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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解公子衣-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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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跌倒时的姿势实在是太不凑巧了,那个脆弱的鼻子一路滴滴答答滴下血珠,滴出一条十分明显的逃跑路线来,我又开始后悔跟着他跑了。
宋子远边跑边言简意赅地和我解释:“公主,宫变了,陛下被软禁,殿下他……现在正在找你,等会儿接应的人会带你出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忘了自己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他一路说,一路已经到了商府的后面,他拉开门闩,把我往外一推:“走吧!”
我回头一看,那些追杀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了,宋子远转身,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大吼:“止步于此!”
那个画面其实很滑稽,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鼻子还流着血,抽出一本线书面对一群御廷尉的人,可我笑不出来。
我不敢再看下去,跳上门口等着的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便磷磷地带着我驶离了商府。那粉墙绿瓦的府邸慢慢在我视线中淡去,如同宋子远和丑八一样。
我忽然有些茫然,好像一切都做了一个梦一般。马车外的白玉京分明如同往常那般热闹和繁华,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的天地被颠覆。
马车继续往白玉京外走,我看着眼前景色变幻,慢慢由繁华转为荒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车夫说:“在这儿停一下。”
那个车夫食君之禄忠人之事,显然不大愿意在这逃命的紧要关头停下来。
我捶他的后背:“停下来!”
那车夫心不甘情不愿,说:“只能停一刻钟,后面可能还有追兵。”
我说:“你放我下来,不用管我了,先走吧。”
他用一种看绿怪物的眼神看我,心里一定觉得我脑子里堆满了狗屎,我自己都觉得我脑子里堆满了狗屎,可我还是摘下手腕上的手链递给他:“多谢了。送我到这里就够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赶着马车慢慢走了。于是在这空旷的白玉京郊外,只剩下了我一人。
这一天很热,我像一条吐出舌头的狗一般趴在阳光下,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我自己也异常奇怪,我这十五年来,什么生辰礼物没见过,什么奇珍异宝没玩过,却偏偏纠结于商陆一个没有兑现的礼物。
可我想,他大概还是会来的吧。也许等一刻钟,再等一刻钟,他就来了呢。
我就这么怀着可怜的自欺的一点幻想,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倾斜,不敢去撒尿,不敢离开约定地点的一寸远。
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等待。
我后来经常做噩梦,梦见我在荒芜人际的旷野里焦急地等着什么人,不知道等的是谁,不知道等到几时,只听到漏刻滴答滴答滴水的声音,催得人心发慌。
我当时以为我大概会这样一直等下去,直到时间与空间的尽头,然而很快有人打马而来,不是商陆,是御廷尉的人。他们把我团团围起来,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出云公主不是傻了吧?”
正文 十三
御廷尉他们其实口下留德了,只是说我傻,毕竟傻这个字,在特殊场合下甚至可以用作昵称和娇嗔,并不是那么恶毒。如果是丑八,我猜她大概会内涵地告诉我这一群人的平均智力都被我拉低了。
想到丑八,我呵呵笑起来。丑八与宋子远抛却了自己的生死不顾,只是想给我争取一个逃命的机会,我却脑残地守着商陆的一个承诺不走,就是御廷尉不抓我,我都想自己把自己扇死。
那个时候我十五岁,以为爱情是这天下凌驾了一切的珍贵情感,以为我终会遇到一个人为之生为之死,他亦反过来细心爱护珍藏,免我惊免我苦。后来才知道,这一年我两手空空,赌光了亲情乃至于友情,而爱情,它其实不过是一场浮光掠影。
