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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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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遇之奇而境之惨也?妹之瓣香吾兄,在读兄和梅花诗十首之时。吾诚不知此诗
何以得读之也。假使妹不读此诗,虽见兄犹不见也,则亦无从用其眷眷矣。即读兄
诗,而未有何剑尘君家之一晤,终其身心仪之而已。而又不料兄适为何君之友,致
妹之与其夫人友,而决不能不识见也。妹之于兄,则不过世俗所谓红粉怜才之一念,
何以如此,殆不得言其所以然。而兄之于我,或亦如是,惟其如是,乃足以见吾二
人情谊之笃。妹尝发愚想,必将此事,与死一详尽讨议之。顾犹不得尽除儿女子态,
未能出于口而笔诸书。今欲出于口而笔诸书,又孰能答之,孰可知之者?呜呼!吾
兄英灵不远,聆妹之言、殆亦悠悠而入梦乎?痛矣!妹自知不祥之身,不足以偶吾
兄,更不能与此世界有姻缘之分。故其初也尼友我,则亦友之,兄弟我,更亦师之。
城府不置于胸,形骸遂疏于外。而兄不知,竟直以我为终身之伴侣。妹欲拒之,情
所不忍。妹不拒之,事所不能。迁延复迁延,卒以一别以疏兄之眷眷。兄苦矣,妹
亦未能忽然也。然兄诚人也,其爱人也,而不拘拘于形迹之远近。惟其诚而远,则
思慕愈切。妹不才以凡人视兄,而兄乃以超人之态度待我。妹之去,不仅苦兄,且
不知兄也。兄以我为知己,我乃适非兄之知己,更因非凡之知己,而使妹之知己如
兄者,悠悠然以思,郁郁然以病,昏昏然而铸成不可疏解之大错。妹之负兄,将于
何处求死在天之灵以原宥之?呜呼!亦惟伏地痛哭而已。妹之自知非见之知己,因
非自今日始也。当去秋致书吾兄之后,已自知觉其措置之谬误,遂以古人炼石补天
之言,以为李代桃僵之举,惨淡经营,以为可于异日作苦笑以观其成。乃妹知兄不
拘拘于形迹之远近,而独不悟兄情爱精神之绝不磨灭。愈欲知兄,乃愈不知兄,遂
在兄精神间斧凿无量之创痕。兄之不永年,妹安得不负咎耶?妹之在赣也,为兄熟
计之久矣。来京而后,将如何以陈我之痛苦,将如何以请见之自处,将更如何以保
持吾人之友谊,使其终身无间。且预料妹果言之,兄必纳之,乃于冥冥中构一幻境,
觉喜气洋洋,其华贵如我佛七宝琉璃法座,灿烂光荣,不可比拟。且妹直至长辛店
时,回忆知去年送我之留恋,恍然一梦,以兄乌料有今日更能见我?今故不使已预
闻,及时突然造君之寓,排阔而入兄之书斋。时兄左挥毫而右持剪,栗碌于几案之
间。忽然翘首见我,将为意外之惊异,妹喜矣,兄之乐殆不可思议也。呜呼!孰知
妹之所思者,适与事相背也哉!当妹至何君之家,闻兄小不适,以为兄体素健,年
来劳顿过甚,倦焉耳。乃造兄寓,则见仆役惶惶然走于廊,药香习习然穿于户,是
室有病人,已不啻举其沉重以相告,我未见兄,我已心旌摇摇矣。及见兄,更不期
其昏沉如梦,消瘦可怜,更有非我所可思及者。于是妹之所欲言,不及达一词于兄
耳,妹之所欲为,不得举一事于兄前,我之筹思十余月,奔波三千里,排万难以来
京者,不过为兄书挽联二副而已。妹之来,犹与兄得一面,此诚大幸。然一面之后,
乃目睹其溘然长逝,目睹其一棺盖身,将人生所万万不堪者,特急就以得之,是犹
不如少此一晤,各有以减少其创痕也。虽然,兄之遇我者厚,知我者深,苟兄之得
一面,有以慰其长归之路,则妹又何惜加此一道创痕,今欲吾二人再加一道创痕,
尚可得乎?妹为不脱旧礼教羁绊之女子,未尝与人有悻悻之色。闲居自思,赋性如
此,何其境遇之遍处荆棘又如彼?乃遇见也,乃知道德与遭际,实为两事,见之为
人,苟其心之所能安,而遭世之唾弃,在所非计。妹自视如如兄,而死之身世,初
乃不胜我,于是坦然而无所怨于身外矣。今也,冗乃弃世长去,年且不及三十,其
遭际更不可以因果之说论之矣。嗟夫!天道茫茫,果愈长厚者天愈以不堪待之乎?
