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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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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在衣袋里摸索了一会,拿出一张草稿来,笑着对谢碧霞道:“我昨天晚上,
一夜没睡,替你作了十几首诗。打算明天用你的名字,登在报上,你看好不好?”
谢碧霞道:“什么诗?就是花田错里面,在扇子上题的那个诗吗?”柳上惠将手一
拍道:“对了。”谢碧霞仰着头想了一想,说道:“哦,那以什么为题呢?就以我
为题吗?”柳上惠道:“戏里面以什么为题,那是一句俗话。古言道的好,诗言志。
做诗是心里有了什么话,想说出来,便把什么话说出来。并不是心里想做诗,便临
时找一个题目来凑付的。”谢碧霞道:“你这话我虽然不很明白,我也可以猜想一
点。但是你并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话要说,怎样也能替我做诗呢?”柳上惠闲着没
事,寻常喜欢做诗,做了就登在报上,有许多朋友看见他的诗多,都推他是一个诗
家,他素日也自负得了不得。不料今日被谢碧霞这样一问,却说不出所以然来。谢
碧霞道:“前几天听见有人和我做诗,登在报上,我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你这一说
我才明白,这有什么意思呢?”柳上惠笑道:“这不过表明你聪明会读书……”谢
碧霞不等说完便道:“我又不当女学生,要在大学堂毕业,读什么书?”柳上惠连
忙笑道:“是呀!哪个大学堂的毕业学生,能比得上你呢?”正说时,只见一个三
十多岁的汉子,穿一件灰哔叽皮袍子,头上戴一顶红顶黑瓜皮帽,嘴角上衔着一管
玳瑁烟嘴,手上提着两只蓝布袋盛着两把胡琴,直冲了进来。柳上惠一看,这正是
谢碧霞的琴师,大概是和谢碧霞练习戏来了。自己便站起来道:“隔日再会罢!”
说着便走了出来。谢老娘走出院子来,送了两步,也就回去了。
柳上惠走上大街,身上有了钱,精神了许多。心想早几天要买双鞋子,总是迟
了下来,今天可以去买了。便拿五元的钞票,在小香烟铺子里,买了一盒三炮台,
找了一些洋钱辅币和铜子。吸着烟卷,雇了一辆干净些的人力车,坐到了大栅栏,
舒服的很。刚过松鹤园,看见有熟人进去。便喊道:“杨杏翁。”那人回过头来,
正是杨杏园。便笑道:“原来是柳先生,久违了。”柳上惠笑着便跳下车来,手插
在大衣袋里摸索了一会,抓了一把铜子,递给车夫,眼睛看也不看。却笑着和杨杏
园道:“有约会吗?”杨杏园道:“没有约会,我因为上街买点布料,肚子饿了,
顺便到这里来吃点东西。”那人力车夫,把那又粗又大的手掌,托着几个铜子,直
送到柳上惠面前,说道:“先生你少给一个子。”柳上惠道:“什么话!我在袋里
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少?”车夫道:“这五个大子里面有一个小子啦。”柳上惠
红着脸,便给了车夫一个铜子。杨杏园道:“柳君既然没事,何不同到里面去坐坐?”
柳上惠道:“很好,我也要和你谈谈。”说着二人一路走进去,拣了一间屋子坐下。
要了几样菜,两小壶酒,便喝着谈起来。柳上惠道:“你是很忙,老碰不着你。”
杨杏园道:“我们两人本不容易碰头,你所有的工夫,都消耗在歌舞场中。我的光
阴,却消耗在故纸堆里。怎样会容易会面?”柳上惠道:“你这话不然。我虽然不
像你那样待酒风流,歌舞场中也走得腻了。近来我就常在清雅的地方逛。”杨杏园
笑道:“你也会走到清雅的地方去,这是想不到的。但不知道你所认为清雅的地方,
又在哪里?”柳上惠正举着筷子吃盘子里的宫保鸡,眼睛看着盘子里,只挑好的吃。
杨杏园和他说话,他也没听见。一直等吃了好几块,把筷子停住,才想起来杨杏园
在问他的话。便说道:“你说什么?”杨杏园道:“你说清雅的地方,在哪里?”
