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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金三角-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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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连夜逃出美斯乐,经过交涉,一个军官终于同意让他们在满星叠外围一处地名叫回棚的山上暂住,等候坤沙回话。
许多人对我说,反叛者必死无疑。
说这些话的人显得支支吾吾,就好像议论一件不该议论的事情。其实钱运周阴谋败露,危机并没有因此过去,我们将会看到,金三角是个整体,战争与和平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大事,所以金三角各方势力都围绕这群不安份的叛乱者而紧张活动起来。
前面说过,我与华人少年阿祥经过回棚时看见那里有个汉人村寨,门楣上都贴着中国对联,但是仅仅几年前这里还是张家军的前哨阵地,有许多工事和地堡,据说当年坤沙会见美国议员伍尔夫先生,向美国总统提出那个著名的毒品收购计划就在回棚山头上。我看见回棚除了这座幽静小村子,四周没有树林,有些低矮灌木,其余都是光秃秃的红土山坡。
但是时光倒退二十年,这座大山除了乱石和灌木丛,连人影也没有,钱运周和他的反叛部下就在这座荒山安营扎寨。历经沧桑,这位年过半百的将军两鬓平添许多白霜,我想象他不可能不忧心如焚,就像著名的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了满头青丝。因为他是多方关注的焦点,是台风中心,是关键人物,所以他的动向和态度就格外引人注目。但是一个曾经加入叛乱的士兵——我声明他已经得到赦免——悄悄告诉我,钱运周一直显得非常平静从容,好像一切结果都在意料中。他甚至多次对部下表示,如果不用打仗,避免流血,士兵和家属不被追究罪名,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可惜这些话已经不被接受,决定他们命运的已经不是他们的态度和立场,而是金三角政治、形势以及各方利益的共同需要。
一个多月后,命运的黑色阴影终于笼罩在他们头上。
自卫队兵变的消息被通报政府,国防部发出指令,坚决消灭叛军,不使其流窜进山。但是令雷雨田深感棘手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坤沙同意接收钱运周,那么这场战争就势将演变成美斯乐与满星叠之战。金三角最大的两支汉人军队一旦兵戎相见,自卫队未必有取胜的把握,除了让外人坐收渔利外,这同室操戈结下的仇怨不知何时能了结?
雷雨田登门拜访李文焕。李文焕患偏头疼,并有轻微中风迹象,他曾经是坤沙老长官,在金三角沉浮数十年,当然谙熟个中三昧。他意味深长地打个比喻说:如果我是坤沙,我就会做个顺水人情,把这群人当礼物送给最需要他们的人。投桃报李,得罪邻居是件危险的事情。退一步讲,如果坤沙默许我们自己动手,这也不失一种合作之举,可为中策。当然如果坤沙硬要收留钱运周,我们只好报告政府,说叛军逃进满星叠,请政府军进剿。我们决不能与坤沙开战,否则两败俱伤,这是下下之策。
雷雨田豁然开朗。最后还有一个不是障碍的障碍,那就是平息叛乱之后如何处置钱运周。钱是国民党残军三朝元老,李国辉时代的开创人之一,对金三角汉人生死存亡立下汗马功劳,据说这个问题令所有指挥官黯然神伤。尽管他们个个都是军人,打了一辈子仗,不知道见过多少死人,消灭过多少敌人,他们还是对这些从前的生死战友心怀同情和敬重的恻隐之心。因为钱运周毕竟是真正的军人,他们终究还是为了维护汉人军队的尊严和骄傲,为了不肯被打断脊梁骨才奋起反抗的。当然他们有野心,行为过激,但是谁又没有犯错误和过激的时候呢?这些人被消灭之后,谁还敢反抗政府的意志呢?
