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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囚牢之承[gl]-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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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森柏呲牙,本想冲她比中指,忽念及幼儿在场,只得临时改变主意,十分含蓄地比出小指,“不是女友,是老伴儿。”
  

  ☆、邀约

  零八年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早七点,汪顾像往常一样被闹钟吵醒了。不过她并没有像去年那样急着要去掐断它,因为师烨裳睡在隔断的另一边,就算她这头闹成个养鸡场也不用担心师烨裳会生气。揉眼睛、掐闹铃、伸懒腰、摸钥匙是汪顾搬家以来养成的起床新流程,前三者都好理解,不揉眼睛有眼屎,不掐闹铃烦死人,不伸懒腰没精神,但最后一者恐怕就不是处在相同情况下的每一个人都会做的了——谁会大清早的摸钥匙,又不是有锁门强迫症。
  汪顾其实也不想养成这个习惯的,可谁让她口水师烨裳,自己又没想周全。早先设计隔断室时,人家工程师就劝过她,最好给两张床头都装上按钮,这样两边都有自主性。谁料身为受害者的她却坚决表示不同意。原因没别的。就是傻乎乎的为了爱。为了表示对爱人的尊重,她毅然决然地画地为牢,单在师烨裳那头装按钮。她哪里想得到,师烨裳通人性的时候是真善解人意,不通人性起来却比猪狗还畜生。上回,唔。。。她都忘记自己是说错啥话惹个小心眼子生气的了,光记得师烨裳死活不肯尽弃前嫌,连续三天让她孤零零地睡在隔断这边,一想到师烨裳在一堵空气墙的另一边是个裸睡的状态就心痒,心痒吃不到便更难受,冷战结束后她半玩笑半认真地埋怨师烨裳怎么忍心把她关三天,她一个人好怕黑云云,岂知师烨裳还生气呢,细长的眉毛嗖地一挑,问:“明明是你关了我三天吧?你那边也有按钮你怎么不按呢?求我又是什么意思?”潜台词自然是,你不主动,难道还让我主动吗?
  汪顾这个冤啊,她记得她明明告诉过师烨裳按钮只在她那边有,自己这边是没有控制权的。但后来一想,无论师烨裳是否记得,自己也确实是做错了,且是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身为一个攻君,怎么能让个受掌握“床的事情”?!就算她一片诚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吧,可这样一搞,受岂不是被迫表态?俗话说得好,别扭受、别扭受——受一般都别扭,强受、诱受、帝王受。。。林林种种各样受,就没一个骨子里是不别扭的。她傻乎乎的让个受摁按钮,几乎等于对个受说“你跟我那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所以,师烨裳的理解并没有错,怪只怪是她自己脑子接错线了。
  在收到师烨裳埋怨后,当天,汪顾便让人给床间隔断加了一组遥控板件,信号发射装置就在她的钥匙串上,贴着阿斯度马丁的车钥匙,一颗小蓝点。每天早晨按一下,她就能连滚带爬地搂到师烨裳了——伴随着一阵滋滋的放气声,隔断幕帘被马达缓慢地卷上去。汪顾眯着眼睛等待,不多时便看见一个纤细的卷曲人影,由于踢被子的功夫炉火纯青,本该盖在人影上的被子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汪顾每天早上都会自带被子过去跟人家亲热,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只见她动作迅速地翻滚,一滚,两滚,伸手抓过自己的被子盖住自己,以自己为轴心,又开始了新的翻滚,一滚,两滚,滚到师烨裳身边的时候,被子正好当了床单。汪顾伸长手臂将被子揭起来,融融地盖到师烨裳赤裸冰凉的身上。师烨裳自作孽倒也知道冷,哪儿暖往哪儿钻,转即将整个后背窝进了汪顾怀里。
  “该起床了,师总。”汪顾在师烨裳头顶唤得甜腻。
  师烨裳听若不闻,与睡意缠绵得固若金汤。汪顾知道她会这样,左手贴着床单钻到她肋侧,抚上她盈盈不可一握的左胸,心思单纯地揉啊揉,揉啊揉,直到师烨裳受不了地按住她的手,哼,“别弄,难受。” 
  “昨晚你不是挺享受的吗?怎么才一夜就变成难受了呢?”汪顾不依不挠地问,背地里笑成了一只狐狸——师烨裳是受不了撩拨的。正确地说,每一个成熟的身体都会对性暗示产生反应。师烨裳早早被张蕴兮教养出一套男性化思维模式,倘若真有需要,她随时可能像个欲求不满的男人那样,毫不羞涩地绽放身体。汪顾完全相信她能够用男人说“我想上你”一样的认真口吻,说“我想跟你上床”。
  过了一会儿,师烨裳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说了一句,“今天要开会讨论怎么撬你们张氏的墙角,把我喂得满面春风思维敏捷,对你来说是没有一毛钱好处的。”
  汪顾当即食髓知味地将右手不断下探,一边将右腿挤进师烨裳腿间,一边煞有介事道:“哎呀呀,师总,你尿床了啊?怎么湿漉漉的。”师烨裳自晾一夜,身上冰凉,汪顾并不急着干活,只是用自己的手掌,一寸一寸地抚过寒冰,“嗯。。。还有,如果你满面春风思维敏捷的前提是把你喂饱,那你说我要想把你弄得满脸铁青思维迟钝是该饿死你,还是撑死你呢?”
