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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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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见好于我,所以把这话对我说了,好让我们防备着呢。”冯太太道:“据你这样
说,这事竟是千真万确的了。”金大鹤笑道:“那我不敢说,你瞧罢。”冯太太一
想昨晚上宋桂芳要钱那种样子,实在可疑。把金大鹤这话,合并起来一看,竟有几
分真了。便道:“你说她要到天津去,这话倒有些象。在一个礼拜以前,她曾说过,
天津有人请她去作台柱。不过后来我问她,她又含糊其辞了。”金大鹤道:“那个
时候,大概就打算和你要钱了。说明了,怕你不给钱呢。”冯太太越想越疑,便进
房修饰了一番,和金大鹤同到荣喜园去听戏。
冯太太且不进包厢,一直便上后台。天天宋桂芳来的挺早的,今天只剩一出戏,
就要上台了,还是没来。一直等了十几分钟,才见她拥着斗篷,推开门匆匆往里一
闯。她一见冯太太在后台,笑着说:“今天你倒比我早。”说毕,一面脱下长衣,
就去扮戏。冯太太本想问她一两句话,一来因为此处人多,怕人听见了。二来又怕
她并无上天津去的意思,糊里糊涂一问,未免有伤感情。依旧还是忍住了。她对镜
子在擦粉,冯太太站在身后,对着镜子里问道:“今天晚上散了戏,还到我那里去
吗?”宋桂芳刚要对镜子里点点头,又变作想摇摇头。头刚摇了一下,于是说了三
个字:“再说罢。”冯太太是有心的人,看她这种情形,果然认为她变心了。也就
坦然置之,不再追问。戏毕也不上后台了,就叫金大鹤把汽车送回家,要看宋桂芳
究竟怎样。不料这天晚上,宋桂芳果然就没来陪她烧烟。冯太太一想,拿了我的钱
去,马上就不来,其情可恼。我们虽同为女子,但是我爱你的程度,在爱男子以上,
你这样待我,那完全是骗我的钱了。想到这里,便将自己的存款折,仔细算了一算。
自从结合金大鹤捧宋桂芳以来,前后不到两个月,足花了二千五六百元。当时用钱
只顾痛快,没有计算到一切利害,而今一想,那些钱花了,买不到人家一点好感,
算是白花了。若是换过来说,将这些钱用在一个男子头上,那男子对我,当如何感
激呢?常言道得好,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点也不错。转身一想:“金大鹤说的
话,也不能有一句信一句,也许宋桂芳拿了钱去,碰巧有事不能来。”因此又慢慢
想开,到了次日下午,接到金大鹤的电话,说是荣喜园,今天回戏了。我在电话里
打听了一下,说是宋桂芳走了呢。冯太太听了这话,气得身上发抖。呆了一会儿,
还不放心,又亲自打一个电话到荣喜园去问。那里前台的人,票房以至看座儿的,
没有不认识冯太太的。听说是冯太太来的电话,便把实话说了。说是宋桂芳脱离了
这里的班子,又带了几个人走,今天不能开演了。冯太太这才死心塌地,将原谅宋
桂芳的意思,完全抛去。走回卧室,点了烟灯,倒上床去烧烟。除了吃两餐饭,连
房门也不出,只是睡在床上。一睡两天,什么事也没问。
金大鹤见她两天没出头,又亲来访她。走进房,只见她披着一把头发,梳的发