反过来说,反抗政府不就意味着战争吗?只有当脊梁骨打断后,永久的和平才会来临了。为了永久和平,为了子孙后代永久不流血,他们只好流着眼泪举起刀棒,自己打断自己的脊梁骨。
据说一切雄性动物的好斗本能皆出于雄性激素,所以只要劁掉也就是阉割它们的睾丸,就能使动物安份下来。汉人自卫队的睾丸就是钱运周。
据说下达围剿命令时,连一向令人生畏的总指挥雷将军也动了感情,泪流满面。
一个月黑风高的金三角之夜,叛变分子像松软的沙丘一样彻底崩溃了。
各方力量都在对付叛乱的问题上利益一致地联合起来,共同行动,潮水般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包围回棚,叛乱分子的末日来临了。
一切的阴谋、争斗、屠杀、流血都在夜幕掩护下进行,就像东非大草原的斑马群遭到食肉动物肢解。枪炮响成一片,山头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战场和屠场,叛军无处逃遁。等到天色终于放亮,天光四溢,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如往常一样从地平线上露出脸来,回棚枪声早已平息,山头空无一人,如同曲终人尽的剧场。只有空气中残留着浓重的硝烟和硫磺味,地上弹坑累累,火烬未灭,到处散乱着血肉模糊的尸体,这些尸体还有体温,表明不久前刚刚发生过一幕血腥杀戮的人生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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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界发布消息:击毙境外流窜武装毒贩若干,缴获毒品多少多少,云云。
自卫队内部传出非正式消息如下:叛乱顺利平息,叛乱分子若干已经击毙,考虑叛乱者从前有过战功,决定免于追究罪责,家属依照作战阵亡发给抚恤,不予歧视。等等。
坤沙集团则宣称:钱运周等人内讧,互相残杀,余众哄散,不知下落。
据说那些不幸的家属后来被同意上山收尸,他们找到的亲人尸体大都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许多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支离破碎。也有部分被铁丝捆住手脚,说明不是战死,而是屠杀。当然从根本意义上说,怎么死都一样,死亡本身并无差异。家属无处伸冤,也无冤可伸,谁叫你的男人或者儿子去当叛军呢?在金三角,生存的法则是,要么成功,要么死亡。
米增田老婆抱着刚刚过完两岁生日的儿子小米来给丈夫收尸,她一找到丈夫尸体就干嚎起来,然后昏死在山头上,醒来之后就去撞树,幸好被人拉住没有死成。最后还是儿子哭声提醒她记起责任,于是这位妇女擦干眼泪,埋葬丈夫,顽强地活下来并把子女抚养成人。1998年我在金三角看见这位令人起敬的汉人寡妇时,她已经是个满脸皱纹的干瘦老太太,正蹲在美斯乐中学门口卖米豆粉。小米在我身后小声说,母亲每天早上三点钟就要起床推磨,煮米豆粉,十几年从未中断……
据说回棚山头成了所有遇害者亲属的禁地,只有一年一度清明节带上香蜡纸钱才可以去磕头。米团长的儿子小米长大以后自然也遵循这条家规,拒绝走近那个方向,据说谁要是听见那些孤魂野鬼的哭声要倒霉一辈子。
最后悬念是指挥官钱运周下落不明,他好像被外星人掠走一样,遁入空气无影无踪。钱大宇说他和母亲找遍回棚附近每一座山头,每一条山沟,仍然没有踪影。这是个谜,活见人死见尸,一个活人被蒸发是不符合常情的。当然他基本上不可能逃走,也没有希望突围,所以他应该做了俘虏,被秘密关押在什么地方,或者即使被枪毙,遭到极刑,也应该告知家属收尸呀!问题是他确实失踪了,没有下落,他变成一个问号长久地烙在亲人心中。
我历来认为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悲哀。钱大宇说,他母亲瑞娜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这位前勐萨大土司的千金小姐一生都在饱受厄运折磨:战争频仍,家道中落,父亲贫困而死,丈夫谋反失踪。总之这一切灾难都与若干年前那支兵败大陆的国民党汉人军队闯入金三角有关。打个不大恰当的比喻,瑞娜一家好比偶然搭上国民党残军这艘过路的破船,他们把命运交给船长,船长就是钱运周。现在船沉了,她该怎么办呢?
