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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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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无聊,加上想起心事,越发烦恼,便打开墨盒,在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就着桌上
白纸,写起字来c心里想到哪里,笔下写到哪里,不知不觉,把朱淑真的生查子,从
头到尾,写了好几遍,一张纸,也就写满了。这时忽得了两句同,“今日断肠吟,
一曲生查子”,他一时的感触,觉得这两句话,很有意思,便又找了一张信笺,不
假思索,随凑随写,填了一首《生查子》。那词道:
    戏吟杨柳枝,笑展桃花纸,挽手玉台前,教与鸳鸯字。
    西窗夜雨时,去岁今宵事,今日断肠吟,一曲生查子。
    杨杏园将词填完,自己念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随手把面前的一部书
打开,便把这张稿子,夹在书里。这时院子里的雨丝,比较大些,檐渭已经的答的
答滴下水来。天上的云,凝成一片,一丝光线也没有,大概是连阴天了。一个人坐
在屋里,十分间得很,吃过午饭,便吩咐长班胡二,打一个电话,约何剑尘来下围
棋。不到一个钟头,何剑尘果然来了。两个人下了两盘棋,各输一盘,到了第三盘,
一个小角,已经被杨杏园占来了。何剑尘事先却埋伏下了两个劫,这时候左一个劫
打过来,右一个劫打过去,杨杏园的棋势,漏洞太多,看看要输。他说道:“和棋!
和棋!”说着将盘上棋子一阵乱摸,全都乱了。何剑尘笑道:“岂有此理!下输了
就赖,你这棋品太坏。”杨杏园道:“你这劫者打不完,我实在不耐烦。我这叫快
刀断乱麻之法,你不服,我们再来一盘。”何剑尘道:“赢了就算,输了就赖,我
不和你来,下久了,也倦人得很,坐着谈谈罢。”说时,何剑尘翻动桌上的书,看
见是一本《花间集》。打开一看,见封面背后,上面有半篇墨迹写的字,最后却印
有“冬青”两个字的一颗小图章,不觉失声道:“咦!这是那位车女士的书,怎么
在这里?”杨杏园道:“哪位李女士?”何剑尘道:“就是我家里教书先生,李冬
青女士啊。”杨杏园道:“你这话更奇了,我这书怎样是她的?”何剑尘道:“空
口无凭,我有证据在这里。”说着,便把书上题的字,印的图章,指给他看。杨杏
园看了,一拍手说道:“哦!我想起来了,难怪我总觉得李冬青女士的名字,在哪
里看过,却又记不起来呢。”何剑尘道:“你这本书,是哪里弄来的?”杨杏园道:
“是我们这里一个姓徐的,在旧书摊子上买来的。买来了,他又看不很懂,就送给
我了。”何剑尘道:“不知道是李女士的,不是李女士的?若是李女士的,应该珠
还合浦才对。”杨杏园道:“那是自然,这部书我收着没用,还了人家,人家还是
先人的手泽呢。”何剑尘说着,就在桌上拿了一张报纸,将书包好。两人又说了一
会话,何剑尘就把书拿着去了。
    到了次日下午,李冬青到何剑尘家里来,教完了书,何太太就把报纸包的这本
《花间集》拿出来,递给她。说道:“李先生,我捡到一本书,不知道是你的不是?”
李冬青一接手,就认得是她的书,不觉失声道:“咦!这是我一年前失落的书,老
找不着,怎样在你这里?”何太太道:“这是剑尘在那位杨先生那里拿回来的。”
李冬青道:“哪个杨先生?”何太太道:“就是那天在陶然亭一处喝茶的杨杏园。”
李冬青道:“他又在哪里得到这部书的呢?又怎样知道是我的书,请何先生送还我
呢?”何太太道:“这层我倒没有问剑尘。”李冬青想了一想,也没做声,依旧把
报纸将书包好,带了回去。又过了两天,李冬青将书翻开看看,不料接连在里面找
出三张稿子。一张是一首《生查子》的词,两张是两首七绝。李冬青从头至尾,念
了几遍,心里好生疑惑,心想这杨杏园就为送这几首诗给我看,特意送书还我吗?
