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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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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许多信,而且有双挂号的,恐怕有要紧的信在内,我不能不告诉你了。”蒋淑英
听她那种口气,都有气似的。便道:“你没有看我那些信,是哪里来的吗?”史科
莲道:“我怎样能看你的信呢?”蒋淑英道:“不是说你拆我的信看,你没有看看
那信封上写着是哪里来的吗?”史科莲道:“我只看见那信封上写了一个‘张’字,
都是自本京发的。”蒋淑英道:“好好!我这就回来。”说毕,将电话挂上,便告
诉洪慕修,马上要回学校去。洪慕修道:“外面这样大的风,你怎样出门,明天再
去罢。”蒋淑英道:“我有一个同学,害了病了,我非去看一趟不可。”说毕,走
进屋子去,戴了帽子,披上围巾,两手把围巾往前面向怀里一抄,就要出门。洪慕
修笑道:“二妹你真有事,我还拦得住你吗?你看!这大的风就这样走了去吗?我
到衣橱里,把你姐姐那件皮大衣让你穿了去罢。我又不出门,车夫在家里也是闲着,
我就让他送你去。”说毕,一迭连声,嚷着车夫拉车。自己又忙着把那件皮大衣取
了出来,双手捧着,交给蒋淑英。蒋淑英以为人家的感意不可却,只得穿上大衣,
坐了他的包车,兜着风向学校里来。
    原来她的情人叫张敏生,早有白头之约的,平常要有三天不见面,一定也有一
个电话相通。现在二人有半个月没有见面,也没有通过电话,两方面都有些着急。
在张敏生一方面,是不知蒋淑英为了什么事,老是不见面。蒋淑英也就怕张敏生疑
心,急于要见面解释一番。她听到说学校里来了许多信,有姓张的寄来的,她就料
到全是张敏生的信。只有他的来信,没有我的回信,他岂不要更加疑心。因此一路
在车上盘算着,要怎样去解释才好。偏是事有凑巧,在半路上,就碰见了张敏生,
他穿着大衣,夹了一包书在肋下,在马路边上走。蒋淑英连忙就“敏生敏生”。张
敏生一抬头,蒋淑英早是跳下车来,迎上前去。张敏生看见她先是一喜,后来一见
她身上穿了皮大衣,坐的是白银光漆崭新的包车,立刻又收住了笑容。蒋淑英道:
“我遭了一件不幸的事,姐姐死了。这半个多月,我都在姐夫家里,没有回学校去,
你知道吗?”张敏生淡淡的答道:“我仿佛听见说。”蒋淑英笑道:“我实在走不
开,不然,我早就回学校,今天是同学打电话给我,说是我来了好多信,我猜这里
面就有你的信在内,所以急于要回来。”张敏生笑道:“急于要回来,是半个月后
才回校。若是不急于要回来呢?”蒋淑英道:“你说这话,太不原谅了,你想我的
姐姐死了,我在那里和她照料一些家事,这也是应该的。”张敏生道:“你很对得
住你令亲,你令亲也很对得住你。你看,你穿这皮大衣,坐着包车,简直不象一个
学生了。”蒋淑英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敏生道:“这样大的风头上,别
把你吹冻了,你回学校去罢。我的意思,全在我写的信上,你回去瞧我的信就知道
了。”说毕,转身便走。蒋淑英看他那个样子,似乎已经气极了,不过张敏生说的
话,太不客气,不好意思去叫他,自己也就转身登车。到了学校门口,叫车夫自回
去,一进门就见号房笑着迎了出来,说道:“蒋小姐你有好些个信在这儿。”说着,
捧了一大捧信封,交给蒋淑英。她分了一半信,插在大衣袋里,左手依旧叠了一大
半拿着,右手便一封一封的拿开来看。从头看到尾,倒有三分之二是张敏生写的。
自己一面查信,一面走着,忽然有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说道:“咦!好漂亮。”
蒋淑英回头看时,正是史科莲。她先笑着道:“难为你,还记得回来。”蒋淑英道:
“你别提,早就要回来,我那个亲戚死命的留着,也是没法。”说着,将眉毛皱了
几皱,微微的叹一口气道:“你以为我愿意在那里待着呢,真腻死我了。”两人手
搭着肩膀,一路说话,走进寝室去。史科莲一看屋里没有人,笑道:“你再要不回
来,不定要惹出什么麻烦,你看那个朋友来的信那样勤,他有多么着急?”蒋淑英
眼睛在看信,鼻子里只哼了一声。史科莲因为人家看情书,不愿在人家面前待着,
自走开了。由五点钟走开,直到七点钟回来,只见蒋淑英还在看信。她人躺在床上,
把那些拆开的信封,铺了一片。手上拿着一张信纸,竟自发了呆。史科莲道:“写
信的实在耐写,看信的实在也耐看,怎么你还在看信?”蒋淑英眼圈红红的,叹了
一口气。史科莲伏在床上,用手摸着她的脸,低声笑道:“你两个人不是很好的吗?