  师烨裳冷淡地哼一声,突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脱离了汪顾的怀抱,下床,在进浴室之前还好心地提醒汪顾,“文旧颜下了四点五亿的任务,你还是早点回公司跟张蕴然商量一下对策吧。”
  汪顾翻仰了身子头枕双臂,有些不高兴,却不是因为师烨裳不解风情的逃跑,毕竟依照过往经验,十次有七次是这样的。师烨裳生来就是个驴脾气,她说我要的那一秒你不抓紧时间,还不知分寸地去逗她,下一秒她就不会容忍你了。汪顾之所以不高兴,乃是师烨裳居然能光着身子自然而然地对现任提旧情。早几年,她偶尔良心发现,会觉得自己挺缺心眼儿的,总对攻君说些有的没的刺激人家,搞得人家连续几天怏怏不乐。到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缺心眼儿的是师烨裳这样从没谈过正经恋爱,以至于对恋爱规矩一无所知的人——师烨裳以为,只要她行得正走得直心不虚气不喘,别人就一定不会纠结,或者没必要纠结。她只晓得那个令她行不正走不直心虚加气喘的人是万万不能在现任面前提的。。。
  九点正,汪顾准时出现在张氏大楼,旁人看她微笑中带着点儿疲惫,都以为她是纵欲过度,就连叶婕翎在告诉她“张老头”在小会议室里等她时的表情也是略显促狭的。
  “他来干什么?”汪顾不开心,口气自然不善。
  这种不善登时令叶婕翎转变了对她的看法:哦,原来不是纵欲过度,是欲求不满。“我也不清楚,不过张蕴矣没跟着来,七总陪他来的。”叶婕翎仰头作思索状,过了十几秒终于想起些值得报告的信息,“说是要请你喝早茶呢。”
  汪顾刚和师烨裳一起吃过早饭,现在喝茶还可以,喝早茶等同吃早饭,估计悬。但她想一个七死八活的老人家,出趟门都不容易,还要等在会议室里请自己喝茶,即便不看在那层血缘关系的份上,她也必须从礼貌角度出发,稍微应付一下。“我去看看,你替我召集总经理级别会议,下午两点,在B城或能在会议之前赶回总部的各公司总经理必须全部到场,其他人视频与会。会期三天。”说完,她转身进了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临着汪顾的办公室,一般有大会也不在这儿开,汪顾平时要是点些油味大的菜当午饭,通常会把这儿当饭厅用,星期五她吃了顿川味小火锅,那股子呛人的味道,现在还默默地残留着,开门便能闻到。
  “汪顾!”张慎绮一见汪顾就兴匆匆地快步过来。小妮子故作正经地穿着米色外套和咖啡色衬衫,倒衬得一身皮肤雪白雪白,“爷爷要请咱去秋水别墅那边喝早茶!”