这就奇怪了,我只和他见过一回面,也谈不到以文字相往来呀?是了,我和何剑尘
谈话,常常说过,这人的文字,灵活得很,难道何剑尘将这话转告诉了他吗?他把
诗送来,分明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想到这里,觉得现在的男子汉,尤其是能作几篇
文字的青年,万万惹不得。只要你给他一两分颜色,他就趁机而入,和你通信,和
你谈什么社交。手段高一点的,卖弄他有学问,把他似通非通的诗,嚎啼浪哭,乱
写信给你。面子上是恭维你,和你研究什么文字,谈什么性灵,其实引诱人家,做
他的玩物,侮辱你的人格罢了。李冬青这样一想,觉得杨杏园借着还书的缘由,附
带送这几首诗来,实在是不道德的行为,但是看看那四首诗里,“怪底梨花是小名,
剧怜十五盈盈女”,都是指着有人的,决不是说自己。就是那首《生查于》里面,
“西窗春雨时,去岁今宵事”。更写得明明白白,与己无关,我不要冤枉人家罢。
把那三张稿子,依旧放在书里,也不和人提起。
    到了次日,李冬青到何剑尘家里去教书,无意中和何太太谈话,由杨杏园还书
的事,谈到杨杏园的为人。何太太就说:“这个人,倒是多情的人,去年冬天,还
为着一个女朋友死了,发了几天疯,几乎死了。”李冬青道:“这个女朋友,一定
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了。”何太太道:“哪里是有学问的人,是个可怜虫罢了。”说
到这里,就把杨杏园和梨云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笑道:“据剑尘告诉我,这人
的疯病,还没有尽除,他书桌上供着梨云的一张六寸半身相片,常常对着相片念诗,
对着相片说话。有时候出了新鲜的花,和新鲜的果子,一定要先买来,供在相片面
前。偏偏还有一个剑尘,说他这事做得真对,十分赞成。”李冬青道:“这人总算
一个不忘旧的,倒不是疯,不过看不透世情罢了。”何太太笑道:“据李先生说,
要怎样才算看得透世情呢?”李冬青道:“这倒难说,总而言之,世上一切事情,
都把它当做假的,就看透了。”何太太笑道:“这话我越发不明白了。譬方说,我
和李先生总算说得来,难道也要当做假的吗?”李冬青道:“自然是假的。不但你
我交情是假的,连你我的身子都是假的。”何太太道:“李先生这个话,我听了,
就糊涂死了。怎样自己的身子,也是假的呢?”李冬青笑道:“我问你一句话,我
是谁?”何太太道:“你是李先生啊。”李冬青笑道:“胡说!不是那样讲。我问
‘我’字是指着谁说话?”何太太笑道:“你难道是个疯子,‘我’字指谁说话呢?
我就是我呵!”李冬青道:“不对!不对!世上绝没有‘我’。因为‘我’生出来,
不是‘我’做主,‘我’死了也不是‘我’做主,怎样会有一个‘我’?从前没有
‘我’这个‘我’,将来也没有‘我’这个‘我’,就算现在有一个‘我’,‘我’
又老留不住,哪里能算‘我’呢?”何太太听了,偏着头想了半天,摇摇头道:
“我就不懂我怎样不是我?”李冬青笑道:“傻孩子,你不要问了,你决问不懂的,
你再读几年书或者也就明白了。”李冬青虽然这样说,何太太依旧不放心,还是低
着头想了半天,她那一副耳坠子,被她摇得一直摆到脸上,笑道:“这是怪话,是