这个样子,似乎是闹别扭了。”蒋淑英道:“男子的心……”只说了一个“心”字,
下面就说不出来了。史科莲猜想着那些信上,一定有许多不客气的话,越说是越引
动她的心事的。便笑道:“记得你走的那一天,我和你一床睡,听到你说了一晚上
的梦话。今天我又要和你睡,看你说些什么,也许又可以探听你一些秘密出来。”
蒋淑英听了这话,错会了意思,以为不但情人疑心,连朋友都疑心起来了,心里倒
是有一阵难过。勉强笑道:“你今天非在我床上睡不可,看我又会说什么话。”史
科莲笑道:“我管得着你这些闲事呢。”史科莲说了这话,便拖着她起来,说道:
“走!上自习室去罢,你也和那间屋子,太疏远了。”蒋淑英道:“你先去,我洗
把脸就来。”史科莲信以为真,先走了。谁知一直下了自习室,那蒋淑英还没有来,
回到寝室里,也没有看见她。史科莲心里一惊,便在前前后后各寝室里去找,始终
也没有看见蒋淑英的影子,心想莫非她出门去了。于是一直追到大门口来,问号房
道:“你见蒋小姐出去了吗?”号房道:“不是今天下午回来的吗?没有出去。”
史科莲道:“她出去了,也许你没有看见。”号房道:“我今天下午,没有离开过
这儿,出去了人我怎样不知道?”史科莲听他这样说,复身又转回来。重新在楼上
楼下,跑了一周。可是这时候教室里的电灯,都已灭了,自己胆又小,不敢闯进去
开灯,便一面走着,一面轻轻的叫“密斯蒋”。一直到下楼的地方,仿佛听见一阵
哼声。不听这个声音,也还罢了。一听这个声音,史科莲不觉毛骨悚然起来。恰好
有一个老妈子走楼下过,史科莲胆壮起来,便将老妈子叫住。问道:“你看看,那
楼梯下是谁在那里。”老妈子过去一看,不觉叫起来道:“这不是蒋小姐,这是怎
么了?”史科莲听说,心益发慌了,扶着楼梯的扶手,连跑带滚的滚了下来。在电
灯影里,只见老妈子扶着蒋淑英上半截身子,让她坐在地上。蒋淑英的棉袍,滚满
了尘土,就是脸上,也有半边灰迹。头靠着老妈子的腿,双目紧闭,面前吐了许多
粘痰和脏东西,袖子上还拖了一截。史科莲摇了她两摇,不见她作声,哇的一声叫
了起来。这时,惊动了大众,都跑近前来看。舍监也来了,看看这样子,先叫人把
她抬回房去。安顿好了,校医也被学校里请来了。他将蒋淑英的病一看,说道:
“这是不要紧的,无非受了一点刺激,加上寒风一吹,就晕倒了。但是她腿上,有
一处伤痕,又似乎是在楼上摔下来的一样,好好的照应照应她,就会好的。”校医
看着去了,一会儿就送了一瓶药水来。这可把史科莲忙个不了,给她洗换衣服,足
足闹了两三个钟头。蒋淑英醒过来的时候,夜已深了。史科莲伏在床上,对着她的
耳朵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可吓了一跳呢。”蒋淑英还没有说话,先就流出两
行眼泪。史科莲抽出手绢,缓缓给她揩脸上的眼泪。因对她道:“我很知道,但是
这也很容易解释的,为什么要急得这个样子?”蒋淑英道:“我实在愤极了。我除
非死了,人家才相信呢。”史科莲逆料张敏生来的信,一定有什么过分的话,只是
自己不好问,便默然的坐着。蒋淑英道:“你以为我真是病得这个样子吗?老实告
诉你,是我上自习室的时候,站在栏杆边,越想越气,我也不知道怎么着,似乎要
极力闹一下,才能痛快。想到那里,我糊里糊涂就向楼下一跳,不料那一下,就跳
得我昏天黑地。”史科莲听了,不觉笑起来。说道:“你这不是发傻,凭你在楼上
往楼下一跳,就会跳着跌死吗?既然不会死,跌得这样七死八活,这算什么意思?”
