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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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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中那人,轻裘怒马,俊美无俦,惹乱了多少少女的怀春心思;

传言中那人,如今就在自己身前,触手可及。

公子夜安自然不知身边的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沉吟了片刻,在封案上写下“狄小姐芳鉴”,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呀,是写给洛阳狄小姐的。”初夏心中微微一动,却听见公子吩咐说:“拿去给门口小厮。就说送至洛阳狄府。”

她应了一声,出门交给了小厮,正自犹豫着要不要再进去,却听见屋里公子的声音:“杵在外边做什么?”

她连忙推门进去,依旧立在他身侧,不言不语。

“我让你在这书房,是做一株盆景的么?”公子夜安自书册间抬起头,凝眸在初夏身上,淡淡问道。

“我……我怕打扰公子。”初夏微微张开嘴巴,语气有些匪夷所思,“那公子想要我做些什么?”

“察言观色可做得到么?闲时便聊聊天,忙时便研墨送茶,你会不会?”

初夏张口结舌了一阵,丧气道:“公子,这可太难了。指不定我便时时僭越了,你又怪我。”

“我现在不怪你。”公子笑了笑,“说说看,你父亲将你许了什么人家?”

“我……不愿说。”初夏撇了撇嘴,有些不甘愿道,“这是奴婢的私事。”

公子夜安失笑,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喜欢逗弄这少女。若说外貌,这小姑娘并非绝色,清秀而已。只出色在一双眼睛:不说话时静若秋水;言语间却又跳脱灵动。黑白分明,轻轻一触,却极叫人欢喜。

这般说了数句,初夏便少了些拘束,大着胆子问道:“公子,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嗯?”公子微微拉长尾音,语调微懒。

“公子你在甘凉道剿灭了恶贼,是么?”

公子夜安抬眸,略有些诧异:“你如何得知?”

“我曾在茶肆听人争执,有人说公子在甘凉道剿灭了马贼,也有人说公子在湖州府破了一件奇案。” 初夏莞尔一笑,“我却知道,公子定然去了甘凉。”

这两件事确实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公子夜安从不解释,向来便是由人纷说,便只有亲信如苍千浪等,方才知晓。此刻听初夏一说,不由好奇。

“很简单呐。公子,那日你星夜赶回,将那白裘盖在我身上——后来我仔细看过,里边全是黄色沙粒。你若从湖州府来,水乡之地,何至这般一身风沙?“

公子夜安目中微露赞许之色,却只似是而非的笑了笑,道:“小丫头自作聪明。”

“呃?”

“马贼凶悍,需要我亲自出手;湖州府那悬案,只要修书一封,提点一番,自然会有人清理门户。”

“这么说……这么说,都是您做的?”

公子夜安并不否认,眼前初夏诧异的神情……让他觉得很是舒心。

“公子,大管事候在门口。”

公子夜安止了说笑,神色渐复如常:“进来。”

苍千浪见到初夏时,愣了一愣,拿询问的眼神望向少主。却见公子随意道:“这丫头就给我用吧,替我研墨泡茶。”

他忙说了句是。

倒是初夏见到他,脸色微微一白,不自觉的双手抱在胸前,往公子身后挪移了几步。

他便苦笑:“你可还是记恨我?那一日之事,实在对不住之至。你实在不愿原宥,我这管事的又心存愧疚,无以为报,便只能将那卖身纸拿来……姑娘你——”

初夏听得双眸一亮,正要应答,却听公子闲闲打断道:“千浪,你这可是借花献佛,拿我君府做人情么?”

苍千浪忙道:“是,是我糊涂了。”

初夏一听赎身无望,心中不免腹诽——江湖传言不都说公子义薄云天么!千金散尽,那也是有的……怎的现在这么小气?