没有道理的。”李冬青笑道:“怪话就怪话吧!不要提了。我问你,那杨杏园住在
什么地方?我要猜猜看他是怎样得到我这本书的。”何太太因李冬青问,就把杨杏
园的地址,告诉她了。李冬青听了,放在心里,也就没有再说第二句。
    回到家里,把杨杏园的诗稿,拣出来重新看了一看,恍然大悟,原来这诗和词,
都是为那个梨云而作的。那么,是错怪人家了。不过他夹在书里,或者是一时忘记
了,所以没有捡出去,将来他记起来了,言情的诗却在这里,算一回什么事呢?想
到这里,就把三张稿子,放在一个信封里,写了地址,寄给杨杏园。杨杏园接得这
封信,打开来一看,却是自己三张稿子,里面并没有信,看看封面上,只写了“李
缄”两个字。想了一想,记起来了,“这三张稿子,是夹在《花间集》里面的,那
天剑尘把书拿走,我就没有想到。咳!这是什么话?我把这样的诗,送给一个不相
识的女子看,这算一回什么事呢?那天我填词的时候,那一阕《生查子》,我记得
是写好了,就扔在桌上的,后来随便夹在一本书里,怎样也传到那里去了呢?这位
李女士看见这几首诗,似乎可以一笑置之,何必这样认真,还要寄回来给我呢?就
是寄给我,似乎也应该写一封信,何以一个字没写,模模糊糊的只把几张稿子寄回
来呢?这样想来,也不知道她是好意,或是恶意。若照自己看来,这样哀艳的文字,
除了送给有关系的人,是不许送给第三者的。我无缘无故的,送书还人家,却夹了
这三张稿子,这不是存心和人开玩笑吗?”越想越是自己不对,而且她知道我和何
剑生是好朋友,这书又是何剑尘拿去的,只怕连何剑尘她也要怪起来呢!若果她怪
下何剑尘来,何太太必然知道,我何不去探听探听。主意打定,便到何剑尘家里来。
偏是事不凑巧,何剑尘夫妻两个都出去了。





  
 


           第二十八回  惜王笑量珠舞衫扑朔  献花同染指捷径迷离

    杨杏园一肚皮的疑团,恐怕连何剑尘夫妇,都为这个事怪他,无精打采的走了
出来。刚一出门,顶头碰见一个人往里走,他看见杨杏园,却请了一个安,往后退
了一步,然后站住了。杨杏园一看,原来是刘厨子。这人原是何剑尘家里的老用人,
后来改了行做厨子,便不在何剑尘面前当差。有一次,刘厨子掉了事情,曾求着杨
杏园写了一封信,在一家俱乐部包饭,很赚了几个钱,所以他见了杨杏园十分恭敬。
杨杏园便间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刘厨子道:“现在闲了好几个月了,今天
是特意来见何先生,打算请他老人家赏一碗饭吃。”杨杏园道:“我听说你都发了
财了,还没有饭吃吗?”刘厨子含着笑容道:“没有的话。还想请您提拔提拔呢。”
杨杏园道:“你要是找何先生,你可空跑了,他和他太太都不在家呢。”说着自上
车子去了。
    刘厨子碰不着何剑尘,十分懊丧,心想从北城老远的跑了来,不但找不到机会,
连人也会不着,真是倒霉。这里到草厂胡同小翠芬家里不远,不如到那里去会会老
李,也许碰着什么机会。主意想定,便到小翠芬家来。这老李搬了一张方凳靠着大
门,口里衔着旱烟袋,手里拿着一份群强报,看小说讲演聊斋,正自有味。刘厨子
走上前便喊道:“李头儿。”老李一抬头,看见是刘厨子,忙站起来道:“大哥!