蒋淑英一想,这事实在做得极其幼稚无聊,也微笑起来。史科莲见她精神好些,才
放心去睡。
    不料学校里得了些风声,小题大做起来,派人到蒋国柱家里去报告,说他侄女
病得重,请他领回去医治。当报信人到蒋家的时候,恰好洪慕修在那里。他就说:
“小南儿念他妈,又念他小姨。不如把二妹搬到我那里去调养,孩子有个伴,二妹
在我那里,也有人伺候。”蒋国柱就不大喜欢这侄女,因为得了哥哥一笔遗产,对
于这侄女的教育费,不能不担任。心里巴不得蒋淑英早一天毕业,早一天出阁,减
轻负担。这种特别开支的医药费,当然是不愿出的。洪慕修是个有钱的侄女婿,他
既愿戴上这一顶帽子,乐得赞同。因此这日上午,洪慕修就坐了汽车,到蒋淑英学
校里来,和学校当局说:接她回家去。蒋淑英虽然不愿意洪慕修来接,她猜着是叔
叔差他来的,就跟着上了汽车。不料车子一开,一直开到洪慕修家门口。蒋淑英人
虽疲倦,可是她还能够生气的。脸色一变,在车子上就对洪慕修道:“姐夫,怎样
把我接到你家来,你送我到叔叔家去,或者医院里也可以。”洪慕修道:“我并不
是把二妹接到我家来。因为我那孩子,念你念得嘴都干了,我实在不忍。我特意把
车子绕到门口来,让他来看一看你,也许以后就不念了。你身体不好,请不必下车,
我去抱他出来。请你看在他母亲面上,你哄他两句话,回头我就送你到医院里去。”
这几句话,说得蒋淑英心平气和。一会儿工夫,洪慕修在屋里把小南儿抱出来。他
一出大门,就嚷着。“小姨小姨。”洪慕修将他送进汽车来,说道:“你念了两天
两夜的小姨,现在小姨来了,你去亲热亲热罢。”蒋淑英抚摩着他的小脸,笑了一
笑。洪慕修不等她说话,又把小南儿抱下车来,说道:“你不要吵你小姨了,小姨
不舒服呢。”小南儿两只手抱着汽车门。又哭又嚷道:“不!不!我要小姨。”带
小南儿的那个乳娘,也走了出来,对蒋淑英道:“蒋小姐,这孩子真惦记着,你到
家里来坐一坐罢。”蒋淑英看见这样,心里也是老大不忍,只得下车,由乳娘搀了
进去。这里洪慕修告诉汽车夫,让他把汽车开走。可是学校里的史科莲,她还以为
蒋淑英是到医院里去了,这天下午特意打了一个电话到蒋家,问是什么医院。那边
是老妈子回电话,说是不知道。史科莲不得要领,未免有些放心不下,就决定亲自
到蒋淑英叔叔家去探问。
    这一天过了,次日便是星期日。又恰好天气和暖,便到蒋国柱家来访问。后来
一问到蒋淑英在洪慕修家里养病,不觉替她捏了一把汗。本想到洪家去看看,转身
一想,一来自己不认得洪慕修,二来这一去,又似乎有些刺探人家秘密的嫌疑,万
万去不得。如此一想,就把去看病人的念头打消。自己一面走路,一面替蒋淑英想
想,以为她这种行为不对。前晚既然有跳楼之举,当然对于自己的行动要洗刷一番,
怎样昨日又重到洪家去?自己这样一面想一面走路,信脚所之,自己没留心到了什
么地方。及至自己醒悟过来,糟了,这并不是回学校的路。到学校去,应该是往北,