柳上惠道:“那自然很多。”杨杏园道:“你最赏识的哪个地方?”柳上惠道:
“这个地方,你应该也去过,就是陶然亭北方的瑶台。”杨杏园想了一想,说道:
“瑶台?这地方倒很耳熟,我却没去过。不知道那里有些什么风景?”柳上惠道:
“那地方也是一座平台,在旷场之间,空气十分好。若是夏天,在柳树底下,煮茗
下棋,四边青野,一望无际。就是现在,那里一尘不染,曝背闲话,也是一个好地
方。”杨杏园道:“我来北京这多年,并没有听见有这样一个好地方,我真错过了。
哪日天气好一点,我一定抽空去看。”柳上惠道:“不但赏玩风景,还有一样好处
啦,那邻近的地方,有一个小户人家,他两个女儿,一个唱青衣,一个唱大花,我
都认识,可以去坐坐。”杨杏园道:“我说呢!你哪能够到清雅的地方去?原来那
里有你的老主顾。”柳上惠正色道:“你这虽是一句玩话,我不能不正式声明。老
实说,捧角的事,我是不免,那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要说为捧角弄些好处,或者弄
几个钱,可绝对没有这回事。就像今天早上我到谢碧霞那里去,除了喝她一杯茶,
抽一支烟卷之外,连她请我吃早饭,我都没吃。由此类推,你想我可是为弄好处才
捧角的人?再要说到办小报,不能不吃窑子戏于鼓姬这三样人,但也不可一概而论。
我为人,你是知道的,喜欢作游戏文字。我就是为这个办敲金报,好发表发表自己
的作品、哪里有别的用意呢?”杨杏园笑道:“你不要多心,我不过顺便说一句笑
话,决不敢说你拿戏子的钱。”柳上惠脸上又一红,却站起身来在旁边茶几上找了
一根火柴,擦着吸烟。杨杏园觉得自己的话唐突了些,便用别的话,把这事撇过去。
问道:“这瑶台也有些点缀吗?”柳上惠道:“怎么没有?台下是一层曲曲折折的
石坡。台上树木花架子都有。台的后面,还有一座古刹。”杨杏园一想,照这样说,
这瑶台简直是一个好地方,不可不去赏鉴一番,也就未免为柳上惠之言而动。一餐
饭吃毕,杨杏园吩咐伙计算账。账单于开上来,杨杏园便在衣袋里掏了三块钱给伙
计会账。伙计接了钱,刚要走,柳上惠一眼看见,哪里肯,把谢碧霞给他的那一卷
钞票,一齐拿了出来,递给杨杏园看道:“我这里给钱!我这里给钱!”杨杏园便
用手挥着伙计道:“你拿钱去罢!”伙计就拿了他的钱,上柜去了。柳上惠拿他的
钱,往桌上一放,说道:“咳!我昨天打牌赢了几十块钱,满心预备请你,反教你
请了。”杨杏园道:“这小东也不算什么,何必客气。你真要做东,第二次遇见再
说罢。”柳上惠在桌上把那几张钞票拿起来,递给杨杏园看道:“我就是用钱不会
节制,是个大毛病。今天早上还有七十多块钱,现在连二十都不到了。”杨杏园微
笑了一笑,对他点点头。柳上惠见他依旧没说什么,也就只好把钞票放进袋去。
两人出了松鹤园。柳上惠去买鞋子,杨杏园却自回家。他因为听见柳上惠说,
瑶台有好的风景,便问人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都说有的,那里空气是很好的。杨
杏园一听地方很好,便决计去玩一趟。一直过了一个礼拜都是大风,不愿出去。到
了第八天,天气已经晴暖,便吩咐车夫,一直拉到瑶台来。车子走到宽敞的道路上,
远远的已经望见陶然亭。车子走过一片芦地,忽然拉到一个大土墩边,就停下了。
杨杏园问车夫道:“你停在这里做什么?”车夫道:“您不是到瑶台来吗?这里就
是。”杨杏园一团高兴,顿时冰消瓦解。心想:“我说瑶台这个好名,总是雕栏玉
砌,一切很好的古迹,原来是个土堆,真是笑话。”但是既到了这里,不能不上去
