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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镯记-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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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只是个破旧铺子,现在这改的!据说菜色也不错,不少达官显贵喜欢呢。什么都阻止不了她发财啊。”“你去了哪里?”王婵月耐心等她说完之后问道,“我离开太原之后去了该去的地方,时辰到了,又来了该来的地方。喏,”她摊开双手,晃了晃脑袋,一副“你看我没事儿吧好好的回到了你身边”的样子。王婵月不愿看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主动把话岔开,说在医院的种种。
这是她和傅仪恒对话的规则,每当傅仪恒开始打那些似是而非的禅宗偈语似的比喻时,就表示她不愿意说出真实细节,而王婵月也最好不要问了。王婵月一时诧异于自己居然还是这样驯良,而后又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也许我一生都不能有什么改变,也不会改变,不愿意改变。
傅仪恒似乎被街面上的什么声响吸引去了注意力,一时扭过头去。王婵月睁开了眼,看见她的侧脸,在那同床共枕的夜里,在月光下醒来的夜里,在流离在关中的夜里,在武汉寒冷的夜里,在重庆流火的夜里,她无数次描摹过这副轮廓。
她伸出左手紧紧抓住傅仪恒的右手,傅仪恒一怔,转过头来,一双无辜的大眼瞪着另一双含着眼泪的眼睛;若非没有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傅仪恒的心软心疼就要写在脸上了:“婵月,”
“你。。。还好吗?”
我想挤点别的话说,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挺好的。别担心。倒是你,外科多累,别累坏了。”傅仪恒看出她的情绪,语调也变得温和。“。。。回来。。。到重庆来。。。准备干什么?”“这暂时还不知道。不过邀约不少,我还是中意去做个记者。”
王婵月想问她,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吗?既然你回来了,我可以继续追求你吗?可她只是突然就哭了,眼泪像嘉陵江一样。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的眼泪早都哭干了的,怎么这时候又有了富裕。
傅仪恒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伸过来摸着她的脸颊帮她拭去眼泪,“我说叫你把我忘了。现在我都全须全尾的来赴约了,可算没有食言,你怎么还食言呢?当心食言而肥哦。”
王婵月噗嗤一声,仰起脸来却是扭曲痛苦的笑:“照你这么说。。。我得忘了你。。。你又出现在这里干什么?”
傅仪恒没说话,只是微笑的看着她。若说她丝毫没有想再见婵月的意思、一丝一毫的想念也没有,那马克思恩格斯加上列宁还有她自己都不信。可你说她真的想和婵月成为长相守的爱人吗?她带着任务回来了,她依然有她不得不做的事情,未来说不定还有不得不选的选择。她知道这样对于婵月很残忍,但她依然希望婵月嫁给别人,有个幸福家庭,然后把自己放下。
她知道永远不见不可能,于是准备碰碰运气主动出击,哪知道一击而中。现在婵月哭了,哭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在疼一样。她想起那个晚上,婵月跟着她哥哥离开傅家的院子的时候,星光下婵月的眼睛里全是令人心碎的哀伤。