兄自挽之诗曰:今日饱尝人意味,他生虽有莫重来。人生如此,果不必重来矣。虽
然,使死不遇我,而其遭际或稍稍胜此,吾二人何其遇之奇而情之惨也。吾闻之于
吾兄,亲在不许友以死,小人有母,亦复如兄。妹爱兄思兄敬见德兄,虽有任何牺
牲,所不能计,而身则不能随之以去,尊重吾亲,亦复尊重吾兄之旨也。虽然,不
随兄以入地者,身耳,心则早赠与吾兄矣。今而后,妹除力事砚田,以供吾母外,
不仅声色衣食之好,一例摒弃,即清风明月不费一钱买者,妹亦不必与之亲且近矣。
何也,一则妹己无心领略之,二则声色衣食之好,以及清风明月,皆足动我今昔不
同之悲思,而成伤心之境也。兄逝世之后,旬日中,未尝一亲笔砚,今勉强亲作此
文以告兄,但觉千言万语,奔腾脱下,既不知应录何语,亦不知应不录何语,且哭
且书,且书且忘其作何语矣。兄知我方寸己乱,当知应言者不言,不应言者且漫无
伦次也。妹之言不尽,恨亦不尽耳。吾兄在天之灵不远,其有所闻乎?呜呼!尚飨。
    李冬青把这一篇祭文作完之后,用了一张洁白的纸誊好了,便折叠了放在桌上,
将一根钢尺,把来压了。恰好何太太走进来,见李冬青已是坐在这里,默然无言的
向着书案。便笑道:“李先生,你的大文,作完了没有?我想是一定好的,要请你
讲给我听听。”李冬青将稿子一抽,递给她道:“你先看看罢,若有不懂,你再问
我,我希望你明天给我念念祭文呢。”何太太将祭文接过去,从头至尾,先看了一
遍。其后把几处不懂的,提出来问一问,竟是大致了然。李冬青道:“这回我到北
京来,没有工夫和你谈到书上去,不料你的学问,却进步得这样快。再过两年,何
太太要赶上我了。”何太太道:“这句话,望那一辈子罢。慢说我没有那个天分,
就是有那个天分,以后也不行了。这一年来,多读些书,全靠剑尘每天给我上一课
古文。他现在嫌着麻烦,不愿干了。”李冬青一只胳膊靠撑住了椅背,托着右腮,
半晌未说话,却吁的一声,叹了一口长气,接上说道:“各有因缘莫羡人。”何太
太虽然懂得她一番意思,却不好怎样劝她。停了一停,陡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
“李先生,史女士给你那封信,那天交给你,你匆匆的就拿去了。你看了没有?”