譬都拖到背上来了。再看她穿了一件小毛皮袄,只是披着,没有扣住纽扣,露出里
面的对襟红锻小紧身儿。金大鹤笑道:“怎么着?这时候,还是刚起来吗?”冯太
太道:“我这两天睡也睡得早,起也起得早,哪是这时候起来,不过没有出房门罢
了。”金大鹤道:“宋桂芳到天津去的事,你打听清楚了吗?”冯太太道:“打听
什么?我无非花几个钱,可是这样一来,我倒看破了,世上人除了自己,是没有可
靠的。以后我也不出去了,也不要交朋友了。”金大鹤笑道:“你所说的不交朋友,
是单指不交女朋友?还是男女朋友都不交?”冯太太道:“女朋友都不要,还要男
朋友作什么?”金大鹤道:“你这话,在男子口里说出来,还可以。在女子口里说
出来,恰好是相反。”冯太太道:“怎么样相反,我不懂。”金大鹤看床上点着烟
灯,伸了一个懒腰,歪身倒在床上烧烟。笑道:“若把宋桂芳换个男子,你花了这
些钱,就不至于是这样的结果。”冯太太道:“呸!不要我骂你。”金大鹤一跃站
起身来,扶着她的胳膊,笑道:“快梳头去罢。梳了头,我们一块儿瞧电影去。”
冯太太将金大鹤的手一推道:“为什么这样拉拉扯扯的。以后无论有人没人,你少
和我闹。”金大鹤道:“哟!宋桂芳不来了,你也讲起规矩来了,你不愿我在这里,
我就走。”说时一伸手就要去掀帘子。冯太太道:“你瞧,烧了我挺大一个泡子,
又扔在那里了,你好好把那个泡子抽了,我才让你出去。”金大鹤道:“我不要抽,
我烧给你抽罢。”这句话刚说完,陈妈进来说,有人打电话找金大爷。金大鹤道:
“怪呀,谁知道我在这里,就打电话来找我。”陈妈道:“他说姓胡。”金大鹤这
就知道是富家驹打来的电话,便去接话,问有什么事?富家驹道:“我请你打牌,
你来不来?”金大鹤道:“是替晚香玉打牌吗?你在哪个地方开房间?”富家驹道:
“不开房间,就是她家里。”金大鹤道:“她家里吗?那个小屋子挤的实在难受,
我不能来了。”富家驹道:“我们这是打小牌,抽不了几个头钱,再一在旅馆里开
房间,人家落什么呀?”金大鹤笑道:“你真会替晚香玉打算盘,我看她又怎样的
报答你。”富家驹一再的在电话里要求,说是临时找人,东不成,西不就,无论如
何,你得来一趟。金大鹤推辞不掉,挂上电话,也不进冯太太的房,只隔着门帘子
说了一声“明儿见”,就坐了汽车到晚香玉家来。
这个地方,本来是一所冷静的胡同,街灯非常稀少,恰好这天晚上电线又出了
毛病,黑黝黝的,只是在星光之下,看见一路矮屋子。金大鹤只和富家驹白天里来
过一回,哪一家是晚香玉家,竟记不起来。便叫汽车夫停住车子,敲门去问一问。
汽车夫更有主意,将喇叭一按,呜呜响了几声。一会儿工夫路南呀的一声门开了,
由门里射出一道黄光来。只见一个人手上捧着一盏玻璃煤油灯,探出半截身子来。
那人将一只手掩着灯光,对汽车望了一望。自言自语的道:“是的吧?”这边汽车
夫就问道:“劳驾,哪儿是田家?”那人听说,捧着灯,直走到胡同外面来,说道:
“这里就是,这是金大爷的车子吗?”金大鹤眼尖,早望见是晚香玉跟包的,便跳
下汽车。那人道:“您啦,今天这胡同里黑,我照着一点罢。”于是侧着身子举着
灯往前引导,金大鹤就跟着一盏灯走。走进院子,只见左右摆着两个白炉子,上面
放着拔火罐子,那浓烟标枪似的,直往上冲。下手厨房里灯火灿亮,两三个人,在
那里忙得乱窜。上面那间房子里,一片笑语声,那跟包的喊道:“金大爷来了。”
晚香玉的娘田大妈,早已将风门打开,先哈哈的笑了一阵,说道:“我说怎么样?