我只有一个人,御廷尉不急不缓,从容不迫地朝我包围。我捂住脸,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蠢到这种程度,只能心如死灰地等着这样或那样的结局。
这时有一个声音自远而近慢慢变响,是一个人在哼曲儿,词听不真切,但调子很欢快很奔腾。
然后一个人影慢慢浮现。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嘴里叼了个烟斗,斗里没有烟草,他只是装模作样地砸吧着烟斗嘴儿。
在这样四面残杀的暮色里,这个人的出现就好比一出悲壮的戏本里忽然跳出一个旁白调皮娇俏地道“预知后事如何,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一般滑稽而匪夷所思。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即使是不小心经过的无辜路人,却天生自带抢风头的万丈光芒。
御廷尉们互相看看,慢慢朝他围上去。我知道他们的手段,可以让这个人连一根头发都不剩下。白玉京每天这么多的人,消失一个不会引起任何的波澜。
年轻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把烟斗从嘴里取出,拿袖子擦了擦那晶莹亮泽的口水,然后只见到他和他的烟斗在御廷尉间穿梭,好像他只是吸了一斗烟草的功夫,周围的御廷尉们便趴下了。
我这一天经历的挫折太波荡起伏,以致于我都已经产生不了讶异之情了。我眼睁睁看着年轻人乐呵呵地扒开御廷尉的衣裳拿走所有值钱的物件,弄成一个包裹挑在肩上,好像站在田里欣慰地看着玉米丰收的老农。
然后他看也不看我,几个起落便离得很远了,只留给我一个惊鸿一瞥的背影和一个烟斗的反光。
我愣了很久,猛然意识到当前得救的光景,拔腿便跑。
离白玉京外十里,又是一个城郭。人不少,商铺也不少,大约是沾着白玉京的光,也是一个繁华的城镇。
我一路茫然无目的地流亡到这里,又累又渴又饿,身上大约还有些值钱的首饰,可我不敢去当铺。
我摘下首饰,脱掉华丽的外衫,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埋了起来。
然后开始沿着墙根慢慢走。我不知道你曾经有没有过这种体会,阳光晴好烈日当空,周围人来人往喜盈于色,只有你一个人恍然不知身在何方身处何地,像一只七月半鬼门大关前忘了回地府的鬼。
最后我缩在墙角独自神伤,有一种就这么死去的冲动。
“喂,包子要不要吃?”有个声音在我面前停下,我以为我已然生无所恋,可这个包子的香味是如此**以至于我抬头看向来人。
来人衣衫褴褛,乌漆抹黑,见我看他,冲我一笑,露出一排锋利的小白牙,他把包子朝我递了递:“吃吧。”
我犹豫地接过包子,是很普通的一个菜包,咸菜笋丝馅儿,可能有毒,关键是很容易塞牙。
不过我还是吃了,心里自暴自弃地想毒死我算了。于是我便很入戏地真当自己在饮鸩,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几口下肚,陡然觉得无论是**还是心灵都好受了很多。
那人乐呵呵地看着我吃完包子,然后忽然将手中木棍往地上杵了几杵,扯开嗓子吼:“兄弟们,吸收新人啦!”
我大惊,顿时有一种穿越到武侠戏本子里的诡异错觉。眼见着周围冒出许多乞丐打扮的人,其中几个状似长老,他们上下打量我,然后顿首:“收了,给她安排个地界吧。”
“我……”我挣扎着开口,但他们没给我问话的时间,又很快消失不见了。
那个给我包子引我上贼船的人也不见了,倒是有个看似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抹了一把鼻涕,大模大样走到我面前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小丢。”
他很古怪地看我一眼,似乎在奇怪于我的名字,但又很快释然道:“我叫赵十六,你以后跟着我混吧。”
这一切都发生得这么快,以至于我在这流程中像一个多余的东西,就是过来吃个包子,然后就扮演了一个不动的桌子腿儿什么的。
但是其实我才是主角啊,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什么情况?跟着你混什么?你们是干嘛的?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们混?”
赵**惊失色:“你吃了我们的包子还不跟我们混?这世上居然有你这样道德败坏黑心肝的人!”
我有些言语不能。然后听他扼腕道:“我们是这座城里讨饭的啊,讨饭的知道吗?”
他面带自豪地朝我指指点点,很有种挥斥方遒的感觉:“你看,这个,那个,这里都是我们的地盘,我们的兄弟到处都是,组织成员也不断扩大。比如我和你。”
他光荣地挺起胸膛,看得出他是真心为自己这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团伙而感到由衷的骄傲,然后又向我宣传教义:“规矩是这样的。新来的成员吃了我们的包子,就是我们的人,每个人分一块地界,每天讨来的钱要上交,如果要来的钱没有达到标准,会没有晚饭吃的。”
晴天霹雳啊!