看看,便绕着土墩,踏着土坡走上去。走到台上面,左右两边,也有几棵秃树,正
中一个歪木头架子,上面晾着一条蓝布破被,又挂了一个鸟笼子。木头架子下,摆
着四张破桌子,几条东倒西歪的板凳。土墩的东边,有一排破篱笆,也晾着几件衣
服。西边一列几间矮屋,窗户门壁,都变成了黑色,屋的犄角上,十几只鸡,在那
里争食,满地都是鸡屎。一看正中间,倒是一座古刹,不过一丈来高,敞着五扇破
殿门。殿上的神龛上,土堆得有几寸厚,帏幔都分不出颜色来。两边那些泥塑的神
像,有的没手,有的没脚,实在不成个东西。杨杏园看了一会子,一个人不由得笑
起来。心想我理想中的雕栏玉砌,就是这些东西!那矮屋门前,有一个六七十来岁
的老婆子,坐着在那里晒太阳。两个黑鼻涕糊满了嘴的小孩,蹲在地上创土坑。他
看了一看,这瑶台实在无可勾留,便要走了下去。到这时有一个老头儿,从矮屋子
里出来,便笑嘻嘻的对着杨杏园道:“您啦,歇一会儿?”杨杏园对他点点头,也
没说什么,顺着土坡,便走了下去。走下了瑶台,心想今天来得太没意思,这里到
陶然亭不远,既然来了,不如也去看看。想定,便坐着车子,向陶然亭来。
走到陶然亭门口下车,见门口早有一辆马车停着,大概也是游客坐了来的。他
下了车,走进门,在禅堂上,佛阁下,绕了一个弯儿,也没有什么趣味。穿过西边
禅房去,却听到走廊外有两三个妇女的声音,在那里说话。有一个人道:“我们从
小就听见人家说,北京的陶然亭,是最有名的一处名胜,原来却是这样一所地方,
我真不懂,何以享这么大一个盛名?”又有一个人道:“我是老听见你们说,陶然
亭没到过,要来看看,我也以为不错。要知是这样子,我真不来。”杨杏园一听此
二人说话,有一个人的声音,十分耳熟,只是想不起来这是谁。又听见一人说道:
“若是秋天呢,远看城上的一段西山,近看一片芦苇,杂着几丛树,还有点萧疏的
风趣。”杨杏园又想道:“听这人说话,却是文人的吐属,怪不得跑到这个地方来
游览名胜。”便也慢慢的踱过禅房。刚一转弯就听见有人喊道:“杨先生!”杨杏
园抬头一看,原来是何剑尘的夫人。另外还有两位,一位是老太太,一位是个二十
岁附近的女学生。他只一看,立时想起正月初一在何剑尘大门口遇见的那位姑娘,
不用提,这便是李冬青女士了。便答应道:“嫂子今天怎么也到这里来了?这可碰
得巧。剑尘呢?”何太太道:“他没来,我是陪着这位太太来的。”说着便给杨杏
园介绍道:“这是李老太太,这是李冬青先生。”回头她又对李冬青道:“这就是
剑尘常说的诗家杨杏园。”李冬青淡淡的含着笑容,和杨杏园微微一鞠躬。杨杏园
也含着笑点头,却对何太太道:“嫂子读了几个月书,进步得多了,居然知道诗家
两个字。其实这两个字尊贵得很,不是可以乱称呼人的。剑尘前次曾告诉我,李女
士是个文学家,要在李女士面前,称起诗家来,那不是班门弄斧吗?”李冬青含笑
低低的说了一声:“不必客气。”何太太道:“杨先生刚来吗?我们要先走了。”
杨杏园道:“请便。”何太太和李冬青便随着李老太太走了。李老太太道:“这庙
里有佛爷,怎么来了就走?往常在家里,还要到庙里去进香呢,今天走到佛爷家里
来了,反不磕头去吗?这是最要不得的事。”何太太也是信佛的人,听见李老太太
这样说,便主张到佛殿上去进香。李冬青虽然不愿意,可是不肯违背她母亲的意思,
只得和她们一路走进佛殿去。
这时,杨杏园从走廊绕了转来,觉得有点疲倦,便坐在一间小客厅里。庙里的
伙计,奉了和尚的命令,早笑嘻嘻泡了一壶茶,捧着四碟干点心上来,杨杏园自然
未便拒绝,只得坐下喝茶。一会儿,只见何太太三人,从佛殿上过来,连忙又站起