我说是大爷来了不是?我们这穷胡同,还有什么人在这儿按喇叭。哎哟!大爷,您
仔细点儿,这屋子可没你们家茅房那样平整。又没个电灯汽灯,漆黑漆黑的,您瞧
不见吧?”金大鹤道:“不要紧,不要紧。”一句未了,只听见当郎扑通两声响,
倒吓了一跳,连忙停住脚,问道:“怎么了?”屋子里早有人接着笑道:“你可仔
细一点,她这里满地下都安下了机关,你别象白玉堂一般,走进铜网阵去。”田大
妈笑道:“我的大爷,你进来罢,没甚么,这又是他们刚才搬炉子添煤球,把簸箕
水壶,扔在路头上,没有收好。”金大鹤一面走进屋里一面笑道:“富大哥太不会
办事了,怎么不送田大妈几盏电灯点点。”富家驹道:“我不知道金大爷赏光,肯
到这地方来,若是知道,我早就在这里安上‘电灯了。”金大鹤走进屋子,只见富
家驹殷小石任黄华三人,围着铁炉子向火。屋子中间,斜摆着桌子,配着椅凳,正
是等人打牌的样子。金大鹤笑道:“瞧这个样子,竟是局面都成了,只差我来呢。”
正说话时,忽然有一样东西,往嘴里一触,回过头一看,却是晚香玉含着笑斜站在
身畔,拿了一根烟卷在嘴上一碰,说道:“大爷,请抽烟。”说毕,擦了一根火柴,
给他点上。金大鹤俯着身子,就着火将烟吸了,笑道“劳驾,田老板。”说时见她
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旗袍,细条的腰身,短短的衫袖,短短的领子,头分左右,挽了
双髻,在后看去,露出那脖子上的短发和毫毛,乱蓬蓬地,有一种自然美。金大鹤
喝了一声彩,笑道:“今晚上更美了。你们同行,穿着男子的长衣,带上男子阔边
呢帽,把一种曲线美,完全丢了,我就反对。象你这种打扮,多么好。”晚香玉啐
了金大鹤一声,说道:“什么曲线直线,别让我骂你。”金大鹤对着富家驹道:
“你问问你大哥,有这句话没有?这‘曲线美’三个字,是不是骂人的话?”富家
驹笑道:“你那张嘴,真是不能惹,又骂到我头上来了。”金大鹤本是站在晚香玉
面前,于是执着她的手问道:“有这个好妹妹,你还不要吗?据我看她未必愿要你
作她的哥哥呢。”晚香玉道:“你们说话,干吗拿我开心?”说着将一根火柴,按
在火柴盒子磷片上,用一个指头儿一弹,弹到金大鹤脸上来,说道:“我烧你的眉
毛。”金大鹤身子一闪,便要抓住晚香玉,田大妈却捧了一杯热茶,送到金大鹤面
前,说道:“您喝茶罢,别小孩子似的闹了。富大爷他们等您半天了。”她一面说
着,一面笑着,周旋得金大鹤坐下,早就在桌上,蒙了毡子,端出一盒麻雀牌,哗
啦啦向桌上一倒,于是用手将牌搅动了一番,说道:“快动手罢,别挨了,恐怕又
要闹到夜深散场。”晚香玉也就走到富家驹身边,将他衣服一扯道:“先是老埋怨
金大爷不来,这会子人家来了,你又坐着不动,是怎么一回事?”富家驹便道:
“来罢,来罢,我们来罢。”于是和着任黄华殷小石金大鹤三人坐下打牌。晚香玉
就端了一个凳子,坐在富家驹身后。任黄华正坐在对面,偏着头,用眼光自桌面上
向这边看来笑道:“好意思吗?我们都是单的,就是你那边是双的。”晚香玉道:
“你们一样有相好的朋友,若嫌一个人,我们可以请来。”田大妈在一边笑道:
‘你这孩子不会说话,任先生要你看牌,你就坐过来给他看牌得了。”她说了这句
话,听厨房里刀勺碰着响便出去了。金大鹤在桌子犄角边和任黄华头就头的说道:
“怎么回事,今天这种情形,竟是开了禁了。”任黄华对富家驹一努嘴,笑道:
“要不然,为什么这样竭诚报效。”金大鹤道:“报效后的程度,到了什么地步,
你知道吗?”富家驹将手上的牌,敲着桌子道:“打牌,你们说什么,要公开说的,
不许这样私下瞒着说鬼话。”任黄华和金大鹤,彼此都对着富家驹一笑。也不往下
说什么。任黄华问晚香玉道:“你到富大爷家里去过没有?”晚香玉道:“没有。”
任黄华道:“嘿!那房子真好。最好的又要算是大爷那间住房。据他们老太爷说:
