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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挂帅-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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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保呆呆地看我一眼,似乎没有听明白我的话。
我急切地拉拉他的手,他看定我,眼圈忽地一红,但随即收敛了,轻轻摇了摇头。
我见他摇头,忙说道:小保,咱们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去跟他们说,好不好?
小保固执地又摇了摇头:不,我不去了。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的……
可是……可是,我想让你去啊。我一个人留下来可以的,我真的想让你去啊……
小妹,谢谢你……可是你不用再说了,我再也不会提去百花山的事了。
终其一生,在小保和我之间再也没有出现过百花山这几个字。直到今天,虽然已是饱经忧患,我仍然对此感到万般遗憾。如果当年我能够再坚持一下,如果当时我能够多动动脑子,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小保最初提到去百花山的时候,我没有要求跟他一起去的话……
可惜,当我明白说如果就意味着再也不能够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已经走到了它自己的尽头。
我们这种有闲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翻过年去,西夏人在西北方重新点燃了针对大宋的战火,而我们这些命定与泥泞和硝烟为伍的戍边武将,也就此结束了在帝都四处游冶的休养生活,重新穿上戎装,回到了号角连绵的边线营房。
繁华曾经近在咫尺,美梦却始终难安枕席。虽然有过那么多的苦恼,虽然有过那么多的茫然,虽然每天都感到心烦意乱,我却不得不承认,当年在帝都的那段短暂的休养生活,就象夜空中钻石一般闪烁的无情星光,美丽而残酷地点缀着我此后一生的漫长寂寞。
从那时起,一种撕裂的疼痛感觉就占据了我心的某个角落,年年准时回来找我。
17 七年之痛
契丹人经过天门阵失利的沉重打击之后,暂时沉寂了下来,但以蓝定王为首的西夏人却在更往西更往北的地方迅速崛起了。
我们一众将士浩浩荡荡地回到三关,重新投入到繁重的防务工作中。就是从这一次起,朝廷调整了武将戍边的轮值制度,正式将杨家军定义为三关的钦命守军,除非特别紧急的情况,不再与其他部队流动换防。这就意味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我们的沙场被固定在这片春季苦短、冬令苦寒的暗黄色土地上,除了内部人员的定期轮休,是不能轻易回到汴京去了。
戍边的工作虽然琐碎呆板,但其中也有一些小小的欢乐。在山高皇帝远的这片赤红边地,我们规划并修筑了成片的整洁营房,并且发展了将士们对于一种叫做羌笛的乐器的喜爱。在战事的间歇,我们经常就羌笛的演奏技巧举办各个级别的才艺比赛,赢了的人就会获得当时极为稀罕的爆米花和珍珠果茶作为奖赏。
日子就在这样的碎屑中一年一年匆匆流逝而去。我们经历着大大小小的战事,亲眼目睹了一个又一个敌人和朋友的死亡,连绵不断的悲欢离合让我们学会了迅速遗忘。而曾经让我孜孜以求的不世的爱情,也就此淹没在爆米花的芳香、珍珠果茶的冰凉、羌笛的哀怨和迎来送往的无可奈何之中,化为了一段淡淡的芳香。
至今我仍然认为,杨六郎是那个时代最为伟大的将领之一,他是镇守三关的五十万大军心目中的军魂。他麾下的得力大将如岳胜、孟良、焦赞等,在激烈的战事中全部幸运地保全了下来。我以前的部将,象郭二叔、孟三叔、钟不吝他们,也都在杨家军中找到并巩固了自己的位置。他们一天比一天更清醒地接受了自己必得替朝廷打工这个无法抗拒的命运,牢骚倒是比从前少了许多。偶尔不同将领之间因性格、因战功、因分配或者仅仅是因为想吵架而发生摩擦,他们就会到我这里来跟我说一说。