  汪顾不知道秋水别墅是啥,可还是笑着拍她肩,转头又对轮椅上的人点点头,“您好。”
  张鹏山大概是过了一个幸福美满的春节,早先剃出青皮的头顶长出了硬胡茬一样的白发,撇开嘴有点歪不说,整个人的精神堪称旺健——汪顾忍不住地又要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换成平常人家,中风严重到这种地步,不死也成植物人了,张鹏山头顶脑后都有蜈蚣疤,足可见淤血部位不止一处,现在还能恢复到这副光景,治疗护理复健等一系列费用加起来没有千万便是奇迹。
  “小七,别没礼貌,汪顾是你表姐。直呼其名不像话。”张鹏山歪着头笑对两个孙女,虽是责备,却更像提醒。
  汪顾闻言一愣,眨眨眼,有些不明白这已经发生了或者将要发生什么情况。好在她那么多年小白领没白当,反应还是挺快的,把手袋放到会议桌上,她和张慎绮一齐站到张鹏山面前,“没关系的,张老先生,我比较喜欢别人直接叫我学名。”
  张鹏山在听见“张老先生”四个字时,呼吸像是窒了一下,汪顾觉得他现在搞成这样,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的责任,于是为缓和气氛,减轻孽障,又道:“刚听小七说,您是要请我吃早饭?不如这样吧。我知道有家店的早茶点心做得不错,也很近,至于秋水别墅,还是改天拜访吧。今天我做东。”
  “不行呐,汪顾,”张慎绮急哄哄地抢在张鹏山之前出言劝阻,“今天爷爷把家里人都叫齐了,就等你一个。你还没去过老屋呢,就当去看看呗。小姨也在呢。”
  提起张蕴然,汪顾就条件反射地想起师烨裳,想起师烨裳,她就条件反射地想起师烨裳说过的话。对了,师烨裳让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去看看张家的老宅,她也答应过师烨裳自己会去——鸿门宴什么的,白日昭昭应该不会发生,反正上午也没有要紧事,不如就趁此机会当一把刘姥姥,到大观园里走一趟,也算领教一下啥叫名门世家。
  “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您二位先走,我开自己的车去就行。”汪顾心想,万一真发生点儿什么事,我也有个逃生工具。唔。。。要不要通知师烨裳?她沉吟几秒,最终决定不要。因为她觉得,以张蕴然和师烨裳的关系,人家应该早就通过气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回北京。。。电脑放在包里过安检之后就一直不太正常,大概是硬盘出了问题。昨天开机困难,一阵好一阵坏,今天似乎好点儿了,赶紧补上。今晚重装系统,但愿明天不会再出问题。
嗯。。。还有就是。。。我该写毕业论文了。。。四月的更新可能会像我的破电脑一样时断时续,答辩完后会恢复正常更新的。

  ☆、祭祖

  跟在一辆S600的后面穿过半个城市,汪顾晕头转向地开进一片小森林。她还在挠着下巴奇怪B城哪儿来的绿肺呢,眼前却突然开阔起来。一面被浑圆卵石围绕的如镜明湖,在上午阳光中泛着刚刚好的清澈翠绿。大湖四周,小山郁郁环抱,山外即是比山还高的松柏树林,虽说不大也不密,但无论从林外看林内,还是从林内看林外都绝看不通透。普通车辆从高速公路上开过,只能看见三层大树,却无法发现被层层林影遮蔽着的蜿蜒小路。离岸不过五十米的地方便有三幢灰顶米色大宅,两小一大,工字排开,都是双塔设计,厚重得来又不失雅致。汪顾对建筑不太有概念,但她能看出这片宅子与爱丽舍宫最像,于是暂且为其定名为“法式古典宫廷风格”——这样一个只在近郊,却世外桃源似的地方,就被张家用一爿不高不矮的小楼,长久地占住了。没有院墙围栏,没有电网警铃,更没有猎狗保镖,一个庞然大物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不怕贼偷也不怕贼惦记,仿佛真的是天下无贼。