我给过你希望,也掐碎过它;现在我又来到你的面前,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能让你放弃我,亦或赎我的罪。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就能总是这样。。。假装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在乎。。。”伙计讶异于平日里温柔安静的七小姐怎么变成这样,过来查看,傅仪恒摆摆手表示没事,让伙计回去。王婵月哭得抽咽,整个上半身似乎都要痉挛起来。她想对傅仪恒控诉,控诉对方让自己多痛苦,自己曾经感到多么的冰冷,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伤口结痂一揭开,原来新的皮肤根本没有长出来,还是血淋林。
哭了很久,她累了,竟然睡着了。醒来一件衣服在她身上,是傅仪恒的外套。已是黄昏。而她那两位姐姐,正坐在她对面,一脸关切的看着她。傅仪恒留下字条给她,说自己住在何处,有空可以来拜访。
她好好端详了半天这熟悉的字迹,想把纸条揉成一坨扔出去,又没舍得。姜希婕和王霁月到店里来吃饭顺便布置事情,才发现她在这里睡着了。一问才知道是遇见傅仪恒了,真是叫人直想爆粗的好巧不巧。此刻见她醒了,三人才一起吃了饭,发生了什么一概不问。王霁月只是一边挽着姜希婕一边搂着妹妹的肩,三人才慢慢散步回家去。
姜希婕虽然忙得只能把饭店生意交给家里的嫂嫂们管理,但她是真的非常喜欢这个自己做生意的“出道作品”—这间店已经是半年前家里看着生意不错又开的店,原先最开始那家在南纪门{33}繁华地带,赚的盆满钵满,徐氏看见有盈利觉得心满意足,同意姜希婕再去贫民区开一家。她提这个主意的时候就在临江门附近看到了这个两层小楼,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因为靠着临江门这个“粪码头”{34}和贫民区,比别处都便宜;但又离着肮脏恶臭远,闻不着臭味,而且房子虽破,架子不坏,稍微修缮完全可以用;而且临江门是重庆的正北门,下面就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考量一番,等到开工的时候她托人访到店主之后立刻买了,价都不谈,马上找人修,雇人开店,顺风顺水做到如今。因为靠近贫民区,满足她和家里人偶尔想要周济穷人的念头,而且雇佣的厨子伙计都好来上班。虽然说用餐环境是不行的,然而她本就不做讲究环境的人的生意。
说到厨子伙计,最开始她招人开南纪门的那家的时候,本意希望找一个江浙菜的厨子;但又不能只会做那些“娇滴滴”的菜色,不能太讲究,需要将就物资的匮乏。条件说不上多苛刻,但并不好找。一连等了几日,也托人问了问有没有从哪个富贵人家流落出来的厨子。结果找不到,最后还是将就了本地一个川菜厨子,姓郭,自己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到店里来,姜希婕还没盘算好不好,徐氏拍板,就这么定了。等生意好起来再雇别的。姜希婕心想也行,反正移民那么多,成天涌来那么多人不怕找不着。而且鼓动全家人一起帮助郭师傅改善手艺,不日俨然□□得有那么几分江浙气息了。结果不出一个月,生意就火了起来。有的人家懒得做饭直接请人到店里去端,拿不下的时候需要伙计帮忙。人手当然是霎时不够,愣是紧急从重庆当地百姓里又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大娘和一个精壮勤快的广东小伙子。再请人将后院的一些房舍整修,做成了客房,对外包租,让郭夫人直接做了包租婆。等到又开临江门那家,姜希婕直接找了广东小伙子的几个朋友当伙计,郭师傅的朋友也慕名而来。若非担心轰炸迟早要来,姜希婕只觉得自己要当重庆的饮食大亨。
店面上不常看见儿媳妇们的身影。徐德馨被婆婆带着出席各种交际场合,现如今也在保育会工作,毋宁说作为国军年轻将领的太太她是跑不掉这茬的。傅元娥偶尔会出现在两处店里查查帐安排一下啊,只有傅元瑛要留在家里。不是因为她的能力或其他,她生病了,而且一直不好,虚汗咳嗽,体质一直也不好,夏天尤其为免暑热,她就只能留在家中修养。