现在却是往南,正来个反面了。一看走的地方,仿佛到杨杏园那里去不远,自从得
了人家的帮助,并没有向人家道谢一声。今天走得顺路,何不去作个顺水人情?有
了这个主意,雇了车子,一直就到杨杏园家门口来。这拜访男客,自己还是破题儿
第一遭,走进门,浑身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一看眼前并没有人,又不好意思高声问
人,便故意将脚步放重,又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但是她虽有这样使之闻之的意思,
始终没有见人出来。踌躇了一会子,又退出大门去。一看门框上有电铃的纽子,便
按了一下电铃。一会走出一个人来,上下打量一番,便问找谁?史科莲道:“这儿
是杨宅吗?”那人道:“这儿姓富,不姓杨。”史科莲问头一句话,就碰了钉子,
脸上红将起来,回头就要走。还是那人道:“我们虽不是杨宅,这里可住着有个杨
先生,你这位小姐是找他的吗?”史科莲道:“对了,他在家吗?”说到这里,看
那人有些惊讶的样子似的,便又道:“从前这里不是有个李太太吗?我就是……我
就是她的亲戚。”那人道:“您贵姓?”史科莲道:“我姓史。杨先生若是不在家,
他回来的时候,就请你告诉他一声罢。”说毕,抽身又要走。那人道:“请你等一
等,我给你进去看一看,也许在家里。”史科莲听说,便站在门外。一会儿,杨杏
园亲自出来说道:“哎呀!史小姐,今天何以有工夫来?请里面坐。”杨杏园把她
让到后进那一间客房里来,对面坐下,先寒暄了两句,便问史小姐喝咖啡的吗?史
科莲道:“不必客气了,我们总也算很熟的人哩!”杨杏园笑道:“是一个朋友送
了一些咖啡和外国点心,我是很酸涩的,自己没有把它吃了,留着待客呢。”于是
杨杏园一面叫听差去煮咖啡,一面盛四玻璃碟子可可糖柠檬饼干之类,放在茶几上。
史科莲正爱吃这些东西,也就不客气,随便的吃。一会听差将咖啡煮熟了,杨杏园
又亲自取出一碟糖块来,放在史科莲面前。笑道:“乡下人学外国排场,是学不来
的,这糖只好用手来拿了。”说着拿了一块,放在自己杯子里。又道:“请你多放
上一点糖罢,也没有牛乳哩!史小姐在令亲府上,没有看见这样喝咖啡的样子吧?”
说着,将手上的大茶杯举了一举,又把那个大白钢茶匙,舀了咖啡便喝。史科莲见
他谈论风生,不觉把进门时的拘束状态,解释了许多。便问密斯李没有来信吗?杨
杏园道:“两个礼拜前来了一封信。曾提到了史小姐的事。看那样子她是很惦记的。”
史科莲道:“她的那番盛意,我今生是忘不了的。就是杨先生种种协助,我也非常
的感激。”说时,低头用茶匙搅咖啡。杨杏园道:“这事若是老说起来,让人家听
见,未免寒碜。万望以后不要提,若是真要再提的话,我就不敢和史小姐见面了。”
史科莲见他说得这样恳切,笑道:“天下哪有协助了人,还不要人领情的。”杨杏
