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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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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觉得怎样?”杨杏园哼了一声道:“是胸口里闷得很,这好像医院里呀,我怎
样来的?”医生摇摇手道:“你不要说话,闭着眼睛养养神。”杨杏园也觉得疲倦
得很,闭着眼睛,依旧睡着,这样慢慢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约有一个多钟头,
人才完全清楚过来。这时医生走了,何剑尘和吴碧波还在床面前。杨杏园便问道:
“我是几时进医院的?是你二位送来的吧?”吴碧波道:“你是剑尘送来的,他打
电话给我,我就赶上这里来了。”何剑尘道:“你可把我骇着了,老七的娘姨匆匆
忙忙把我找了去,好!板上躺着一个,床上又躺着一个,弄得我魂飞天外。后来他
们说明了,我才明白,我就赶紧把你送到这万邦医院来。”杨杏园听着他这样说,
闭目一想糊涂以前的事,不觉流下泪来。何剑尘道:“她已死了,你伤感也是无益。
你几干里路上,还有暮年的老母,你要明白些。你要像这个样子过于悲哀,设若万
一不幸,老弟,你的罪孽就怕更重了吧?”杨杏园道:“你这话不说,我也是明白
的,不过身当其境,我实在抑制不住。”说完,气息有些接不起来,又休息了一会。
何剑尘道:“医生说,你没有什么病,不过神经受了剧烈的刺激,休养两天也就好
了。”杨杏园道:“我的病,我自信也不要紧,倒不劳二位倾心。另外却有一件事
情,要请你们帮一个大忙。”吴碧波道:“报馆里的事,停两天也不要紧,这倒不
算什么。”杨杏园道:“不是的,梨云躺在灵床上,大概还没有收殓起来。我有一
个痴愿,想把她当作我家的人,收殓起来,暂时葬在义地里,以后移棺南下,免得
她为孤魂野鬼。”说到这里,气力接不上,停了一停。何剑尘道:“好!这是千金
市骨的意思,也不枉梨云和你那一番割臂之盟,只要你有这一句话,有我可玉成你
这一番美意。你只管在这里养病,我就去和无锡老三说。”杨杏园道:“你知道她
们肯不肯?”吴碧波笑道:“呆话!她落得少出一笔钱,为什么不肯?就是墓上的
碑文,我也替你想好了。是故未婚妻何梨云女士之墓。”杨杏园半晌不言语,过了
一会道:“请你二位就去,免得她们先草草的收殓了”。何剑尘道:“你打算用多
少钱呢?”杨杏园叹了一口气,将手拍着床道:“尽我力之所能罢了。”
何剑尘吴碧波听了他的话,当真就和无锡老三去商量。这时,梨云睡在灵床上,
已经一整天了。无锡老三先是想到亏空不得了,急得直哭,没有理会到害怕。时间
一久,倒有些不敢进房,只合娘姨邻居,在中间屋子里坐,打算天一晚,弄一副四
块板拼的棺材,把梨云装殓了,趁天亮就抬了出去。幸喜不到天晚,何剑尘吴碧波
就来了,两个人一看梨云的屋子,门向外反扣着,推开门,屋子里阴惨惨的,梨云
垂手垂足睡在灵床上。头边一盏油灯也灭了,床下那破锅装的半锅纸钱灰,也没有
一点火星儿。这个样子,屋子里大概好久没有人进来,加上天阴,黄昏的时候,屋
子里黑沉沉的,又整天没有火炉,也比较别的屋子阴凉,所以越觉得凄惨。何剑尘
看见这情形,也觉难受,便把来意告诉了无锡老三。无锡老三见杨杏园有这番好意,
也感动了,对着何剑尘再三的道谢。并且情愿捡出几件梨云爱穿的衣服,给她穿了
去。何剑尘和吴碧波商量着,便替杨杏园做主,给梨云买了一口一百四十块钱的棺
材,定当夜就入殓。临时又和梨云设了灵位,陈设着香烛,两个人并且私自出钱,
买了两个花圈挂上,这才比较有点像丧事。两个人忙了半天,又怕杨杏园着急,连
夜又到医院里来,把话告诉他。依着杨杏园的意思,一定再要和梨云会一面。何剑
尘吴碧波再三的劝解,叫他养病为重,杨杏园只得含泪罢休,却对吴碧波说道:
“我住的屋子里桌子上,有一张六寸的相片,是我最近照的。劳你驾,到我家里拿
这张相片送了去,放在她棺材里。”吴碧波听了这话,却是踌躇未决。杨杏园道:
“你为什么不答应?难道还替我忌讳什么吗?”吴碧波虽然觉得这种事有些出乎常
情,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得勉强答应,和何剑尘辞别他去了。这晚,杨杏园就
睡在医院里,到了次日,人虽精神复原,实在也没气力,一直到第三日,他才回家。
那梨云的灵柩,因为何剑尘和无锡老三商量好了,等杨杏园来,送到义地里去
葬,所以还停在家里。这日杨杏园要到灵前去一祭,便买了四盆白梅花,四盘水果,
一束檀香,一束纸钱,作为祭礼。他本想腾出半天工夫,做一篇祭文,无如心思乱
得很,哪里做得上来。只勉强想了一副挽联,请人写了,那挽联是:
十载扬州,都成幻梦!对伯牙琴,季子剑,司马青衫,问谁是我知音?
