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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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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出来送给他。那赶驴子的,死也不肯要,说道:“就是卖,也不值这些钱呢。”
说毕,牵了驴子就走了。杨杏园是不大很吃瓜果的,一看这杏儿,有鸡蛋大一个,
不觉伸手在华伯平帽子里拿了一个,在身上短衣袋里,抽出手绢,将杏儿擦了一擦。
在手上拿着,就觉有一点清香。咬了一口,甜美异常。一个吃完,不觉又要吃两个,
一连就吃了三个。华伯平吴碧波两人更不必说,对着帽子吃了个不歇。三个人将杏
儿吃完,吴碧波问杨杏园道:“如何?”杨杏园道:“果然好吃,城里果局子里的,
决没有这种好味。”华伯平道:“明天你回去,可以做他一篇文章,题目就是在西
山大树荫下披风吃杏子记。”杨杏园笑道:“好罗唆的题目。”华伯平道:“不这
样罗唆,那就不时髦了。”吴碧波道:“不要说了,太阳慢慢偏西了,我们下山去,
好好歇歇罢。”说着,他一面穿长衫,一面在前走。三个人一路走下山来,到了西
山旅馆,只见那些矮子,都已走了。便在阶沿上拣了一副座位坐下。茶房过来,便
问要吃什么。华伯平对杨杏园道:“饿不饿?”吴碧波杨杏园都说不饿。华伯平对
茶房道:“来一份茶点罢。”一会儿工夫,茶房捧了一壶红茶,两碟点心来。杨杏
园只喝了半杯兑上牛乳的茶,吃了两个点心,便躺在藤椅上,闲眺野景。
在这时,一辆大汽车开到门口敞地,一共走下来四个人,两个西洋人,两个穿
西装的中国妇人。一个妇人,有二十多岁,一个却只十八九岁。这两个人的衣服,
都是薄纱的,袖口都在助下,露出两条溜回的胳膊。领子是挖着大大一个窟窿,胸
前背后,露着两大块肉。那二十多岁的妇人,肌色黄黄的,擦了一身的粉。手上拿
着帽子,满头的烫发,连耳朵额角,全遮住了,俨如一个鸟窠罩在头上。那个年纪
轻些的,一张长脸,皮肤倒是白些,却又生了满脸的雀斑,帽子底下,露出一个半
月式的短发。两个人穿着又光又瘦的高跟漏花白皮鞋。一扭一扭的,扌晃着两只光
胳膊走了进来。两个西洋人紧紧后跟。走到这露台底下,那茶房立刻放出极和蔼的
笑脸,上前欢迎,轻轻的说了一句英文。那西洋人点了一点头。几个茶房,七手八
脚,张罗座位,就让这两男两女在杨杏园这一桌旁边坐下。那两个妇人的粉香,便
一阵一阵,兀自扑了过来。那西洋人里面,有个长子,便操着不规则的京话,问那
妇人道:“汽水?冰其凌?喝汽水,好不好?”那大些的妇人笑道:“喝一点儿汽
水罢。”长子西洋人道:“吃汽水?很好很好!”说着,一指年纪轻的妇人问道:
“你喝汽水,好不好?”她手上拿着一柄四五寸长的扇子,打开半边掩着嘴唇,笑
着点了一点头。那一个西洋人,是个胖子,看见了便和长子一笑。吴碧波在一边看
见,心里好生不解,这四个人并不是那样十分亲密,当然不是夫妇。而且言语上隔
阂很多,又不像是朋友。那两个西洋人,不懂中国话罢了,就是这两个妇人,虽然
洋气十足,恐怕也不大懂得英语,怎样会和西洋人一块儿来游西山呢?这真奇极了。
他便用低低的声音,操着家乡土话问杨杏园道:“这两副角色,究竟是哪一路的人,