李冬青点了点头。然后回转头对房门外看了看,遂轻轻的对何太太道:“有话我不
瞒你。”说到这里,她那冷若冰霜的脸,竟也带些红晕。何太太知道她的意思,说
道:“我是不乱说话的,你还不知道吗?”李冬青道:“那天我陪着杨先生,曾提
到这件事。我心里所有的话,甚至乎对你不能说的,我都对他说了。”她说到这里,
又顿了一顿。她半月来憔悴可怜的面色,却淡淡的带了一点笑容。然后说道:“杏
园被我一场披肝沥胆的话提醒了,他很觉对不住史女士,便说‘史女士这一去,不
知道往什么地方去了。若是她还肯回北京,本人决计向她求婚。’因此把史女士给
他的信,也给我看了。那个时候,我虽然觉得痛快,但是我知道挽救不及,只算是
我们这段伤心史的回光返照罢了。不过我一天不死,我决计把史女士找到,同在一
处,过惨淡无聊的日子。”何太太听说,不觉站起身来,握住了她的手,笑道:
“李先生,你若是这样办,你积的德大了,将来自有你的好处。”李冬青叹了一口
气道:“我们还谈个什么因果吗?”何太太怕勾引起她的一腔心事,也就把话撇开。
    到了次日,已是杨杏园追悼会的日子,一直到了下午四点钟,人已散净,何太
太雇了一辆马车,将李冬青买好的四盆鲜花,一提盒水果,一路坐了车带去。到了
杨杏园寓所,门外已是搭了一座白布牌坊,垂着白布球,被风吹得摆荡不定。门外
原是土路,横七竖八,散了满地的车迹。下得车来,只见墙上贴了很大的字条,
“来宾请由西门向前进,领纪念花入内。”但是这个时候,西边夹道门已经关上了。
因此李冬青和何太太还是由东门进去。前边也是挂了青黄白布的横披和长球。一进
后面篱门,墙上就满贴的是挽联,大小花圈,靠了墙摆着。正面门户尽撤,扎了孝
堂,靠墙有一个大茶壶炉子,一张桌上,兀自陈列百十只茶杯。孝堂上四壁的挽联,
是一副叠着一副,非常的拥挤,简直看不出墙壁的本色来了。正中的灵位,几乎是
许多花圈,把它堆将起来。秋尽冬来,天气是十分的短促,这个时候,已经是暮色
苍茫。院子里带着一片浑黄之色,孝堂上留了几盏电灯,也是黄不黄,白不白,发
着一种惨淡之光。李冬青一见一丛白色的鲜花里,拥着一块白术灵牌,上写“故文
人杨先生杏园之灵位”。不由得一阵心酸,双泪齐下。何剑尘和富氏弟兄,自然是
在这里的。吴碧波一对未婚夫妇,因为李冬青一人私祭,也前来帮忙。这时他们吩
咐听差,忙着把水果用瓷盘盛了,供在灵前,几盆鲜花,也都放在灵位左右的花架
上。因为这是何剑尘预为他留下的地位。那鲜花上,李冬青自己剪了白绸带,系在
花枝上。绸带上书明“故如兄杨杏园灵右,义妹李冬青敬献”。花果陈列得好了,
将一只古钢炉的沉檀焚着,重新沏了一杯香茗,放在一张茶几上。于是大家商议了
一会,恭推富家驹吴碧波司仪。他们站在灵位的左右,先喊主祭人就位,李冬青穿
着一身黑衣裙,站在灵位前两三尺的所在。先献花,朱韵桐拿了一束鲜花,递到李
冬青手里,李冬青一鞠躬,插在桌上花瓶里。第二是上香,朱韵桐递了一束小檀香
条给李冬青,李冬青又一鞠躬,添在炉里。最后进茗,朱韵桐将茶杯送到她手上,
她双手高举呈到桌上,退后一步,三次鞠躬。李冬青进茗已毕,司仪的就呼主祭者
致敬,读祭文。李冬青又行个三鞠躬礼,便低着头静默。这个时候,灵位上放着杨
杏园的一张半身大像,兀自向人露着微笑。香炉里的沉檀,蓬蓬勃勃,向半空里卷
着云头,伸将上去。那半身像被烟挡着时显时隐。何太太拿着誊写清楚的祭文,在
李冬青的右手前两步站着。略一鞠躬,将祭文高举念了起来。她倒不晓得念祭文的
老腔调,只是读书一般,把祭文清清楚楚读将起来。这样读法,大家倒是听得很明
白。李冬青始终不曾抬头,一篇祭文念完,胸襟上点点滴滴添了许多泪痕,吴碧波
