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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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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杏园只是以目示意,叫他别说。何剑尘哪里管,依旧笑道:“可惜你双方,言语
不能了解。只好心有灵犀一点通罢了。”杨杏园道:“你这真打趣得无所谓,不让
主人难为情吗?”何剑尘道:“主人翁正因为我从中说明,他要给你俩作撮合山呢。”
杨杏园道:“全是你一个人的鬼,我要走了。”何剑尘道:“不会把你放下来作押
账,你放心坐下罢。”但是杨杏园以言语不通,只是喝那清淡的啤酒,究党乏味,
坐了会子,一定要走。何剑尘见他不受强留,也只得由他,对板井道:“都走吧?”
板井以为二人有事,便答应走。芳园杏子见杨杏园要走,又把半玻璃杯酒举起来,
强要杨杏园喝下去。杨杏园见她捧杯在手,不肯放下,也就未便拒绝。杏子等他把
酒喝完,转身就走开。一会儿工夫,她又跑回来,取了杨杏园的大氅,给他披上,
临别的时候,她又是嫣然一笑。大家出了屋子,那个日本妇人,便在木柜里取出鞋
子,让他各人穿上。那板井倒是很客气,把他的汽车亲送何杨二人回家。杨杏园到
家,一脱大氅,忽觉胸面前有一阵香味,冲了出来。心想我身上并无一件香的东西,
这香从何而来,这些日本妓女,身上的香料,实在不少,我只和她们坐在一处两个
钟头,身上就会惹了这很浓的香味,怪是不怪?这样想时,大襟一掀,又是一阵香
味,这香味从大氅里面出来,决不是粉迹余香,便拿起大衣来,仔细一看,却闻见
那香气是从大衣袋里出来的,心想大衣袋里如何有气味呢?顺手向里一掏,却掏出
两件东西来。第一件是一方水红绸手绢,却拴了一个同心结子。第二件是一张四寸
全身相片。那相片上正是芳园杏子的芳影。他这就明白了,当大家动身的时候,杏
子曾匆匆的跑了开去,然后又把大氅取过来了,不用说,相片和手绢,就是那个时
候放进去的。她何以对我一面之交的人,如此做作呢?真个我和她的情人,有些貌
似吗?杨杏园胡思乱想了一会,却又把手绢相片放下,转身一想,我这不是太傻。
这不过是妓女一种谎话,藉以打动人心罢了,我何必理她。这晚酒意很浓,老早的
便睡了。次日起来以后,听差的忽然进来说道:“杨先生,有一个和尚要见您。”
杨杏园道:“有一个和尚要见我?这很奇了,我哪里认得和尚呢?但是管他认得不
认得,见一见也不要紧,你请他在前面客厅里坐。”及至自己走到前面去看,原来
就是出家的张敏生悟石和尚。连忙笑道:“悟石师,难得来的,快请到里面。”于
是就把悟石引到自己这屋里来。悟石道:“杨先生大概不会想到和尚会来找你,就
是和尚自己,也没有想到来找哩。阿弥陀佛,清水老师父前天在庙里圆寂了。他老
人家圆寂以前,对我说了,叫我上五台去走一趟,我打算一两天内就动身。到过五
台之后,我就要游历一番。说不定还要到印度去。”杨杏园拱手道:“恭喜恭喜!