钱大宇说,因为没有尸体,所以母亲心中留着一线希望,坚信父亲还活着,这是个残酷的希望,老人一生都为这个希望所折磨。钱大宇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红了眼圈。我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幅感人画面:无论天晴下雨还是电闪雷鸣,母亲瑞娜的眼睛都是半睁着的,虽然她已经什么也看不见。她像老鼠一样警觉地说大宇你去门外看看,是不是你父亲回来了?或者老人根本就没有睡觉,她彻夜等待那个令人惊喜的时刻神奇降临,就像几十年前那样,穿军装的丈夫轻轻敲响窗户,把她和孩子接走,远走高飞……
钱大宇说,老人家眼睛早已哭瞎,哭了将近二十年,什么样的眼睛不会变形,被锈蚀被磨穿呢?
我的眼泪猛然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种铭心刻骨的等待更伟大,更惊心动魄的爱呢?孟姜女哭长城,长城为之倾塌,她不过哭了几天几夜,可是这位母亲和妻子已经哭了二十年!在金三角,这样的母亲和妻子几乎到处都是,还有许多许多……
钱大宇终于要说再见,他要回曼谷“做生意”去了,我们分手时候像兄弟一样亲热拥抱。我问他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以你现在能力,难道无法调查父亲下落?他摇摇头说,我只能做我应该做的事。历史是一本旧账,不该由我来清算,再说金三角至少有数百个公开和秘密的土洞,那是通往地狱的大门,没有人能够指望活着出来。
我说在你心目中,你父亲,就是那个在金三角众说纷纭几经沉浮,让人莫衷一是褒贬不一的神秘人物钱运周,你如何评价?
他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英雄!
一瞬间,我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到一个伟岸的高大身影,这便是父亲,儿子心目中的父亲。我相信父亲永远活在儿子心中,这就足够了,父亲将在天堂或者地狱默默地注视儿子走向一个新的世纪。所不同的是,儿子走上一条与父亲完全不同的道路,那是一条为捍卫人类神圣而战的正义道路,我相信父亲在天之灵也会为此欣慰,“泪飞顿作倾盆雨”!
需要郑重补充,我从金三角回国不久,中国新华社转引泰国消息,泰缉毒组织在金三角连续获得重大胜利,缴获海洛因和其他毒品达一百多万克,为近年来破获数量最大的贩毒案。消息没有详细披露破案时间地点,以及参加破案的有功人员,但是我宁愿相信这里面也有我朋友的一份心血结晶。本书接近完稿时接朋友来信,告诉我钱大宇已经公开身份,不再从事秘密缉毒工作,所以聪明的读者不难猜到,那天晚上我在满星叠的惊险之旅,那个神秘出现的人物就是钱大宇。
我在中国为这个遥远的朋友默默祝福。
顺便说说,我与小米最后分手是在曼谷国际机场。他显得很着急,呼吸不匀,慌慌张张的样子,眼睛盯牢我的采访包,有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表情。他一再催促我去换钱,兑换泰币,我告诉他不用担心,因为我已经没有理由再花钱了。这时候他就显得很绝望,眼珠发红,有些像狼,或者像输钱的赌徒。可是他没有理由同我争吵,因为他早已经从我这里预支了比他全部薪水还多的泰币。
我本来还想同他谈谈什么,他却没有耐心,好像一门心思要从我这里讨回公道。本来我同丰先生并没有协议,一定要支付向导多少薪水,我体会丰先生的意思,多少给一点饭钱即可。像小米这样没有执照的“野导”,一月能挣下饭钱就不错了,何况他已经预支几千泰铢和天知道做了多少手脚的回扣。我想他毕竟才十九岁,从小失去父爱,家里很穷,我想到他那位在学校门口卖米豆粉的寡妇母亲,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在我金三角之行中毕竟起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我把身上那个令他馋涎欲滴的采访包打开,向他公开全部财产秘密。我告诉他,我只是个作家,不是腰缠万贯的富翁,作家与富翁不是一回事,所以我的全部财产还剩下不到三千铢泰币。我决定除留下机场出境所需费用外,其余钱一分不剩全部送给他。我想这大约很出乎他的预料,这是一个没有想到的结局,或者说在他短暂的人生经历中还没有这样的经验,当客人已经不需要他,也就是解雇他的时候把所有钱全部送给他。年轻人显然感动了,面部表情起了极大变化:先是吃惊,呢喃,困惑,不可理解,当他弄明白我没有欺骗他的时候,他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显得放松,接着出现我所熟悉的柔和、满意和谦卑的神情。他一再向我弯腰致谢,态度友好、殷勤和恭顺,像个称职的仆人。我突然想到一句话,这是我一直想问他而难以启齿的,我果断地抓住的机会。我说:“你想过没有……报仇?”