你看得出来吗?”杨杏园道:“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东城一带,现有一种妇女,
专和大饭店里的茶房联合一气,就做这种不正当的洋商贸易。上等的能跳舞,能说
外国话。这大概是初出世的雏儿呢。你若是在城里碰见她们单独的走着,真当她是
一个欧化的闺秀呢。”说时,那个年纪大些的妇人,似乎知道这边有人注意她,不
住的向这边看。吴碧波怕人家知道了,大家就闲谈别的事。
一会儿工夫,外面进来一个人,看见华伯平,走上前来,请了一个安。华伯平
看时,是杨次长的听差。这杨次长在这西山有一座房屋,就是华伯平要向他借住的
那一家。那听差说道:“昨天杨次长吩咐,说是华秘书要到山上来,怕他们不认识,
派听差今天一清早就来了,好引着上山去。您啦,还是歇一会儿,还是就去?”华
伯平道:“就会罢。”便叫茶房开上账来。华伯平接过来一看,茶点三份,外带烟
卷汽水,共是五块多。杨杏园对吴碧波一笑道:“很公道,和北京饭店的价钱差不
多呢。”华伯平没有作声,掏出七块钱给他,说道:“多的算小账罢。”那茶房只
答应了一句“是”。不像城里饭酒馆的茶房,多少还会说一句谢谢。三个人出了旅
馆,那听差早就替他们雇好三乘轿子。杨杏园道:“路若是不多,我们就走了上去
罢,这轿子并不舒服。”吴碧波领教了上山的滋味了,他一声不响,就上了一乘轿
子去。第二个华伯平,也毫不谦逊,坐上轿子去了。杨杏园见大家都坐轿子,自己
不能走着跟了上山,也只得坐轿子去。那轿子是一把藤椅,在椅子面前轿杠上,用
两根绳子吊了一块板,这就是个搁脚的。椅子上面,六根柳条,撑着个蓝布棚儿。
好像凉粉摊上那个布单子。三个人都坐在一把椅子上,在半空里你望着我,我望着
你,不觉得笑起来。这轿子上山,一直望杨次长的别墅而来,走的都是小路。轿子
一步一步前进,前高后低,坐轿子的正是仰着上去,后来上一个陡些的高坡,人简
直躺在椅子上面。吴碧波嚷了起来道:“危险,不要倒下山去吧?”轿夫笑道:
“不要紧,我们一年三百六十天,不知抬过多少人,要都倒出轿来,那还了得。”
上了这个土坡,半山腰里,一块平地,平地上有几棵大树,树底下,一所平顶西式
房子,门前一个露台,有两个人在露台底下走上前来相迎,轿子便停了。大家知道
这就是杨次长的别墅,一齐下轿。
那个引着上山的听差,便在前引路,进得门来是第一进屋,穿过这一进,上一
个土台,便是一个院子,又是一进屋。前后两进,绝不相连,倒像是一楼一底一般。
屋也是四合院子的形式,不过外加一道游廊。游廊的柱子上,被青藤都绕满了,看
不出来。院子右边,一个大削壁,壁上倒挂着一株松树,树上的老藤直垂到院子里
来。左边远远的一座山,是由屋后环抱过来的。这一所屋,可以说是三面环山。这
上面的屋子,游廊突出来一角,成了一个平台,四面都是短短的碧廊绕着。平台正
中,早已摆了一张石面桌子,三把躺椅。华伯平三人走进平台来,躺在椅子上对外
一看,直望着面前的山,低到平地去。再一看平原,村庄树木,都是一丛一丛的,
像玩具一般在地下。再远些,地下有一层白色的薄雾,就看不清楚了。这种薄雾,
浩浩荡荡,一直与天相接。在薄雾里,隐隐的看见黑影子,高低不齐,那就是北京
城了。这时听差把茶烟都预备了放在桌上,和他们三人打手巾把儿。华伯平睡在躺
椅上,两脚一伸道:“这地方远近都宜,真是避暑的好地方,主人翁太会享福了。”
便问听差道:“你们贵上一个月来几回?”听差笑道:“一年也许摊不上一回哩。
一月哪有几回?”华伯平道:“今年来过吗?”听差道:“没有来过。去年在任上,