这是好事。我早就说悟石师的前途,未可限量。”悟石道:“我并不是来辞行,出
家人也用不着辞行。我还是为老师父一件事来的。”说毕,在他的僧衣大衫袖里,
掏出一个手抄本子,捧着交给杨杏园看道:“这是他老人家半生来所作的诗。不是
和尚阿私所好,这诗很有可传的。他老人家虽然没有吩咐我保留,我也不忍抛弃。
但是我飘荡天下,带着到处走,不是办法。我想把这事拜托杨先生。”杨杏园不待
他说完,连忙说道:“请你放心,我可以负完全责任,将来可以找一个机会付印。”
悟石笑道:“杨先生是此中能手,且请看一看再说。不要先依允了,后来一看待不
好,又停止了。”杨杏园道:一清水方丈这样道德清高的人,只看他行事,就不带
人间烟火气,决不会做出不好的诗来。不好的诗,我猜他也就不至于做了。”说时,
翻开那抄本,只见都是蝇头小字,誊写得很清楚。随便看了两首,诗的体格,在王
维储光羲二人之间。笑道:“我就原说不错,而且不失出家人的本色。我一定留着
印出来的。”悟石合掌道:“那就很为感谢,我要去了。”说毕,转身便走。
    



    杨杏园送到大门口,他已扬长而去。由南城到悟石所住的庙里,路要经过袁卫
道家,他心想袁卫道与清水感情很好,清水已经圆寂三天,这事不能不告诉他一声。
因此特意到袁家去,把这事报告了。袁卫道听说,嗟叹不已,埋怨悟石,怎样当时
不来说。悟石笑道:“老先生当时知道了,他老人家是去,不知道也是去。况且他
老人家早起还是好好的,到了上午,先盘坐入定,后来嘱咐几句话,就圆寂了。就
是要报告,也来不及。”袁卫道点点头道:“来清去白,好和尚。”后来悟石说要
出去游历名山大水,走遍天下,袁卫道又赞赏不已。他的儿子袁经武也道:“我们
空活一辈子,哪有这个机会?我也愿意出家了。”袁卫道笑道:“你也要出家?你
没有那个福气。”他父子二人,都在羡慕出家,悟石微笑了一笑,向他们合掌打个
问讯,转身就走了。袁经武道:“这个人出家不多久,就修得道德很高了,实在可
怪。这样看来,不见得和尚都是坏人。从前我说看见和尚就生气,倒是错了。”袁
卫道道:“靠你那股子火气,和出家人就没法子接近,你还说要出家呢。”袁经武
笑道:“古人说,放下屠刀,还立地成佛呢,有一点子火气,那要什么紧。”袁卫
道笑道:“别和我说嘴了,时候到了,上衙门去罢。”
    袁经武一看壁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多了,实在也不能耽搁。戴上一顶帽子,套
上一件马褂,便走出门来。偏是他出门走得匆促,忘记在家喝一饱茶。街边有一家
新开的水果铺,陈列着许多红红绿绿的水果。于是一脚走进水果店,在果盘子里,
拿起一个梨同价钱。这水果店里的掌柜,是个肉胖子,坐在那里也不动身,只把眼
睛斜着望了一眼。袁经武道:“这梨多少钱一个?”掌柜的道:“不打价,十六个
子一个。”袁经武道:“这也不是那样顶好的东西,卖这些个钱,十个子,成也不
成?”掌柜的嫌他不是好东西这一句话,不大受听,就没理他。袁经武倒也没有留
意,又在盘子里将梨挑着看了一看。掌柜的高声说道:“你买不买?不买,就别乱
动手。”袁经武道:“嘿!做生意人,和气生财,说话客气一点。这样大呼小叫的
作什么?我没把梨掐一块,挑着看看,要什么紧。”掌柜依旧高声说道:“爱买不
买,我们这东西就不让看。买一个梨,还不够你麻烦的,你给我出去罢。”袁经武
道:“你又不是批发生意,一个梨当然卖,为什么这样凶?”掌柜的道:“我就有
这样凶!你怎么样?”袁经武本来不屑于和这个人生气,看他那一派骄傲样子,料
他向来是这样藐视主顾惯了的。便冷笑道:“我没有瞧见过做生意人这样不讲理的!
我问你,你是个什么来头?”掌柜的道:“告诉就告诉你,怕你告了我不成,我对
你实说了罢,我们少爷是筹边使边防军营长。”袁经武不由哈哈大笑道:“就是这
个,还有吗?”这吗字刚说完,耳边听见身后有响动,赶紧抽身望旁边一闪,只见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拿着一根藤鞭子,向前扑了过来。幸喜袁经武躲闪得快,那
人扑了一个空。袁经武瞪着眼睛说道:“你这人好生不讲理,怎样动手就打人?”