我顿时恨不得把吃下去的包子连胃带肠一起抠出来。
赵十六倒没有发现我的异状,他把我带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小巷,然后说:“这是分配给你的地界。”
我环顾四周,忧心忡忡:“这地方人这么少,讨不到钱的吧。”
“没办法啊,好地段都是前辈和长老们的,我们这种新进的,自然只能分到这种地方了。”
然后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拿出一罐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把自己涂得满脸血,就剩一双晶晶亮的眼睛,真他娘的渗人。
接着他开始嚎:“小白菜啊,地里黄啊……”
我把头一蒙,躺倒在墙根。赵十六嚎了一上午,我被吵得无心睡眠,于是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跳跃。一下子是我过去十五年在宫里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日子,一下子是丑八颤抖的声音,一下子又是宋子远血迹斑斑的脸,最后定格在商陆难得温柔的那张容颜:后天你生辰,去白玉京城门等我,我有礼物送你——
我霍地张开眼,旁边的赵十六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见鬼了?”
我猜我现在的表情大概是目眦尽裂,因为一个路过想扔给我铜板的胖子被我吓得全身一抖,腰间的钱袋被他的肥肉夹进去了,然后他就走了。
赵十六过来拨了拨我面前的几个铜板,摇头叹息:“啧,你今儿个是完成不了任务了。算了算了,我给你一点好了。”
他把他破碗里的铜板数了几个给我,道:“好了,虽然是吃不上好东西,但总不会挨饿了。”
在我人生遭劫世界颠覆的时刻,他这样的举动,绝对不止一股暖流那般简单,而是一种类似于:在寒冷冬夜用冷水洗澡,忽然腿上一股暖流,旁边的人说“对不住尿你身上了”这样的感觉。
我后来想,大概是人生的变故太大,真的会改变人的性格——我以前没有这么猥琐的。
于是我俩各自捧着几个铜板收工了。赵十六把我带到了一个破庙里,那是乞丐们的大本营。接着他领着我去一个管事的那里上缴铜板,然后领吃的。
我和赵十六领的是馒头。赵十六眼馋地觊觎旁边一个长老领的油光光的大鸡腿,被打了一个爆栗,嘀咕着走到我这边来了。
我一边啃馒头一边听乞丐们相互交换消息。今晚他们众口一词地讲着同一件事情——国破。说是国破未免太为过,因为并没有外族的侵略,没有内乱的动荡,只是宫中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一场宫变。
他们说皇帝换了,不知道又是谁坐上龙椅了。只要能吃饱饭填饱肚子,谁管龙椅上的那个是谁啊!他们说软禁从前那个陛下和殿下的宫殿,忽然起了一场大火,火势凶猛,燃得迅速,等救下来,整座宫殿都烧成了灰。他们说不知道从前陛下最喜欢的那位出云公主流落到何方了,是被卖作官妓还是一同死在了深宫。
我猛地蒙上耳朵,紧紧咬着馒头——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即将喷薄而出的眼泪。
我十五岁这年的生辰,以我父皇和皇弟、我云氏一族的性命做祭礼,从此再无云氏皇朝,再无出云公主。
正文 十四
赵十六说我最近的劳动积极性很低,这样不利于组织的培养和我自身职业修养的成长,然后他认真地向我推荐一本书:《叫花子笔谈》,他说这是一位颇有威望的长老一生的传记,在内部是一个威武的存在,众多小辈互相传阅,妄图蹭一蹭书里的王八之气。
我依然情绪低落,所以这几天都没有完成额定的任务。赵十六激情澎湃的鼓动也没能让我热血沸腾起来。
我说这个组织的规矩太打压新人了,惨无人道且不合理,赵十六循循善诱:“可如果是你一个人,你讨得到钱吗——讨不到是吧,那就对了啊,在这里,大家一起帮忙匀钱,馒头还是有的吃的——你要对现在的生活充满感激。”
我说我觉得人生灰暗毫无意义,赵十六说:“你找找看,人生总有什么盼头的——什么,吃包子?这就对啦,你现在不就有咸菜包子吃吗——你要对现在的生活充满感激。”
我说你不了解,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赵十六嗤之以鼻:“屁!小爷我从小无父无母,街上被人打被人踢,差点死得连个全尸都没,还差点儿被卖到宫里当太监,你瞅瞅,我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你要对现在的生活充满感激。”
我忽然发现我无言以对。
赵十六这一通歪理,居然匪夷所思地对我产生了一些影响。我这段时间,只觉得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不知身往何处,只觉余生渺渺。
你知道,空虚的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都会被当做浮木,我被赵十六如此一说,真的萌生出了一点斗志,哪怕是乞讨也罢,只要能让我有点儿事情做,暂时忘却掉那噩梦般的往事,便是茫茫虚无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赵十六也很兴奋,我这个例子让他愈发觉得《叫花子笔谈》是一本神坛上无与伦比的经典,虔诚地去膜拜了。