  汪顾突然明白了一句话:低调才是最好的保护。
  也许师烨裳希望她能明白更多。
  S600开到楼前并没有停下。汪顾奇怪地又挠下巴,但还是跟上,直到从后视镜中看见了楼前一段长得足有三十米的阶梯她才恍然大悟,随即开始骂自己笨,骂完,她赶紧两手握住方向盘,开始了一段平路盘旋。“这啥玩意儿啊,楼前绕到楼后也至于搞得那么缠绵。抄完爱丽舍宫再抄苏州园林,你们很有新意嘛!”她哪儿晓得法国整形式古典园林就是这德行的,只不过张家为了把人道拓成车道,从整体上考虑便只得将灌木篱笆加高,叫人一头扎进去便宛如进了迷宫——汪顾顾头不顾尾地从楼前到楼后,二十码车速开足五分钟也仅仅逛了她家祖宅园林的六分一而已。瞧她家多富。可她个不争气的想的却是,这下惨了,就算有人对我居心叵测我也没法儿逃了,除非开阿帕奇来。。。
  好绕歹绕,汪顾终于在一个铺着塑胶地面的室内停车场里停了车,当下有人开门落客。汪顾晕头转向地踩落地面,稍微定神,猛然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吕良伟型的帅大叔。
  “顾小姐,您好,我叫邓云光,欢迎您回家。”一看就超越四十直奔五十而去的帅大叔露出一口保养良好的白牙,弯眉皱眼,笑得令汪顾如沐春风。害得汪顾都忘了提醒他自己姓汪,不姓顾,还有这里不是她家,她家在老城西区教师公园那块儿,只笑笑答了个“你好”左臂便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张慎绮揽住,又听帅大叔说:“绮小姐每天都会在晚饭时提起您,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您居然跟大小姐那么像。”
  汪顾本来就晕,听见这一连串的“小姐”更晕。她分辨了好久才弄清楚帅大叔口中说的“小姐”都是谁谁,敢情人家还真没叫错,缀在她顾字后面的“小姐”,乃是“少爷小姐”的“小姐”,不是“先生小姐”的“小姐”。嗯。。。那她能不能期待一会儿在现实里听帅大叔叫一回“老爷”?雷不雷的且两说了,至少满足一下她那颗从小看港片的好奇心嘛!
  “咱们快走,邓叔叔最啰嗦了,等他惆怅完,我们都得饿死。”张慎绮边说边拖汪顾向前走。汪顾好心要去关照张鹏山,重点是听听张鹏山有没有被人叫老爷,可张鹏山坐上电动轮椅仿似脚踩风火轮,出溜得比谁都快,汪顾还没反应过来,那辆白色的德国轮椅已经跑到她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张鹏山操控娴熟,一个利落的转身,惹得汪顾心中猛COW:这是要演纵横四海啊!我的红豆妹妹。
  可是俗话说的好,人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美人迟暮发哥发福。张鹏山年轻的时候要想把轮椅玩转,根本不成问题,但现在,也就只有轮椅把他玩转的份了。只见他在那个利落转身之后,失去平衡的身体随着惯性骤然前倾了一下,接着倾斜角度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幸亏帅大叔眼明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他扶住,否则他演发福的发哥都没戏,顶多能演根完美的倒栽葱。
  “老板,您别急。”帅大叔将张鹏山搀回座椅间,躬身替他系上安全带。
  他艰难地扯动面皮,想要挤出一丝苦笑,却终不得逞,“我不急,我是怕小孩子饿。她们年轻。”