这件事很奇怪,以前在穆柯寨的时候,我虽然是我爸爸穆大郎的贴身参将,常常就战事提出种种让他们惊讶和佩服的建议,也常常替我爸爸向他们解释某些战略上的决定,却从来没有直接向他们发号司令过。在我自己内心,我也并不认为我将来会成为他们的山大王。我对打仗的事情从来就抱着一种玩票的心态,我以为我命定是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魔法师的。可是自从他们认定我是我爸爸的接班人、决定把这个山寨和自己的命运全都交到我手中之后,他们就真的对我言听计从起来。而我自己,也就从那一天开始以他们的首领自居,认真地替他们考虑前途、地位和利益等诸般杂事,甚至要顾念到他们家小的出路。我本来以为,在我把整个穆柯寨的将领们和盘端给杨六郎、实现了两支部队的顺利融合之后,自己就可以退回到从前那种万事无忧的日子中,继续我与杨小保的浪漫故事了。可是我大大地错了。在穆柯寨将领们心目中,不管我有多么年轻,我都已经成为一柄一旦撑开就不能收起的大伞。他们以我的升迁和荣耀为自己的升迁和荣耀,他们以各种方式暗示并刺激我,要我明白我是他们的代表、面子和希望,要我为整个穆系将领的光荣而努力向上。事实上,不管我如何避免,将领中的派系分别仍然暗暗存在着,而且随着我在杨家军中的地位日益变得举足重轻,我已经不能对此视若无睹。
这种情形,直到我后来继任三关大元帅之后才有所改变。事情很简单,我的走马上任一事释放了穆系将领对自己草莽出身的压抑胸怀,长久以来被自卑心所掩盖的公平心重新回到了我的部将们身上。事实终于征服了猜疑。而提出继任人选的,就是杨六郎本人。
我在杨六郎身边一直担任着高级参谋的角色,这与小保作为一个独立前锋所起到的作用是不同的。虽然我的武艺远在杨家军大多数将领之上,他却很少在打仗时派我首发出征。我想我在杨六郎心目中,更多地是以一名魔法师而存在着。就象我的爸爸穆大郎一样,他有点迷信我的魔法根底带给我的看待事物的独特视角,在很多问题上,都会特意为我留出表达意见的时间。而他自己的一些想法,我也常常先于别的将领听到并领会。在漫长的战事中,我就这样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受用终生的经验。时至今日,每当想到他在那些岁月里对我的耳提面命,我也还是忍不住要去猜想,这到底是不是他有意的安排。
我知道,有的时候,即使不会魔法的人,也可以突然感受到自己不远处的未来。
有一天,在例行的营务会议之后,小保出去巡营了,杨六郎叫我留了下来。我们随意地谈到了近来的大小战事,杨六郎照例询问我的看法。他近来频繁咳嗽,嗓子也有些哑。军医和部将们都劝他暂离军务,静心修养一段时间,但他一直没有答应。我看着他清瘦的脸颊,看着他帽盔下露出的花白鬓发,心里好一阵难过。算起来,六郎大叔和我爸爸的年纪也应该差不多吧,如果我爸爸还在我身边,他会不会也象六郎大叔这样,因为过度操劳而心力交瘁、早生华发了呢?
我定了定神,忽然很直接地问道:父亲,我一直都有一个问题存在心里,今天正好问问您。以您的能力,以杨家军的兵力,应该可以给以契丹人和西夏人更严厉的打击才对,为什么我们不向朝廷奏报多加军队、一鼓作气,把他们打到不能彻底翻身呢?这样,您也不用再受边庭这些风霜之苦、我们也可以从此结束这种动荡的生活了啊。
杨六郎叹了一口气,沉吟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即使你今天不问,你也一定想过,为什么当年我们已经将契丹人打败,却不乘胜追击,直捣萧太后的银安殿呢?为什么我们不彻底除掉这个心头大患,免却百年之忧呢?为什么我们今天要与西夏人在这里反反复复地争夺一小块一小块没有太大军事意义的土地呢?为什么很多次战役我们都仅仅是小胜即止呢——对,穷寇莫追是一个方面。但是更重要的是,你想过吗,我们为什么会有这场绵延百年的战争?我们到底需不需要战争?