误煞张绪当年,洗面空挥秋士泪。
一江春水,无那多愁!想沾泥絮,断肠花,相思红豆,恰莫如卿薄命,
若教玉环再世,离魂休作女儿身。
挽联上款,也写着“梨云女士干古”,下款只写着“杨杏园泪挽”。自己明知
道著笔过于疏淡了,但是悬挂起来,总怕有识者看破,只得如此。祭品备好了,便
一齐送到梨云小房子里来。他一走进门,便觉得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触,忍着眼泪
走进上房,正中摆着梨云的灵柩,头边摆着小横桌,陈着香烛灵位。杨杏园一见,
想忍住眼泪也忍不住了,抽出手绢来不住的擦,阿毛和无锡老三早忙着过来,和他
将东西接了过去。把四盆梅花,四盘水果,都放在灵位面前。杨杏园亲自将挽联挂
起,焚着檀香,对灵位三鞠躬,不由的一阵泪如泉涌。无锡老三坐在一旁,带数带
说的哭,阿毛坐在一张矮板凳上化纸钱,也用手中捂着嘴哭了几句。也不知是谁通
出去的消息,左右隔壁的邻居,听说收殓梨云的人祭灵来了,跑来好几个妇人,在
院子外探头探脑的看。这几家本都是老鸨的小房子,所以来的人里面,也有几个妓
女。她们看见梨云有这样多情的少年知己,欣慕得了不得,一想起各人自己的身世,
又看见杨杏园带着病容,憔淬可怜,不觉眼圈儿一红,这一个便搭讪和那一个道:
“四阿姐,你听吴家姆妈,哭得作孽煞教人心里多难过。”这一个道:“可不是吗?
我的心肠是最软的。”说着便拿手绢去擦眼睛。杨杏园一见院子外有许多妇女看他,
难为情得很,便避到里面屋子里去,叫着娘姨过去,问些梨云临危时候的话。无锡
老三也收了眼泪和他说话,不住的道谢。娘姨便问择定哪日安葬?杨杏园道:“年
冬岁华,这短命鬼的灵柩放在家里,邻居是不欢喜的。好在义地里安葬,是没有手
续的,只要通知一声,明天将杠夫雇好,就是后天罢。”无锡老三胆子是最小的人,
说起鬼来她就怕。梨云虽然叫她一声姆妈,又不是自己养的女儿,棺材放在屋里,
她晚上死也不敢进来,只到厢房里去睡,巴不得马上就把棺材抬出去。杨杏园说是
后日就抬走,她极力赞成。阿毛不知道她害怕,还说道:“也要看看日子吧?”无
锡老三道:“而今民国时代,不讲究这些。”阿毛道:“我还打算打扫打扫屋子呢!