娶第一个儿媳,总得大大的热闹一番。新房免不了有许多人来看,自然也要办的十
分美丽,我想你虽没有看过,大爷一定也对你说了的。”晚香玉道:“他没有对我
说过。他的住房好不好,我管得着吗?”任黄华道:“你管不着,谁管得着?”晚
香玉挺着脖子道:“别拿我开心了。我们是什么东西,配吗?”又扭头一笑。任黄
华道:“你别生气,我有证据的。”便对富家驹道:“老富,我问你,你托我作媒
没有?”富家驹皱眉道:“哪里来的事?你还是打牌,还是说笑话?”大家哈哈大
笑起来,他们一面打牌一面闹着玩,非常的热闹。
这个打牌的意思,并非是论输赢,也不是消遣,第一个目的,就是给晚香玉抽
头,因此四圈牌打下来,就有二百多块钱头钱了。田大妈不时的在桌子前后绕来绕
去。便说道:“先吃饭罢,吃完饭再打,就有精神了。”金大鹤道:“我不能再打
了,还有事呢。”大妈道:“早着呢,忙什么?”金大鹤掏出金表来一看,说道:
“咦!这就十二点了。”田大妈道:“您那表一定不准,我看还不过十一点吧?你
要有事,吃饭后只打四圈罢。”金大鹤道:“照你这样说,打四圈还是最少的数目
啦。”田大妈笑道:“可不是?求神拜佛的,好容易把诸位老爷请了来,总要大大
的热闹一番,您给我们菊子多做两件漂亮行头,才有面子。”殷小石便拍着晚香玉
的肩膀道:“菊子,这是你的小名吗?”于是学着戏腔,唱着韵白道:“好一个响
亮的名字哟。”晚香玉举起拳头来,作要打的样子,说道:“我揍你。”任黄华金
大鹤不约而同的叫好,说道:“这可真是演《美龙镇》啦。”大家正闹之际,酒菜
已经摆上,虽然是晚香玉家里办的菜,可是叫了山东厨子在家里做的,所以酒席是
很丰盛。席上有一碗烩割初,又多又鲜又嫩。金大鹤拿着勺子舀着往嘴里送,便将
嘴唇皮拍着板,研究那汤的后味。笑道:“这厨子不错,我们得叫他到家里去做两
回吃吃。”殷小石道:“不但味好,而且多。我们上山东馆子去吃这样菜,若是有
七八个人,一个人一勺子就完了,真是不过瘾。”任黄华道:“这是杀鸡的时候,
脖子里流出来的血,很不容易多得的。若是一碗割初,给你盛得多多的,他要杀多
少鸡呢?”金大鹤将勺子在烩割初的碗里搅了一搅,说道:“这一碗割初不少,似
乎不是一只鸡的。”田大妈正站在桌子一边点洋烛,说道:“我知道您几位都喜欢
这个,所以叫厨子多做一点,这是五只鸡做的呢。”金大鹤道:“您太花费了。”
说毕,又对富家驹伸了一伸大拇指。富家驹见田大妈如此款待,心里越发是得意。
觉得头钱少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因此最后四圈牌,头钱越发多,竟抽有三百
多元。富家驹本来也赢了几十块,益发凑在里面,于是八圈牌一共抽了六百元的头
钱。这样一来,田大妈自然是乐不可支。
金大鹤殷小石都有汽车,停在胡同口上,打完了牌,让车子开进来,各人坐了
车子要走。任黄华殷小石却是同路,便搭他的汽车去了,这里只剩下富家驹一个人。
富家驹道:“我这车夫,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田大妈给我雇一辆车罢。”晚香玉
正站在他身边,听见他说,暗暗的将他的衣服,牵了一牵。富家驹会意便不作声了。
田大妈到厨房里去,看着厨子收拾碗碟,他们的老妈子也在外面屋子里收拾东西。
晚香玉沏了一壶好茶,便陪着富家驹在里面屋子里喝。富家驹道:“刚才你为什么
不让我雇车走。”晚香玉道:“沏了这一壶好茶,您喝一碗。”富家驹道:“就是
这个吗?”晚香玉道:“今天因为你们来,把我父亲都赶起走了。他预备了一点好
烟膏,我给你烧两口玩玩,好不好?”富家驹道:“我不会那个,算了罢,我倒是
要洗澡去。”晚香玉道:“什么时候了?哪里去洗澡。”富家驹道:“到饭店里开
一个房间去,就可以洗澡了。”晚香玉道:“为洗澡去开房间,那不花钱太多了吗?”