他大吃一惊,好像被人当场抓住吸毒把柄一样。他惊慌地申明:“不不!……我现在是泰国人,佛教要讲因果报应……不不,不是你们那个意思。”
我有些失望,又感到欣慰。因为我看出来,米团长的这个唯一的儿子已经彻底洗尽了杀伐之气。他的气质更像个懦弱的泰国商人,可是当一个商人为什么不比当一个铁血杀手和杀人不眨眼的复仇者更好呢?哪怕一个不成功的三流导游,也比整天生活在血腥中的刺客枪手好一万倍。
从这个十九岁的也许还染有某些恶习的金三角第三代人身上,我意识到,金三角的杀戮时代确确实实是结束了。
我们友好和亲热地互道再见,然后我像我来时一样,独自踏上返回我的国家的行程。当巨大的波音飞机腾空而起时,我俯瞰地面,不知道刚才那个小米生活在这个偌大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我默默地祝福他走运。
第三十二章 金三角之魂
金三角,美丽的金三角!
如果不是贫困、疾病、战争、毒品、暴力和罪恶困扰着这片美丽如画的原始土地,它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具开发价值的旅游胜地。那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令人眼花缭乱的珍禽异兽,雄伟而奇异的山川河谷,还有神秘动人的风土人情,民族部落,历史文化,自然资源,都是人类世界不可多得的最后遗产……
我从美斯乐前往勐萨采访途中,路过一处地名叫做中寨的地方,时值下午,太阳已经偏西,突然一片云彩涌来将阳光遮挡。我抬头一看,天空哪里是什么白云?分明是成千上万的鹭鸶和白鹤在天空快乐地翱翔。我是城市人,打我记事以来从来没有看见过数量如此之多的白鸟,它们像圣洁的雪片,像传说中上帝的天使,像传世杰作《天鹅湖》,像我小时候看过童话故事中美丽的精灵在天上翩翩起舞,它们不停洒下细碎而快乐的叫声填满我的心房。太阳斜斜地透下来,天空因了它们而变得无比生动,无比美妙,我像走进一个纯洁的梦境,走进一个真正充满高尚想象纤毫不染的童话世界。我流下眼泪,不是为悲痛而是为美丽而哭泣,是为我们这个世界至今还保留的一片美好圣境,一块能让我们心灵安静憩息的神圣净土而感动得热泪滚滚。
朋友说,这是金三角有名的鸟国,像这样规模的天然鸟国还有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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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鸟儿,美丽的鸟儿!你们快乐地飞翔吧,但愿人类的罪恶不要干扰你们最后的舞蹈。我在心中默默祝愿。
但是一年多后我接到朋友来信,他说由于修公路发生山火,我们到过的那个鸟国已经不复存在。一连数日,我伤心难眠。
在金三角,我有幸见过一次野象群,那是在马鹿塘采访的日子,一天清晨,我偶尔发现村子对面的山坡上有许多移动的巨大黑影,我怀疑自己看差了眼,连忙取出望远镜来。我的天!那是一群大大小小的亚洲野象,约有十几头,正甩着鼻子和尾巴,悠然自得地从树林里走出来,绕过村子边缘,又慢慢走进对面的山箐,消失在黑黝黝的树林世界里。