这样一说,也可以不必了。”杨杏园本来想在梨云灵位前,多徘徊一刻,听见她们
这些话,又好气,又难过,对着梨云的灵柩长叹了一声,就回去了。
到了第二日,雇了十二名杠夫,前去抬灵,自己雇着一辆马车,随着跟到梨云
小房子门口来,自己也懒得再进那个门子,就坐在车上等着。一会儿工夫,只见吴
碧波何剑尘坐着两辆人力车,飞快的赶到门口停了。杨杏园便在车上招呼道:“在
这里。”他们走过来,隔着车子窗户站着,都埋怨着道:“你这事怎么一点儿不告
诉我们?我们刚才到你那里去,才听见说的,就赶来了。许多朋友,都要送殡,还
有人主张开追悼会呢。”杨杏园道:“我和她也不过相逢沦落,一番朋友的交情,
我收葬她,尽其心之所安罢了。要大闹起来,岂不叫人家肉麻?”何剑尘道:“虽
然这样说,像我和碧波,你不应该不通知。”杨杏园道:“不是不告诉你们,我就
怕你们说了出去。既然来了,不可埋没你们的盛意,就同坐这辆车,送她一程罢。”
吴碧波道:“你为什么不进去?”杨杏园道:“少见这些龟鸨,少生些气。我已经
和她们没关系了,进去作什么?”说着话,让他们进车来坐着。这时,街上电线杆
上的电线,呜呜的响,天色黑沉沉的,已经刮起风来。街上行人稀少,空荡荡的,
清道夫泼在地上的水,和土冻了起来,又光又滑。杨杏园在车里伸头一望,云黑成
一片,天都低下来,一点日色没有,却有一阵乌鸦从头上飞过去。赶快缩回头来说
道:“哎哟!冷得很,怕又要下雪。”三个人在车里坐谈了片刻,大门里面一阵喧
哗,灵柩已经抬了出来,马车便跟在后面,慢慢的走。
这时,天越发暗得紧了,半空飘飘荡荡,已经下起雪来了。这义地本在永定门
外,在一片旷地的中央。灵柩走出外城来,一到旷野,雪更下得大。杨杏园从车里
望外一看,早些日子留下的残雪,东一片,西一块,兀自未消,加上这一阵大雪,
路上又铺成一片白,路边苇塘子里,收拾未尽的败芦被风一吹,又被雪一打,只是
发出那种瑟瑟的响声。这大雪里,路上哪有一个人走路?静悄悄的,惟有那班抬灵
柩的杠夫,足下踏着积雪之声一阵一阵的可听。这风虽然是从后面吹来,那风刮着,
只是在马车面前打胡旋。那雪越下越密,变作了一片雪雾。远处的村庄树木,在这
雪雾里,只看见些模糊的黑影。就是近处的村庄,在雪里也是声息沉沉,不见一点
响动,有些乌鸦喜鹊,在庄前地上找食物,看见人来,便哄的一声飞了去。杨杏园
对吴碧波道:“记得上年清明节,我们一路骑着驴子回去,翠柳红杏,随路迎人,
看着多么有兴趣。今天大雪里,重过此地,真是恍如隔世。明年的清明,我是要来
的,人生聚散无常,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再能够同坐着一辆马车前来不能?”吴
碧波道:“清明到如今,也不过两三个月,何至于有什么变动?”何剑尘道:“这
话不然,譬如半月前,谁想到会把活泼泼的梨云,在雪地里抬到永定门外来。半个
月后,又安知不要抬我呢?”杨杏园道:“你这话诚然。这几天我把世事简直看得
淡然无味,正是起了许多感触。”他们说话时,约莫又走一个钟头,那雪才渐渐的
住了,风也小了许多。再从车里望外一看,只看一白无垠,一行十几人,简直在银
装玉琢的世界里走。这时风雪既住,一行人也走得快些,不多一会,已到义园门口。
那一带白粉墙,还是那个样子。不过那一片柳林,萧疏的枯条上,粘着白雪,大不
似春天那种摇曳多情的样子了。
这义园里面,杨杏园早一天已经派人来挖掘坟地,铺垫石灰了。所以梨云的灵
柩抬来,进了义园的门,一直就抬上坟地。杨杏园和吴碧波何剑尘下了马车,三人