那人举着鞭子拦腰又向袁经武抽来,口里说道:“揍你这混帐小子,你妈的!”袁
经武倒退两步,又躲开了。那人追过来打两回,袁经武都不生气,惟他开口便伤人
父母,就忍耐不住。便道:“要打就打,那很不算什么。我问你是掌柜的什么人?”
那人道:“我就告诉你,看你怎么样?我叫毕得胜,是这里朱营长名下的弟兄。”
袁经武笑道:“那也难怪,你是要打人,向老太爷讨好的。可是我姓袁的,平生服
软不服硬,你要打,我也不怕打。今天闲着没事,找个地方闹着玩两手,你看好不
好?”这时,他们已闹到果子铺门口来了,街上人看见有个穿便衣的要和一个穿制
服的打架,就停住脚来看。正这么闹着,接上铺子里又出来三个穿制服的人。其中
有一个,是一套黄呢的制服,而且挂了指挥刀,这样子,大概就是朱营长了。他一
看见袁经武,便喝道:“你是什么混帐东西,敢在这里胡闹?”毕得胜道:营长,
这小子他充好汉,要和咱们讲打。”朱营长听说这句话,早就挺着胸脯,抢上前来。
袁经武不等他上前,已经退到街心。街心里的人,见有这样热闹的事,就围了一个
人圈圈。袁经武道:“我说较量较量,决计不会逃走的。可是这地方,是来往过路
的大道,咱们别因为打架,连累别人不能走道。就是南头,有一个大敞地。咱们到
那儿去玩玩。”朱营长将两只手掌,互相将手腕一擦,说道:“好!谁揍赢了谁有
理。咱们这就走。”街上几个警士,看见有人和朱营长在这里闹事,不解劝,责任
所在,说去解劝,又实在不便上前。急得没法,只好轰看的人。现在听说他们愿意
走开,喜出望外,自然也犯不着去干涉。那朱营长拖着指挥刀,挺着胸脯在前走,
毕得胜拿着鞭子,和其他两个同伴,押解着袁经武,别让他逃跑。那些看热闹的人,
哪里肯放,也就遥遥的跟了下来。到了敞地上,他们五人一站,周围又是站满了的
人。袁经武早就看见了,他们并没有带手枪,就是朱营长身上有一把指挥刀,毕得
胜手上有一根皮鞭子。可是到了这时,毕得胜两个同伴,各人在街上夺了一根扁担
带了前来。看的人却都替袁经武捏着一把汗。他在许多人中间一站,笑道:“怎么
着,你们四位一齐上吗?”毕得胜一看袁经武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料定他有点武术,
和他一个对一个,恐怕有些敌不过。便道:“我不管那些,揍得赢的就是。”袁经
武笑道:“全来也好,打得热闹些。我有话在先,凭着许多看热闹的人当面,请他
们将来作一个证据。我若被你们打死了,不要你们偿命。你们呢?”毕得胜道:
“自然也是一样。”袁经武道:“好!你们就动手罢。”在这一句之先,朱营长和
他的同伴,丢了一个眼色,又把嘴一努,自己和毕得胜站在对面,让那两个拿扁担
的,也各占一方,恰好四人各居东西南北一面。袁经武早看在眼里的,只不理他。
当他说完了“动手罢”三个字,右边一个拿扁担的,对着袁经武的脑袋直砍下来。
同时,毕得胜的鞭子,也由背后,横着抽了过来。袁经武且不理那鞭子,横着一只
右胳膊,向右边扁担迎了上去,已算躲开了鞭子。可是那扁担不偏不歪,正砍在胳
膊正中,只听见啪轧一声,哎哟一声,扁担中断,成为两截,那个拿扁担的人,竟
伏在袁经武脚下。毕得胜还没看清楚,第二鞭子又来。袁经武身子一闪,毕得胜已
窜到身边,他一伸手拉着鞭子向怀里一带。恰好左边那根扁担,也侧着扑了过来。
袁经武两只手抓住毕得胜,已不能去抵御。他索性让那扁担来得近切,口里喊道:
“好!我给你们一个玩意儿看看,身子一跳,左脚一踢,那一条扁担竟让他踢在半