  汪顾从不把张鹏山当仇人看,当然,也不当亲人看,她当他路人甲——看见一个老路人甲如此狼狈,她理当恰如其分地动一点恻隐之心,刚好张慎绮拉着她走,她便顺其自然地来到张鹏山身边,半躬下腰问:“您没事吧?需要我为您推车吗?”她是客套,说者无心。然而张鹏山一听这话登时眼眶红透,老泪纵横,颤抖着一张半歪不歪的嘴,他激动地点头答:“好。。。好。。。”汪顾客套出个仙来,不由囧了,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她总不能卖完乖就跑吧?无法,推吧。
  张家的老宅委实出乎汪顾想象,既不是普通的阔大,也不是普通的骚包。一楼殿厅,扇形铺开的楼梯与三乘六米的后门之间隔着半亩空地,除了中间一盏蔓藤状的白色喷水池之外,再无它物;楼梯两边也还是空,但空得十分艺术,通往侧楼的路上尽是红金相间的马赛克,几乎要晃瞎了汪顾的狗眼;顺着帅大叔的指引往东侧楼走,汪顾先得经过一扇木框与车边银镜构成的折叠门,然后走过一个十乘六米的隔厅,再穿过一面只开了洞隔音门的二十四分墙,最终方能拨开云雾见青天,进入了穹窿大顶,四壁彩绘,金白交辉,灿烂宛若天堂的餐厅里。。。汪顾这才觉得师家比张家,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她一度以为师烨裳的会馆是B城最奢侈的建筑,可谁想,那不过是张家老宅的微缩山寨版而已,好些地方学是学了,却没学像,单单廊柱上的裱花就让人觉得逊色不少。汪顾甚至在港片里也从没见过一家人吃饭还得开三张长桌的,心中虚软之余,她发誓再也不吹自己是奢侈品小天后了,否则只要身边站个张慎绮这样的N世祖,就非被活活鄙视死了不可。
  “都到齐了,大家吃饭吧。”张鹏山扯着一脸别扭的笑意抬起头来面对满堂子孙。汪顾从痴愣中回神,赶紧把他推到张蕴然所在的那桌去,自觉任务完成,她刚要离开,却听张鹏山诶了一声,“小顾,你在这里坐,坐我身边,好不好?”帅大叔闻声过来为汪顾拉开一把空置的座椅,位置就在张鹏山与张蕴然之间,张蕴矣对面。曾经应该是张蕴兮的座位。
  从道义上讲,汪顾其实跟这儿谁都有仇。因为在座每一位都对她亏欠良多。在这个家里,唯有张蕴兮会关心她的死活,其余人等,倘若并非希望她彻底死透,那也仅仅像张蕴然一样,抱持着无所谓的态度。从来没有人在她还小的时候善意地想起过她。换别人来,这会儿都插腰扮茶壶泼妇大骂街了。可汪顾本就不是寻常人,她彪悍,打从爱上师烨裳开始她就更彪悍了,在趋利避害的人性本能控制下,她早于一年半前彻底催眠了自己,洗脑带洗血的根本不把自己当成张家人看,于是要说有仇,她也只跟坐过这张椅子的人和坐在这张椅子左边的人有仇——俩情敌!张蕴兮死了,她不好再去仇视一个死人,再说毕竟有着生身之恩。可张蕴然。。。她讨厌瞧见那张与自己长了有八分像的脸,特别在今早遇上那档子事之后。
  “呃。。。我还是过去跟小七一起吃吧。你们聊事情,我不方便听的。”汪顾故意露出尴尬的笑意,以显示她身为陌生人的不自在。可张鹏山一颤一颤地低着头,哪里还能察言观色。万分艰难地从轮椅控制杆上将手挪开,他握住了汪顾垂在身边的手,“你不愿意看见我,是我活该。。。可今天是你外婆的忌日,如果你能坐在这里,她在天有灵,一定会很开心的。”
  汪顾觉得有些烦,她凭什么给个莫名其妙的人当孙子。可话说回来,人这一辈子,总得当那么一两回孙子的,她只是相对较惨,比别人多当一回,看在“人死为大”这句古训的份上,她只得逆来顺受地坐下了。张蕴然今天心情不错,烟丝里夹着点点香草薄荷的味道,汪顾礼貌地冲她笑笑,她却皱起鼻梁朝汪顾做了个不太明显的鬼脸。汪顾一愣,她便无声地笑起来。
  饭桌上一席人等沉默不语地大吃大嚼略过不表,只说汪顾摸着个圆鼓鼓的肚子好容易熬到了早餐结束。张蕴矣放下餐巾立刻安排人摆起香炉,汪顾这才发现原来这餐厅不仅是个人吃饭的地方,同时也是鬼吃饭的地方——十七八块黑檀灵牌在一面汉白玉制成的中式浮雕龛架上一字排开,大概清早已经有人拜过,所以龛架下的供桌上还摆着鸡鸭鱼肉,只是大香烛都还没有点起来。汪顾虽不封建迷信,但也见过人家拜祖宗,见此情景,不由有些奇怪:不应该是插香点蜡,祖宗先吃,等香烛烧完了活人才开饭么?