她眼珠一转,小声提醒说:“大管事,你心下愧疚,又不能做主烧了我的卖身契,奴婢也不敢怪你……可是,你也可以替我出银子赎身的……”

这是公子夜安头一次看到苍千浪露出呆滞的表情,心下忍不住好笑,却若无其事的回头看了初夏一眼,淡淡道:“你这身价得由得我定。只怕苍大管事也赎不出来。”

苍千浪忙道了一声“是”。

初夏不免沮丧,站在后边一言不发,却听苍千浪道:“公子,无人镖局派人前来送信,说是傍晚时分到君府,交付数件镖货。”

“无人镖局?”公子夜安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江湖上,“无人镖局”乃第一镖局,“无人”之名虽怪,意思却简单:哪怕这镖局一人都无,只要有这威名在,便无人敢动分毫。

“是镖局大公子亲自护送而来,公子……您可是托送了什么珍贵物事么?”

“没有。”公子夜安站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你看,千浪,只怕有些东西……是不请自来呢。”

无人镖局的镖队进入沧州城时,浩浩荡荡,几乎堵住了半个城门。

君府主人因与镖局大公子吴仞清为旧识,便在门口迎接,眼见远处彩旗飘扬,倒不由笑了笑,对苍千浪道:“这镖局送镖如今倒这般热闹了。”

却见吴仞清自一匹雄壮西域大马上下来,向君夜安行了一礼,大声道:“君公子,无人镖局送镖至此。”

君夜安伸手相扶,却压低了声音调侃道:“仞清,怎得和唱戏一般?”

吴仞清苦笑,顿了顿,正色道:“托镖之人在托镖前说明了如此种种,吴某自然要一一做到。”

言毕,伸手一挥,从身后数驾马车上颦颦婷婷下来十二个少女。

又有人大声道:“君公子,此十二名女子乃往日故交所赠,皆完璧之身。请公子亲验。”

这些少女无不风姿秀美,在公子夜安前排成一列,皆尽挽起长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臂上一滴鲜艳欲滴的守宫砂,果然皆是处子。

君府门前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粗俗之人不免羡慕公子好艳福,纷纷将目光抬起,望向公子。

公子夜安的眸色如静水,并无一丝波澜,仿佛见到的并不是绝美的少女,只是寻常路人。他既不说收下,只望着吴仞清道:“不知是君某哪位往日故交所托之镖?”

吴仞清摇头,叹道:“不知。托镖之人始终以黑纱蒙面,声音亦刻意压着。我本不欲接下这般神秘古怪的东西——只是家父有言,家中是开镖局做生意的,这酬劳又着实不低……看看这些东西又像报恩之物,便还是接了。”

“哦。仞清不需为难。”公子应了一声,侧身道,“那么这‘镖货’,我便接了。千浪,你先安顿这些姑娘住下罢。”

吴仞清显是松了口气,续道:“公子,明日这个时候,我还来送第二件。”

门口围观之人皆是哗然。

“还有第二件?”

“还有什么东西,竟能比这些个绝色少女更贵重?”

“公子又悄悄做了什么事?有人送来如此厚礼?”

公子夜安揽了揽身上裘衣,身处在漩涡之中,却又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是长睫之下,锋锐之色一闪而逝,最终只颔首道:“如此,便静候了。”

第四章

是夜用过晚膳,公子夜安依旧在灯下看书。

小丫头初夏却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偏偏公子喜静,她连挪动身子都不敢,只能悄悄的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

公子将书卷放下了!可是要就寝了么?初夏心下一阵激动。却见公子只是将茶盏往身边推了推,呃……是要添热水了。

初夏心中一沉,拖着脚步走至屋外,吩咐添水。

回到屋内,却见公子正扬了眉梢望向自己,兴味盎然。

“怎么这般无精打采?”

“我……我听说府中来了很多漂亮的姑娘……心下好奇。”初夏随口便说。

“你又不是男子,有什么好奇的?”公子又将目光挪至书册上了,拿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美不美的,与你何干?”