富家驹道:“这种办法,做的人很多,那算什么。”晚香玉笑道:“有钱的大爷,
不在乎吗?”富家驹笑道:“你也去洗个澡,好不好?”晚香玉红了脸道:“胡说!”
富家驹见她所答的话,那样干脆,与自己原来预想的情形,大相径庭,不免大为失
望。于是取出一支烟卷来,擦了火柴吸烟,默然坐在那里。晚香玉偷眼一看,斟了
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笑道:“干吗?想什么心事?”富家驹笑道:“我不想什么
心事,我也想不出什么心事。”晚香玉将一个指头对富家驹的额角,戳了一下,笑
道:“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儿,你想,就在今天这一场牌之后,说出这句话来,不是
太……”晚香玉说到一个“太”字,就不能往下说了。富家驹正要追问时,田大妈
已经进门来了。富家驹道:“我的车夫来了没有,我等着要回去了。”田大妈道:
“倒是有两点钟了,车夫还没来呢。”富家驹不愿等,自己穿上大衣,便走出门来
了。胡同口上,停了一辆汽车,却也没留意。富家驹一想这个时候回家,捶门打壁,
惊醒家里许多人,很是不便。好在到惠民饭店很近,就在那里开一个房间睡一晚罢。
就此倒真可以洗个澡。主意想定,便一直到惠民饭店来。这饭店里茶房迎上前来,
笑道:“大爷,您就只一个人吗?”富家驹道:“一个人,天晚了回不了家,只好
来照顾你们了。”富家驹正在夹道上走着,只听见有一个人叫了一声茶房,这声音
非常熟悉。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晚香玉。富家驹一想道:“奇怪?她居然追着来了
吗?我且别让她找着,先躲一躲,看她怎么办。”于是将身子一闪,藏在一扇木屏
风后。那里正是茶房的休息所,听候叫唤的。只听晚香玉问道:“今天掉到哪间屋
子去了?”一言未了,有一个人答应道:“这儿这儿,怎么这时候才来?”又听见
晚香玉道:“我不是早已说了,今天许来得很晚吗?”说了那话,接上听见砰的一
声,关了一扇门。这茶房看见富家驹突然藏起来,也莫名其妙,不便作声。这时富
家驹走到屏风外来,自言自语的笑道:“我还以为是熟人,躲着吓她一吓,原来不
相干。”茶房笑道:“这人大大有名,提起来,富大爷就知道了。”富家驹道:
“提起来就知道?这是谁?”茶房道:“唱戏的晚香玉,您不知道吗?”富家驹听
了这话,宛如兜胸中打一拳,十分难过。但是在表面上,依然持着镇静。笑问道:
“这夜半更深,到这儿来作什么?”茶房微笑了一笑,也不作声。富家驹因要侦察
他们的情形,就叫茶房紧间壁开了一个房间。轻轻的问道:“间壁住的这个人,是
作什么的,你知道吗?”茶房轻轻的答道:“是一个镇守使呢。打湖南来,还不到
两个月,在晚香玉头上,恐怕花了好几千了。”富家驹道:“他叫什么?”茶房道:
“名字我可不很清楚,只知道他姓马。”富家驹道:“他叫晚香玉来,今天是初次
吗?”茶房道:“不,好几天了。”说毕,昂头想一想,笑道:“大概是第四天了。”
富家驹听了这一套话,心里真是叫不出来的连珠苦,在浴室里先洗了一个澡,然后
上床才睡。但是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睡了半天,又爬起来打开房门。在夹道里
张望张望。见茶房都已安歇了,走近隔壁的房间,便用耳朵贴门,听了一阵。那里
虽然还有一点叽叽咕咕的声音,但是隔着一扇门,哪里听得清楚,空立了一会子,