因为有了目标,我也开始认真起来。为了能够超额完成任务以在晚饭时能分到大鸡腿,我与赵十六密谋了一个晚上,制定了一个策略。用到的道具如下:一个破碗,一张血书,赵十六必备曲目干嚎《陈世美》。
于是第二天我们开始轰轰烈烈摆出阵势了。我觉得我们这个方法是极其独特的,不同于那些庸俗狗血的桥段,用“卖身葬父”“不孝儿孙不养老”这样三俗的花招,我们独特就独特在重新寻找了目标与受众,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
我们的阵势是这样的:我扮演一个被夫家抛弃的下堂妻,丈夫有了新欢不要旧爱,赶我净身出户,逼我打掉腹中胎儿,赵十六扮演我弟弟,为我叫屈反被一阵乱棍打出,姐弟俩生活窘迫无钱医治,迫不得已前来乞讨,望好心人这样那样之类的。
我虽然不至于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地步,但可能商陆的失约、我的愚蠢与剧情有一种相通之处,所以表演起来很有些入戏,不禁就悲从中来真情流露。
显然我们如此清新别致的剧情攥住了那些或贵妇或千金或市井妇人的心,牢牢的。一个早上,我与赵十六就得了不少她们扔下的铜板,伴随着阵阵叹息,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故事是所有女人的痛。偶尔也有些男人匆匆扔下铜板疾步而走,我与赵十六猜测这种男人一定干过类似的缺德事,才如此心虚。
当晚管事的看到我们捧来的铜板,眼珠差点掉到稀粥和馒头堆里,我们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大鸡腿。
生活就这么慢慢步入正轨。我恍惚有种错觉,以为自己大概会这么过一辈子。
这一天我与赵十六依然在上演执手相看泪眼的戏码,忽然那边来了几个人,一路吆喝,推搡开路,脸上就像写了仨字:土皇帝。
赵十六在这里混久了,显得很有经验,他摇头:“啧啧,那几个是咱们这儿的廷尉,几头牲口罢了。”
我一听到廷尉俩字就抖了抖,偏偏那几个人却好像在找人的样子,手中一副画卷,逮着年轻姑娘就冲人家脸上比划,顺带揩油吃豆腐。《小说下载|wRsHu。CoM》
我一个激灵,登时打了一哆嗦,眼角余光瞅见一个廷尉狐疑地朝我这边看,且往这边慢慢走过来。
我掐住赵十六:“赵十六!”
“啊?”他无辜且纯良地转过脸来。被我猛然扯住脖颈肉摁倒在地,登时痛得龇牙咧嘴。我扒拉开他那堆杂草一般的脏兮兮的头发,说:“我给你捉虱子。”
不得不说赵十六是个很灵光的孩子。也许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信息,很乖顺地枕在我的腿上让我给他捉虱子。
我的心跳声好像要爆炸在耳边,因为紧张,眼珠盯着赵十六的脑袋眨也不眨,其实过了并没有多久,可我总感觉像一个纪年那般漫长,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喂,头抬起来。”
我差点儿惊得弹起来。但那一瞬间又忽然冷静下来,于是我挤眉弄眼地转过去,指甲掐着一只硕大的虱子,“啪”的一声在他面前挤爆:“官爷,怎么说?”
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我分明看到了虱子随着那声脆响,一股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汁液飙了出去,于是那廷尉的脸扭了个九曲十八弯,快速掩鼻而去。
我猜他想一个公主绝对不会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掐碎一只虱子,所以我安全了,而且未来也安全了。
他们走后,我还是继续给赵十六捉虱子,我们像两只在太阳底下的老猴子挠痒搔皮一般恬不知耻。赵十六是个聪明人,他明智地没有问我,而对于这种勾起伤心往事的事情,我显然也不想说。
本来我以为我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演演秦香莲,听听旁边算命瞎子的狗屁话,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我本来就是个乞丐,从前那十五年的锦衣玉食,不过是我的一场黄粱梦罢了。
啊,历史人物的传奇总是在平淡隽永后升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平平淡淡总是真。
我很愉悦地自我麻痹,可世事总不如意。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我偏偏遇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逼得我很想向苍天啐一脸狗屎。
那个时候我因为业绩突出,深受长老们重视,地盘已经由荒无人烟的小巷子调到了繁华大街。那天我正在喜滋滋地数铜板,赵十六忽然很兴奋地用手肘支我:“快看快看,新上任的骠骑将军!”