“是啊,与我无关。可是公子不想去看看么?”初夏接过小厮递来的小铜壶,一边说一边往茶盏中注水。

力道没掌握好,几滴热水便溅了起来,堪堪落在公子的手背上。

初夏吓了一跳,连忙搁下铜壶,一叠声问道:“公子,烫伤了么?”说着便伸手去看——

手指触到他的手背,她才意识到不妥,忙又缩回来,哭丧着脸道:“公子,我这就去取膏药来。”

公子夜安蹙眉看她,沉声道:“将手伸过来。”

她只以为要挨罚,便怯怯的将手伸出去,又闭上了眼睛。

掌心并不痛,倒是公子的手掌极暖,包拢住了自己的手,跟着便听到公子的声音:“手怎么僵成这样了?你很冷么?”

怎会不冷?

这大冬天的,书房连个火炉都没有,公子还爱开着窗,她已冻得快要淌下鼻水了。

初夏忙点头:“很冷。”

公子夜安声音亦变得冷冷的:“自己怎么不说?你看我是严苛下人的主子?”

“公子最是体恤下人了。明日我便让人装上火炉。”初夏忙道,“多谢公子。”

他“嗯”了一声,将书卷掷下了,忽道:“也罢。寒夜果真难捱。”

“啊?”初夏抽抽鼻子,“公子……是要去找那些姑娘么?”

那她岂不就可以……解脱了?

公子瞧了瞧她雀跃的模样,却若无其事道:“你不是想瞧瞧么?走,随我一道去看看。”

苍千浪将那十二名少女安置在了舒园东角的莺苑中。

这名字,真真是恰如其分。

初夏随着公子踏入内厅,身上登时一暖,想来管事是怕这些娇滴滴的姑娘们冻着,随处可见烧得红火的炭炉。

内厅中只置着一张案桌,地上铺着大漠而来的洁白驼毯,周遭放了许多锦垫,少女们只穿薄纱,赤足踏在其上,那软绒直覆上足背,看得人心痒痒的。

公子连大氅都脱下了,只穿着一身素白绸袍,腰间束着锦带,乌发几缕散下,眼神亦有几分放纵不羁。

“不知公子偏爱什么乐曲?”少女中有一人轻笑着附身上前,倚在公子臂边,吹气如兰。

公子便伸手揽住了她,眯起眼睛,尽了一盏酒,笑道:“霓裳羽衣罢。”

少女中果然有精通音律者,翩然上前。

乐声融融,暖风熏处,直听得这局外人初夏,不酒亦醉。

而左拥右抱的局中人……自然更是沉醉其中。

一曲奏毕,居中怀抱琵琶的少女将乐曲搁下,一步步的靠近,为公子斟酒,那身姿仿佛是一条媚蛇,若隐若现的曲线藏匿在薄纱中,每近一寸,那香氛,便勾人一分。

公子夜安微微一笑,正欲喝下,却见那少女盯着公子伸出的左手手背,上边几个红印,好似是被烫伤。

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轻轻一俯身,便握住公子的左手,柔声道:“公子可是被烫伤了?”

公子只笑不语。

初夏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片刻后,他任她握着手,轻笑:“美人可有疗伤之法?”

少女只是低下头,一手将落下的数缕青丝拨在而后,微启朱唇,将公子那红色的伤痕处贴在了自己唇边。

轻吮淡舔,丁香小舌极尽婉转柔媚,勾人心魄。

公子身子不动,凤眸微闭,好似极为享受。过了片刻,又有一名少女送了一杯葡萄酒至唇边。他微微睁开眼睛,却见那夜光杯中,深红色的葡萄酒色泽潋滟,因少女持得稳,仿佛一块赤色莹玉,光可鉴人。

至于那酒面上,映着他身后的少女初夏,朱唇微启,瞠目结舌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爱。

公子心下一哂,凤眸轻勾,饮尽了那杯酒。又伸手扣住少女的下颌,迫得她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白雪。”

公子点头,扣着她下颌的拇指拂过她殷红的唇,轻笑道:“很好。”