无精打彩的回房,清醒自醒的睡在床上,自己恨晚香玉一会,又骂自己一会,一直
听到夹道里的钟打过四点才睡着了。
第六十五回 空起押衙心终乖鹣鲽 不须京兆笔且访屠沽
富家驹次日醒来,已是十一点钟,洗了一个脸,茶也没吃,慢慢的就走出大门。
只见田大妈坐了一辆人力车迎面而来,富家驹见了她,她却没有看见富家驹。车子
到了饭店门口,就停住了。田大妈给了车钱,开步就要向里走。富家驹忙叫住道:
“田大妈,这样早到饭店里来找谁呀!”田大妈一回头,看见富家驹,脸上立刻变
了色,红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的说道:“大爷你早呀,在哪儿来?”富家驹微
笑道:“昨晚上我没回去,住在这饭店里,刚才起来呢。”田大妈道:“我说呢。
昨天晚上太晚了,回不了家,这可真对不住。”富家驹笑道:“是我懒得回去,不
是不能回去,也没有什么对不住。田大妈这时候来了,到饭店里找谁?”田大妈道:
“上海来了一个人,要请我们姑娘到上海去,我去回断他呢。”富家驹道:“这是
好事呀,回断他作什么?”田大妈道:“咳!话长,再谈罢。”田大妈说完这话,
匆匆忙忙,就进饭店去了。富家驹在街上雇了一辆车,垂头丧气的回家。一进房门,
就见钱作揖留了一个字条在桌上。拿起来一看,上面写道:“老富,昨晚上乐呀,
这时候还没回来。钱留字。”富家驹也不知道心中火从何处而起,一把就将它撕了,
扔在地下,便倒在床上,摇着两只腿想心事。听差走进房来说道:“后面杨先生说
了,您回来了,请您到后面去坐坐。”富家驹正也没了主意,和杨杏园谈谈解闷也
好,便走到后面来。只见杨杏园捧着一本英文书,躺在沙发椅上看。富家驹道:
“杨先生还是这样用功。”杨杏园将书一扔,笑道:“我很有到美国去玩一趟的野
心,所以几句似通非通的英文,总不时的温习一两回,以备将来出洋应用。其实这
倒是妄想了。我要是能和贤昆仲掉一个地位,我这个希望,就不成问题。可是天下
事就是这样,想不到的难于登天,想得到的,反而看作平常。”富家驹心虚,生怕
杨杏园绕着弯子说他,未免脸上红了起来,笑道:“这些日子,我实在荒谬极了,
学校是没有去,钱倒花得不少。从今日起,我要改过自新了。”杨杏园笑道:“你
怎样忽然觉悟起来了?”富家驹叹了一口气道:“咳!我到今日,才觉得娟优并称,
实在是至理。把爱情建筑在金钱上,那完全是靠不住的。”杨杏园道:“我看你这
样子,定受了很大的刺激,何妨说出来听听。”富家驹道:“我真不好意思说。因
为杨先生劝我多次了,我总是不觉悟。”杨杏园笑道:“这样说,大概是晚香玉的
事了。她有什么事对你不住吗?”富家驹也不隐瞒,就将自己昨夜在晚香玉家打牌,
和在饭店里碰到晚香玉的事,一一说了。杨杏园笑道:“你这弄成了偷韩寿下风头
香了。”富家驹道:“说出来,杨先生或者不肯信,连这个偷字,我都是不能承认
的。我想,我昨晚倒住在上风,可是晚香玉的香味,倒在下风头了。”杨杏园不觉
触起他的旧恨,长叹一声道:“都道千金能买笑,我偏买得泪痕来。老弟,你能觉
悟,花了几个钱,那不算什么?以后还是下帷读书罢。象你这样年轻,前途大有可
为。在花天酒地里,把这大好光阴混了过去,岂不可惜?不是你自己说破,我也打
算劝你一番。现在你已在情场上翻过筋斗,这话,我就不用得说了。”富家驹道:
“杨先生常常看佛书,要怎样入手。一定知道。象我们从来没有研究过佛学的人,
也能看佛书吗?”杨杏园笑道:“何至于此,受这一点刺激,你就看破红尘了吗?