如果可以,我想让时光倒流,在赵十六说话前戳瞎自己的狗眼或者他的狗眼,可惜还是来不及了。
我迅速地向上天祈祷:神啊,请告诉我我看到的都是幻想。
我默念三遍,再慢慢睁开眼睛:神啊,是我太不虔诚了么?
我的面前,那人一身武装,鲜衣怒马英气逼人,面无表情地自前来瞻仰将军英姿的拥挤群众中打马而过。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容颜俊美眼角含煞,可那个人,我仿佛却已经不认识了。
没错,那人是商陆。也许是上天特意要弄死我,我看到他鬼使神差地朝我这边瞟了一眼。我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挤眉弄眼,妄图把自己弄成一个歪瓜裂枣。
商陆的眼在我面上淡淡掠过,没有丝毫停留。我放下心来,觉得他一定是没有认出我。然而心里那个好不容易不流血的伤口,好像又被谁挠了一下,不深不浅,不死不休。
我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得贱到什么程度才会对他还有期望哪。云小茴,你对得起那个咸菜包子,你对得起组织,对得起《叫花子笔谈》吗!
尽管我在心里深刻反省与自我批评过了,可我晚上却依然没有什么胃口,连大鸡腿也不能让我喜笑颜开。
我捂着我脆弱的小心肝竖起耳朵听消息。他们说这位骠骑将军可是个传奇哪,从前是商大人最不受宠的儿子,大字不识一箩筐,可骁勇善战,也是他碰到好运气,新坐上龙椅的那位还年轻,崇敬新法,搞了一个武殿试,这商陆也参加了,作为一个佼佼者脱颖而出,圣上钦点的骠骑将军,平步青云官拜三品。
我默默地缩到自己的角落里,辗转无眠。
可人还是得活下去。第二天我依然和赵十六去出工,可我开始怀疑起自己,昨天商陆那样子分明是没有认出我的。可为什么我居然开始频繁地看到他在我面前出现?
我安慰自己他只是每日去兵府恰好打从这条街过罢了。毕竟他从来没有做出任何与我相认的举动过。但是日日如此,我看着也戳眼。
我坐在太阳底下,开始认真寻思要不要向长老们申请调一个地盘,这时我听到一声极其熟悉极其诱惑的咣当声,寻思看去,他奶奶的,商陆路过我们面前,居然随手在赵十六面前扔下了一锭银子,整整一锭啊!
赵十六笑得和菊花绽放一般灿烂,正要拾银子,被我猛地一声吼:“停!”
我怒气冲冲地夺下他手中的银子,咬牙切齿地放进嘴里:“是真的!”
然后我喜笑颜开:“走,这银子不上缴了,咱们去搓一顿!”
赵十六目瞪口呆,不明白我何以变脸如此丰富。
我转过身,强装的笑脸垮下来,何必和银子过不去,何必又和自己过不去,我和他,已然是陌路相逢了。
正文 十五
等我意识到商陆已经第无数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我真的应该换地盘了。
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态,从前我贵为公主,他不过是个野小子;如今我沦为乞丐,他贵不可言。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是特地来向我证实风水轮流转这句话的精髓的。
你会容忍抛弃自己的野男人成天在你眼里蹦跶吗?反正我是不能。我一想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捉虱子、抠鼻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唱秦香莲,我就恶向胆边生,有一种杀人灭口抛尸荒野的冲动——说起来,他看着我这样凄惨,难道不感到心虚吗!
我就纳闷了他一个堂堂骠骑将军,不去白玉京呆着,怎么就喜欢在白玉京外的一个小地方闲逛呢!
我对赵十六说再最后忍一个下午,明儿咱就换个地方赚银子,赵十六很听话地点头——这几日来我雄厚的财富实力已经完全将他折服了。
此时正是午后,街上行人少了很多,都各自在自家院子树荫下小憩,我和赵十六的生意也冷淡了很多,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赵十六和我搭话,说这地方有一个传说,每逢午后,只要一对相爱的男女在街口那棵大榕树下相遇,他们就是彼此命中注定之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是向往,我却用两个朝天的鼻孔表示对他的鄙视。这样听上去美丽的传说,搁在我未遭变故之前,也许我还会相信,而到如今,就是一个讽刺。
赵十六很不甘心:“你看,不还是有人信了吗!”