“那么……今夜公子是要白雪侍寝么?”她若有如无的让长袖自臂上滑下,露出一点朱红。

“也好。”公子揽了她站起来,不曾回头,“初夏,你带人先回去吧,今晚我歇在这里了。”

初夏目送着公子打横抱起少女,入了内幕而去,方才匆匆忙忙的往外走。

出莺苑的时候,她只觉得冷,寒风阵阵,却将脸颊上的红霞吹散了不少。低头直往原先的住处走去,却听一旁的小厮提醒道:“初夏,你如今不睡在原先阁楼了。”

“啊?”她有些愕然的止步。

“公子说,你便歇在他的屋外。”

“公子……不是歇在临江阁么?”

“你歇外间。”

“可……公子今日歇在莺苑啊……”

“那你也得歇在临江阁。”

她头次踏入临江阁,待到进了公子卧房,才有些好奇道:“我歇在何处?”

“公子在里间,你自然是外间了。”

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怎能和青年男子同房?初夏不由得有些懊恼。想那公子,还是这般风流……

可见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她坐在铜镜前,开始拆下头上挽起的发髻,一边拆,一边瞧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不算大,鼻子不算挺……果然是……她用力摇了摇头,披了外衣便钻进床去了。

许是有择床的毛病,过了许久,初夏才开始迷迷糊糊的阖上双眼。

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跟着是满手的鲜血,腻腻的……

初夏仿佛能闻到那混杂的气味……她的腿直发软,只能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奔过来,一把揽住她,声音低沉:“做恶梦了?”

初夏双目犹自闭着,双手胡乱推开来人,喃喃道:“丑时过了……我要给夫人换新炭了……”

他并未放开她,反而将她揽得愈紧,低低道:“好了,不怕,只是做梦。”

初夏伏在那人胸前,无意识的嗅了嗅,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味道……很叫人安心。她渐渐的止了抖,低垂着头,终于平静下来。

这临江阁的窗户皆是琉璃所制,透着屋外月色,点点滴滴,淅淅沥沥,落在两人的脸颊上、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闭着眼时,比起白日里更叫人惊艳。

每一寸的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哪怕眉头紧锁着,看起来怏然不乐,亦叫人怜惜。

君夜安一手扶着初夏的颈,轻轻将她放回被褥上,又替她拉上被角,在床边悄然站了一会,方才往里间去了。

初夏醒来的时候,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神情有些怔忪。

昨晚她做噩梦了么?

好像是有的。后来,不知为何,却慢慢的淡了……

她将自己整理完毕,又在里屋门口觑了觑。折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显是无人回来过。

初夏撇撇嘴角,将房门掩上了,独自下了临江阁。

恰好遇到匆匆奔来的小厮。

“初夏,今儿天气好。公子让你将内的藏书搬出来晒一晒。”

“公子呢?”初夏应了一声,最后忍不住又问。

“公子练完剑便出府去了,临行前吩咐你晒书,你可得抓紧呐。”

初夏无语,仰头看看这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公子啊,一晌贪欢之后,还记得奴役我做这做那,您还真是……物尽其用。

晒书着实是个力气活。

初夏和几个小厮在书房和书房前的空地两处奔波,从早至晚,也只搬了一个医书的书柜而已。

到了傍晚时分,小厮们将一册册的书卷收起来,走至门口,忽然有一人哭丧了脸,大惊道:“初夏,这下完了。”

“啊?”初夏脸颊微红,不知是被风吹的,亦或是跑上跑下热的。

“公子的书册……那都是按他所需归置的……公子平素最是讨厌下人弄乱他的书籍……”

“谁说会弄乱啦?”初夏拍拍手,站起来道,“好啦,这本《铜人图》放在顶层左手第一本,然后是《伤寒杂论》,再是这本《温热经纬》……”

几个小厮都是一脸怀疑:“你如何知道的?”