来招呼。那伙计看见是熟人,以为是一处的,就往客厅里让。杨杏园于此,不得不
说句人情话,便对何太太道:“嫂子也不进来坐坐,歇一会再走。”何太太就转对
老太太道:“老伯母,你老人家也走得累了,歇会儿罢。”李老太太道:“也好。”
这客厅里,一列原摆着两张桌子,杨杏园坐在南边,她们三人进来了,便坐在北边。
杨杏园见她们坐定,便叫伙计重新泡茶端点心来。杨杏园问何太太道:“嫂子不是
早要走吗?怎么还在这里?”何太太指着李老太太道:“老伯母说,见了佛爷不磕
头,那是有罪过的,因此上我们到佛殿上去,拜了一拜佛爷。”李冬青听见何太太
说拜佛爷的话,眼睛望着她,抽出手绢来,捂着嘴微微一笑。李老太太却对李冬青
道:“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在佛爷面前,总要恭敬些,刚才叫你磕头,你就老早
躲开。”李冬青见母亲说她,依旧笑了一笑,却不辩驳。杨杏园见她们在那里说话,
不便插嘴,却只得默默的在一边坐着。倒是李老太太先开口和杨杏园说话,说道:
“这北京的庙宇,都没有南边的高大,杨先生说是也不是?”杨杏园见李太太和他
说话,便恭恭敬敬的答应,说道:“是的。听说从前北京有皇帝,造屋都是有限制
的,不许往高做。所以一些庙宇,都一样的低矮。”李老太太道:“听杨先生说话,
好像是安徽人。”杨杏园道:“是的。你老人家何以知道?”李老太太道:“我在
安徽省住过多年,安徽话,我还说得来几句,所以你先生说话,我一听就知道。”
杨杏园道:“你老人家到北京来多少年了?”李老太太道:“前后有六七年了。”
杨杏园道:“公馆现住在哪里?”李老太太笑道:“公馆两个字,那就说得可笑了。
我就是领着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过活。现在裱褙胡同,分人家一个小院子住
了。”杨杏园道:“今天也没有带少爷出来玩。”李老太太道:“上学去了。他年
纪究竟小些,太淘气,我也不很愿意带他出来。”何太太在旁插嘴道:“别个老人
家总是喜欢男的,喜欢小的,老伯母就不同。”李冬青在一边笑着轻轻的说:“你
可别招上我。”李老太太笑道:“你这两个人,都没有规矩,先生固然不配做先生,
学生也就一点不敬重先生。”何太太笑道:“幸而杨先生不是外人,很知道我的。
不然,人家听了去,不算先生管不住学生,却要说这大一个学生,还不分上下啦。”
李老太太笑道:“你是真会说话,除非在报馆里作文章的人,像何先生一样,才可
以赛过你。”杨杏园道:“吃报馆饭的人,不见得会说话,譬方我就是一个嘴笨的
人。”李老太太道:“杨先生在哪家报馆?”杨杏园道:“影报。”李老太太道:
“哦!和何先生同事。我们家里就看的是这份报。我们冬青常说,有一位姓杨的,
文章作得最好,原来就是杨先生。”杨杏园道:“在报上做文字,天天是忙着充篇
幅,哪里会好?”李老太太道:“这并不是我说客气话。”便问着李冬青道:“你
头回给你弟弟说,有一篇小说做得好,可以当文章念,也是这杨先生做的吧?”李
冬青这时只得和杨杏园说了一句客气话,说道:“杨先生的武侠小说,写得实在有
声有色。”杨杏园笑道:“不瞒女士说,我就不懂武事,那都是胡诌的。李女士很
喜欢看小说吗?”李冬青微微一笑道:“从前喜欢看小说,现在俗事多,没有这闲
工夫了。”杨杏园道:“听说女士在爱美戏剧学校,担任了功课,不知道教的是哪
一类?”李冬青道:“不过有人介绍去教音乐,我还没有答应。听说校风不很好,
我也懒得去了。”何太太接着说道:“杨先生,你不是说爱美学校你有熟人吗?请