老实说,佛家这种学说,把世事看得太透彻了,少年人看了,是要丧元气的。”富
家驹道:“那末,杨先生为什么看佛书呢?”杨杏园道:“我是老少年了。你我何
可并论?况且就是我许多地方,也未能免俗,这佛书算是白看了。我以为倒不必看
佛书,就是把你所研究的功课,设法研究出一些趣味来,那些牢骚,自然也就会丢
掉的。”富家驹道:“从今天起,我要把功课理一理了。况且不久就要年考,真要
闹个不及格,那倒是笑话。”杨杏园笑了一笑,也没有说什么。
在这一天下午,杨杏园接到李冬青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衣服,要杨杏园转交
给史科莲的。杨杏园便打了一个电话给史科莲,问道:“衣服是送过去,还是自己
来取?”史科莲说:“自己来取,请明天上午在家候一候。”到了次日,史科莲果
然来了。杨杏园道:“年考近了,密斯史,还有工夫出门?”史科莲道:“嗐!不
要提,为着一个同学的事,忙了四五六天,还是没有头绪。”杨杏园笑道:“大概
也是一个奋斗的青年。”史科莲道:“从前也许是奋斗的青年,现在要做太太了。”
杨杏园道:“这一定是很有趣味的事,可以宣布吗?”史科莲笑了一笑道:“我想
不必我宣布,杨先生也许知道,因为这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杨杏园道:“是
了,仿佛听见人说,贵校有个学生,好好的跳楼,就是这个人吗?”史科莲道:
“正是她。”于是把蒋淑英和洪慕修一番交涉,略略说了一遍。又说:“蒋淑英为
洪慕修的交涉跳楼,她跳楼之后,还是到洪家去养病。她的情人张敏生,因为和我
见过两次面,麻烦极了,天天来找我,叫我给他邀密斯蒋见一回面。我本想不理他,
但是我看他实在受屈,所以曾去见了密斯蒋两次。真是奇怪,那密斯蒋住在洪家,
竟象受了监禁,一切都失却自由,我真替她不平。”说时,脸也红了,眉毛也竖了,
好像很生气似的。杨杏园笑道:“早就听见密斯李说,密斯史为人豪爽,喜欢打抱
不平,据这件事看起来,真是不错。”史科莲道:“并不是我多事。密斯蒋和我相
处很好,差不多成了姊妹了。我见她被那个姓洪的软禁,非常的奇怪。我们既没有
写卖身字纸给人,这个身体总是我自己的。为什么让人困住家里,不能出大门一步
呢?”杨杏园道:“北京是有法律的地方,那姓洪的把密斯蒋关在家里,那和强盗
差不多,是掳人绑票。可以叫那姓张的,以密斯蒋朋友的资格,告姓洪的一状。”
史科莲道:“我也这样想过,可是密斯蒋不承认姓洪的关住她,那又怎么办呢?”
杨杏园道:“她不至于不承认。”史科莲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生气呀!昨日
我到洪家去了一趟,我告诉她:‘姓张的天天找你,你应该去见他一面。’她说:
‘我姐夫不让我出门,我也没办法。’我说:‘行动自由,你姐夫还能干涉吗?’
她说:‘并不是他干涉我,他总劝静养,我不能拂他的情面。’杨先生,你想这人
说话怪不怪?为顾全情面,闹得行动都不能自由了。”杨杏园听了她的话,仔细一
揣想,不觉笑了起来。说道:“她的话,说的并不可怪,不过密斯史没有听懂,觉
得倒可怪了。你想,一个天天要她来,她不来,一个随便一留,她就不去。这哪里
是人家软禁她?分明是自己愿要受软禁。我看她和姓张的要绝交了,你不管也罢……”
杨杏园说时,望着史科莲,似乎下面还有话,他忽然淡笑一下,又收住了。史科莲
道:“我看也是如此。不过我很替她发愁,她若是不回来,学业固然是荒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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