我内心感动无以复加。是谁背信弃义,撕毁古老约定,疯狂侵略动物家园,大肆滥杀珍禽异兽?是我们人类!是罪恶的人类!在金三角,尚存大约十万平方公里热带雨林无人区,这是地球上仅存不多的动植物基因宝库之一,但是我从有关方面获悉,近年来由于毒品犯罪呈现内敛之势,许多以种植罂粟为生的当地民族“罂粟部落”都向无人区深处迁移,他们毁林开荒,烧山烧林,日趋破坏热带雨林的生态系统。更由于国际社会对毒品犯罪打击力度加大,一些毒贩将走私犯罪的贪婪目光又盯上野生动物,于是数量稀少的亚洲虎、亚洲野象、金丝猴、马来熊、黑猩猩、白孔雀等等成为罪恶枪口的牺牲品。仅中国云南海关1999年多次查获金三角偷运入境的珍贵动物皮毛数以千计……
惊心动魄!罪大恶极!
金三角,苦难的金三角!
自从1950年国民党军队闯入这片原始而寂寞的土地,如同一个古老的魔术盒被上帝之手打开,没有飞出象征吉祥幸福的和平鸽,也没有象征财富的金羊毛和金剪子,而是站起一个面目狰狞的黑色妖魔——毒品王国。
自此金三角年年战争,苦难重重,战争和毒品的烟雾笼罩在这片美丽土地的上空再也没有消散。罪恶的痕迹好像一道道丑恶的疮疤涂抹在金三角大地上,就像那些原本纯净的心灵被打下无数丑陋的烙印。我不禁要问:金三角,这个人类的世纪噩梦,你究竟还要延续多久?
一个掸邦头人对我说:如果我们不种大烟,我们拿什么东西换回我们需要的盐巴、酒精、布匹、煤油、火药、子弹、农具、百货和日用品呢?那时候连马帮也不会进山来,因为他们只会空手而归。
在另外一个比较靠近公路的寨子,本国政府和国际社会投入资金帮助当地人开发和种植经济类作物,以替代罂粟的经济效益。第一年种植草莓,建了塑料大棚,实验结果很不理想,主要原因是由于自然条件恶劣。山坡太陡,气温太高,旱季太干,雨季又太多雨水,大面积推广注定不能取得成功。
第二年改种大白菜,一年两季,获得丰收。问题是丰收的大白菜堆积如山,没有公路,靠什么驮运?如果靠人背马驮,再经公路铁路水路运进城市,一斤大白菜成本多少?值多少钱?所以大白菜全都烂在山里,变成蚊虫飞舞的生态污染源。
后来尝试种植甘蔗。泰国、老挝、缅甸相继同中国和其他国家签订合同,在金三角以及周边新建若干糖厂,以引导当地居民搞替代种植,增加经济效益。许多原来种植鸦片的坝子和交通方便的地方,碧绿的甘蔗林取代姹紫嫣红的罂粟花,一车车滚滚而来的白糖以及甘蔗副产品酒精、化肥等等取代黑糊糊的鸦片和海洛因。联合国有关组织1998年发布公告说,金三角罂粟种植面积大约缩减五分之一,是近十年中毒品种植面积降至最低的一年。
种植甘蔗毕竟只是有效努力之一,一个困难的前提是,运输沉甸甸的甘蔗需要公路,需要交通条件,所以这项改革措施在很长一个时期内,难以在金三角更加广大的山区腹地推广。
一位不透露姓名的政府缉毒官员说:由于高科技的引入,毒品犯罪更加隐蔽化,各种新型类别的毒品层出不穷。同五六十年代庞大的鸦片走私相比,已经有了天壤之别的变化,就是同七八十年代的粉状海洛因相比,也已经今非昔比。毒贩将毒品精制成各种体积小重量轻的成品,从前需要一支庞大马帮才能驮运的沉重鸦片,如今变成体积小重量轻的药丸,一匹马就能轻易带走。仅1998年底泰国政府发布缉毒通告,在金三角南部的泰缅边境一次就缴获毒品(药丸)高达二百三十万粒!