空,落到人圈子以外去了。扁担飞了出去,那人竟也会站不住,仰跌在地上。那毕
得胜仍旧被袁经武抓着,摆动不得。袁经武笑着把手一松道:“就是这副本领,还
凶什么?”毕得胜哪里还能打架,只觉两条被执的胳膊,象触了电一般,都酥麻了,
便蹲在地下,站不起来。那个朱营长,究竟位分高些,他早就没预备动手,除了冷
不防拣两下便宜而外,便把这事,交付三个弟兄了。不料这三个人,都只战了一个
回合,各各躺下,这自己还动什么手?呆在一边,却不知怎样好?袁经武对朱营长
一拱手道;‘营长,您不是说一齐动手吗?还有您没来较量,这场架还没分胜负,
我得领教领教!您别瞧这三位都躺下了,一来是他们不留神,二来也是兄弟碰在巧
上,未必您上前,也躺下来吧?”他说到这里,周围看的人,轰天轰地的笑了起来。
朱营长逃又逃不得,打又打不得,便喝道:“你这东西,打倒我三个弟兄,你还敢
和我开玩笑?你叫什么?我要叫警察拿你。”袁经武道:“我们有言在先,打死人
都不要偿命啦!怎么着?你们刚刚躺下,就要和我打官司吗?打官司我也不怕,咱
们这一场架,总非得打完不可!”说着,身子只一耸,便立在朱营长面前。朱营长
到了这时,势成骑虎,不打不行。他就存了先下手为强的念头,等袁经武过来,抽
出指挥刀,劈柴也似的,向袁经武脑袋上身上乱砍。袁经武且不夺那刀,也不还手,
只是东问西窜,不让他砍着。朱营长虽然身上没有挨到一下,可是砍来砍去,老砍
一个空,却累出一身的臭汗。袁经武老是这样躲来躲去,只把打架当游戏一般。朱
营长越是着急,看的人越是好笑。袁经武也觉闹得够了,然后停住脚步,故意让朱
营长砍将过来。身子一偏,朱营长往前一栽。袁经武然后提起后腿对他手腕一踢,
将那一把指挥刀踢在地上。一伸手把刀拾将起来,笑着将朱营长一推,对他笑道:
“念你是个军官,我不让你躺下。别说你这四个人,就是四十个人,也不放在我眼
里。靠你们这样一点小前程,就作威作福,比你前程大的多着啦,那还了得吗?今
天若是别人,骂是让你们骂,接是让你们揍了,遇着我教训教训你,那是你合该倒
霉。我这算是十二分宽待你们,不要你们的性命,只扫一扫你的面子就得了。你们
以后,别再这样子,第二回碰到我一样的人,就不能放过你了。你不信的话,我耍
两套玩意给你看看。”说时,将指挥刀拿在手上,当他是一柄单剑,就将左手一比
剑诀,右手拿指挥刀向外一指,先起了一个势子,试了一试。然后上腾下扑,左盘
右转,便舞将起来。他舞得一阵快似一阵,太阳底下,竟看不清指挥刀,只见一道
寒光,在袁经武四周飞舞。舞到吃紧之际,空气中更是呼呼作响。那道刀光,几次
逼近朱营长,离人只有几寸路,却又收回去,他吓得那敢作声。猛然间寒光一闪,
袁经武就不见了。只听当的一声,那把指挥刀落在地上。这个时候,看的人不由得
轰然一声,都含有惊异的意味。那朱营长也就目定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再看先
在地下躺着的那三位,这时勉强爬了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毕得胜道:“营长,
我们今天白白的吃了这一个大亏,不能放过这小子。不知这小子是谁?”这些看的
人里面,有嘴快的,便搭腔道:“论起这人,倒是别和他斗的好呢。他是袁卫道的
儿子,父子俩,都练把式,他父亲从前还走镖啦,谁不知道?”毕得胜道:“这人
我知道了,还和咱们同事啦。他就在咱们二爷那里教把式。”朱营长道:“真的吗?
