话,沉吟了一下,缓了缓语气,道,“只是真的不能久拖。楼里虽然暂时风平浪静,但那些毒蛇躲在暗处,说不定啥时候就要发难——早日有了血薇,才能保得楼里平安啊。”

她听得这样的话,心里却是猛然一沉。

是的,只是为了血薇。

——那个千里之外的人所期待的,并不是她,而只是她身上那种可以驾驭血薇的力量!而石玉来接的,也不是她苏微,而是血薇的主人!

“我不会回去了。”猛然间,她冲口而出。

石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回去了。”苏微低下头,定定凝视着手里的茶盏,一字一句,“麻烦你回去和楼主说一声,让他另外给血薇找个主人吧。”

“什么?”石玉霍然站起,一贯冷硬不动声色的脸上有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就这样定定看着她,满眼的不可思议,“你……不回去了?”

“是。”她抬起头看着他,静静道,“我不会回去了,我也不会再要那把血薇——至于血薇剑谱,我会将自己的所知所学全数默写出来,一并交给楼主。所以,请楼主放心,他不会有任何损失。”

“……”石玉看到她说话的神色和语气,明白不是说笑,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为什么?”他的声音止不住地提了上去,“苏姑娘你身上的毒解了,武功也恢复了,为什么还不肯回洛阳去?难道听雪楼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如果我的毒没解呢?如果我的武功全失呢?听雪楼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她的声音也蓦然严厉起来,冷冷道,“听雪楼于我意义非凡,而我亦为楼里赴汤蹈火十年,如今,缘分已尽,从此两不相欠。我为什么非要回去?”

石玉看着这个女子,咬了咬牙,语气也强硬起来:“因为姑娘你曾经对石楼主发过誓,要用一生来守护听雪楼!”

“一生?一生太长了……有很多的变数,”她却笑了起来,缓缓摇头,“会遇到很多事,很多人。谁能轻言一生?”

毕竟是历经沧桑的江湖客,石玉沉默了一瞬,明白了过来,脱口:“难道是为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那个小白脸,他是谁?”

“怎么,你已经见到过重楼?”苏微有些诧异,却没有回避,直言回答,“不,不全是为了他。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顿了顿,她低声道:“石叔,你知道吗?在滇南的这一个多月,虽然九死一生,却是我这一辈子里最快乐自由的日子——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都陪葬进去。”

石玉忽然语塞。他想起了在洛阳时她每日借酒消愁的模样,以及刚来到月宫时望见她的场景:她扶着那个陌生的男子在高台上蹒跚行走,脸上露出的的确是从未见过的欢颜,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悦和安宁,竟是腥风血雨的十年中从未有过的。

“可是,你总要守住自己的誓言。”他的语气里的愤怒稍减,却依旧严厉,“人在江湖,无信不立,一语既出驷马难追!”

“誓言……”她轻声重复,缓慢地让两个字一字一字滑落唇边,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当我在姑姑面前立下誓言时,的确是真心诚意想要用一生来守住它。”

说到这里,苏微却抬起了头,感慨地看着侧厅外湛碧色的天空。

春风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可是,我守了十年,又得到了什么呢?”她轻声道,“所谓的誓言,当然值得去守护和尊重,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也应该要问问本心,看看是不是值得继续吧?如果答案是‘不’,那么,就应该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和现在。”

并肩作战那么多年,她从没有对石玉说过这样的话。然而这些话似乎在心底埋藏已久,所以在说出来的时候纯熟而流畅,如同爆发的地火。

“在洛阳的时候,我已经停下来很久了……回顾了这十年的所作所为,也料想过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日子。我甚至可以预见到自己的一生——因剑而生,因剑而亡。”说到这里,她苦涩地笑了一下,“不,那不是我想要的,而是被强加于我的人生!”

最后一句话是如此锋利,让石玉变了脸色。

“谁还能勉强血薇的主人?”他愤愤然道,“当初还不是苏姑娘你自己选择的?”

苏微却打断了他,冷然:“不要再叫我‘血薇的主人’!谁会愿意将自己的一生祭奠给一把剑,做别人的影子?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把冷冰冰的剑!”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有些发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压低声音道:“或许你们都不知道吧,早在洛阳时,我便已决定要离开,却不料忽然中毒——而这一次孤身万里的旅途,犹如一场修炼,更是让我坚定了那时候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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