见她呆立着,面向里,喊道:“李女士,已经祭完了,请里面坐,谈谈罢。”何太
太也觉她是伤心极了,牵着她的手,蛮拉到杨杏园旧卧室去坐。
    



    李冬青一句话不说,总是牵线一般的下泪。何剑尘道:“李女士,我有一件事
要和你商量。就是杏园在日,他和我说过笑话,说他死后,要埋在西山脚下。但是
我的意思,埋在义地里为宜。因为他还有老太太在堂,保不定是要迁枢回南的。况
且那义地里,有一位梨云女士,正好作他九泉的伴侣。论起交情来,我们都是好友。
不过女士和他多一层兄妹之情,还是取决于李女士。”李冬青道:“当然暂葬在义
地里。万一不迁回南,我们在他墓上栽些花木。也有管园的人管理。若葬在西山,
日子一久,朋友四散,那就无人过问了。”吴碧波道:“我也以为葬在义地里比较
葬在香山好。既然李女士也是说葬在义地里,我们就决定这样办。剑尘,我们明天
抽大半天工夫,先到义地里去看一回,然后再布置一切。”何剑尘还未曾答言,李
冬青就说道:“我反正没事,我也可以去。”何剑尘道:“路太远,不必去。等送
殡的时候,李女士再去罢。”李冬青不明原因,问道:“有什么关系吗?”何剑尘
望着吴碧波道:“你瞧那种地方,又在这种暮秋天气,你以为如何?”吴碧波点了
点头。何太太道:“你们不必打哑谜了,李先生还不知道你们什么用意呢?李先生,
你猜他们什么意思?他们以为那地方遍地都是坟堆,你看了是很伤心的。你少去一
趟,就少流一回眼泪了。”李冬青默然,半晌,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哭死
也是无益,我又何必呢。”说时,手撑在桌上,扶着额际,两目直看了桌面,竟象
睡着了一般。何太太道:“李先生,你很疲倦了,我们回去休息罢。”于是牵着她
的手,她也随随便便,跟了她低头走去,对何吴等都未曾打一声招呼。不过出孝堂
的时候,回头对灵位上的杨杏园像望了一望而已。大家都觉得这一回追悼,是异常
惨淡,都也没说什么。可是不多一会儿,李冬青又慢慢走回来了。何剑尘道:“李
女士丢了东西吗?”李冬青摇摇头,轻轻的说道:“不是。”何剑尘道:“有什么
话要说吗?”李冬青道:“没有什么事。不过……”说时,对朱韵桐淡淡一笑道:
“我好象有什么事要对你说似的,可是我又记不起来。我这人怎么回事,恍惚得很。”
朱韵桐眼珠一转,心里很明白,便笑道:“密斯李请回去罢。待一会我也来,我们
有话再说罢。”李冬青道:“好,我在何太太这里等你。哟!何太太呢?我们同走
啊!”朱韵桐道:“她不是和密斯李一路出去的吗?大概她还在门口等你哩。”李
冬青又淡淡一笑道:“哦!是的。”点了点头,匆匆的就走了。吴碧波问朱韵桐道:
“她有什么事要对你说?”朱韵桐道:“我哪里知道。我看她神经有些错乱,就因
话答话,敷衍了她走,好回去休息。你看她连同一路出大门的人,她一转身就忘了,
不是失了常态的一个明证吗?”大家一想,此话果然,未免又叹息一番。
    这时,天色越发黑了,大家各自散去。只有富家骏一人,在院子里散步。屋檐
下的一盏小电灯,光线斜照着院子里。院子大,灯光小,光线带些黄色。那两边半
凋残的盆景,石榴花夹竹桃之类,都将模糊的影子,斜倒在地下。加上左角上那洋
槐的树荫,掩护着一边墙,一只院子犄角,阴森森地。很凉的晚风,从矮墙上吹过
来,把那些花影子颠倒着。富家骏想起去年此时,杨杏园曾在那墙角下种菊花,那
天的声音笑貌,只一回想,好象都在眼前。这样想着,偷眼看那几盆大夹竹桃后面,
影子摇动,真有人在那里似的。富家骏虽然是和杨杏园很好,但是想到这里,也有
些毛骨悚然。再回头一看孝堂,只剩一盏清淡的电灯,在白布围里。灵位上香炉里