确认自己不是肺结核之后她就安心愉快的呆在家里守家。妯娌姐妹三人一起看家,赵妈的工作异常轻松。她甚至有闲空说她那个半个女儿的小姐是守财奴地主投胎,专喜欢挖地窖—姜希婕在自己挖完地窖之后又打发人去南纪门那家店把原先剩下的地窖弄大了一点,弄牢靠了一点。然后告诉郭夫人,平时放菜和粮食,万一轰炸来了,就躲进去。
别人都看不见,只有王霁月最明白,她那雷厉风行英明镇静的外表下面是一颗多么焦虑慌张的内心。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四月末的日子了。王婵月的又一个四月,她每天心神不宁的看着漫山遍野的花,总是顺着花就走到了傅家的院外。她知道傅仪恒还是高傲的选择住在小院的二楼,她喜欢那种凭窗眺望的感觉。为了多看这几眼,多逡巡这一会儿,她每天都情愿早点出门,晚点回家。她不知道傅仪恒在不在家,有没有看见她。她也不会做爬窗台的罗密欧,即便上面的确是她的朱丽叶。
她害怕她走进去,之前一切的有关抗拒和痊愈的努力就付诸东流。虽然她不得不承认重新在这里西南陪都见到傅仪恒让她瞬间找到了一切的意义,她再一次回到了她想做点什么,每天都被一种强烈的渴望叫醒并且充满力量的状态。包裹着她的与世界隔绝的透明薄膜已经消失了,她再一次呼吸到真实的属于自己人生的空气,触摸到自己的真实。
但每一次想到曾经发生的事她感觉自己的心就要碎裂一次。往日的回忆虽然不论温馨甜蜜还是冰冷痛苦都被她捞了出来,捧在手里,不知如何取舍。游荡逡巡的本意是想要在来回往复的步伐中找到解决的方式,结果只是纵容了自己消耗自己卑微的爱和思念。
她很想问问姜希婕,当初是怎么鼓起勇气去姐姐宿舍楼下找她的。可能她和姜希婕不一样,不论天生的性情还是感情的攻防位置都全然不同。绝境只是自己的,甚至不是她傅仪恒的。
五月三号的这天,天气晴好,热,她照旧去上班,在卫生所义诊。前天听傅元娥说她们的小姑姑现在在城内一家报社上班了,重操旧业。王婵月看着卫生所外攒动的人流,难道我们就只能在人海中不断见面再不断错过吗?
飞机轰鸣和尖锐撕裂的声音突然传来,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尖叫和呼喊,人群霎时向着一个方向逃去。她这才从自己的神游中回过神来,
是轰炸。它终于来了。
她拉着眼前病人大婶的手往里躲去,心里想着,
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33}川江号子讲“南纪门,菜篮子,涌出涌进”。
{34}川江号子讲“临江门,粪码头,肥田有本”。这话的意思是:临江门是当时全市最大的粪码头,用于农业种植的肥料都是在这一码头上岸,或者从此地转运到嘉陵江、长江其他支流地区。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炸弹落下,在地面炸出大小深浅不一的坑,使得附近破旧的楼房霎时倒塌,然后伴随着溅出的化学物质在瞬间高温下使整个街市燃起大火。卫生所的位置正好在街面上,四面八方都着起火来,王婵月和一位同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的样子,霎时发现此刻若是留在这里只能被烧死,立刻回到后房拿起准备救人用的今天才打上来的干净水浇湿全身,来不及解释直接泼在病人身上,然后拉着病人就跑。
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总之先逃出这火海。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化学物质燃烧的气味,刺鼻呛人。一行人决定先往医院走,不论怎么说医院地下有掩体,就算路上受伤了到医院也可以救治。甚至略带几分天真的以为轰炸不会炸医院—可这分明已经在平民区投掷了□□!