世纪之交的公元2000年,一个令人鼓舞的消息传来,据美国国务院公布数字,1999年金三角生产鸦片较上年减少百分之六十二,呈递减趋势。而一个从前并不怎么生产鸦片的国家阿富汗却异军突起,首次超过金三角成为世界上新的鸦片王国。
毒品的魔影没有远去,它仍在威胁整个人类,但是人类社会毕竟正在走向一个没有毒品的未来,走向文明的大同世界。我相信金三角也将缓慢而艰难地走出历史和毒品的阴影,只是这个过程充满艰辛,充满流血冲突的阵痛和无法避免的牺牲代价……
公元1992年,一条新闻传遍全世界:金三角汉人自卫队也就是前国民党残军,终于向政府交出全部作战武器。至此,从1950年李国辉兵败大陆算起,这支创造金三角神话的汉人军队终于正式解体,变成真正的和平居民,而金三角泰国境内多达近百座汉人难民村不再拥有合法武装,成为名副其实的和平村。
如今的美斯乐就是这样一个美丽宁静的难民村。
远远望去,群山环抱之中,黛黑色树林如波浪起伏,一碧如洗的蓝天之下,一座金碧辉煌的佛教寺院如极乐世界高高矗立。这座佛寺为当今泰王九世的母亲,也就是皇太后亲自捐赠美斯乐居民,以示皇恩浩荡,如沐春风。佛教乃泰国国教,因此这个举动也可以看作仁慈的皇室对于这些归顺政府的汉人难民一种特殊恩典,其用心不可谓不良苦,寓意不可谓不深长。你们既然归顺政府,就不能再信仰什么三民主义,你们必须皈依佛教。归顺不仅要归身,还要皈心。所以如今这座佛寺就成了难民村的精神和政治象征,每逢政府规定的宗教节日,佛寺里人头攒动,一派香火旺盛的可喜景象。
1992年之后,美斯乐逐渐向外界开放,准确说是搞活旅游经济,利用金三角的名声赚钱。于是在那座圆弧形巨大金佛塔俯瞰之下,我曾经独自下榻的美斯乐丽所,从前杀气腾腾的反共抗俄训练班旧址变成一座花团锦簇的山林公园,公园四周修起宽敞回廊,有许多摊点出售旅游纪念品和当地土产。我有时爱到公园徜徉,因为是雨季,少有观光客,所以我这个外人很快就与摊主熟悉了。摊主无一例外都是女人,有老太太,抱孩子的大嫂,也有花季少女,总之决没有一个男人,连一个白发或者秃头的老男人也没有。我从这里经过她们便招呼我,拉我看这看那,总之很热情执着地劝我买她们的东西。
她们的货物相当单调,基本上千篇一律,没有什么特产,说明此地旅游经济刚刚起步。我看见除茶叶、干菌和木耳是当地货外,一些标明玉石但是天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石头(当地不产玉),其余货物多为大陆舶来品,有药品、食品、百货等等,如红花油、风油精、娃哈哈、男宝女宝之类,居然还有一朵来自峨嵋山的干灵芝!我指着灵芝问她们,这是从峨嵋山来的吗?摊主是个抱孩子的大嫂,三十多岁年纪,她向我保证说是从峨嵋山进的货。我笑了,说你去过峨嵋山吗?告诉你,峨嵋山早就没有灵芝了。大嫂就装出生气的样子骂道:你这个台湾鬼佬!这朵灵芝就卖给你家了,你家不买就不放你走人!