的香,只剩了一条细线,向上直冒。那杨杏园的遗像,似乎对着这一缕轻烟,向下
看着微笑。富家骏看他的像,还和生前一样,这又不怕了。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只
是想过去的事,回头看看杨杏园那卧室,黑沉沉的,窗户上破了许多纸,也没有人
管,让晚风吹得一闪一闪。一个大蜘蛛网,就在撑窗户的铁钩上结成一个八卦。富
家骏一想,人生就是这样。杨先生在日,常说希望找一个清清楚楚的女子,给他料
理书房和卧室。而今蛛网封门,也管不着了。回头再看杨杏园的遗像,依然还是向
下微笑,富家骏感慨极了,离开院子。但是走过篱门,偶然回头,那遗像还笑着呢。
也不知什么缘故,他心里好象很空,从当晚起,就说不希望什么了,决计做和尚去。
富家骥笑道:“你这是受了一点感动,就说做和尚去。一遇到密斯李要你去看电影,
密斯张要你去逛公园,你就觉得做和尚没有味了。”富家骏道:“你这话不然,杨
先生也是有一两个女友的人,何以他生前就学佛呢?”富家骥道:“他是不得已而
为之罢了。”富家骏道:“你们没有慧根,不懂这个。我看只有那李女士,是个有
慧根的人,她纵不当姑子去,迟早会去学佛的。你看今天回去,神经受很大的刺激,
外表却不露出来,要不是她说两句话,谁知道呢?”富家驹笑道:“你是神经过敏,
怎样知道李女士就受了刺激。”富家骏道:“你不信就算了。我猜她这一回去,就
得躺下,明天你听听她的消息看。”富家驹听说,始终认为他是揣测之词。不料次
日何剑尘来给杨杏园收拾东西,果然对富家驹说,李冬青回去就病了,口里乱说,
幸而发觉得早,医生给她安神药吃了,现在只是病着睡了。一言未了,只见富家骏
一掀门帘子,说道:“你瞧怎么样?”何剑尘看他时,见他穿了一件湖绉薄棉袍,
脸上黄黄的,两太阳穴边,贴了小指大小的两张头痛膏药。脚下趿了一双鞋,靠住
门说话。何剑尘道:“家骏,你一夜之间,何以也闹成这个样子?”富家驹笑道:
“他昨晚上一个人在后院子里,追想杨先生的事。他说看见杨先生相片,对他微笑,
他吓出病来了。”富家骏道:“胡说,你这话对何先生说不要紧,知道你是说着玩。
若是让外人听了,说出许多疑鬼的话,岂不是侮辱杨先生?我生平最不愿意人家骂
死人,因为他是不能出面辩护的。我不过受了一点凉,病什么?”
    富家驹自知话说错了,不敢再辩。可是这话让听差听到,当着一件新闻,便对
富家来的人说了。富家的妇女们,说是这一幢屋子有邪气,一天病了两个人,立逼
着富氏弟兄搬回家去。富学仁因为富家驹兄弟原是和杨杏园住在一处,补习国文。
杨杏园一死,当然不必再住在外面。所以对他搬回去,也不反对。于是一幢房子,
两天之内,里面只剩下一具灵柩,把大门锁了。这样一来,这一幢房子,顿时变成
凄凉愁惨之场。何剑尘和吴碧波一商量,不必久占住了富家的房子,就把杨杏园的
葬期,赶快提前。这已是阳历十月中旬,到了秋暮了。择定了一个日子,邀了一班
友人,就来移杨杏园的灵柩出城。他们是照李冬青所说的办,用了一驾长途汽车,
扎满了鲜花,算是灵车,就把这个载着灵柩,车子上随带着八名杠夫。所有执绋的
友人,都也是分坐了六七辆车一同走。
    吴碧波何剑尘要布置坟地,同坐一辆车,先走了。出了永定门,汽车在往南苑
的大道上走。两边的柳树,叶子都变成焦黄色。路外村庄上的树木,在风里吹着忽
突忽突的响,露出许多疏枝。庄稼地上,割得空空地一片平原。有时树着光秃秃的
几根高粱杆儿,被风摇得咯吱咯吱响。乡下人家菜园里,也是空撑着倭瓜架儿,垂
着些干柴似的枯藤。吴碧波黯然道:“这条道,我来三回了,三回不同。一回是清
明来的,小路上杏花正开着。一回送梨云,乃是大雪天。那两回都不觉得怎样。这