一路走进义园。那位姓王的管理员,却早迎接出来,请到那黄土壁矮屋子里去坐。
那管理员对杨杏园吴碧波道:“您二位是我认识的了。”又指着何剑尘道:“这一
位呢?”吴碧波正色说道:“这是何总裁。”管理员吃了一惊,大悔不该乱指,咳
嗽了两声,然后满脸堆下笑来,问吴碧波道:“这位大人在哪衙门里?”吴碧波道:
“币制局。”管理员连忙对何剑尘一拱手道:“这地方实在不恭敬,只好请大人委
屈一点。”连忙拿出三个茶杯子,用衫袖将它擦了,亲自到隔壁厨房里去拿开水。
依着厨房里那个秃子园丁,他要提开壶进来。管理员对他一翻眼睛道:“你这种死
下作东西,一点不知上下,眼睛瞎了,你总也摸得出高低来。今天来的那三位,有
一位总裁在里头,你也配去沏茶吗?这总裁是特任职,就是前清一二品的地位,和
他说一句话,都有三分福气。我站在他面前,兀自身上流汗呢。’哪园丁吓得哑口
无言。管理员提着开水壶,便自上这边屋子来。一进门,一看人都不见了。他一想,
一定是_匕坟地去了,便又在箱子里翻出一件黑布马褂穿上,也跟着上坟地来。见
杨杏园三人,站在雪地里看土工筑坟,坟穴面前,烧着纸钱。他遥遥看见何剑尘对
坟穴脱帽鞠躬,便走上前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在雪地上跪下去,对着坟穴磕头。
头磕毕,便请人进屋去坐,说是外边太冷。但是三个人都没有理会。
这坟地正在两株树边,杨杏园靠着树,眼看土工将土往梨云棺材上堆去,心想
碧玉年华的美人,从此就和黄土同化,永不见天日了。人生至此,还有什么意味?
由此想到一切美人,想到自己,眼光直了,人也呆了。树上积雪被风一吹,往下直
筛,杨杏园的帽子上大衣上,铺了一层很厚的白粉。那夹着雪阵的寒风,格外砭人
肌骨,杨杏园不觉打了几个冷战。就是吴碧波何剑尘也觉寒风袭人,有些站不住。
便拉着杨杏园道:“外面太冷,我们屋里坐罢。”杨杏园惘然若失,一点儿不能自
主,随着脚步跟他们走,再进那矮屋子。那位王管理员这一会儿就更忙了,先斟上
了一杯茶,弯着腰双手捧着送到何剑尘手上,然后满脸堆下笑来,说道:“总裁大
人,尝尝我们这个土味儿。”何剑尘含着一口茶,被他一叫总裁大人,禁不住要笑,
噗哧一声,把茶喷了一地。只得假装着咳嗽,低着头咳个不休。管理员以为茶里有
什么东西,把他嗓子扎了,急得满脸通红,一句话说不出,在一旁只搓手。所幸何
剑尘咳嗽几声,也就好了,管理员心里一块石头,方才落下,赶忙又张罗着和吴碧
波杨杏园倒茶。何剑尘目视吴碧波微笑不言,吴碧波却板着面孔一点不笑。他说道:
“总裁;这乡下的茶水,却是别有风味呢。”何剑尘心里骂道:“你这个促狭鬼,
真是淘气。”他们正在这里玩笑,杨杏园却心里十分不受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头忽然昏起来。何剑尘看见,便道:“杏园!怎么了,你有点不好过吧?”杨杏园
道:“是的,心里只是要吐,头昏得很。”说着便伏在一张桌子上。吴碧波道:
“你既然不好过,我们赶快回去罢。”杨杏园道:“我还要到坟前看看再走。”说
着便东摇西摆的站起来,走了出去。这时,天上又在下雪了,他脚步本不稳,在雪
上一走一滑,一阵耳昏眼花,站立不住,便倒在一尺多深的雪堆里。何剑尘吴碧波
在后跟着,都吃了一惊。屋子里的园丁,看见有人跌在雪里,赶忙跑上前,将杨杏
园扶起。何剑尘吴碧波也赶上前,便问他怎么了,杨杏园摇摇头道:“心里难过。”
何剑尘知道是中了寒,把他抬进屋去,给他一碗开水喝了。杨杏园喝了一口,一阵