“是啊是啊!”初夏有些不耐,“若是错了,公子责怪起来,我便说是我弄乱的,这总行了吧?”

公子夜安在推门而入之前,便听到了初夏一个人嚷嚷的声音:“哎哎,《格致余论》呢?快找出来,这是在三层右手第四本……《脾胃论》不是在这里,再往下一层……”

他索性又等了等,直到里边动静渐小,跟着有人拉开房门,几个小厮一见公子就站在屋外,纷纷行礼。

公子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却见初夏站在一张木椅上,踮着脚尖,手指拂过一册册书卷,口中念念有词。

“初夏。”他唤她一声。

“别吵。”初夏没回头,自言自语道,“我检查呢。”

“检查什么?”

“别吵我!”初夏指尖在某一本书上停住,有些恼怒的回头,却见公子正在自己身后,双手抱胸,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

一脸薄怒立刻褪去了,只是这笑容转换得未免太快……初夏只觉得自己的表情僵了僵,小心回道:“公子回来了。”

“嗯,这书都晒过了?”公子看着她灵巧的自木椅上跳下,信手抽了一本。

“只晒了这一个柜子的。”初夏老实回答,“明日再晒旁的。”

公子眉梢微挑,似是有些不信:“往日晒书,先将书册编序,又要将书册按原序排回,一日功夫也只晒得半柜。怎得你能这么快?”

“公子不是怀疑初夏偷懒吧?”初夏皱了皱眉,满心不快。

公子淡淡一笑:“不是怀疑,只是好奇。”

“我记得这些位置。”初夏没好气道,“公子若觉得我偷懒,那些小厮都能证明……”

“你能记得?”公子夜安某种闪过一丝光亮,信手指了指身后另一个书柜,“那这里呢?”

初夏侧头望了一眼:“公子让我看一遍,我就能记住啦。”

公子夜安微笑:“好,我就让你看一遍。”

初夏默默立在书柜前,自上而下扫视了一遍,转身对公子道:“可以了。”

“《氾胜之书》两侧是什么?”

初夏毫不犹豫:“《齐民要术》在左,《陈敷农书》在右。”

如此问了数个问题,初夏竟无一答错,便是公子夜安,亦难掩惊讶之色。

“怎么,公子还不信么?”初夏皱了皱眉,只觉得答得口干舌燥。

“丫头,最后一个问题。”公子夜安眸色微亮,“昨日我让你读书,你若当真过目不忘,便背予我听听。”

初夏眼珠轻轻一转,续道:“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

“够了。”公子微笑打断她,将案桌上的青玉茶盏递给她,“这杯茶便赏给你,今日辛苦了。”

初夏也没客气,一气饮完了这杯君山银针,却听见门口苍千浪禀报:“公子,无人镖局的人已到。”

公子夜安轻轻一笑:“想是第二件‘大礼’到了。”

他的笑容间光华流转,初夏看得怔了怔,问道:“公子很欢喜么?”

“你如何知道我欢喜了?”公子负手站起,并不回头。

初夏抿唇一笑,脱口而出:“公子昨夜便很欢喜啊。”

公子夜安脚步一顿,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只道:“咱们且去看看,这故交今日又送了什么来。”

第五章

君府门口,黑压压的人头,聚集着比昨日更多的人。嘈杂之声不绝。

直到大门缓缓打开,侍从静立两侧,公子夜安缓步而出,那人群中的喧闹,方慢慢的便止了。

吴仞清对公子点了点头,侧身避让一旁。

一个少女双手托着红色漆木盘,膝行而前,直至公子面前,双手举高至头顶。

那漆木盘上盖着江南最富盛名的辑里丝,里边似是有一个包裹,瞧那形质,倒像是被褥之类。

人人皆仰起了头,垫着脚尖,心下无不痒痒,盼望着公子能揭开,也好让自己瞧上一瞧。

公子夜安负手立着,并不去接。

晚风忽起,吹起了丝缎,露出那托盘的一角。

竟不是漆木盘!