王婵月拉着大婶一路狂奔,路上看到燃烧的建筑里被横梁压在底下动弹不得、看上去已经严重烧伤的伤者,她想去救,虽然转念间也想到了即便去救这样的重伤也没有治好的可能,活着可能也是痛苦,但电光火石间,她还来不及把想法化为神经末梢的信号,房子整个坍塌,那个人将和脆弱的吊脚楼一起成为焦炭。
飞机似乎已经飞走了,但大火熊熊,街市上的楼宇随时都会倒塌,人在路上随时都会被砸中,烧伤,甚至掩埋。饶是如此,想要赶紧赶到医院救人的王外科医生还在路上顺手救了一个母亲已经被砸死自己身上也有轻度灼伤的小姑娘,背着她拽着吓坏的大娘,一路小跑到了医院。
冲进大厅,她很镇定的把小女孩和大婶送给处理轻伤的同事,自己挤过人群走进里面穿好手术服去救重伤员。路过坐在走廊上的各种伤员,都是老百姓,断手断脚的,炸飞一大片血肉的,烧伤的,磕碰的外伤的,走起路来嘎吱响的木地板上都是血,浓稠的血一滴一滴的顺着缝隙渗下去。
她想了想,即便此刻她能□□成四个,四台手术一起上,以药品的存量—除了纱布是够的—其他的都不够,总有那么几个人,今天只怕是很难救下了。回头一瞥,缝隙里看见同事手脚麻利的给伤员消毒止血,不论如何,保命要紧。乱世中人活的跟章鱼海星一样,要断肢求生。
她进了手术室就专心工作,外面乱哄哄的有人来找她她也不知道。幸好同事代答,说王医生没事,没有受伤,路上还救了几个人过来。精壮的广仔这才一路小跑回到码头跟姜希婕报告。姜希婕这才放心,再让紧急渡江而来的赵妈把话带回家去。
轰炸来的时候,姜希婕在行政院听到防空警报,立刻被警卫疏散到掩体里。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王霁月在哪里,结果就在行政院的附近的防空洞遇见了她—这家伙今天到教育部来了。两人四目相对,黑洞洞的防空洞里奋力挤过人群,紧张和惊恐在拥抱在一起之后,迅速的消解。
她听得见她胸膛里咚咚的心跳,她也是。不祥的急速心跳反而显得让人心安。至少现在,人,是触手可及的。
警报过去,惶然众人小心翼翼走出防空洞,遂看见东方朝天门方向熊熊浓烟{35}。王霁月拔腿就要走,想立刻去确认今天在闹事值班的妹妹是否安全,被姜希婕拽住,“先回家去看看家里安不安全,我先去南纪那边,再派人去医院看。否则医院现在肯定乱成一团,你去了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王霁月紧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这种时候你反而让我离你而去?”
好不容易免于互相寻找了,难道不并肩而行同生共死吗?
两人目测临江门一带由于靠近主商业区居民也多,如今也是浓烟滚滚,便先前往南纪门的店面。走到半路发现南纪门也是四处大火,众人正在救火,不知该进还是该走的时候,见到郭夫人带着人跑了过来—知道自己的东家是在政府做事的人也好。一问才知,轰炸来的时候,郭夫人就带着广仔一流上楼去敲门,把仅有的几个租客拽到了地窖里,众人这才躲过了轰炸,但是出来一看店面着了火,旁边别的铺子也在忙着救火,郭师傅遂让妻子先去找东家报信,顺便带上这个腿脚麻利的广仔看看东家的安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自己带着余下众人开始救火。郭夫人说火势不大,应该不要紧,就是这一路过来到处榻房子,很危险,让东家等一会再过去。
然而两人觉得等是不能了,打发广仔去医院打听王婵月的消息,然后跟随郭夫人来到店门前—火是扑灭了,后院被隔墙的小型炸弹波及,所幸只是炸了个坑出来。租客中有人忧虑的不行,有人吓破了胆,收拾东西就要走,姜希婕也不打算拦,让郭夫人给他结账算完。王霁月很小心的走上楼,眼看楼梯都有松动,简直是独上危楼,拿过钥匙一件一间房打开来查看,没什么问题,也没有睡过去或者死过去的租客,但是楼成了危楼是真的。“怎么样?”王霁月摇摇头,“只怕呆不得。还是让大家先去家里住两天吧。”众人遂把客房里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搬进空旷巨大的地窖,拿好钱财暂时离开。郭师傅个子不大,倒是个彪悍的川渝汉子,觉得为了保护店面里不能搬进地窖锁起来的财产,他自告奋勇要留下来。姜希婕劝说,王霁月却厉声道:“若是命没了,钱有什么用!那些东西比起你的命来哪个值当!为你的儿子你也好好保着命吧!”