您好?”刘厨子也答应道:“好。”老李道:“大哥你是不常到城南来的……”一
句话没说完,只听见呜呜的一阵汽车喇叭响。老李说道:“余老板回来了。”车到
了门口,停住了,汽车夫打开门,走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这人身穿宝蓝大花绮
霞缎夹袍,外套黑缎子小坎肩,胸面前,一排红亮珠扣子。头上戴一顶瓜皮帽,红
绒球帽顶。帽子前面,安了一片带点绿色的玉石,玉石上面,又有一颗圆圆的红宝
石。这人瓜子脸儿,漆黑的一双眉毛,眼睛虽然睫毛很长,可是黑白分明,十分流
动。厚厚的嘴唇,却也白里翻红,一说话,露出嘴角上两粒金牙齿。他走身边过,
脸上的粉,雪白的一层,衣襟上的香气,走动起来,往人鼻子里直钻。他下了汽车,
走进里面去了。那汽车里面,却另外有个少年,没有下车,就坐着汽车走了。刘厨
子看见,便问老李道:“刚才进去的这人就是余老板吧?”老李道:“是的。”刘
厨子叹了一口气道:“咳!人要发财,真是料想不到的事。当他在科班里的时候,
我们常到后台去玩,他穿着一件蓝市布的旧棉袍子,清鼻涕冻得拖到嘴边,很是可
怜,我们还买糖葫芦送给他吃呢!那个时候的小翠芬,和现在的小翠芬,真是天上
地下了。”老李道:“天下事,就是这样没准。你还不知道呢,昨天晚上在常小霞
家里推牌九,三条子牌,就输了一千多。做官的,几个有他这样阔?”刘厨子道:
“什么?三条子牌,就输一干多么?那末,半个月的戏份,都白扔了。”老李道:
“他自己哪有那些个钱输?自然有人替他会账啦!”刘厨子再要问谁替他会账时,
小翠芬的包月车夫王二,拖着一辆空车,慢慢的走过来,他们就停住了话没说。老
李道:“你怎么不拉车进来,就停在门外头?”王二道:“还要走啦,拉进去作什
么?”李老道:“拉到哪里去?”王二道:“听说常老板,今天晚上给咱们老板邀
头,就要上那里去,恐怕要闹一晚上呢。”老李道:“刚才不是常老板送咱们老板
回来的吗?为什么不一直去?”王二道:“常老板送咱们老板回来,就要去接胡春
航总长,所以咱们老板,不能一直就去。听说咱们老板,还得回来换衣服呢。”刘
厨子一边听了,记在心里,心想他们唱旦角儿的,都能和总长来往,我不如在这里
面想想法子,也许能够碰得着一点儿机会。主意想定,便只管和老李小王两人,谈
了下去。
    过了一刻儿,小翠芬又出来了,果然换了一件葱绿色的长袍子,腰上还系了一
根白色的绫子腰带。一脚登上车坐着,先踏了几下车铃,(车磨)(车磨)的直响,王
二扶起车把,飞也似的跑,不一刻工夫,就到了椿树上九条胡同常小霞家里。这里
是小翠芬极熟的地方,他下了车,一直就往里走。走到会客室里去,只见一个老头
儿在那里打电话,正是胡春航,他笑道:“你来吧?今天虽是绮余的主人,其实是
替翠芬凑个小局面,不好意思不帮这个忙,公事不要紧,留着明天办得了。”胡春
航把电话挂上,一回头看见小翠芬,笑道:“你刚来吗?今天的《双铃计》,你演
得真好,现在见你,我还有些怕你。”小翠芬道:“干吗怕我?”胡春航道:“你
在台上,活像一个又漂亮又狡猾的泼妇,真教人疼又不是,恨又不是。当你在茶铺
子要钱的那一场,我要是掌柜的,我也要被你驳倒呢。”说到这里,常小霞走进来
了。他穿着雨过天青色物华葛袍子,外套电光绒马褂,四周滚着金边。他的衫袖口
上,露出一路花边,大概是汗衫袖子上镶的。他下面穿着鱼白色丝光袜,尖头花缎
鞋,轻轻的走了过来,在小翠芬肩膀上一拍,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做声,
就跑进来了。”小翠芬回头一看,拍着胸道:“可吓着我了。二爷,可得管管他,
越大越胡闹了。”胡春航笑道:“你的胆也太小了,这样拍一下子,就吓倒了吗?”
说着,伸手在烟卷筒子里,抽出了一支烟卷,在茶几上顿两下,常小霞连忙找了一
盒火柴,擦着了一根,俯在胡春航身边,给他点烟。胡春航瞅着常小霞的脸,笑道:
“你瞧,回来这半天,脸上的粉还没有洗掉。”常小霞瞟了胡春航一眼,说道:
“你别瞎说了,我脸上就是这个样子。我还要问你的事呢,前天我荐给你的两个人,
你发表了没有?”胡春航道:“这几天,部里正在裁员,怎样好添人?过几天再说
罢。”常小霞道:“那不行,你非发表不可,今天你就得发表。”胡春航道:“你
今天晚上,不是在这里打牌吗?我怎样发表?”小翠芬插嘴道:“那也不要紧呀,
打个电话到部里去,叫他们发出公事去,那还不行吗?”胡春航笑道:“孩子话!”