一回恰好是满天黄叶的残秋,对着这凄凉的秋郊,我心里很难过。”何剑尘道:
“送梨云的时候,我们还议论着呢,不定明年今日谁送谁?不料不到两年,我们又
来送杏园。一句无聊的话,不料成了谶语。”吴碧波嘴里,连吸两口气。叹道:
“唉!我看那李女士真是情痴。”何剑尘摇摇头道:“别提罢,我不忍向下说了。”
两人默然了一会,汽车开上小道,就到了同乡义园。
    义园门口满地的树叶子。吴何二人下了汽车,足下踏了堆着的枯树叶子,还发
出一种唏喳唏喳的响声。那位管理员还在这里供职。他听了门口汽车喇叭响声,早
在壁上抢了一件马褂子加在身上,一面扣纽扣,一面走了出来,见了何剑尘,远远
并了脚跟站定,比齐袖口,对着他就是三个长揖。然后笑着迎上前来。说道:“督
办,您好,两年不见了。”何剑尘这才想起从前说的那一回笑话,现在要更正也来
不及,只得答应了一声“久违”。那管理员道:“前几天有人到这里看地,我还不
知道是谁。直到昨日那一幢石碑抬来了,我才知道是杨先生。这样一个好人,不料
在青年就伤了。”何剑尘随便答应着话,便一路走进园来,只见各处的树木,都剩
了(木牙)(木牙)杈杈的空干。梨云墓上,罩着桔黄的草根。墓前栽的几种树,倒是
长得好。虽然并没有叶子,却有两丈来高,树身子也有茶杯粗细了。那石碑和坟台
相接的地方,被风卷来的落叶,也有黄的,也有红的,也有赭色的,聚着一小堆,
把坟台附近所栽几本丁香榆叶梅的小棵花,都埋了半截。右边地已创了一个大坑,
砌了一层椁阝砖。有个工人,在那里工作,另外一个人在那里监督着。何剑尘认得,
那是富学仁的大管家。他一见便鞠着躬。何剑尘道:“这几天,你着实受累了。’
她笑道:“那是应当的。一来杨先生是我们老爷朋友,二来又是我们少爷的先生,
再说他待我们下人都不错,没有重说过一声儿。替杨先生办这一点小事,那算什么?”
何剑尘点点头对吴碧波道:“公道未亡于天壤。我就觉得这种话不是金钱所能买的。”
两人说着话,在坟前坟后看了一番,吴碧波不由得“哎呀”一声。何剑尘见他望着
一块石碑,倒退两步。看那石碑上刻着大字,乃是“故诗人张君犀草之墓”。吴碧
波道:“前年春天我和杏园在这里遇着,因为看见张君的坟墓,彼此伤感得很。不
料今日,此碑还在。一同伤感的人,又要我们来伤感他了。”何剑尘道:“这还不
算奇。杏园的那一块碑,你还没有看见吧?我引你去看看。”于是二人走到一棵大
杨树下。见一块雪白的石碑,斜靠着杨树,立在浮土面上。那石碑上刻的字用朱红
来涂了,上写“故文人杨君杏园之墓”。何剑尘一指道:“这两幢碑一先一后,他
们在九泉之下就德不孤了。”吴碧波道:“杏园附近,还有个梨云呢,比那位张君
的夜台寂寞生活,又差胜一筹了。”何剑尘道:“不要去为张为杨叹惜罢。知道我
们死后,又是谁来给我们料理?”二人彼此谈论,嗟叹不已。不多时候,灵车也就
来了。一班杠夫,将棺材抬进园来,送殡的朋友,都在后面纷纷乱乱随着,却不见
李冬青和何太太。朱韵桐早在人丛里走上前,扯了吴碧波的衣袖道:“李女士在半
路上哭晕了。何太太已坐了车回去,送她进医院。我特意来给你们一个信。”何剑
尘道:“那是怎么办呢?”吴碧波道:“我在这里照料罢,你先回城去。事情闹得
这样落花流水,实在不能再出岔事了。”何剑尘心里很乱,出了门,坐上汽车,就
催汽车夫开走。车进了永定门,何剑尘才想起一件事,并没有打听李冬青是到哪家
医院去了。除了自己太太而外,又不知向谁去打听,只好坐了车子回家。到了家,
坐着闷闷等候。闷不过,自己查着电话簿,向各家大医院打电话去问,偏偏不是电
话叫不通,就是没有确实的答复。闹得坐又不是,站又不是。因为何太太身上又有