幸而南山一带未被轰炸,郭氏夫妇的独子也和姜家的孩子一起在保育会经营的学校里。平日里放学了渡江回店里,或者偶尔就在姜家一起吃了饭再走,现在想想,幸好如此。郭氏夫妇遂准备回南岸的姜家暂住,他们的家在涪陵乡下,现在自然是回不去。两位本地大娘家在沙坪坝,也立刻回去了。姜希婕和她们约定会去叫她们,又给了钱让她们好处理家中的损失。
这时英勇的赵妈受家人派遣来报平安顺便确认平安,姜王二人决定再去临江门那边看看情况,让赵妈先把众人带回去。郭氏夫妇感叹赵妈一个老太太居然这么勇敢,这种情况下还敢渡江过来。赵妈微微一笑,道:“子弹炮弹不长眼,到了要死的时候必然要死,不到日子就啥事没有。”走时拍了拍姜希婕的肩,“早点回来。晚上做好吃的压压惊。”
二人和广仔一路往临江门走的一路就好像地狱变相一样,房舍倒塌,大火冲天,两人担心店员,来不及在路上停留,从残垣断壁中跋涉而过,光是走这一路就蹭了一身的脏污。走到门前才发现这吊脚楼居然幸存下来,本以为不知何处去的厨子和伙计居然在帮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救火。
大难不死,姜希婕想,愿你们都有后福。
关了店让伙计暂时都会家里去躲着之后,两人来到医院想要看一看婵月的情况,奈何医院人多的不得了,别说想打听外科王医生,就是想走进去看看都不可能。广仔自告奋勇留下来守着,说万一有事他会保护王婵月,姜王二人遂回家去。渡江的船上,硝烟弥漫。记忆中遥远的那种世界如何与我无关的感觉再次袭来,陌生像是久病之人想起健康时的灵活。这个时候她们才彻底的明白徐氏说的那番话。其实根本不是离战争有多远多近,她们分明在战争之中,和每个人一样。
王霁月忽然想,万一哪一天轰炸的时候,正好在船上怎么办?虽然两人都会游泳,但。。。
心底冒出一阵冰凉。
“想什么呢?”姜希婕问她,两人交握的手掌心竟是冷汗涔涔。“没事。有点累了罢了。”
王婵月却依然在手术台上,持续在手术台上,一直都没有下来。十个小时以后,已经是凌晨,她才走出来休息,喝一口水吃一点干粮。医院走廊上布满临时的“床位”—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破席子,勉强消过毒讲究躺一下,霎时病人太多,实在没有位置。她问主任,万一天亮了还来空袭怎么办;主任说能怎么办,能收多少收多少。她说不是这个,是万一来炸医院怎么办?这么多伤员,走道堵这么满,到时候跑都跑不掉啊。
主任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活一天算一天,救一个是一个。”王婵月点点头。见到护士长疲倦的脸很不满意的盯着她,只好找补道,“我胡说的,大家别在意。”
她回到护士的休息室睡了几个小时,清晨九点起来继续。没想到刚下手术台,中午时分,尖利的防空警报响了起来。医生护士们手忙脚乱的把病人扶到、推到、架到地下室,王婵月跑到门口拉起一个从街面上跑过来的年轻女子,估计已经受了伤,正倒在门口不能动弹。扶起她往里走,刚过拐角未及走向下楼的楼梯,门口不远处就落下一颗炸弹,霎时间飞沙走石震耳欲聋。王婵月脑海中回荡着耳鸣,世界的光线和颜色变得黯淡,模糊,
怎么这么安静?
眼前的楼道分明还在震动还在掉下水泥砖块,为什么这么安静呢?