说到这里,早听到门外汽车噗噗哧哧的响。一会儿一个人嚷进来道:“春航!春航!
你好快活,在这里打牌。”看时,卢南山带着两个马弁一直冲了进来。小翠芬认得
他是陆军总长,便走上前,斜着身子往下一蹲,请了一个安。卢南山走进屋来,两
个马弁看见两个小旦在这里,他们就退了出去。卢南山却弯着腰笑嘻嘻的上前,将
小翠芬的肩膀一拍道:“你这孩子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常小霞也就立刻走过来招
呼。卢南山道:“小霞呀小霞,现在胡春航硬给你孝顺得糊涂了,一从部里出来,
就到这里来了。他的太太可不是容易说话,你仔细挨打。”说着挽住常小霞的手,
拉他同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常小霞道:“胡总长到我这里来,太太就不答应,他
现在天天晚上到胡同里去,怎样太太就不问呢?”卢南山用手一摸胡子,对胡春航
笑道:“春航,你听见没有?他话里有话,还要吃点醋呢。”胡春航靠在椅子上,
却只是微笑。坐了不到一刻钟,交通次长孔亦方,财政次长钱青化,烟酒督办金善
予也来了。胡春航道:“人已经够了,我们就动起手来。我明日一早还有事,牌不
要打得太晚了。”这时,常小霞把他们又引到一间精致些的屋子里去,这里共是两
间。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客厅,四周陈设了上等外国器具,那也不算什么,只是里面
那个屋子,有一张铜床,辉煌夺目。床上挂着湖水色秋罗帐子,用银帐钩挂着,床
上面铺着四五寸厚俄国虎班绒毯,叠着一床水红和一床鹅黄色的绸被。四个蓝缎子
金钱绣花的鹅绒枕头,放在两头。床上间,端端整整放着一大部书,两截竖着的洋
钱,却是人料想不到作什么用的。常小霞走上前,将那书函打开,翻过来一看,原
来是套木制的烟家伙,里面烟灯,小油壶,剪子,烟签子全有,而且全是银制的。
他再把那一截洋钱拿在手里一扭,翻过来一看,却掀出一个盖子来。原来这一截洋
钱,是个模型,中间是空的,只有上面的盖,和下面的底,是两块真洋钱,中间却
是一个特制的烟缸子。常小霞将烟家具摆好,便问哪位玩一口?都说:“不必!我
们就打牌罢。”说时常小霞的兄弟常幼霞,捧着一盒象牙骨牌进来。他穿着一件绛
色的袍子,周身滚着白边,也没有戴着帽子,脑袋上前面梳了一蓬刘海,后面披着
半截漆黑的头发,长长的瓜子脸儿,溜圆的黑眼睛珠子,倒很像一个旗装的女孩子。
卢南山看见,一手扯了过来,便搂住在怀里,把鼻子凑着常幼霞的脸,一阵乱闻,
口里嚷道:“哪里跑来这么一个小姑娘?好香的脸。”常幼霞挣扎不脱,涨得满脸
通红,手一撒,把捧着的牙牌,哗啦啦一响撒了满地。胡春航笑道:“小孩子害臊,
你就别和人家闹罢。”卢南山只当没有听见,依旧搂着不放。常幼霞趁他不防备,
却一扭身子跑了。卢南山拍着两只手,哈哈大笑。这时早有小霞家里的用人,将骨
牌捡起,放好在桌上。胡春航便问道:“谁推庄?”卢南山道:“自然是你推,我
们随便押一个方向。”胡春航对孔亦方道:“亦方先生推几条子试试看。”孔亦方
笑道:“这一个月也不知什么缘故?我的手气总不好。前次在钱次长那里推牌九,
摸了一副天杠,要吃一个通,偏就碰到胡总长一对五,吃了两家,还赔出去一千八,
推庄我是不敢来。”胡春航笑道:“那回我只赢五千块钱,结果一个也没落下。”
说着对常小霞指道:“给他买了一辆车子了。你今天何妨再摸一副天杠?”又笑着