战争,看起来让整个世界变得疯狂,骨子里却是由最清醒的利益再分配动机所驱动的。人总是活在自己所属的利益集团中,永远要抢先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并且如果有可能,就要向别人的领域去扩大这种利益。所以,即使契丹人不挑起这场战争,西夏人也会挑起来;西夏人挑不起来,森罗人也会挑起来;森罗人挑不起来,大宋周边还有那么多零零碎碎的小朝廷、小势力,他们也会来挑动。如果这些势力都按兵不动,那么就该换了是大宋去向他们挑衅了。没有任何战争是担当得起正义之名的。即使是我们自己发动的战争也是一样。
打垮了一个契丹的萧太后,就会有一个西夏的蓝定王。以大宋现在的国力,是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去压制这些异族力量的生长的。而且,也没有必要。我们现在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多方力量之中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罢了。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在战乱频仍的年代,文臣可以清谈治世,我们却必须做清醒的武人。
小妹。——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叫我小妹。
小妹,他说。朝代、家族、名誉和武艺,这些东西看来虚妄,却都是必须经由我们的双手传承下去的。我们就存在于时间锁链的这个环节之中,每个人都必须背负自己的命运,尽到让生命的意义生生不息流传下去的义务。
宗保这孩子,虽然表面上顺从,骨子里却很叛逆。他从小就做过很多让我们吃惊的事情,只要不太出格,我们也就算了。唯有认识你、选择你这件事,真正让我们感到幸运。我、宗保的母亲和祖母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你是宗保为我们家族带来的最大的一笔财富。今后重整家运的重任,恐怕还是要落到你的身上。希望你勇敢承担,不要害怕,不要退缩,也永远不要放弃。
这是我与杨六郎仅有的一次深入的长谈。
我惊讶地发现他的智慧远远超乎我的想象,那种动人的思考者的魅力,只有真正接近他的人,才会了解。世人都以为他是在继续着父辈的愚忠,效力于一个不知好歹的、没有希望的朝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效力的,其实是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对一个不世名将的青睐和期待。
没有什么比一场完美的战争更能造就一个男人的辉煌的了,虽然他在骨子里是那么向往安宁与和平。
我反复回味着他特意对我说的那一番话。
众人之中,他为何选择了我?他知道我跟他是不一样的。今后也决不可能和他一样。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小保、宗英、岳胜或者其他的人?他为什么认准了我会把他想做而又来不及做的事情做好?这些问题,后来我问了自己一辈子。
数日之后,杨六郎把我和小保叫到中军帐中,要我们暂时脱离边境的卫戍工作,和老太君一起回到京都去。
他说:祖母年事已高,不能再长期经受边庭的风霜了。我已经奏报朝廷,让你们陪着祖母回到汴京去,你们就先在京都兵部供职,好好地振兴家业吧。我整顿了边务,得空也会报请探亲休假的。——桂英,你记住我那天跟你说的话。
我们听从了六郎大叔的安排,经过漫长的颠簸回到汴京天波杨府,试图为这个经受了数代风雨的家族寻找一种相对平静的生活。我们甚至想到,当宗英成亲生子,当文广、武广他们这一代成长起来之后,这个被战争折磨得寡妇成群的家族,就应该又有一番全新的兴旺景象了吧。
三月里,从遥远的北方前线传来了杨六郎病逝于任上的消息。
经过四十九天的隆重丧事,皇帝宣布暂时结束对杨元帅的哀悼期,将我和小保重新调防三关,行期就定在一个月后。虽然我们从驻地回到帝都不过数月时间,还来不及在这花花世界调匀呼吸就又要重返那苦寒的塞外边庭,但我们仍然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开始为我们未来的职务做准备。
我们的两个儿子文广和武广已经快六岁了,早已从排风处回到了我们身边。他们虎头虎脑、聪明伶俐,深得全府上下喜爱。他们每天从醒来的一刻起浑身上下就动个不停,给这个沉闷已久的深宅大院带来了无穷生机。几个月以来,我们一家每天在这个繁华都市的角落里波澜不惊地过着日子,激情隐没之处,我们却渐渐找到了一种上有老、下有小的平凡的家庭幸福。
足以让人回味一生的家庭幸福。
我尝试过教文广和武广玩魔术,他们俩耐着性子学了几天,就很快地转而喜欢别的东西了,看来他们在这方面没什么根基。倒是小保教给两个小家伙一些杨家枪的招式,他们学得很认真,玩得也很开心。
现在小保已经比较有做爸爸的派头了,他似乎很珍惜和享受这种平淡如茶的家庭生活。不去上会的日子,他每天在逗弄小孩之后,会练一练拳脚、刀枪,看一会儿书。最近这一两个月里,他又开始迷恋起武器的改装和发明来了。我看着他那种独自闷头钻研的劲头,心里想,如果我爸爸穆大郎在就好了,他们俩之间一定有很多可以交流的东西。可惜小保不认识我爸爸,应该说,他们彼此见过面,却还来不及互相认识就永远分开了。