她忘记自己还扶着个人,好像伤者是泡泡做的,现在已经破掉不在了。自己也是泡泡做的,好轻,就要破灭。
有个人伸手把她抱了起来,快步往地下室去,她自己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黑暗好像无比漫长,她像是睡熟了一样。醒来感觉似乎过了很久,其实只是十几分钟,轰炸都还没有过去,警报也没解除,她只是晕了过去,护士长却穷尽了各种手段企图唤醒她。最后愣是上了最土的办法—狠狠的掐。掐醒了。
睁眼看见护士长满眼是泪,骂她还知道醒。她问怎么了,护士长说你去救人,被炸晕了,躺在走廊上,是人家把你抱进来的。王婵月问,谁?护士长往后一指。
傅仪恒站在那里,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35}此处关于五三五四大轰炸的具体信息属于猜测。没有查到具体哪条街被炸哪条街没有被炸的资料,只有大致范围,受伤人数,建筑损毁数等。可以从维基百科上的一张图片上看到主要投弹区域集中在朝天门到临江门一带。地址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Japanese_bomber_over_Chungking。jpg 

并不能一章写完,饿了。。。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王婵月先是愣了一下,然而地面上依旧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萦绕不去的防空警报—这并不是容你片刻犹疑地时候。她转过头,双手扶着护士长的肩膀感谢她,告诉她自己没事了,然后站起身跨越人群向傅仪恒走来。
傅仪恒照旧穿着一身黑色洋装—剪裁妥帖展现她窈窕身段的旗袍,高开叉,外罩一件黑色风衣;若是多年后说起来,王婵月只怕很想问她穿着这样的衣服在残垣断壁中行走累是不累—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但她现在,只觉得幽然有一种遗世独立而又颓唐的美。人们似乎总觉得遗世独立者都应该是清冷的骄傲的不沾丝毫人间烟火的,可是此刻的傅仪恒穿着时尚,光线暗淡不足以看清表情,笔直的站着,抱着手,毫无风尘气之余叫你觉得她是英国上流社会的贵族,真正的世系绵长的贵族,教养良好,富有耐心,对世界冷漠。
王婵月快步走过去,才在阴影之下看见傅仪恒的表情—轻轻皱着眉头,眼神忧虑,似乎在等待自己过去。即便看到自己来了,忧虑似乎也没有缓解。王婵月第一次发现傅仪恒也会有这样像要哭的样子,她不知道以往傅仪恒对自己笑的美丽魅惑的时候,笑容底下的那颗心也曾数度痛的紧绷。
“你怎么来了?”她凑在傅仪恒耳边说,姿势有些亲密,于是她把手紧紧放在自己身体两侧,甚至还有点过于靠后;傅仪恒却一声不响先轻轻搂住了她,好像这样搂着纯为靠近耳朵说话方便似的,“我出门到城里来看我的同事,没想到走到半路遇见轰炸,赶紧走进门来的。”说的好像她只是随便进来避一避,犹如下雨了避雨一样简单。王婵月愣愣的注视着她,“一颗炸弹掉在那边,你们对面的铺子直接倒了,我慌不择路就进来了,正好撞见你倒在地上,我就把你抱下来了。总不能呆在上面。”王婵月将信未信,话还没说,傅仪恒就把她又搂紧了一分,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肩上,长出一口气。
事情的确不是如此,傅仪恒也的确不是出来找什么同事的。前一日的轰炸中她人在沙坪坝,自然没受伤更没受惊,好不容易绕过主城区回到南岸的家中,安慰家人处理事宜,又去姜家看两个侄女,又接到工作要出去,忙到深夜才有闲空。那个时候才计划今天把事情办完了赶紧去医院看一看王婵月。
从第一颗炮弹落下、空袭警报响彻云霄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挂念王婵月。在市中心哪个地方工作,医院现在安不安全,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很忙。谁知道她就这么凑巧呢,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的确是慌不择路,可是看见王婵月的身影的时候她就立刻追进了医院大堂。她在后面追着喊,可是太过嘈杂,王婵月自然无法听见。吱哟哟哟哟的听见一颗炸弹就要落下来,她大喊着让王婵月卧倒,王婵月没听见;电光火石间,她自己退到厚实的墙后,眼睛直勾勾的看见王婵月和她架着的病人脚下一滑,被冲击波震倒。