孕了,很怕他夫人受累,又出什么毛病。一直到天黑了,何太太打了电话回家,问
何剑尘回家没有。这才问明就在这街口上一家医院,偏因为它近,不曾想到。当时
挂了电话,就匆匆的到医院里,问明房间,寻着推门进去。只见李冬青让白被包住
了,只有一张排红的脸,蓬了一头头发,偎在那白色的软枕里。她双目紧闭,似乎
已睡着。何太太坐在一边看报,见了何剑尘也没有起身,将嘴对床上一努,轻轻说
道:“闹了半天,这才睡了。你们一个人也不来,把我急死了。”何剑尘道:“她
闹些什么?”何太太道:“倒没有闹什么,就是嘴里乱说。”正说到这里,只见李
冬青一翻身,闭着眼睛说道:“那岂不是无味的牺牲?你这样办,我良心上说不过
去。”说了这三句,又寂然了。何太太道:“你瞧,她就是说这一类的话,好象就
和杨先生对面说似的。先不是看护妇在这里,我真听得有些害怕。”何剑尘道:
“医生怎么说呢?”何太太道:“医生说她受了刺激,医院里住一个礼拜,就会好
的,不过我非陪着她不可。”何剑尘道:“你自己的事,你不知道吗?你怎样能伺
候病人?”何太太眼皮一撩,对床上一努嘴,低声道:“不要胡说了。”正在这时,
房门一推,看护妇进来了。何剑尘有话要说,又不好说,坐了一会,只得先回去。
恰好吴碧波一对未婚夫妇来了,说是坟仅今日大半天,可以筑好。树要到明春,才
能补种。何剑尘道:“那都罢了,只是李女士又住在病院里,我只好让内人陪着她。”
吴碧波笑道:“你糊涂,嫂子哪能受那个累。”何剑尘道:“大概不要紧。她不过
是坐在一边陪李女士而已。而且她也不肯回来,把李女士一人扔在那里。”朱韵桐
正坐在一边,拿了一张报看,吴碧波走上前,两手撑了椅子,身子俯将下去,笑着
轻轻的对她说话。何剑尘虽听不出说什么,也料吴碧波是请示去了,若是碰钉子,
他一定不大好意思。于是背转身,假装了寻火柴抽烟。吴碧波忽然笑道:“劳驾,
我明天再谢你。”何剑尘回转身看时,只见朱韵桐已站起来,身子向后退了一退,
微笑道:“我和李女士也是多年的朋友,她病了,我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何必要
你劳驾呢?”何剑尘笑道:“客气一点,倒不好吗?你们是相敬如宾哩。不过碧波
向来是好说话的。”朱韵桐道:“何先生你又说俏皮话了。要知道我到医院里去是
替何太太回来。何先生要谢谢我才对。”何剑尘笑道:“你这话太老实了。我和碧
波是多年的老友,彼此帮忙。朱女士现在帮了内人的忙,放这一笔债,将来让内人
去还债,那不好吗?”吴碧波对朱韵桐笑道:“你不要说了。剑尘是有名的会说话
的人,你和他斗嘴,你总只有上当。现在我们无事,就到医院里看看去罢。”于是
吴碧波就带着朱韵桐到医院里去,催着何太太回家。何太太本也挂念她的那个少爷,
所以不客气,也就回去了。
    李冬青整整的在医院里睡了一个礼拜,人才回转过来,身体虽然很疲乏,脑筋
可复原了。她先是只知道有朱韵桐在医院里伺候她,却不明白这里面和她自己有没
有关系。一个礼拜之后,每日就看到吴碧波要到医院里来一趟。来了之后,而且是
好久不走。李冬青心里明白了,他们正是一对快要结婚的夫妇,那种日月,其甜如
蜜,本来也就感到不大容易离开。最好的游公园吃馆子看电影的,总在一处。现在
把朱女士整个的礼拜关在医院里,一定有许多好机会都给耽误了,心里老大过意不
去。便对朱韵桐说,自己愿一个人在医院里,请她不必在这里。朱韵桐猜中了她的
心事,哪里肯走。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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