小保最近发明了一种远攻敌人的兵器,他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飞去来”。那是一种回旋形状的两头刀具,由精钢打造而成,看起来象是一把只有两个叶片的小风车。这个东西中心较厚,可以用三个指头拿捏,边缘则是锋利的刃口。按照空气动力学的原理,这个小小的“飞去来”经由人手掷出后,可以在空中划一个圆圈,再回到投掷者的手上。简单地说,这就是一把可以在伤人之后立刻自动回收再利用的匕首。
“飞去来”形状计算准确、设计精巧,很好地解决了以往的投掷类兵器如飞镖等只能使用一次、损耗太大的问题,是那个时代不可多得的短兵器发明之一。我相信如果我爸爸在跟前看见了,也会夸赞小保的聪明。
小保将“飞去来”改进定型之后,很是高兴,天天在我们的小院里练习这个宝贝的使用方法。我拿过来玩了几次,觉得扔起来很顺手,中等距离杀伤敌人完全不成问题,就大大地吹捧了小保一番。可是小保不满足于已有的成绩,贪图一次杀伤两个以上的对手,坚持要在重返边庭之前演练出一种更加有效的投掷方法来。
我们的小院在六月里透亮的阳光下微微蒸腾着初夏的暑气,这个当年曾经挂满了如同天门阵五色旌旗一般尿布的小院,如今在地面上点缀着精致的白色鹅卵石和松软的苔藓,墙上则爬满了青翠的瓠巴藤,变成了一个收藏不羁往事的清凉所在。
我一时兴起,拿出了自小珍爱的宝元堂石印《三国》来,搬了把椅子躺在瓠巴藤下随意翻阅。小保在院子的另一角掷着他的“飞去来”。文广和武广在屋里相互追逐着、打闹着,跑来跑去不见了踪影,他们应该是去到老太君、排风和二妈王怀女那里讨要下午的点心吃了。
躺在院中,和风拂上我的绣花长袍,多年以前那个初遇小保的夏日午后依稀回到了我的眼前。那个时候我当然想不到,我和那个骄傲的少年经过这么多的波折与动荡之后,竟然会走到宁静如水的今天。恍恍惚惚中,朝政的喧哗和三关的战火都远在另一个世界,让人不知今夕何夕,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半梦半醒之间,我轻轻地翻了一个身,猛然感到心口一阵彻骨的疼痛。我吃了一惊,伸手抚摸胸口,奇怪,什么事也没有啊。正疑惑间,忽然听到小院另一头扑通一声闷响,我急忙回头,却见小保捂住心口倒在了地上。
我大惊,跳起来飞奔到小保跟前。只见小保脸色煞白,一把“飞去来”端端正正插在他的心口,雪花花的另一个刃口露在他身体的外面,兀自颤抖个不停。
我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乱响,立时浑身哆嗦,手脚全都不听使唤了。我僵硬地搂住小保的身子,却不敢去碰那把“飞去来”,心口的剧痛象是一所着火的老房子,顷刻之间就无可救药地弥漫全身,彻底地销融了我的意志。
我听到丫头和家院门的惊呼声在远处响起,紧接着是一片嘈杂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是耳畔各种纷乱的语声。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怀里的这个人发呆。他们伸出手来想把我从小保身边拉开,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蛮力推开了他们,和小保一起在这块地上生了根。
半晌,我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我听到自己嘎着嗓子问道:小保,你怎么了?
小保的脸色比他的新衣裳还要白。他在我怀中勉强一笑,微弱地叫了一声:小妹……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想伸手去拔那把“飞去来”。可是那个雪花花的刃口晃着我的眼睛,我又把手缩回来。这应该不是真的吧,这应该是我在瓠巴藤下做的一个噩梦吧,如果有人打我一下,我就会醒来,如果我能够哭一场,眼泪应该也可以把这一切都冲走的吧。
可是没有人能够帮我。我浑身虚软,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只是拉着他的手茫然地叫他:小保……
小保张着嘴喘着气,使劲睁开了眼睛,勉强笑道:对不起,小妹……你别怕,人总是会死的啊。你看,我连血都没有流呢……
的确,小保的白色短襟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见,看起来,仿佛“飞去来”不是扎进一个活生生的肉体里,而是扎到一个衣着漂亮的偶人身上了。
对啊,没有见血,也许还有希望。
我勉力收束起自己的心神,我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对他说道:小保,我知道你一直想到外面去看看,你想要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你想把我独自扔在这里,让我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事情,不,我不干,你自己说过的,你欠我一辈子,我不会就这么让你走了。小保,我答应你,我永远都不会放手。你也答应我,你不要扔下我自己走,好不好?