她在爆炸暂时停歇的第一个瞬间就冲过来抱起王婵月就往下跑。早在把王婵月交给护士长以前,她已经把王婵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外伤。
之前还想着要怎么对王婵月解释自己突然出现在医院,如何不让她起疑也不要意识到自己的真正想法;可瓦砾飞溅墙体倒塌的瞬间,她眼睁睁看着王婵月被气浪掀倒在地,飞沙走石看不见她有没有受伤,没看到真实的血腥,却好像王婵月的血已经在自己心里溅了一地。
对于强行将王婵月送走,她没有后悔。事实证明那也是正确的决定,毕竟婵月走后第二天她就奉上级命令撤离到延安了。奉上级命令这种话,任何时候对她都适用。她自以为不是一个以服从为一切的人,但组织上每一次给她的理由都合情合理,调遣可谓非她不可。这次组织让她回来尽可能的向国民党的情报组织靠拢,有条件的话可以不惜代价打入其中。窃取什么自然犯不着她出手,她是相反的棋子。然而对于她个人的事情,私人的事情,向来喜欢干涉的上级依旧对她保持纵容,或许觉得纵容才是她的魅力所在,亦或这颗关键的棋子的关键的一步还没有到拿出来达成战略目的的时候。她再一次以大龄单身老姑娘的身份回到了重庆,带着自身的漩涡回到了靠近王婵月的地方。
她那天不想将王婵月一个人留在店里,可是想想万一一会儿遇见那情侣二人岂不是尴尬?只好留下了衣服走人。次日姜家就差人把衣服送了回来,她以为这便是完了,感叹之余还有些遗憾。不成想几日之后王婵月就经常在她的楼底下游荡观望。她自己呢?她才不是不在家。她躲在光线照不到的阴暗处看着楼下的王婵月,王婵月抬头注视着虚空中不在哪里的另外一个自己。
另外一个自己。
在她眼里,自己必然是不爱她的。必然是个负心绝情的形象。事到如今,她自己知道自己负心绝情是真,是不是一点私情都没有,自己也不清楚了。假如一点都没有,为什么在太原反而纵容了这孩子一再轻薄自己,好似新婚夫妇一样如胶似漆—那是城破的前夕,为何她反倒像钱谦益娶柳如是一样快活?阵前娶妻,论罪当斩,可她快活的像是抵死缠绵一般心满意足,而且好像是因为知道不日就要把这孩子送走所以没有负担,尽情放肆的梦中交欢,醒来便冷静的将她生生从自己身边送走。所作所为当然没有错处,她想,假如不重逢,婵月恨自己也好怀念自己也好忘了自己也好,都没有问题。
她喜欢这个孩子,想要从小姑娘身上找到自己人生在世不多的一点温暖,想要回报她的爱,想要让她快乐;可是假如还是会走向一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还是会如那个满天繁星的夜晚一样让她失望让她远离让她心碎,又何必呢?
原来这两颗心是咫尺天涯的,所有的藩篱都不是藩篱,只有你背对着我,我也背对着我自己。于是她每天看着王婵月思念自己,自己也思念她,却一不去找她,二不去问她,像一个诚心溺毙自己的人憋着气。
可王婵月的血已经在她心里溅了一地。这刹那生死的年代,她不想有朝一日又是这样犹犹豫豫鬼鬼祟祟的来到医院之后,真的看见王婵月浑身是血。
她紧紧搂着王婵月的脖子,身上似乎还带着尘埃和硝烟的气味,低不可闻的在王婵月耳边呢喃:“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大家都躲在黑暗里,爆炸声依旧震耳欲聋。没人关注自己生命以外的东西。王婵月觉得这样的傅仪恒有点陌生,但又眷恋,遂也伸出手抱紧了她。
她好像也瘦了,这触感是如此熟悉,她闭上眼,把头埋在傅仪恒颈口。心中仿佛有巨大的石头落地,霎时长满草木;有冰山碎裂入海,化为暖流。她试探的偏过头去吻了傅仪恒的耳朵,傅仪恒没有逃避,只是挑起嘴角。
有人说,人死之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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