倒是很来过几回。”华伯平道:“这就奇了。闲着不来,不闲着倒要来。”杨杏园
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政治上的变化,说不定的。有时候有表示消极之必要,
不能不到西山走走。下台了,就应该在城里应酬奔走。若是政治上的人,下野都到
西山来住,那就不必再打算上台了。”华伯平点头笑道:“你没有做官,你倒深知
其中三昧。”便问听差道:“这样说,这座房子盖起来以后,就白放在这里了。谁
看守这屋子?”听差道:“有一个听差,一个园丁,还有一个厨子,一共三个人。”
华伯平笑道:“这也不啻盖一所别墅,让这三人来住了。”杨杏园笑道:“像这位
杨次长,还不算冤,究竟还来住过几天。许多人在北京做官,到故乡去盖园子,一
生也不见面一次。所以相传有这样两句诗,‘盖得园林为老计,年年空展画图看。’”
华伯平道:“大概他也知这两句诗,所以很欢迎他的朋友借住,免得辜负了这一座
别墅。”吴碧波道:“我若有钱造这么一座别墅,我就闭户读书,住在山上。”华
伯平道:“你没有钱造别墅,你就这样说。你要是真造起别墅来,你就不能实行了。”
三个人坐在这平台上,临风品茗,看山闲话,痛快得很。
不觉一会儿工夫,天就晚了。这里的厨子,因为主人派人传话来了,对于这三
位客的饭食,好好招待,要下山去买菜,又来不及。只得在附近一个庙里,与和尚
商量了半天,让了一块肥腊肉来。又把自己喂的鸡,宰了一只,其余便是自己园里
的菜蔬和瓜豆。七拼八凑,也弄出上十碗菜来开晚饭。鸡和腊肉罢了,一碗苋菜,
一碗油菜,一碗嫩倭瓜,吃了干净。华伯平道:“这厨子弄素菜的本事好极了,就
是北京城里好素菜馆子里的菜,也没有这样好。”杨杏园道:“你忘记白天吃杏子
的那回事吗?这就是那一样的道理。”吴碧波端着一杯漱口水,正向院子外吐水。
便问杨杏园道:“这里有河吗?你听听这个流水的声音。”杨杏园走到平台上来,
只见山崖上大半轮明月,照得山影沉沉,树木隐隐。天上只有几颗亮星,在树按上
陪着月亮。天上一点云也没有。一片潺潺之声,却在天空。杨杏园笑道:“这哪是
水声,水有在半空中响的吗?”吴碧波道:“这难道又是树叶响,和白天在山口上
听的可不同。”华伯平听他两个人在外面说话,也走了出来。侧耳一听,果然听见
一道滩河流水的声音,在这屋外,像在山腰里,又像在山顶上。笑道:“有了,我
明白了。这就是书上说的那个松涛,对不对?”一句没说完,只听见波浪汹涌之声,
随风而来。回头又听见沙沙之声,由远而近,擦着这屋子过去。华伯平道:“妙极!
这要不是在山上住,哪里知道这种景况。”三个人漱洗已毕,依旧坐在这平台上。
那月亮离着屋外山顶,也不过一丈来高。在月光之下,近看山光树影,清幽如梦,
远看山下,云雾濛濛、不知所在。四围除了树木为风所吹之声而外,就是这屋的四
周,几头野虫,唧唧的叫。杨杏园道:“我在此时,只觉得万念俱寂,想起北京城
里的繁华,真如电影一般。”吴碧波道:“所以古人作书,都在深山,必定如此,
方能够心地干净,做得出好文章来。”大家正说着,忽听见一阵吹笛子的声音,在
山上送下来。那调子是《梅花三弄》,本也很熟的,只是在这深山之中,残月之下,
便觉得有无限凄凉。华伯平道:“咦!”他只说了一个字,杨杏园和他摆摆手,三
个人便都不作声,坐着悄悄地听去。一直等笛子吹完,吴碧波道:“杏园,我们不
要遇了仙家吧?他这一阵笛声,把我的心都吹动了,酸甜苦辣,我真说不出是什么
味来。”他们说时,听差正走过来沏茶,华伯平便问道:“这山上是什么地方?”