园道:“这是极小的事,也值不得领情呢。不要提罢,不要提罢。”史科莲不能说,
也就只笑了一笑。她从前在李冬青一处,和杨杏园见面,大半都是和李冬青说话,
和杨杏园交情尚浅,就无甚可说。现在少了一个李冬青,越发找不到什么话谈。所
幸杨杏园的态度,极其自然,先问问学校里的组织,后又谈谈李冬青的身世,史科
莲只是吃着糖,喝着咖啡,脸上带着笑,跟着话音,附和一二句,坐谈了一个多钟
头,总算谈得还不寂寞。史科莲因不愿久坐,便告辞要走。杨杏园看她很受拘束的
样子,也不再留,便进屋子去,将几盒已经开封了的糖,叠在一处,交给史科莲道:
“请不要嫌吃残了,带回学校去,留着看书的时候解渴罢。”史科莲笑道:“吃了
不算,还要带了走吗?”杨杏园道:“我原不客气,我才把这东西相送,若是不受,
那就嫌它是吃残的东西了。”史科莲笑道:“既然如此,我就真不客气了。”于是
将几只糖盒叠在一处,夹在肋下,和杨杏园鞠了一个躬,说声“再会”。杨杏园道:
“有工夫的时候,也许亲到贵校来奉看,今天算是很怠慢了。”一面说着,一面送
她出了大门去了。





  
 


           第六十三回  气味别薰莸订交落落  形骸自水乳相惜惺惺

    杨杏园送着史科莲出门而后,走回正屋,只见富家驹带着笑脸,相迎上前。杨
杏园误会了他的意思了,先说道:“这是那位密斯李的朋友,到我这里来问她的消
息呢。”富家驹却随便答应了一声,又道:“今天晚上有人请客,杨先生去听戏吗?”
杨杏园道:“我这几天心绪很不好,不去罢。”富家驹道:“今天的戏好,可以去
一趟,有一个人托我介绍和杨先生见一面。”杨杏园道:“谁?要和我在戏园里面
见面。”富家驹道:“这人杨先生也许认得,他的老子,是个小财阀。他是有名的
公子哥儿金大鹤。”杨杏园道:“哦!是他,倒也听见说过的。他要会我作什么?”
富家驹笑道:“他现在捧那个天津新来的角儿宋桂芳。”杨杏园道:“这个人唱什
么的?”富家驹道:“早几年原是唱老生。现在是生旦净丑,无所不来。”杨杏园
道:“这是一个戏包袱罢了,够得上捧吗?”富家驹道:“她原是因为唱老生红不
起来,所以改了行,什么都来。表示她多艺多才,是个出众的角色。一些好奇的人,
也相信她有本事,就把她捧起来了。”杨杏园道:“金大鹤这个人的性情,我听见
人说过,专门做人不做的事。人家爱的,他说不好,人家不要的,他故意去提倡。
其实这也无甚意思,不过卖弄他有钱罢了。”富家驹道:“这回不是他捧角,是代
表他一个亲戚捧角。”杨杏园道:“他的亲戚呢?”富家驹道:“他的亲戚,也是
天天到,不过坐在包厢里,不作声的看戏罢了。”杨杏园道:“这也很奇怪了。他
这个亲戚捧角,为什么还要人代表?有人代表,为什么自己天天又到?”富家驹道:
“因为她这个是位姨太太,不便出面,就请金大鹤代表。金大鹤每日在池子里,替
她包两排椅子,那姨太太就独坐在包厢里。”杨杏园道:“这宋桂芳,不是坤角吗?