伸手拍了小翠芬的肩膀道:“也许孔次长送你一辆汽车呢。”孔亦方笑道:“若是
那样送汽车,就送一百辆,翠芬也不见我的情呢!”小翠芬笑道:“我就不是那样
想,随便哪个送我一辆汽车,在这儿的人,我都见他的情。这话怎说呢?因为没有
您五位,牌就打不成功,打不成功,就没有人赢钱送汽车给我,所以说起来,都是
有人情的。”卢南山笑道:“伶牙俐齿,你瞧他这一张嘴。”大家都说:“这孩子
真会说话,怪不得《双铃计》,他演得那样活灵活现。”胡春航走到桌子边,用手
抚摩着牙牌,说道:“谁推庄?快来,不要谈天了。”大家都说:“还是胡总长推
罢,真是胡总长输得太多了,我们自然有人接手。”常小霞道:“胡总长在我这里
耍钱,没有输过。”金善予道:“你总是帮着胡总长。”卢南山道:“这才叫疼不
白疼,像刚才我疼一疼幼霞,就一撒手跑了,那才是白疼呢。”说着哈哈大笑。
    这时胡春航已经坐下去了,在那里推庄c大家抓着筹码,便押起来。孔亦方坐了
上门,金善予坐了下家,卢南山坐了天门,钱青化却坐在卢南山的旁边,押一个满
天飞。常小霞端了一张方凳子,挨着胡春航坐下,小翠芬随随便便的一屁股却坐在
金善予后面。卢南山道:“小翠儿坐过来,你怎么老爱姓金的?”钱青化道:“那
末,坐到我这里来罢,我姓钱,我也不让姓金的阔呀。”他们这一说笑话,弄得小
翠芬坐在金善予背后不好,不坐在他背后也不好,臊得满脸通红。恰好庄家拿了一
副地八吃了一个通,大家才止住笑,留心到牌上去了。自这牌以后,庄家手气就红
起来,不到一个钟头,胡春航就赢了七八千。孔亦方手气最闭,常常拿蹩十,他牌
品是最好的,越输越镇静,嘴里老衔着玳瑁烟嘴子,抽完了一根烟,又抽一根,默
然无言,烟灰自落。卢南山就不然,输了一千多块钱,“他妈的”三个字,在口里
闹个不歇。牌九推到十二点钟就歇了手,算一算胡春航赢了五千,钱青化输了两千,
卢南山输了一千八,孔亦方输了五千开外,金善予却只赢几百块钱。除赢家而外,
得了头儿钱三千八。胡春航将筹码子放在桌上分了一分,划出三千八百元来,指着
对小翠芬道:“这是你的,拿去买一辆车罢。”小翠芬听了这话,眯着眼睛一笑,
站起来退了一步,对着五个人,共总请了一个安。笑着说道:“谢谢您哪。”胡春
航对孔亦方道:“怎么样?这汽车不是你送的吗?”孔亦方笑笑。这窗户的横头,
摆着一张横桌子,桌子上面,有些零碎纸张和信笺之类,孔亦方抽了一张信笺就着
桌上的笔墨,行书带草的写道:“即付来人大洋五千六百元整,某年月日亦方。”
写完了,交给胡春航,笑道:“今天又幸亏没有推庄,只送钱给总长一个人。要是
推了庄,恐怕要普遍的送礼了。”说时,钱青化照样也写了一张二千元的单子。卢
南山却不同,在马褂子口袋里,抽出一沓支票,填了一千八的数目。两个人同时交
给胡春航,卢甫山却操着大花脸的韵白说道:“大哥,我兄弟二人,也有个小小的
帖儿。”常小霞小翠芬听了,这原是《穆柯寨》里的一句戏词,先撑不住要笑,大
家也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常小霞家里,端出准备的稀饭小菜来,另外还有几张
特制的火腿油饼,是卢南山他们最爱吃的。大家吃得饱了,各自散去。惟有胡春航
没有走,在里面那张铜床上烧鸦片烟。一会儿工夫,常小霞穿了一件水红色满身印
着蝴蝶采金瓜的旗袍,走到床面前,笑着问胡春航道:“你看看,这是我新制的一
件行头,好不好?”小翠芬却站在常小霞身边,和他牵衣襟,扯领子。他身上穿着