暮色柔缓,几缕光线映射其上,竟自炫目起来——是一盏打造得极精细的鎏金嵌祖母绿金盘!

人群中有人“哗”了一声,连连低叹:“托盘便价值连城,却不知上边的……”

微风这一撩拨,不知那托盘里的东西光洁到了何样程度,那辑里丝竟顺溜的滑脱了下去。

每个人视线触及,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那托盘上只置着一件裘衣。

夕阳西下,为这一团绒毛般的事物镀上了一层淡金,柔和,温暖。

——那一定是天底下最柔软的东西了,哪怕是刚采摘下的棉絮,哪怕是天边的云朵,哪怕是少女的胸房,亦远远不及。

至柔至密,纯白无暇。

那举着托盘的少女清清脆脆的道:“我家主人耗时三年,诱捕雪地灵狐共计五百头,取灵狐腋下皮毛所制裘衣一件。赠与故友,请公子笑纳。”

公子似笑非笑,探手触了触那狐裘,低低道:“集腋成裘,这番心意,足令人嗟叹。”

“请公子笑纳。”那少女又说了一遍。

公子挥挥手,甚是随意道:“初夏,去接过来。”

初夏忙上前接了过来,将那托盘放在手上,生怕一个不小进将盘子打翻了,大气都不敢出。

吴仞清见公子收下,松了口气,拱手道:“明日这个时候,无人镖局送上最后一件镖货。”

公子淡淡瞄了老友一眼,点头道:“夜安静候。”

镖队走了,君府大门阖上了。

围观的人群却久久未散。

有人轻道:“这……狐裘看上去是不错……只是有这么名贵么?”

“哼,一瞧你便是个没见识的……”另一人搭腔,“你可知如今市面上一头灵狐开价多少?万金难求啊!五百头灵狐……做了一件衣裳……唉……”

“明日还有呢!昨日是十二个绝色美女,今日是狐裘,不知明日这压轴的却是什么?”

一时间揣测纷纷,人人皆在想着,公子啊公子,这一趟回沧州府上,却又掀起了多少暗澜起伏。

君府。

舒园。

公子夜安闲庭散步般,脚步徐徐。而他的身后,初夏却走得战战兢兢。

“初夏,怎么连走路都不会了?”他回头瞧了一眼,语气微讽。

初夏苦着一张脸,手里捧着这么金贵的东西……她倒是想走得潇洒,万一摔一跤,自己是不值钱的,可这狐裘……落了一根毛,自己都会被苍大管事打死吧?

“奴婢手里捧着这衣服……”初夏小心翼翼的跨过一个台阶,实事求是道,“一刻不放下,心里就不自在。”

前边公子倏然止步,她身子一趔趄,差点一头撞上去。低头一看,幸好衣服安安妥妥的没事。

“公子,你别吓我——”她正要抱怨,忽然身上一暖。

也不见公子如何动手,那狐裘便披在了自己身上。

初夏眼睛都瞪圆了,背后登时汗湿了一片,不知是吓的,走路走得,还是狐裘暖的。

“捧着不自在,穿着总自在了罢?”公子转身,脚步不顿,“如今可会走路了?”

初夏立在原地不动,声音竟不争气的抖了起来:“公子莫再拿我寻开心了……我如今,是真的不会走路了。”

公子闻言,倒真的停下脚步,向她招了招手:“过来。”

初夏小跑了几步跟上,狐裘的绒毛蹭在下颌处,软软绵绵的。

他立在她面前,上下端详,点头道:“这裘衣若让女子穿着,当真肌肤胜雪。”

初夏忙道:“是,是。奴婢也觉得……若是白雪夫人穿着,一定好看。”

公子眸色一浓,蹙了蹙眉:“白雪夫人?”