弄到这样,咱们还有什么面子在这儿混事?得了,我也不回去了,另找上司去。若
是找得了,咱们一块儿走,你就回衙门去听我的信儿罢。”
    朱营长扑了一扑身上的灰,就雇了一辆人力车,到铁儿胡同鲁公馆去。这鲁公
馆的主人鲁大昌,是一个现任巡间使,手下带有几十万大兵,拥有两省的地盘,他
所用人,专以师长而论,就有一百多名。而且他极肯顾同乡,只要是他夕县的人,
他总得给你一点事干。于是当时有了一种童谣。乃是:
    会说少县话,就把洋刀挂。
    据人调查,夕县的男子,没有官衔的,只有两种半人。一是鲁大昌的仇人,二
是没有出世的,还剩下半种人,就是不会说话,或不会走路的小孩。因为小孩里面
也有少数挂官衔的,所以叫做半种。
    朱营长原是夕县人,只因差事干得还好,所以没有去找鲁大昌。现在为了面子
关系,只好靠着夕县话,去把洋刀挂了。他当时到了铁儿胡同,早就见胡同外三步
一警,两步一兵,杀气森严。朱营长原知道鲁大昌在任上,不过到公馆去找他的留
守副官,现在看这个样子,胡同里已经戒严,不知来了什么人。自己穿了一身武装,
又不便上前去打听,只好离了胡同口,远远的站着。只在这个时候,只见马路上远
远尘头大起,几辆油亮崭新的大汽车,风驰电掣而来。车子两边,各站着两个挂盒
子炮的卫兵。车子里面,却是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一辆车里有五个的,一辆
车里有半打的,但至少也是四个,看这些女子的装束,一望而知,是窑子里的姑娘。
一辆一辆的过去,一直过去六辆,都进了鲁公馆。朱营长心里一想,这除了鲁大帅
自己来了,不会有别人,这样大叫条子。他自己在这里,要碰上机会这就更好办了。
自己踌躇了一会子,只得大了胆子,走上前去。那守卫的兵士,看他的肩章,知道
他是一个军官。走上前一步,问他是哪儿的。朱营长不敢说是见大帅,只好说是去
会黄副官的。兵士一听他的口音,明明是夕县话,不敢得罪他,就让他进胡同口。
到了号房里,朱营长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让传令兵送了进去。他所要会的这位黄
副官,也是和鲁大昌一样的人,非常的照顾同乡。他一见有同乡前来拜访,而且又
是一个营长,当然不能拒绝,便说一声请。朱营长到了副官室里,不由大出乎意料
之外,却是满堂不可思议的怪客,简直不愿意进去。要知道是些什么怪客,且听下
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宽大见军威官如拾芥  风流关国运女漫倾城

    却说朱营长走进副官室,只见有十七八个穿黑布袍子的人,坐坐站站,挤了满
屋子。有的提着胡琴蓝布袋,有的挟着琵琶。说出话来,都是上海口音。脸色虽然
有黄的有白的有黑的,可是都带鸦片烟黝,两腮上似乎有点浮肿。看那样子,
分明是跟着窑姐儿来的乌师。这种人让他待在门房就行了,或者就叫他站在走廊下,
也无所不可,何必一定还把他们引到副官室里来?自己心里,确是老大不高兴,但
是看那黄副官穿了一套整齐黄呢军服,还加了一根武装带,只管在这些黑袍队里挤
来挤去。自己要和黄副官说话,就不能不向前,要避嫌疑,也是不行。远远的一举
手,和黄副官行个礼。黄副官笑道:“原来是朱营长,好久不见啊。我听说你在那
边混的很得意啊。”朱营长道:“凑合劲儿。我老想来和黄副官谈谈,可又不得这
个便。”黄副官道:“我平常是很闲。今天你老哥来,又算赶上了。今天上午,我