听差道:“是一幢庙。”华伯平道:“这笛子是和尚吹的吗?”听差道:“不是,
是一位冯太太吹的,她每天晚上,都要吹一遍。”吴碧波道:“这位冯太太的老爷,
是一个司长吗?”听差道:“对了。”吴碧波对杨杏园道:“这是一个失恋的伤心
人,难怪她这调子,吹得幽怨极了。”杨杏园道:“你怎样知道?”吴碧波道:
“她的恋人,嫁给了我们的亲戚,我怎样不知道?”华伯平道:“胡说!她的恋人,
怎样嫁起人来?”吴碧波笑道:“不说明白,你不知道。原来她的恋人,一样的是
个女子,不是个男子。”杨杏园道:“妙极。这是同性恋爱的故事。你说,她们是
怎么一段因缘?”吴碧波道:“这冯太太在北京城里,本来也是个交际之花。后来
不知什么人介绍,在交际场中,认识了一位施小姐。不到三个月的工夫,两个人发
生了同性恋爱。都说男子汉没有好人,我们躲开他们,到西山去住罢。冯太太对施
小姐说:‘这还不是办法,我们要今生今世在一处,除非你不嫁人,我和丈夫离婚。’
施小姐说:‘我早就决定不嫁人了,就怕你不能离婚。’冯太太说:‘好好,只要
你能这样的真心,我就去和丈夫离婚。’冯太太说了这个话,果然和冯司长提出离
婚的条件。冯司长本来是个西洋留学生,对婚姻问题,真是讲究恋爱主义的,慨然
答应了离婚。他又知道他太太,是和人家发生了同性爱,他的好奇心,战胜了他的
嫉妒心,并且答应离婚以后,每月津贴冯太太一百元的日用。这也算仁至义尽了。”
杨杏园道:“果是仁至义尽,冯太太可以和他保存一部分感情了。”吴碧波道:
“惟其如此,就越发糟了。冯太太当时一鼓作气的和冯司长离了婚,就和那位施女
士同搬到西山来,住在西山什么地方,我原不知道。”说着一指听差道:“他说这
笛子是冯太太吹的,那末,就是这里了。两个人大概住了两个月,果然情投意合。
后来施小姐常在山上玩,看见西山旅馆里的旅客,男女成双的居多,她的爱情就不
能专一啦。恰好这个时候,敝亲在山上养病,游山游得认识起来,也发生了爱情。
这异性爱的力量,究竟比同性爱的力量大,施小姐就写了一封信丢在桌上,和冯太
太不辞而别,下山结婚去了。冯太太万不料施小姐是这样薄情的人,这才知道女子
的心,比男子还狠,又海又恨,真是万念皆灰,住在山上,连门都不出了。”杨杏
园道:“我若是冯司长,我还接她回去,那才见得他的情深量大。况且冯太太和别
人是同性爱,和出山泉水又不很同,自然是坠欢可拾。”吴碧波道:“冯司长何尝
不是如此,但是冯太太以为丈夫心肠太好,自己却不好意思见面了。据说,那一百
元的津贴,她也不要了。以后何以为继,真是一个疑问。”听差站在一边,也听住
了。华伯平问他道:“这话对吗?”听差道:“不错,从前还有一位施小姐,和冯
太太同住,后来走了。”华伯平道:“这冯太太,可说她负人,人家也负她,这两
笔账在一处,如今都悔起来,也难怪她不下山了。”
说着,那笛子又吹起来了。也听不出是什么调子,只觉呜呜咽咽,若断若续,
很是凄楚。杨杏园用手搔着头发道:“可怜!我不忍卒听了。”华伯平笑道:“你
向来自负是个多情种子,何不想法救她一救?”杨杏园道:“连她自己丈夫都不能
救她呢,何况别人?”这时,月亮越发斜了,凉透毛发,杨杏园不觉打一个寒噤。
当时,笛子也就更然中止。杨杏园道:“咦!有什么变故吗?这笛子吹到中间,陡
然停止,不像自然的收束。”吴碧波道:“你又见神见鬼。”华伯平道:“不然,
我也觉得这笛子停得可怪。”吴碧波道:“我想她拿着笛子,一定在风露里吹,刚
才这一阵风我们都受不住,她一定也是受不住,所以不能吹了。”杨杏园道:“这
话也近情理。但是一个孤孤单单的妇人,在深山里住着,拿着一根笛子,在淡淡的