小保虚睁着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终归什么都没有说。
我猛地站起身来,让家人把小保轻轻地抬进屋内。
整整三天,我把自己和小保一起关在我的魔法小屋里。我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点起了定魂香,然后努力地去回想我曾经零星听说过、却还没有来得及学会的还魂术。
这是多年以来第一次,我真心地痛悔自己没有学全我外婆的瓠巴魔法。如果我早一年去黎山就好了,或者,如果我再晚一年碰到小保就好了,又或者,如果我当年在黎山的时候学习更刻苦、更用功、进度更快些就好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被我忍痛微笑着放弃的东西,今天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来找我,回来无情地来惩罚我。
我把所有可能的法术使了个遍。在氤氲的的紫气里,小保躺在床上,那把“飞去来”仍然插在他的心口,随着他身体的起伏而微微颤动。小保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靠我调配的魔法药水勉强维系着与我、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三天之后,精疲力尽的我终于走到了自己法术能力的尽头。
我趴在小保的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握住他冰凉的手,轻轻地对他说:小保,我已经尽力了。可是你别怕,我这就到黎山去找我外婆,她老人家一定会有办法的,她一定会把你留下来的。你答应我,你不要一个人走,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好不好?
小保勉强睁开眼睛,脸上泛出一片潮红。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算是点头答应了我。
我再一次骑着樱桃皇后向黎山的方向奔去。
自从上一次我因为宝芝的事情和小保吵翻、独自从杨家军的营房逃回来那天起,已经六年多过去了。在那之后,我一直都没有踏上过黎山的土地。我不知道,当年因我的背叛而生我的气、拒绝我入内的黎山山神,今天会不会因为我的痛苦而原谅我,重新为我打开那个无形的山门呢?
我在心里暗暗祈祷,求我的外婆原谅我,求我的爸爸妈妈原谅我,求我所喜爱的黎山的一切原谅我,我甚至想到了那只飞在黎山燕支林深处、原本应该属于我的小青鸟,我也请求它的原谅。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跟小保没有关系,他不应该这么年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去。只要能够挽回他的性命,我可以拿任何东西来交换啊。即使要我重新入山、从此与小保分开,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的。
不知道躺在床上的小保现在怎么样了。我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他我爱他,他也从来没有亲口说过他爱我。我们虽然彼此知道,却从来没有从彼此的口中确认过对方究竟爱自己到什么程度。我怎么能够就这样让他走了呢?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一次,我再也不会同他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争吵了,我一定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是多么多么爱他,我也一定从一开始就把他对我的感觉问个清清楚楚。当他惹我生气的时候,我就痛痛快快地跟他说,不再把所有的话都闷在心里了。——对了,我们还生养了文广和武广这两个孩子,他们就象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大玩具,虽然有时候很烦,可是大多数时间还是很乖,小保,你怎么舍得抛下他们不管呢?