恶心,反而大呕起来。吴碧波道:“在这里总不是事,快把他送回去罢。”便向王
管理员借了一条被铺在马车里,将杨杏园扶上马车,把被给他半垫半盖着,叫马车
夫,快点走,到家多给他几个酒钱。马车夫听他说多给钱,就极力的打着马走。
杨杏园本来头昏,被马车一颠,人越昏昏沉沉的,一路之上,只是躺着,一声
不言语。进城到了家,吴碧波叫着长班,把他抬进屋放在床上,用两条棉被盖着,
然后用姜汁红糖胡椒三样,煎了一碗很浓的姜汤给他喝。杨杏园一路受了凉,犯了
感冒,本没有大病,盖着大被,喝了姜汤,遍身发暖,出了一身大汗,松快了许多,
便安然入梦。这时已是晚上八点钟,何剑尘要到报馆里去了,吴碧波也有事要走,
便叫长班胡二进来,说道:“杨先生今天偶然感冒,料无大碍,不过他病初好的人,
总要好好照应他一声,你就拿一床棉被,在这外面房间睡,多照应他一点罢。”胡
二答应了,他二人才放心走。
这里杨杏园一觉醒来,夜已过半。睁眼一看,桌子上的煤油灯,点着小小的灯
头,屋子里昏暗不明。隔屋的煤炉子火也灭了,屋子里的冷气阴阴的。在枕上听着
院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呼呼的响,接着纸窗上就是一阵声音,好像人在院子里抓了
一把沙,对着屋子里撒。他心里猜着,这一定是檐下的雪,被风吹下来了。想起檐
下那梨树,在那风雪之中,那几根枯于,如何经得起,不知到明年可还能开花。再
想起上年梨花如雪之时,正和梨云相逢,如今满窗残雪,和梨花狼藉一样。为时几
何?美人已归黄土。想到这里,记得枕头底下,还有梨云一张小照,不禁拿起来看,
只见梨云含睇浅笑,呼之欲出,看着不忍释手。恰好灯油已尽,那灯头慢慢缩小,
屋子里也就慢慢昏暗,好像有个人影子。背后看,绝似梨云坐在床面前,自己身体
飘飘荡荡,也好像和梨云在一处。明知道梨云死了,心想我也到黄泉路上来了吗?
正是:疑雨疑云入梦遥,纸窗风雪正萧萧,灯昏被冷如年夜,蹾起离魂不耐消。
第二十三回 拈韵迎春诗情消小恙 放怀守岁旅感寄微醺
却说杨杏园似梦非梦病在床上,仿佛灵魂离了躯壳。飘飘荡荡,只在云雾里走。
遥遥的望去,山水田园,隐隐约约,都不很清楚。初看好像有一座大海,横在前面。
那海里的波浪,堆山似的涌了起来。那浪越涌越高,却不是波浪,仔细一看,有一
些是楼台亭阁,有一些又像森林丘墓。正要看个究竟,一会儿又成了大海,依旧是
波涛起伏,凶险万状。自己便不敢往前走,回转身来,又是一条很长的柳堤。堤里
面露出半截古庙,那庙里当当响个不住,一阵很沉着的钟声,从柳树林子里穿了出
来。自己心里好像明白了许多,用手擦眼睛细看,原来自己却还睡在床上。那桌上
的煤油灯,闪出淡黄的光来,满屋子模模糊糊的,想是煤油已尽,夜深了。隔壁屋
子里的挂钟,在这沉寂的境象里,那摆滴答滴答,摇动得更响。慢慢的想到未睡之
前的情形,才记起是给梨云送葬出城中寒病了。这时有一阵微微的呼声,从隔壁屋
子里发出来,好像有人在外边睡了。问道:“是谁在外边?”便有人从梦中惊醒,
在被窝里答道:“是我。”杨杏园一听,是胡二的声音。知道一定是陪伴自己来了,
也就没往下问。心想我这病一定是很厉害,不然,也不至于有人看护来了。无端惹
下这场病,这是何苦呢?胡二听见他叫唤,便走了进来,在温水壶里,倒了一杯热
水给他。他就从被窝里撑起半截身子来,接水喝了。睡的时候,倒不觉得,撑起身
子来,方才觉得头晕,嘘了一口气,便又睡了下去。头一靠着枕头,人就迷糊了。
第二次醒来,窗子纸上,已经晒着大半截太阳。他慢慢的爬着坐了起来,头还