“啊?是白雪姑娘。”初夏揣测他的脸色,忙改口,“昨晚的白雪姑娘。”

原本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公子夜安一抿唇,便尽数敛去了,面无表情道:“是。轻裘配美人。如此,你便跑一趟莺苑,将这裘衣给了她罢。”

初夏如得大赦,忙低了头去解颈间的搭扣。

只是一时情急,那搭扣又是百宝式样,很是精巧,怎么也打不开。

公子叹了口气,伸手出来,拂至她下颌处,轻轻一触便解开了。

初夏微微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公子,多谢啦。”

眼波如水,轻柔无声。

公子夜安缓缓的收回了手,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淡声道:“去吧。”

初夏回到书房当值的时候,恰好遇到苍千浪出来,脸色沉沉的,好似遇到了什么大事。

她忙行了一礼,苍千浪却只作不见,匆匆去了。

屋内公子倒是面色如常,依旧执卷夜读。初夏悄然在他身后站着,心中有些好奇——公子不是江湖中人么?怎么这般爱看书?倒像个秀才似的。

今日这屋里添了暖炉,夜晚便好过得多了。初夏为公子挑了挑灯火,忽然听到公子开口:“初夏,你看这屋子里,缺了什么不曾?”

初夏四处打量了一圈,皱眉想了想,指了指那床边的案桌道:“公子,是不是少了一盆花?”

那桌上光秃秃的,确是凋零得紧。

公子点头,“我瞧你之前房里的白梅不错。”

“之前我房里?”初夏寻思良久,才有些讪讪道,“那花啊……及不上咱们府上那些的。是路边摘的。”

“不是府上的?”

“是沧州城外摘的。”初夏揉了揉眼睛,不经意的打了哈欠,“公子若喜欢,下次遣我出城,我去摘来。”

公子微微颔首,又道:“白裘送走了?”

初夏点头,倏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微红。

他淡淡看她一眼,依旧看着书卷:“怎么?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初夏语气有些扭捏,似是不好意思,踌躇良久,才轻声道,“那个……白雪姑娘她……她让我悄悄问公子一声……那个……”

他抬头,直视她无措的目光:“到底要说什么?”

“那个……今晚公子要过去么?”初夏深呼吸,索性一口说了出来,“还是要白雪姑娘侍寝么?”

公子凝眸看着脸涨得通红的小丫头,最初是面无表情的,最后凤眸轻轻勾起来,漾满了笑意。

“我自会过去。你去临江阁歇下吧。明日随我一道出府。”

初夏听到最后一句,眼神中略滑过慌乱之色,“啊”了一声:“出府?”

他却不答,仿佛不闻,只收回了目光,侧影晕在烛光中,俊美得竟不似凡人。

初夏这一夜又是接连做噩梦,早起的时候眼下沉沉两块乌青。

直至正午,小厮喊她去侧门外,说是公子正等着她。初夏应了一声,奇Qīsūu。сom书撩起裙角便往侧门奔去。

侍从牵着两匹马,公子夜安穿着一身深蓝蝠纹缎锦织长袍,修长玉立,闲然负手,果然在等她。

初夏忙行了礼,公子也不多话,翻身上马,又斜睨她一眼:“可会骑马?”

“会一点的。”初夏从侍从手中接过缰绳,试着拽了拽,才小心的爬上马背。

“那白梅是在何处?”公子缓缓勒住缰绳,微挑了眉梢问她。

“在……在城南。”初夏迟疑道,“可是公子,去剪枝白梅,何必劳动公子呢?”

尚未等到公子回答,两人经绕过侧门,斜斜望见君府正门,竟挤满了人。初夏“呀”了一声:“公子,今年这赈济粥放得这么早?”

公子夜安淡淡笑了笑:“他们可不是来领粥的。”

初夏又侧身张望了一番,方恍然大悟:“他们……莫不是来看那第三件大礼的?可是……现在才正午。”

只这片刻迟疑,公子便已策马往前,将她抛下了数尺。初夏暗暗叹口气,只得打马跟上。

因及年关,南门附近商贩云集,很是热闹。将到南门之时,公子下了马,与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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