你打听打听,到底内容怎样?若是好呢,我倒主张李先生去教书。”杨杏园道:
“这是极容易的事了,那学校主任教员郑慈航,是我十几年的老朋友,内容怎样,
我一问便知。就是殷校长,我有几次会面的交情,也可以问的。”李老太太道:
“那就好极了,就托杨先生问问,内容到底怎样?”杨杏园因为不费什么力,就满
口答应了。大家谈了片刻,由杨杏园给了茶钱,一路出门。李冬青上马车的时候,
因为和杨杏园是初次见面,微微的鞠了一个躬,含着笑,说了一声“再会”。
第二十六回 奇句写情怀攫羊似虎 锦屏漏消息打鸭惊鸳
这一次会晤,给了杨杏园一个很大的印象。他觉得这位女士,于幽娴贞静之中,
落落大方,蔼然可亲,决没有小家子气象,却是在少年场中,少遇的人物,很是佩
服。
过了两天,杨杏园正因为有一桩事到南城去,记起李老太太所托的事,便顺便
到爱美学校来访郑慈航。他因为这个地方,是常常前来的,所以一直的走进去,走
进第一层院子,碰见了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身上穿了淡蓝华丝葛棉袍,下摆宽宽的,
露出水红色的绸里,袍子外面,套着一件亮绒小坎肩,四周滚着白条,胸面前一排
六个水钻扣子。他头上没带帽子,一头黑漆也似的头发,往后梳着,一直披到肩上。
瘦瘦脸儿,白里泛黄,远远的就闻到一阵雪花蕾的味。他看见杨杏园,也就点了一
个头,笑着说道:“好久不见,慈航刚下课呢。”说毕,就走了。杨杏园一想,这
个人好像演文明戏的,他怎么认识我?哦!是了。他是在游艺园演风骚旦的李双成,
去年和黄梦轩在一处,不是和我谈过两次话吗?正在想时,只见郑慈航穿着一套新
西装,胁下夹着一大夹西装书,从教室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七八个男女学生,三
面围着他说话。郑慈航说了一大串英文,然后自己又翻译出来,远远的却听不清楚,
不过那些学生,都由他去说,好像听得很有味。郑慈航一抬头,看见杨杏园,老早
的拿出胁下的书,对他招了几招,叫他走过去。杨杏园走过去说道:“很忙呀!”
郑慈航道:“《我们母亲的儿子》这一出戏,看过没有?”杨杏园道:“你编的剧
本我看过了。很好,可说刻画入微,戏却没有见过,……”郑慈航道:“我那篇
《洋钱与批评》,你见了没有?上海这班文丐,都被电影公司的洋钱一齐收买了。
报上关于电影的文字,都是明星颂和新片赞,看了教人生气,非痛骂不可。”杨杏
园道:“好极了,望你多作几篇文字批评批评。”郑慈航道:“你对但二春和贾克
柯根的比较如何?”杨杏园道:“我觉得……”郑慈航道:“近几期的《小说月报》,
看了没有?”杨杏园正要答复这个问题,郑慈航却又把他身边的几位学生,一个一
个给他介绍。这里面有两位女学生,一个是赵钿,一个是苏飞鸿。都伸出手来,和
杨杏园握手。杨杏园本不是道学先生,讲不到男女授受不亲。便就先后接着她两人
的手,握了一握。赵钿对苏飞鸿道:“密斯苏,你到我屋子里去坐坐,我给你一样
东西看。”苏飞鸿听说,一只手搭着赵钿的肩膀,赵钿一手抱着苏飞鸿的腰,和杨
杏园点了个头,便并排挤着走了。
苏飞鸿走到赵钿屋里,问道:“密斯赵,你有什么好看的东西要给我看?”赵
钿笑道:“我给你看,你可别告诉人,不然,他们都要来看,我这东西,保不定还
要被他们偷去呢。”苏飞鸿道:“你若教我守秘密,我决不告诉人。”赵钿见她这
样说,便在床上枕头底下,取出两张画片,对苏飞鸿一扬。笑着问道:“你猜是什
么?”苏飞鸿道:“你爱人的照片罢了。这也值得稀奇。”赵钿道:“准是照片吗?”