觉得有点发晕,便披着衣服,拥着棉被坐在床上。见窗下桌子上,放着一大叠报,
本想叫胡二弄点茶水进来,顺便送报过来看,无如他住的,是另外一个院子,和门
房隔得很远,决计是叫不到人的。一听隔院子里,铁勺子敲着锅,一阵乱响,微微
的闻着一阵白菜煮肉的油香味。想道:“难道快吃午饭了吗?我真是睡得失晓了。”
自己在被上坐了一会子,没有洗脸,又没漱口,很不舒服,只得慢慢的穿起衣服,
自行下床。心想幸亏是中寒的病,病得快,好得快,若是病上十天八天,也像这个
样子,不病死也把人烦闷死了。正想走出房去叫胡二,何剑尘却一脚走进来,失声
道:“咦!你却爬起来了,你好了吗?”杨杏园道:“我本想还睡一会儿,要点茶
水,一个人也叫不到,只得爬起来了。”何剑尘道:“我早就劝你搬出会馆,你喜
欢这个院子僻静,老不肯搬。害了病你就感到旅舍萧条的痛苦了。我就去和你叫人
罢。”说毕放下一卷纸,走出院子去了。
一会儿何剑尘转来,杨杏园问道:“那一卷纸是什么?”何剑尘道:“是春联。”
杨杏园笑道:“你还弄这个,太无聊了。不说起来我也忘记时候了,今天是什么日
子?”何剑尘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是送灶的日子了。”杨杏园道:“二十三
了吗?单身做客的人,最容易忘记日子,没有人提起,大概一直到响了爆竹,才知
道过年呢。不过你也太妈妈经了,还闹着贴起什么春联来。”何剑尘笑道:“我原
不要贴的,我们那一位,一定的要办。我想这事也有点趣味,只得弄起来。不过莺
声燕语那些老套头,未免大肉麻,所以又自己做了几副。买了一些纸预备自己去写。
你常告诉我的‘养气塞天地,煮酒论英雄’,我很喜欢它豪放,已把它预定下,算
作堂屋门上的一联了。”杨杏园道:“你大门口的一联如何?我却要看你的标榜。”
说时,胡二送着茶水进来,杨杏园一面洗脸,一面和何剑尘说话。何剑尘道:“很
难着笔。铺张不好,拘谨又不好,我想总以四五言为妙。我现在想了十个字,就是
‘犹守箪瓢乐,幸无车马喧’。不过我嫌它腐一点。”杨杏园洗过脸,端了一杯茶,
坐在躺椅上,听着何剑尘的话,没有做声。双目注视茶里浮起来的轻烟,半天笑道:
“你下面用现成的陶诗,不如上面也用现成的论语,就是‘未改箪瓢乐’罢。”何
剑尘道:“总觉得有些头巾气,不好。你替我想一副罢。”杨杏园呷了一口茶,将
茶杯放下,睡在躺椅上,闭眼养了一会神,说道:“我还不能思索,过了一二天,
再和你拟一联。不过你卧室的一副,我却和你想得了。”何剑尘架着脚坐在那里,
端着茶杯摇摇头道:“这个更不容易,要从大处落墨方妙。”杨杏园道:“‘画眉
恰是生花笔,割肉亲遗咏絮人’。如何?”何剑尘道:“不好不好,一来我不姓张,
二来我又不在总统府当什么书记和侍从武官,一点也不相称。”杨杏园道:“上联
表示你的风流,下联表示你的滑稽,不很合吗?”何剑尘笑道:“这样说你简直是
骂我打我了。我却被生花两个字,引起书房一联,是‘抄诗爱用簪花格,沽酒拚消
卖赋钱。’”杨杏园赞了一声好,说道:“你照样送我一联。”何剑尘放下茶杯,
站起来,背着两只手在屋里踱来踱去,复又坐下去说道:“有了,‘吟诗小试屠龙
手,卖赋消磨倚马才。’”杨杏园笑道:“你这也是骂我打我了。”说着咳嗽了几
声。何剑尘道:“该打,我只顾和你说话,忘记你是一个病人了。”杨杏园道:
“不要紧,痛痛快快的谈话,也很能提起人的精神,比较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发闷,
还好得多呢。”何剑尘道:“我原是没有工夫,因为要看看你的病,所以绕个弯到