月亮底下,对凉风暗露来吹,这种情景,也就不堪了。”吴碧波笑道:“吹皱一池
春水,干卿底事?”杨杏园道:“王道不外乎人情,人情不外乎天理,你觉得我这
话腐败吗?”华伯平笑道:“话却是对的,不过这好像做官的人说的。”杨杏园一
想,果然,自己也好笑起来。三个人在月亮底下坐了一会,身上越坐越凉,只得去
睡。
这里的床铺,都是杨次长预备好了的,干净得很。因为大家都要试试山居的风
味,各人搬了一张铁床,踞了一间屋。三个人在白天走山,已经辛苦了,晚上又谈
了这久,所以一到床上就睡着了。杨杏园正睡在兴浓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大叫起来,
不觉惊醒。要知为何有人大叫,下回交代。
第四十五回 远道供山珍百朋相锡 下厨劳素手一饭堪留
却说杨杏园从睡梦中惊醒,听得有人大叫,连忙往上一爬,喊道:“谁?怎么
了?”只听见吴碧波在院子外道:“哎哟!这可把我吓死了。”杨杏园听说,已经
趿着鞋子走了出来。只见吴碧波站在院子里,便走上前问道:“你看见什么了吗?”
吴碧波拍着胸口道:“可不是吗?我因为起来小解,走到这里,只见一个漆黑一团
的东西站在花台上,我仔细一看,好像一只猫,倒也不理会。哪晓得走近一点,它
打了一个胡哨,对着我直扑过来。我不曾提防,吓得往后一退,出了一身冷汗。等
我喊出来了,它已经飞上峭壁,不见踪影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杨杏园道:
“只怕是猫头鹰吧?这种东西,山上很多。它在天要亮的时候,眼睛就慢慢的模糊
起来,看不见方向。你瞧,东边的天脚,已经发现一大块鱼肚色的云,正是天快要
亮了。它站在这花台上,本来看不见人,你走到面前,它一惊,展开翅膀便飞,所
以和你碰上。你说你怕它,其实是它怕你呢。”吴碧波道:“你这一说,果然对了,
怪不得它站在花台上,极像一只猎呢。”华伯平听他两人说话,也醒了。说道:
“你两人怎么起得这样早?”杨杏园道:“碧波几乎被山魈捉了去了,是我从梦中
惊醒,用飞剑斩了山魈,救了他的性命。刚才院子里这一场恶战,你不知道吗?”
华伯平也开门走了出来,口里说道:“你们说些什么鬼话?”抬头一看,只见天上
半明半暗,七八颗亮星,排在山顶树梢之上。杨杏园和吴碧波站在曙色朦胧之中,
远看还看不出面目。华伯平走近前来,又问道:“你两人为什么醒得这样早?”吴
碧波又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华伯平道:“这也值得惊慌,凉得很,去睡罢。”杨
杏园道:“不要睡,我们走上山顶去看日出,好不好?”吴碧波道:“走山我走怕
了,我不去。这里一个山口,正对着东方,我们就在这里看,也是一样。”杨杏园
道:“既然不上山顶,我们还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起来,这时站在院子里,也没
有意思。”说毕,三人各回房去睡。杨杏园本想休息一会儿,就起来的,谁知一闭
眼就睡着了。等到醒来,只见玻璃窗上,有一片辉煌五彩的颜色。原来这窗户外边,
是一架牵牛花,那藤上的叶子,长得堆了起来。绿叶之中,紫的蓝的白的牵牛花,
开得正是茂盛。牵牛花外,是一株杏子树,绿叶扶疏,那一个一个的黄杏子,如挂
银铃子一般,挂满一树。那初出的太阳照来,在树上抹了淡淡的一片金黄色。日光
由树上更射到牵牛花上,又由牵牛花上映到玻璃窗上,就十分好看了。推开窗子,