们大帅刚刚从任上回京。我上上下下,都得张罗。不然我一定陪你吃小馆子去。”
说着话时,朱营长可就和黄副官并排的在椅子上坐下了。朱营长四围一望,将声音
放下,低低的说道:“怎么回事?屋子里这些个人。”黄副官笑道:“上面叫条子
了。先叫了十几个还嫌不热闹,这又叫了二十多个。你瞧罢,这还早着呢。这就该
闹到亮电灯,亮了电灯之后,一直又要闹到天亮。”朱营长道:“我这回来,是想
见一见大帅,这样一说,可又不行了。”黄副官道:“瞧他高兴,他要是高兴,打
着牌,搂着姑娘,都可以和你见面。若是不高兴,你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和你说
话的。”朱营长笑道:“既然这样,我今天愿意在这里碰着试试瞧,真碰上了,也
许有个乐子。”黄副官道:“我们自己兄弟说话,可别撒谎,你是愿意找事呢?还
是想弄两个钱?”朱营长笑道:“找事就不是弄钱,弄钱就不是找事?”黄副官道:
“不是那样说。我们这儿,可比别处不同,有弄钱的事,有名义的事。譬方说,你
要到外县去弄个什么禁烟委员,或者地皮捐徵收委员,你是准弄钱。不过是个短局。
你若是弄个团长旅长,正式成立了军队的,现在没有缺出来。若是光弄个空衔,我
想很容易办。可是说不定什么时候有军队给你带。不带军队就没有饷,也没有防地,
试问,哪儿去弄钱呢?不过有本领,把委任状弄到手,再设法子招兵。一个旅长吧,
会弄的,总可以弄到一二千人,按说,这就可以说是足额的军队了。有了名义,有
了兵,这财可就发大啦。所以弄钱的差事有好处,不弄钱的差事也有好处,这就事
在人为。所以我说不知道你愿意干哪一门的事啦。”朱营长笑道:“我们扛枪杆儿
的,干别的是不成。我想我要是干的话,还是带兵罢。”黄副官道:“好!你这话
搁在我心里,说不定三两天就给你弄到手。也说不定是一月两月,反正给你办到才
算。”正说到这里,一个传令兵走过来说道:“大帅传黄副官。”黄副官听说,对
朱营长笑了一笑道:“你听信儿,也许这个机会就给你找着了。”黄副官说着话,
向上房而去。
    那鲁大昌巡间使是今天下午到北京的。他向来是这样,到了什么地方,别的什
么事可不办,第一件就得叫条子,先弄些姑娘来闹一阵。若是没有姑娘玩,他觉得
枯燥无味,无论什么事情,也办不好。这北京他有公馆在这里,八大胡同,又是全
国驰名的莺花之窟,玩起来显着更是便利。所以他一到北京公馆,马上就吩咐开八
辆汽车去接姑娘。一会子工夫,莺莺燕燕,他的那大客厅里,就挤满了一屋子人。
鲁大昌躺在一张大沙发上,身子向后仰着,两脚向茶几上一架,口里(口卸)着大半
截雪茄烟,慢慢的抽着。左右两边,坐了两个细小身材的姑娘。一只手伸出去,绕
过来,紧紧的抱上一个。嘴上一撮短胡子,笑着一根根竖了起来。将手拍着右手一
个姑娘道:“我们三个人,是两个么抬一个六,这骰子的点儿不错。”说着,仰了
头哈哈大笑。正在这时,黄副官进来了。鲁大昌道:“我听说这些姑娘,她们都带
了师傅来了。我又不请客,无非叫几个人来玩玩,要他们瞎起什么哄?一个人赏他
二十块钱,让他们去罢。”黄副官答应了一声“是”,却站着没有动。鲁大昌道:
“为什么不走,你还有什么话说吗?”黄副官走近了,低着声音答道:“是。有一
个同乡姓朱的,现时在边防军那里当营长,想到大帅手下来投效。”鲁大昌道:
“是我们夕县人吗?”黄副官道:“是的,倒是很能办事。”鲁大昌道:“别是你
捣鬼吧?他怎么就知道我今天来了?”黄副官道:“他今天原是来找副官的。听说
大帅来了,可不敢求栽培,托副官遇着机会就回一声儿。”鲁大昌道:“他来了吗?