你这儿来。明天我们南方人过小年,我叫我们太太亲自烧两样江苏莱,和你作一个
长夜之饮,去不去?”杨杏园道:“谢谢!你们小夫妻在一处浅斟低酌,多么有趣。
夹上我一个插科打诨的有什么意思呢?”何剑尘却再三的说,一定要他去。杨杏园
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以为明天是个小年,我一个人在家里必定会发牢骚。其
实到了岁寒日暮的时候,看见人家一篮一篮的年货往家里拿,随时可以发生感触的,
何必一定限于明日晚上。早几年呢,我确乎是这样,现在外面一个人鬼混惯了,却
不发生什么感触了。”何剑尘知道他的脾气古怪,见他不去,也就不勉强,谈了一
会自去了。
杨杏园一个人在屋子里倒反显得疲倦,饭也懒得吃,也懒起来走动。只买了一
包饼干,躺着喝茶,随便吃了几片。虽然口里说没有什么感触,看见何剑尘正式的
过年,又闹着贴春联,一想起自己的失恋,人家的家庭那样快乐,就不能无动于衷
了。自己也怕越想越烦,便在书架上抽了一本《陶靖节诗集》看,看不到三页,隔
壁院子里,叽哑叽哑,发出一片拉胡琴的声音。那胡琴拉的非常之慢,头两下听去,
好像是六工六,尺工尺。拉到第三下,便停了半天拉一个字。听去老是叽叽叽,哑
哑哑。接上就有人唱:“我本矢,恶弄岗,散淡的伦拉。”听进耳朵去,十分难受。
害病的人,原怕人吵闹,这种初上手的胡琴,好比用铁铲子刮锅煤烟的声音,最是
刺耳。杨杏园皱着眉毛,实在没奈何,这时胡二恰好进来泡茶,他便问谁在拉胡琴。
胡二道:“是徐二先生。’他一听,立时想了个调虎离山计。便道:“你去告诉徐
二先生,说我有一封给苏议长的信,请他来给我誉一誊。”胡二答应着去了,不一
会儿,徐二先生果然来了。说道:“杏园,你好阔呀,居然写信给苏议长了。我就
原知道你们镜报后台的九号俱乐部,是一条好路子。如今果然要望上巴结了。”说
着把手掩着半边脸和嘴,就着杨杏园的耳朵说道:“你写信给他,是不是问他弄几
文过年费?”杨杏园心里想着:“既然骗他来了,若要否认,他一定要恼,不如骗
他骗到底。”说道:“那却不是,只因为他现在要保一大批简往职,和荐任职,我
想要求他在名单上加上一个名字。”徐二先生道:“你和他够得上这个交情吗?”
杨杏园道:“我有一个朋友,和他有交情,我不过托朋友间接说情罢了。”徐二先
生听他是间接的,便道:“我说呢,你哪里会认识他?他家里阔极了,有八个会客
厅。除了一个洋会客厅,专会洋人之外,还有一个内客厅,专门是招待我们院里人
的。有一天我们科长叫我送一封公事去,他就在内客厅里会我。他的记性真好,一
见面,就能叫我的名字。究竟做议长的,脑筋和别人不同。你想我院里,单是议员
就有八百人,若不是有本领的,哪里能认识许多呢?而且他那个人又最客气,待院
里的属员,就像家里人一样。那天还拿了两匣埃及烟出来,亲自递了一根给我。”
杨杏园道:“原来你和苏清叔,有这样好的交情。怎么他不把你的差事升一升呢?”
徐二先生道:“照交情帮忙,本来可以说得过去,然而呀,这里面也有分别。”杨
杏园叫他来,意思原是教他停止拉胡琴,哪管他议长家里什么事。如今见他嘴转不
过来弯来,正好把他的话撇开,便道:“日子真快,今天已是送灶的日子了。你们
快放假了吧?”徐二先生道:“我们放了两天假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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