我一路狂奔、一路狂想、一路许愿,眼看着黎山的轮廓渐渐清晰了,眼看着黎山的山门渐渐近了,眼看着青石板小路渐渐往高处爬升,我终于惊喜地确信:黎山的山门又向我敞开了。
他们已经原谅我了吗?他们打算重新接纳我了吗?那么,小保就有救了。只要见到我的外婆,她一定会经不住我的求恳,她一定会想出办法让小保重新活过来的。
我满心喜悦,猛地一夹马腹,向着高高的黎山深处我外婆的魔法工场飞驰而去。
深褐色的木门近在咫尺,我似乎看到我的外婆黎山老母已经备好了救命的魔药在那里等我了。我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正要催马上前,却忽然意识到,几天以来一直扎在我心口的那道疼痛越来越弱、越来越浅,已经几乎察觉不出来了。
不对,我猛然醒悟,这种感觉是不对的。为什么黎山的山门会重新向我打开?真的是因为他们原谅了我吗?为什么我心口的疼痛感觉在消失?难道小保心口的疼痛感觉也正在逐渐消失吗?我忽然懂了:只要我沿着这条湿润的青石板山路一直走到尽头,小保的生命也就走到了他的尽头。黎山重新接纳我之日,也就是小保撒手离我而去之时。
借助黎山的魔法力量来拯救一个尘世中的生命,那只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而已。
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
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不行,我要回去,我要再见他一面,最后的一面。即使他真的要走,也让我亲自放开他的手吧。
我掉转马头,轻轻地对樱桃皇后说道:樱桃啊,我绝对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得下山去,我要回去见小保最后一面。你辛苦一下,立刻带着我回天波府吧。
樱桃皇后哀哀地嘶鸣一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东京汴梁的方向奋蹄奔去。当天夜里,我就回到了一片模糊烟雨之中的帝都。
我在我们的房门口滚鞍下马,不理会任何人的询问,穿过人群夹立而出的甬道直扑到小保的床前。我抓住小保的手,温柔地说道:小保,我回来了。
小保用力睁开眼睛,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就此死去。
我默默地看着他,直到他在我的怀中渐渐变冷。一个人连同她一生中最温柔的时光,就随着这样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死亡而一去不复返了。
从那时起,一种撕裂的疼痛感觉就占据了我心的某个角落,年年此时回来找我。
小保离去的那一天,距离我们在莲花山下浅水河畔的初遇,时隔整整七年。
只有在他渴望过、深爱过的这片沙场上,我们之间的爱才会一直沿续下去。
18 末之章·一个人的战争
我的三关征程因为小保的离去而拖延了下来。
短短一个月之后,天波杨府又一次被隆重的丧事所压倒。皇帝派人专程前来慰问,惋惜边庭重将骠骑将军杨宗保的英年早逝。八贤王和王妃亲自前来祭奠,哀悼这颗名将之星的不幸陨落。其余各家亲王同僚,也纷纷执礼如仪。
在纷乱的祭礼中,老太君眼神干涩、呆坐灵堂,完全听不进任何安慰的言辞。而柴郡主红肿着双眼,不去理会陪坐一旁的宾客们,只搂着哭泣不止的文广和武广,顾自喃喃道:他只有二十五岁,我们家宗保他才二十五岁啊。
唯一没有被这种沉重的悲伤击垮的人,是小保的二妈王怀女。她忍着痛安排并主持了全部的祭奠仪式,避免了家族内因为小保的事而发生更多的不幸,也不让作为武将之首的天波杨家在往来如织的宾客们面前缺失了礼数。
在结束了绵长悲凉的哀悼期后的第二天,我独自从白色的灵棚中走出来,回到我们自己的堂屋。我发现我的风灵宝剑跌落在地上,锈蚀成了一堆粉末。穿堂风吹过来,这堆褐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卷上半空飘摇而去,就此消失了它们的影踪。而小保的惊风宝剑却完好无损地留存了下来,一直陪我度过漫长的余生。
我继续往我们的卧室走去,那里有我和小保往日的恩爱记忆。我一直走到屋后,走到我们曾经一同带领孩子们寻找蛐蛐的草沟旁。我仰头看了看七月的天空中飘忽不定的云彩,忽然间哇地一声,呕吐了起来。
我又怀孕了。
在小保离去之前,他把这个新的生命留给了我。可惜这个小东西来得太晚,他不仅永远不可能见到他的爸爸,他甚至没赶上让他的爸爸知道他的存在。可是我想,如果小保在天有灵的话,他应该会很高兴地欢迎这个小东西的到来吧。
为了这个新来的小家伙,我必须变得坚强起来。
这次怀孕与上次的经验极其相似,除了第一次的信号之外,我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三关又开始频繁告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我,我在我们的小院里静思了一整夜,决定独自接受朝廷的指派,把六郎大叔和小保的责任一并扛过来,尽快回到寂寞的战场上去。
临行之前的一天夜里,在孩子们都歇息了之后,我独自一人坐在小院内仰望星空。忽然丫头来报告说,排风姑娘来访。
我转过头去,排风已经笑吟吟地走到我的跟前。她柔声说道:天热,睡不着,来跟你聊一聊。
我们并排仰望星空。我看见我命宫中的主星紫微星依然闪烁着夺目的光华,而小保的主星白虎星,却已经过早地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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