一个姨太太这样排命的捧一个坤伶,这是什么意思?”富家驹道:“我们也是很为
奇怪的。据许多人传说,这姨太太和宋桂芳发生了同性爱呢。”杨杏园笑道:“女
子同性爱的这件事,我始终认为含有神秘的意味,不敢十分相信。再说,是两个常
在一处的女子,因为友谊浓厚,发生同性爱,那犹可说。一个姨太太,和一个坤伶,
素不相识,无缘无故,发生同性爱,这话有些不可解。因为姨太太爱那坤伶,或者
一部分为着艺术关系,坤伶爱姨太太,为着什么呢?”富家驹道:“当然是为着金
钱。”杨杏园道:“既然为的是金钱。那姨太太花了许多钱,买她这一段虚伪的同
性爱,那不太冤吗?照现在讲恋爱的学说而论,或者从灵到肉,或者从肉到灵,或
者灵肉一致。要说同性爱,当然完全属于灵的方面,然而现在她两人,有一个专门
是为钱的了,灵也是落空的。这爱字从何而起呢?”杨杏园和富家驹,正站在当中
屋子里,大谈恋爱,富家骏笑了出来道:“这事果然有些奇怪,我要看看去。”富
家驹道:“你总以为我是造谣的。你若不信,今天晚上,你同我到荣喜园去看一看,
就可以证实我这话是有根据的了。”富家骏少年好事,就怂恿着杨杏园务必去看看。
好在富家驹棒的晚香玉,正和宋桂芳同在一个班子里,他是天天晚上要到的,吃过
晚饭,从从容容,三人同到荣喜园来。
    那些看座儿的,见富家驹进来,一阵风似的拥着招待。那些在座的人,都站起
来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刚来?”富家驹随声答应一声“刚来。”看座的就引他
二人在一列空位子上坐下。富家驹轻轻的对杨杏园说道:“那个姨太太已经来了。
靠台边第三个包厢里,不就是的?”杨杏园抬头看时,只见那个包厢里,有一位二
十多岁的妇人,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袍子,衫袖及袍子四周,都绣着葱绿色的花朵。
右手举起来,夹着一根烟卷在那儿抽,露出亮晶晶地一个钻石戒指,光线四射。远
望那人,虽然十分艳丽,但是她两颊很瘦削的,身体也极单弱,好像有病似的。那
一个包厢里,果然并没有别人,只有一件绛色的灰鼠斗篷,放在身边一张椅子靠背
上。他一只手夹着烟卷,一只手却曲肱放在栏杆上,侧身而坐,态度极其自然,一
点也不受拘束。杨杏园问道:“这姨太太抽鸦片吗?”富家驹道:“那我倒不知道。
不过她向来是这一副害痨病的样子。”正说时,只见三四个人,簇拥着一个华服少
年,走近前来。那后面三四个人,有提着茶壶桶的,有捧着狐皮大衣的,有胳膊上
搭着俄国绒毯的。早有人抢先一步,把那条绒毯,铺在椅子上。那少年圆圆的脸,
黄黄的颜色,一张大嘴,露出两颗金牙。对于在座的人,照例的含笑点了一点头。
富家驹起身,迎上前去,对大家说了两句话,他便走过来,对杨杏园拱一拱手道:
“呵哟!这就是杨先生,久仰久仰。”富家驹道:“这就是金大鹤先生。”杨杏园
道:“兄弟也是久仰得很。”金大鹤道:“早就想去拜访杨先生,因为没有人介绍,
不敢冒昧从事,今天难得杨先生到此,过两天一定到贵寓去奉看。”杨杏园谦虚了
两句便和他各人归座。
    



    富家骏在一边,听戏却不在乎,一方面看看包厢里,一方面看看金大鹤。不多
一会儿,只见一个人,头上戴着獭皮帽,瘦小的身材,尖尖的脸,满面孔都抹上了
白粉。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长袍,套着琵琶襟的青缎马褂。男不男,女不女,倒带
着一团妖气。她走进那姨太太坐的包厢里,随随便便,就在那姨太太身边坐下。富
家骏问他哥哥道:“那包厢里刚来的是谁?”富家驹道:“那就是宋桂芳,你不认
得吗?”杨杏园听说,也连忙抬头去望。但是一看那宋桂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
动人之处。她和那姨太太坐在一处,谈了一会,便走开了。不多时候,她又变成了
戏装,出台唱戏。当她出台的时候,前两排的座容,果然是拼命的叫好。这天她正
唱的是《女起解》,反串旦角。你看她那枣核的脸,又是配上一张阔嘴,一唱起来,
露出一粒金牙,只觉俗不可耐。富家骏轻轻的说道:“据书上说,从前有人喜欢吃
狗粪,论理实在说不过去。如今看起来,这事竟是真的了。”富家驹道:“小一点
声音罢。你就知道她在唱戏以外,没有别的本事吗?”他兄弟俩是无心说话,杨杏
园倒是有心听着了。一会儿戏完了,故意慢慢的走,看那姨太太究竟怎么样?见她
果然也起身很快,一转身就由包厢侧面,转到后台去了。杨杏园问富家驹道:“她
上后台去作什么?”富家驹道:“她常常在散戏之后,带宋桂芳回家去呢。”杨杏
园笑着点点头,也没有再问。
    回得家去,富家驹道:“杨先生,你看金大鹤为人怎样”?杨杏园笑道:《红
楼梦》上薛蟠一流的人物罢了。”富家驹见杨杏园下这样刻毒的批评,顿了一顿,
似乎有一句话要说,又不敢说似的。杨杏园笑道:“你以为我这个譬喻不对吗?”