说着,便把一张画片,递给苏飞鸿手里,苏飞鸿一看,是个裸体美人,笑道:“这
是一个模特儿,也很平常呀。算什么呢?”赵钿道:“那张模特儿,原不算奇。你
再瞧这张。”说着把手里的一张画片,又递给苏飞鸿,苏飞鸿一看,抿着嘴笑了一
笑,接上骂了一句道:“缺德。”赵钿笑道:“这个模特儿的相,好像密斯脱汪,
你看对不对?”飞鸿道:“胡说!倒有些像密斯脱陶呢。”她口里说着,眼睛望着
那张相片,却呆了。看了许久,笑着说道:“画得实在好,他的筋肉美,比女子模
特儿的画片,要好十倍。”赵钿笑道:“画这种相片,是照着人画的,当真看一处
画一处吗?”苏飞鸿笑道:“傻瓜!这还值得问。”两个人正在研究模特儿相片,
忽有一个人隔着帘子喊道:“密斯赵。”赵钿道:“是密斯脱陶吗?我和密斯苏在
这里说话,你别进来。”苏飞鸿一听外面那人说话的声音,是男学生陶英臣。对赵
钿挤挤眼,笑了一笑,将画片一扔,站起身就走出去了。陶英臣看见,笑道:“密
斯苏,密斯脱汪找你半天,你在这里呀!快去罢。”苏飞鸿也不言语,笑着走了。
陶英臣走进赵钿屋里,看见桌上放着模特儿的相片,笑着问道:“你老把这东西拿
出来做什么?”赵钿道:“这个就不能拿出来吗?亏你还说研究美术,连裸体美都
不懂。”陶英臣道:“你喜欢裸体美吗?”赵钿微微的睁眼,偏着头点了一点,鼻
子里又哼一声说道:“是的,我爱看。”陶英臣笑道:“画的裸体美,哪里有真的
模特儿好看呢。”说着,便走到赵钿身边,对了她的耳朵说了几句。赵钿对陶英臣
瞟了一眼,哼了一声道:“废话!”陶英臣便躺在赵钿床上,哈哈大笑。赵钿道:
“人家床上拾落得干干净净的,你又在上面乱滚。快起来。”陶英臣道:“我不起
来,你又有什么法子。”赵钿道:“正话归正话,你起来的好,回头姜老夫子知道,
又要来干涉。”陶英臣道:“理他呢,他管得着吗?”赵钿道:“他们虽然管不着,
我们又何必惹那些闲气。”陶英臣道:“就是殷校长,也管不了我们恋爱的事,何
况他是一个学监?”赵钿道:“话虽是这样说,我们在学校里,吃的是他们的饭,
住的是他们的房子,一闹翻了,我们也不能立刻组织小家庭,就暂时忍耐一点罢。”
陶英臣还要往下申辩,外面已经在摇吃饭的铃,只得丢下不说,出去吃饭。
吃过饭之后,陶英臣找着赵钿,又想继续的争论先前那一段话,只见苏飞鸿和
她的爱人汪兴汉,正拦着赵钿在门口说话。他就挤了上去,听她说些什么。苏飞鸿
道:“今天是礼拜五,明天晚上又要演戏了。你明天可别请假回家,要不然,那个
生角要换一个人我就不演。”说时她望着汪兴汉等他回话。汪兴汉道:“你不要我
回去,我就不回去。”赵钿听了,对陶英臣瞅了一眼,说道:“你瞧!密斯脱汪就
不像你那样喜欢强辩。”苏飞鸿听了这话,脸上现出很得意的样子。却笑着对赵钿
道:“密斯脱陶他还不听你的话吗?你们的事,我都知道。”赵钿道:“知道就知
道,怕什么?异性的朋友,为着证实恋爱,发生一点关系,那也很正常的。你就是
这样解放不透彻,总不肯明白表示态度,你不信,我给一点你看看。”陶英臣道:
“小点声音罢!这里人多着啦。”赵钿道:“你少做声,我爱和谁恋爱,就和谁恋
爱,你若是怕事,同学有的是……”陶英臣道:“得了,得了!”苏飞鸿也笑道:
“这孩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又发生了神经病。”说毕,转身走了。汪兴汉一声
不言语,也在后面跟着,走到苏飞鸿屋子里去。苏飞鸿一回头,看见汪兴汉,眯着