叫他进来,让我瞧瞧他是怎样一个人,究竟成不成?”黄副官答应两声“是”,退
了出去。不一会儿工夫,就把朱营长引进来。
    



    朱营长在客厅外面,就是三万六千个毫毛孔,向外冒着热气。浑身自然寒冷,
要抖战起来。脚紧紧的踏着地,浑身使出劲来,然后才跟着黄副官进了客厅门。四
围都是红红绿绿,一些花枝招展的姑娘,虽然很是奇异,却不敢正眼儿去看,只有
那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冲进鼻端,令人有些支持不住。抬头一看见鲁大昌在前面
坐着,赶快就站定,举手行了一个礼。但是这儿还相距得远。黄副官却不曾停步,
依旧走上前去。朱营长知道这种行礼不成,还是跟着人家走,走了三步,停住脚,
又行一个礼。黄副官哪里理会,还是向前走,一直走到鲁大昌身边,才将身子一闪。
朱营长觉得第二次行礼,又非其时,不得不举手,再行第三次礼。那些姑娘,见他
走几步立一回正,行一回礼,犹如烧拜香一般,很是有趣,不由得都吃吃吃的发出
笑声来。鲁大昌见他是生人,只好把搂着姑娘的两只手抽了回来,挺着胸一坐,先
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朱营长道:“是,叫朱有良。”鲁大昌听他说话,果然
一口家乡音。便问道:“你也是夕县人了。那小地名在什么地方?”朱营长道:
“是小朱家庄。”鲁大昌道:“是小朱家庄吗?是我表兄家里啊。你一向在外就扛
枪吗?你们那里人坏事倒是不做,就是一样,喜欢和日本人合伙卖吗啡。”朱营长
道:“是,是,有良可是没有做过。”鲁大昌道:“卖吗啡的我倒是不恨,我就是
恨卖海洛因的。我部下的军官,让卖海洛因的害苦了,谁也抽这个。东西又贵,卖
贵到三十块钱一两。一两海洛因,瘾大的还抽不了一个礼拜。他们发几个钱饷,就
全在这上头花了,真是可恶。”朱营长大窘之下,大帅虽不是骂自己,可是在发脾
气,自己身当其冲,站着发愣,也不知道怎样好。鲁大昌见他这样子,笑道:“不
用提了,你是来和我求差事的。谁叫咱们是同乡哩,我总得给你一点事。不过你是
当营长的,我不给你团长,你也不会在我这里干。老实说,你叫我委一个司令,委
一个军长,那都容易。就是这中级军官,自己要带兵的,可不能胡来。等我想想,
给你一个什么事。”说时,口里咬着那半截雪茄,偏了头去沉想。
    就在这时,上差送上一张名片来,他一看,是王又仙王道尹来了,便笑道:
“王老道来了,叫他来罢。”又对营长道:“你别走,等一会儿。”朱营长听说,
果然就不走。一会子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下巴颏上,垂着一把五寸长的马尾胡
子,一见就让人注意。看他尖削的脸儿,戴上红疙疽瓜皮小帽,挂着一副玳瑁边大
框眼镜。身穿枣红缎子皮袍,外套玄缎团花大马褂,一步一点头的走将进来。进来
之后,他还是行那种古礼,对了鲁大昌一弯腰,深深的就是一揖。鲁大昌笑道:
“这回你给我占的一卦,有些不灵。你说我这个月偏财好,要钱准赢,可是这个月
快完了,赢钱的日子少,输钱的日子多,仔细算一算,恐怕我都输的不少。”王道
尹道:“我并不是算不准。我算的偏财,并不是指着耍钱说,只要不是职分上挣来
的钱,都是偏财。大帅这个月发的公债,有三千万,这一项偏财,还算少吗?”鲁
大昌道:“发公债怎样能说是发偏财呢?这钱也不是我一个人用,一大半发了饷了。”
王道尹道:“公债怎样不是偏财?大帅发一道命令,就到各县去摊派,又不费力,
又不花本钱。而且这种偏财,要福气大的人,才镇得住,差不多的人,还不能发这
财呢。”鲁大昌道:“这样说,我要发公债,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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