富家驹道:“这个譬喻,是很对的。他本是个人物不漂亮、性格不风流的纨绔子弟。
只是杨先生这样一说,一定不屑与为伍,他有一句话托我转达,我就不敢说。”杨
杏园笑道:“你且姑妄言之。”富家驹道:“他想请杨先生吃饭,恐不肯去,特意
叫我先征求同意。”杨杏园道:“请我吃饭,下一封请柬就是了。我去就请我,不
去就拉倒,这也用不着先要派人征求同意。”富家驹道:“他是专为请杨先生的。
杨先生若是没有去的意思,他就不必请客了。”杨杏园道:“这样说来,宴无好宴,
会无好会,我不去了。”富家驹道:“不是我替他分辩,其实他们没有什么坏意思,
不过仰慕杨先生的大名,要联络联络。”杨杏园笑道:“胡说!我有什么大名,让
他们去仰慕。就算我有大名,有大名的人,多着呢,他为什么不去联络,单单要联
络我?”富家驹笑道:“这样一说,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所以要联络的意思,
无非是想请杨先生在报上替宋桂芳鼓吹鼓吹。”杨杏园道:“那还不是实行贿赂?
我怎样能去。”富家驹道:“我就知道杨先生不能去。不过他这回请客,我想宋桂
芳和那姨太太都要到的,倒可以去看看。”杨杏园道:“说了一天,究竟这位姨太
太姓什么,至今还不知道。”富家驹道:“金大鹤对于生人,他是不承认代表别人
捧角的。就是对于熟人,他也只肯承认一半。我实说了罢,这姨太太是金大鹤姑丈
的如夫人,以辈分论,当然算是姑母。金大鹤的姑丈姑母,都回南去了,只留下姨
太太在北京。因为金大鹤家是内亲,诸事都托金家照管。金大鹤带着她捧角,是很
有愧的。我们见了那姨太太只含糊叫一声冯太太,从来不和她谈什么家世的,她人
极其开通,说话也很知大体。不信,杨先生只要去吃饭,就可以会见她了。”杨杏
园道:“冯太太也到吗?那我越发的不便去了。”富家驹道:“嗐!怕什么。她比
男子还要大方些呢。”说到这里,杨杏园也不往下说,自去睡觉。
    到了次日,那金大鹤果然来了一封请柬,请次日在菁华番菜馆吃西餐。杨杏园
看了一看,就随手扔在一边,没有注意到它。不料到了上午,那金大鹤又亲身来拜
访,他先是在前进和富家驹谈话,随后更由富家驹引进来。杨杏园就是要躲,也没
有地方可躲了,只得相见。金大鹤抱着拳头,一面作揖,一面笑道:“冒昧得很,
冒昧得很。”杨杏园笑道:“正是不容易来的贵客,怎么说冒昧的话。”金大鹤一
面对屋子周围一望,笑道:“这地方雅致得很,应该是文学家住的。”杨杏园道:
“这都是富府上的布置,兄弟不过借居呢。”金大鹤道:“这两天天气都很好。”
杨杏园道:“对了,比前几天是格外暖和些了。”金大鹤道:“贵新闻界有什么时
局好消息?”杨杏园道:“时局的消息,正靠政界供给,新闻界哪有什么消息呢?”
金大鹤且不用茶几上敬客的烟,自在身上掏出一只很长的扁皮匣子里取出一根雪茄
在嘴里咬着,然后又掏出铜制的自来火匣,啪的一声,放出火头,将雪茄燃着。一
歪身躺在沙发上,咬着雪茄,上下乱动,有意无意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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