金三角风气淳朴,一人做生意,别人也不抢道,都围在一起做说客。她们管台湾人叫“台湾佬”,香港人叫“香港仔”,日本人叫“小鬼子”,唯独对大陆人没有称呼,因为大陆游客基本上是个空白。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台湾佬?她们一伙女人就嘻嘻哈哈地笑,说你家不是台湾佬?嘿,看你家的衣服,还想骗人!那天我穿了一件在台湾桃园机场买的T恤衫,上面印有台湾机场字样,所以她们便认定我是台湾佬无疑。她们对台湾佬的好感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在金三角,许多难民村随处可见各种牌匾,上书某某学校、某某道路、某某建筑或者某某公共场所,为台湾某某捐建字样。连清莱到美斯乐的山区公路都是由台湾慈善公会捐建。另外台湾每年都要拨给难民村一定数量的名额,选拔学习成绩优秀的中学生到台湾免费读大学,这也是汉人后代走出大山,走向文明社会的一个机会。
我说你们错了,我真的不是台湾佬,我从大陆来的。她们停止说笑,个个都很惊奇,互相看看,脸上写满疑问。我就掏出护照让她们看,她们叽叽喳喳地传看,但是大多数人根本不识汉字。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大约识一点汉字,但是她好像不大认识简体汉字,偏着头看了半天,然后不服气地说,你家从大陆来?大陆哪个省,哪个县?我知道她们百分之九十以上祖籍都是云南人,就存心跟她们开玩笑说,我从云南来。云南省成都市。
她们全体发出“啊嘎——”一阵惊叫,然后惊讶和兴奋之情就久久地停留在脸上。几个人同时争着告诉我,她们也是大陆人,老家都在云南。我发现她们对“云南成都”的错误毫无察觉,就装作对她们来历一无所知,故意问她们都是云南什么地方人?哪个地区,哪个县?回去过没有?她们显出茫然的样子,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回答,她们应该是云南什么地区,什么县,哪个村子人氏。当然更没有人回过老家。
我装出不相信的样子,说你们都是假云南人,连云南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说话口音也不对头。那个年轻女孩子委屈地分辩说,那是我爷爷的老家,连我父亲都没有回去过。但是你家听听,我们说的可都是真正的云南话啊。我笑着纠正说,你们说的哪里是云南话,是金三角话。她们全都不服气,齐声说你家说给我们听听,哪样才是真正的云南话?
准确说,金三角汉话比较接近滇西话,它实在是一种很好听的,发音软软的(云南话音调较硬),明显带有混杂口音的华侨语言。记得我在边疆当知青,农场人来自天南海北,所以农场出生的下一代就讲一种不同于任何云南地方话的“农场话”。我认为金三角汉话有一点像农场话,也与新加坡或者马来西亚华语相似,没有云南地方腔,却有云南调,因此更像一种云南普通话。因为我通常与她们讲的是普通话,所以她们并没有真正听过我的口音,现在她们一齐噤了声,眼巴巴地望着我,那种迫切表情,很像一群孩子安静地等待大人讲故事。
我清清喉咙,用标准的四川话(我不会说云南话)念了一段大观楼长联,又跟她们讲了一个成都浣花溪和杜甫草堂的美丽传说。我看见她们的眼睛一个个瞪得灯泡一样大,都没有了声气,仿佛停止呼吸。等我讲完之后,静了好一阵,才有人呼出气来。她们不断“啊嘎——”、“阿嘎——”地发出由衷惊叹,我看见她们脸上有了毫不掩饰的佩服,乱纷纷赞美道:哇,真好听,你家才是真正的云南话!原来云南话就是这样子啊。
但是我却因自己这个没有恶意的小把戏感到难过,心中漾起一种没来由的悲哀。我相信这群善良同胞分不清家乡话并不是她们的错,她们原本是一叶远离大陆的扁舟,一片脱离大树的落叶,任凭命运的风暴刮向天涯海角。她们的后代,以至于后代的后代会不会说家乡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哦,我的没有根的同胞啊!
有人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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