再看树上草上,露水还没有干。一阵清芬之气,扑面而来,浑身都是爽快的。
那听差见里面有响声,知道是杨杏园醒了,便推开门进来,替杨杏园打洗脸水。
杨杏园指着窗外的杏树,问听差道:“那树是谁家的?”听差道:“是这山上庙里
的。”杨杏园问道:“他那杏子卖不卖?”听差道:“怎样不卖?而且他们当家师
不在这里,您随便给小和尚几个钱,他就卖了。”杨杏园便在身上掏了一块钱,递
给那听差。说道:“你在和尚那里,随便和我买些来。”听差接了钱去,趁天气还
早,就摘了许多杏子下来,便找了一个干净蒲包,一齐一装。一刻儿工夫,就拿来
了。杨杏园收下,也没有问他。
到了十点钟,华伯平和吴碧波还都没醒,杨杏园拍着窗户道:“看日出呀,还
不起来吗?”他两人先后起来,只见日上三竿,都也好笑。这里的听差,见客都已
起来,摄拾掇拾桌子,便提了一个提盒来。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盘包子和热烧卖,
三大碗八仙面,便一齐摆在桌上。杨杏园等三人,扶起筷子一吃,居然是城里口味。
杨杏园便问听差道:“这也是你们厨子做的?”听差笑道:“哪里做得出来!就是
做得出来,也没有这样新鲜。”华伯平道:“那是哪里来的哩?”听差道:“今天
是柴总长在山上请客,借的是贾总长的屋子,离我们这儿只一点儿路。他们连点心
午饭晚饭都预备好了,趁天亮由城里搬来的,东西多得很。他们的厨子,和我们这
边是熟人,这些点心是让过来的。”杨杏园道:“请的是些什么人?”听差道:
“请的一大半是外国人,听说还要开会呢。”杨杏园道:“有几个外国人,是银行
里的吗?”听差道:“那就不知道。”华伯平笑道:“你问这话,我明白了,你们
新闻记者好厉害,简直有缝必钻。”杨杏园笑道:“你以为我要在听差口里,探出
老柴请的客呢。其实是因话答话。我要真是个访员,走到山下去,把汽车号码一记,
回去把本子一对,就知道谁来了。还不用着问呢。”华伯平道:“这果然是个好法
子。”杨杏园道:“你说是好法子不是?可又不尽然。有一次,于总理的自用汽车,
停在丁总长的公馆门口,此外还有几辆汽车,一路停着。有一位访员,由此经过,
他一按灵机,心里恍然大悟,马上回去报告,说是于总理在了总长家里开会。编辑
先生又嫌光说开会,太空洞了,便加了些作料,说是内容秘密,无从得知。但微闻
不出某某数问题。后来一打听,哪里是于总理到丁总长家里去开会!原来于总理家
里的老妈子,带了一个小少爷,到丁家去玩。你想,要根据汽车号码去找新闻,岂
不大大失败?”华伯平道:“这却是有趣的事,可见世上的事,真是加不得一点揣
摩。”杨杏园道:“你刚才说明白了我的用意,以为我猜他们是商量借外债呢。其
实要商量借外债,在政府也是公开的秘密,不用得躲到西山来。依我想,大概是他
们商量做买卖。”吴碧波道:“他们大家伙,还做买卖吗?”华伯平笑道:“怎么
不做买卖?而且做买卖和做官,有连带的关系。譬如外省禁烟,抓来的烟土,就可
以想法子把它变成一种货物了。早年我们有个同乡在川边做官,到了月底发薪水,
不发钱,却照市价,用烟土来发薪水。真是做好一点儿差事的,一个月的薪水,有
挣整担烟土的。那个时候,我在汉口,他寄钱来做某项费用,也是土,不是钱。据
他来信说,他们因为受了烟土,不得已而经商。经商惯了,倒反要贩些烟土来卖。
这不是官商相关吗?”杨杏园道:“这就叫有土斯有财了。”
三个人说笑一阵,将点心吃完,就预备下山。华伯平因为杨次长的关系,厨子
听差,一齐赏了十块钱。听差就欢天喜地的,雇轿子,替杨杏园背着一大包杏子,