  “家里有信基督的,所以不能一切都按国内规矩来。”张蕴然茶足饭饱,从鼻间悠悠地喷出一股青烟,汪顾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便见隔壁长桌上的张慎翼站起身来,接过帅大叔手里的三炷香,恭敬地跪落龛前。“不管内外,从大到小,你排老三。顶头两个表哥。”张蕴然继续喷烟。
  汪顾一听这话也知道张鹏山是算着让她认祖归宗了,遂急忙撇清干系,以明不入祖坟之志。摇摇头,她瞪起眼睛,努力使自己的口气显出笃定,“虽然不想激化矛盾,但我不拜。我姓汪来着。要拜也是拜汪家祖宗灵牌才对。”
  “那你跟老头子说去。我不管。除了你妈跟我妈,我谁也不拜。”张蕴然目视远方低声答道。
  汪顾眯起眼睛看龛架,但因太高,她怎么也看不清灵牌上的字,“我亲妈的灵牌也在上面?”
  “你在开玩笑吗?”张蕴然不明所以地瞅了汪顾一眼,“不在上面,难道要当孤魂野鬼?话说她倒是想当孤魂野鬼呢,问题是她爸不肯。。。”两人正交头接耳得起劲儿,汪顾摆在餐桌上的右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了。汪顾奇怪地转头,打眼便是张鹏山又瘦又拧巴的脸。
  张鹏山落到这般田地,也该有自知之明了,他知道她命令不了汪顾,只得用一种近乎于谦卑的口气,与汪顾商量道:“你也拜拜吧,好吗?”
  

  ☆、和谈

  汪顾的心眼儿虽然不多,但也不缺。相较师烨裳林森柏这类财大气粗的任性大小姐,她足算得上圆滑世故。在一番来龙去脉之中思忖片刻,她当即决定折中——她拜,但只拎出张蕴兮一个牌位来拜。其余的一概不拜。这就不算认祖归宗了,顶多算是承认血缘。如此,她对自己,对师烨裳,对汪家都算有了交代,就算张家这边嫌她礼数不周,作势反弹,按她想,以她今天地位,若要强硬压住,并不是难事。况且张家拜归拜,却不讲究,既然都能人先吃鬼后吃了,那她站到偏位去拜他们应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琢磨完毕,汪顾也学着张鹏山的样子,鞠下腰身,小心翼翼地商量道:“我只拜我亲妈,好吗?”
  张鹏山落魄至此,又有大仇在先,想来汪顾还跟他有商有量就是给他面子了,遂赶紧用力牵动头颅,一点,再点,嘴里连声应:“好好好。。。”
  不多时,汪顾站在龛架最右侧的一块灵牌前,立地三鞠上完香便觉任务完成,自己可以滚蛋了,可谁想张鹏山那儿还有话要对她说。帅大叔推着张鹏山领她一路来到后花园,她先被洋洋百亩的整形式法式园景镇住,后被高达十余米的水景工程吓着,一瞬之末噤若寒蝉,还以为自己身陷白色恐怖,罪名通共,被特务们压着来到了戴笠的院子里——她心内自艾自怜,苦大仇深,将那种种惨痛想象得分章分段,可就光没想到由于张家从不放过任何可用作抵押的财产扩充公司资本,这老宅子一旦遭到瓜分,则有百分之四十五是她自己的。此时,张鹏山再老也只不过挂名,事实上的戴笠,正叫汪顾。
  一行三人慢悠悠地来到一放苍叶成影蔓藤连天的水上木亭里,帅大叔将张鹏山的轮椅固定在木桌旁,问过汪顾需要什么饮品之后便匆匆离开了。汪顾的视线追随帅大叔身影去到一个完全变色玻璃搭成的椭圆形日光房里,惊得下巴又是一掉——这等好物,里面居然不种名贵花草,不养珍禽野兽,只用作室外吧台和观景之处。汪顾想起当初给自己的小公寓装修时,光是房间窗户那一小块中空的七彩变色玻璃就花了她几千大洋,再看这些玻璃更是热弯拉丝蚀花冷雕无所不用其极,价钱自不可同日而语,惊悚到达极点,心中又在呐喊:这帮死有钱人,通通该被抓出去斩首!车裂!腰斩!炮烙!剥皮!凌迟!枪毙八回!每回五分钟!