眼睛一笑,低低的问道:“你这时候,跟了来做什么?”汪兴汉笑道:“什么也不
为,就是来陪你,省得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闷。”苏飞鸿听了这话,说了句“瞎扯”,
也就没有再说别的什么。汪兴汉坐在椅子上,便找出许多话来说,慢慢的由功课谈
到演戏,再又由戏谈到爱情问题。汪兴汉问道:“你说这异性的恋爱,和异性的社
交,究竟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苏飞鸿道:“自然是两件事。”汪兴汉道:
“那末,男女交朋友,有不杂一点恋爱意味在内的吗?”苏飞鸿道:“由我看来,
这样的人很多,不过你们男子,对于异性的朋友,十九都怀着野心罢了。”汪兴汉
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又笑了一笑。苏飞鸿道:“你怎样不说话了?”汪兴汉道:
“你这话说得太厉害,我还说什么?”苏飞鸿道:“这样说,你是自己已经承认有
野心了。”汪兴汉笑道:“你怎么口口声声说人家有野心?”苏飞鸿道:“老实说,
我这话也有分别的,够得上谈恋爱的资格,那才能谈恋爱,够不上谈恋爱,勉强要
谈恋爱,那就是怀着野心。”汪兴汉回头一看,屋子外面,并没有人,然后说道:
“譬方你和我,照你所说,应该属于哪一类?”苏飞鸿用手指着鼻子,把头一偏道:
“不是我自吹的话,这班同学,谁都想和我谈这个问题,我都不放在眼里,你呢,
眼面前也不配把这话来问我,过了些时再说。”汪兴汉道:“回回和你说到这桩事,
你总是这样不即不离的,我今天非要问你一个实在不可。”说着扯住苏飞鸿的衫袖,
两眼含着两包眼泪,恨不得要哭出来。说道:“密斯苏,你必定要告诉我一句实在
的话,我的心已经掏给你了。”说着挨着苏飞鸿的身子,跪了下去,直挺挺的跪在
她面前。苏飞鸿笑道:“傻瓜!这又不是戏台,要你在这里做戏。”汪兴汉道:
“你不答应,我今天在这里跪一晚,也不起来。”苏飞鸿笑道:“傻孩子,你起来
罢!”汪兴汉道:“你答应不答应?”苏飞鸿笑道:“是罢!你起来罢。”汪兴汉
听见她这样说,完全是允许了,便牵着苏飞鸿的手,站了起来。苏飞鸿道:“你哪
里这样傻?”汪兴汉道:“不是我傻,实在是你的嘴太紧了,说起话来,两个人不
觉得又亲密许多。”苏飞鸿道:“我的心,早已允许你了。实在用不着你这么和我
要求,要不然,第一个密斯脱刘,在万牲园向我求婚,第二个密斯脱李,在游艺园
和我求婚,都比你还恳切十倍,我不为着你,早答应人家了。此外第三个就是密斯
脱张,天天请我上真光看电影,华美家吃大菜,都为的是这个问题。第四个是密斯
脱王,我这里还有好几封信呢。等我来想一想,第五个是谁?”说着,把手扶着脸,
凝神想了一想。接上笑道:“大概是密斯脱何吧?此外还有密斯脱赵,密斯脱陈,
密斯脱袁,都是野心者之一。”汪兴汉道:“那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笑得很!”
苏飞鸿正色道:“那也不见得!你以为你就不是癞蛤蟆吗?这几个人,我为着中国
的礼制,形式上不能和他结婚,精神上可是也应当允许他结一次婚。中国的礼制,
就是这样不平等,男的可以爱上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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