葱绿色袍子,系着白绫子腰带,和常小霞的衣服,互相衬托,越发显得鲜艳。胡春
航一看,真是风流俊俏,好看煞人,正合了古人那一句话,“不知乌之雌雄。”口
里不住的喊道:“好好!”常小霞见胡春航说好看,穿着那件旗袍不脱,就躺在床
上和胡春航烧烟,小翠芬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紧紧的挨着胡春航。胡春航一口烟
正吃得足了,便在袋里掏出那三张支票来,对小翠芬道:“他们的支票交给我,我
还忘了交给你,你拿去罢。”说着把那一张五千元的纸单子交给小翠芬,又道:
“多的一千六百块钱,算送给你的,你买珠花也好,买宝石也好,……”小翠芬笑
道:“我也不是个娘儿们,买那些个东西作什么?”胡春航笑道:“买给你大奶奶,
还不行吗?”小翠芬原来也认得几个字,看看那张信纸,只写五千元,又没有图章,
又不像个发票,便问道:“凭这个就能拿钱吗?”胡春航道:“连你这么一个红角,
难道这一点小事还没有经过不成?”这句话说出来,臊得小翠芬满脸通红。常小霞
道:“不是他没有看见过支票,不过数目多一点儿,恐怕要先打一个电话,通知银
行里一声吧?”胡春航道:“你这倒说的是,不过银行里的人,都认得笔迹的,你
去拿钱,他们自会打电话去问,用不着你操心。”小翠芬见胡春航痛痛快快,给了
他五千块钱,感激得很。心想不料昨晚上输了一千多块钱,倒输出好处来了。这一
感激,真不知道怎么谢谢胡春航才好。胡春航在那里烧鸦片,小翠芬只是在旁边陪
着,并不说回去的话。一直到了两点多钟,实在夜深了,常小霞便对小翠芬道:
“大嫂子在家里等着你啦,还不回去吗?再过一会儿,天就快要亮了。”胡春航鸦
片瘾本来不大,原是烧着玩,提提精神,这时并没有抽烟,只躺在床上,和他们说
话,也笑着对小翠芬道:“我叫我的车子,先送你回去罢。”小翠芬心里一激灵,
明白了,便道:“路不多,用不着坐汽车,我自家儿的车子,还在这里等着啦。”
说着又和胡春航鞠了一躬,笑道:“谢谢您哪。”便笑着走了。常小霞携着小翠芬
的手,送到房门口,小翠芬便拦住他道:“你陪总长坐罢,别出来了。”说着用手
一牵常小霞的衣襟道:“瞧你这个。”常小霞低头一看,才想起身上穿了件花旗袍,
红着脸就没有送了。
    



    这里常小霞和胡春航躺烟灯,一直就闹到天亮,到了下午一点钟,胡春航要出
席阁议,才坐着车到国务院去了。阁议席上,内务总长陈伯儒问胡春航道:“昨天
晚上,为着那笔协款的事,好几处打电话找胡总长,总没有找着。”胡春航道:
“昨天晚上,有一个约会,回家晚了一点。’脱着,对陆军总长卢南山望了一眼。
陈伯儒一想,这里面一定有缘故,许是他们又在哪里赌了一晚上钱了,也就没再问。
    阁议散后,陈伯儒想起牛萧心昨天晚上打电话找他,因为有事没去,约了今天
下午去的,我倒要去看看,便坐着车到牛萧心家里来。牛萧心的妹妹牛剑花,左手
提着一只银练钱袋,右手提着一把绿绸伞,正往外走。在大门口顶头碰着陈伯儒,
站住了;笑了一笑,深深的一鞠躬。陈伯儒一看,只见她穿了一套水红色的衣裙,
挖着一个方领,雪白的脸上,微微的抹了一层淡红的胭脂,烫着的头梳,梳了两个
蓬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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