  就在汪顾宛如精神分裂那般热情洋溢地诅咒自己时,张鹏山开口了,“我。。。”汪顾忙把头转回来。
  由于天气渐暖,她随手脱掉自己的驼绒风衣,露出了白色长裤和黑底金纹的叠袖衬衫。受到师烨裳的影响,她穿衣服也开始不讲究起来,衬衫下摆没有束进腰里,就这么松松地敞着,袖口和尖领各自反白。叠袖上的海星形袖扣是师烨裳送的,统共三副,一套纯银可以配休闲装,一套三色金可以配公务装,最后一套玛瑙搭绿松没脾气,配什么都行,今天正戴着,鲜红翠绿,在纯白的底子上极其显眼,看得她心里甜了一阵又一阵,一直甜到嘴里眼里。张鹏山放松时脑袋是歪垂着的,视线刚好停在她的袖扣上。她被瞧得不好意思,干脆解开袖口把袖子卷了上去,一时就显出整副长手长腿直肩窄腰的健康样子。张鹏山知道汪顾不自在,随即将视线移向木桌,脑袋也由耷拉向左改为耷拉向右,口气犹豫道:“你、你先坐吧。上午。。。有事忙吗?”
  在清敞惬意的环境里,汪顾舒舒服服吸了几口气,彻底放下心防,将风衣折放到木桌上,大方落座,“没,下午开会而已。问题不大。您有什么就说吧。”张鹏山费劲儿地点点头,扯动面皮又要笑,汪顾看他可怜,便拍拍他搭在轮椅扶把上的枯瘦老手道:“您不用客套。我也不喜欢察言观色,您该怎样就怎样吧。随意。”
  张鹏山低声叹,叹完就把轮椅转向一片辽阔园景,省得惹汪顾不舒服,“你。。。你怎么能这样豁达。当初是我亲手从蕴兮怀里抢了你让人送去福利院,你难道不恨我?”
  汪顾最近总有预感,这番对话迟早要来,所以应对之辞早已想好,不假思索即可脱口而出,“没有爱,哪儿来的恨。我听师烨裳说古就像听天书,一点儿感触都没有,您不要我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我爸妈视我己出,从没亏过我吃喝好玩。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把我当亲孙一样,跟我这一辈的兄弟姐妹一视同仁,况且现在看来,我没长在您家真是幸福,我还应该感谢您呢。要是长在您家,我怕我除了钱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说到“您不要我”的时候,汪顾忍不住,还是泛起了一点心酸,不过心酸的理由很不悲情,甚至有些欠收拾:我待人诚恳,待事认真,阳光向上,健康活泼,如花可爱,美丽动人,聪明伶俐,善良豁达。。。像我这么好的娃儿,你不要,多的是人抢呢!全天下论综合素质,比我强的也就一个师烨裳,可你看她爹养娃养得那叫个呕心沥血满头包,哪儿像我,吃糠咽菜都能长大,哼!悔死你个不识货的老盲公!
  “我这一辈子,最怕两件事,一件是家族生意破产,一件是与你重见。前者为重,后者次之。当天见到你,我惊得魂不附体。可这场大病之后我才发现,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便是能活着见到你。”说着说着,张鹏山的背影再佝偻许多,像是自卑,又像是放心,“如果再见不到你,我真的死不瞑目。”汪顾好笑地挠挠头,问为什么。张鹏山原地掉转了轮椅,脸上竟带着足可谓之欣慰的笑意,“张家,你这一代的孩子,除了你,全完了。我在病中时,浑浑噩噩,仍不把你当成家人看,我担忧张氏落进你的手里就要改名换姓,不再是我张家家业,我想把张氏夺回来,钱,不是最大的问题。但翻来覆去的,我竟没能从家里找出一个能从你手中夺回张氏的后生。你这一辈近三十人啊。。。居然一个也没有,全是败家子。一旦蕴矣蕴然老迈,张氏不出三年就要亡。有你,张氏就算不姓张,却不会消失,我也就能放心了。九泉之下也可以对祖宗有个交代。”
  汪顾从张鹏山的话里听出了绝望,但透过绝望,汪顾了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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