亲送他们下山。昨天来的汽车,本来在山下等着,三个人依旧一车进城。杨杏园巴
巴的还把那一包杏子,移到车里来。吴碧波道:“你不是不爱吃水果的吗?还带这
多杏子回去作什么?”杨杏园道:“这杏子很好吃,带回去留着慢慢解渴罢。”路
上吴碧波拿了一个吃,杨杏园都不很舍得,笑道:“这东西在山上不值什么,一入
北京城,就是山珍,很可贵了。”吴碧波道:“你太吝啬了,既然如此,我和伯平
开一开量,索兴大吃特吃。”杨杏园听说,只好笑着不作声。汽车进了城,先送杨
杏园回家,他们也没有下车,就走了。
杨杏园亲自提了一包杏子进家,交给长班胡二,马上写了一封信,叫他一并送
到李冬青家里去。胡二拿着东西走出院子去了,又叫他回来,对他说道:“你在那
里等一等,若是有回信,你带回来。”胡二道:“那末,我就说等回信得了。”杨
杏园想了一想,说道:“不必说罢,你等一等得了。”胡二笑道:“先生,不说要
回信,怎样好在人家那里等呢?再不然,我就说请给一个回片罢,要是有回信,他
们自然拿出来了。”杨杏园道:“这又是什么生地方,要什么回片呢?反觉得不好
了,你反正在那里等一会儿得了。”胡二心想,这可是一趟辣手差事,又不便一定
和杨杏园怎样硬顶,只得答应着去了。去了两个钟点,胡二还没见回来,杨杏园想
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也明知道,等人易久,就这样想着,来去有这样远,而
且他总要在那里等一会儿,大概不能就回来,也就不去管他。自己便去编报馆里的
稿子。又过了两个钟头,胡二还不见回来。杨杏园想道:这就是他实在回来晏了,
不能说是心理作用了。自己心里一狐疑,连编稿子,都没有心思,便丢了笔,背着
手在院子里走。一直等到快上灯了,依旧不见胡二的影子。胡二请的伙计正提了一
壶开水,走了进来,杨杏园问道:“今天没有别人叫胡二去做事吗?”伙计道:
“没有,又喝醉了,他正睡在门房里哩。”杨杏园对于底下人,向来是宽厚的,这
时候也忍不住了,顿脚骂道:“这东西真误我的事,可恶!可恶!”伙计道:“您
啦,什么事?”杨杏园道:“有一封信,上午我就叫他送出去,你看,到这时候,
还在家里睡觉。”伙计道:“你说的那一封信啦,他早就送去,又回来了。”杨杏
园道:“回信呢?”伙计道:“他一回来,喝得说话就有些团舌头,走进门房,就
睡了。”杨杏园道:“你去问问他看,有回信没有?”伙计答应去了。一会,拿着
一封信进来,杨杏园本来一肚气,要骂胡二一顿。接了信在手,就先走进房去,点
上灯,然后拆开信来看,那信道:
来书并鲜杏百颗,均已拜领,谢谢。青系无出息人,近又中暑小病,赏荷之约,
恐不克去。得暇,请明午至敝庐一谈,当煮茗相候耳。
青白
杨杏园将信看了两遍,自己提笔在信封后面,写了两个数目字,放进抽屉里纸
盒子内,静坐默想了一想,又笑了一笑。一抬头,只见胡二站在灯光影下,忽然请
一个安下去。说道:“这回误了事,真是该死。本来也就不敢喝酒,因为那位李小
姐赏了我大半瓶酒,两碗菜,叫我在门房里喝,我敞着量一喝,就醉了。回来的时
候,昏天黑地,就忘了送信进来。”杨杏园本来很气,见他这样一说,也有所以醉
的道理,怒气就全消了。只骂一句道:“有酒就要喝醉的吗?”胡二见杨杏园并没
有发气的样子,便放宽了心,说道:“那李小姐还赏了一块钱。”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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