我循着赵十六的眼神看去——神啊,你又一次抛弃我了吗!
我迅速蒙头装死,听到赵十六在一边兴奋地聒噪:“真真是一对璧人啊……咦,那不是骠骑将军吗?”
也许是闭上眼睛的缘故,我其他的感官忽然变得异常灵敏。起码大老远的就闻见了那个不知名的女人身上的脂粉味。
然后那一阵可怕的香风居然朝我们卷过来了,最后停在了我们面前。
我打了几个喷嚏,然后听见那女的惊奇的声音:“咦咦,这个人还活着吗!”
我慢腾腾掀开蒙头的布,看了那女人一眼。二八年纪,豆蔻年华,一身粉艳艳的绸缎华服,容貌也算清秀娇俏,与高大英挺的商陆站在一起,确实是一对璧人。
我笑了。他身旁似乎总有红粉相伴,红袖添香。从前的方汀兰也好,如今这个女人也好,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我出场的份。
我慢条斯理地指了指血书,示意那个“天真烂漫”的姑娘看。那女人看完,又朝我看了一眼,然后说:“你长得这样,也难怪被夫家扫地出门啊。”
我并没有动怒——我以为像我这样由云端跌到谷底的人,世间诽谤皆如跳蚤虱子,吸一点血,不痛不痒。
“怎么说话呢你!我姐长得可美了,你是没见过她刚来的样子,比你这种还没发育的小丫头美多了!她现在脏兮兮没打理,自然是头母猪都比她清秀了!你说话可有失公允!”
听听,这就是劳苦大众雪亮的眼光和肺腑真言哪!我自动忽略掉赵十六缺心眼的后半句话,心里很有些美滋滋。
“啪”的一声,打断了我的得意。我只来得及看见仆倒在地的赵十六和他脸上慢慢浮现出的五个手指印,耳朵就被一阵叽里呱啦的刺耳的咆哮震聋了。
女人怒目圆睁,指着赵十六怒骂:“你是个什么东西!本公主国色天香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信不信我现在就剜了你的眼珠子!”
别的什么我都没听到了,我脑中只剩霹雳闪电的“公主”两个字,一百个“公主”在我脑袋里轰隆隆地碾来碾去,直到我变成一张薄薄的纸。
我听到商陆对那个公主说:“不必要为了他们坏了兴致。”口气漠然,淡如轻柳。
我曾经以为最伤也不过是如此。到如今我才知道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商陆。他永远有办法在我快要结痂的伤口上再挖一个窟窿,出其不意的,血淋淋的。
从前我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不要脸面不要尊严拿热脸贴他的冷屁股。他何曾如此殷勤过,又何曾当过如此贴心而英俊的臣子陪同。
我和这位新公主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过这也不能怪人家。是我自己作践么,谁让我不够矜持不够作,傻乎乎地剖开胸膛拿一颗真心让人去耍。
那一瞬间我自怨自艾自怜的情绪达到最高值,像一个蓄满水的水池,那位公主和商陆干的狗屁事就像是在源头撒了两泡尿,水量虽然不大,但贵在恶心,所以直接导致我这个水池决堤了。
我呵呵呵地冷笑起来,大概是我的笑容太诡异,以至于那公主把仇恨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她说:“你笑什么?你敢笑我?”
我还是冷笑。我从前做公主的时候,也曾经和她这般色厉内荏、仗势欺人过,可后来我才知道,激怒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不是恶言相向,而是视而不见。这位公主显然还没有掌握其中精髓,我祝愿她以后和皇姐皇妹们吵架的时候能力压众人。
我一直在笑,公主怒了,她指使商陆:“你不是骠骑将军吗?给本公主把这个贱民捉到监狱去!”
我施施然看向商陆。我到如今也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认出了我,但我倒还是第一次如此坦荡地和他对视。他的眼神还是如同往常那般看不透,幽深如同一潭碧水。
我当时想,他如果敢来碰我,我就拉着他一起死。真的。
他与我对视良久,最后撇开眼神,带了点不耐和漠然,分明就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但他也没有听公主的话来捉我,而是袖手旁观。
公主的架子端不起来,很丢颜面,恼羞成怒地扑过来掐我。想必诸位看官都知道,女子打架不同男子,总是牙齿指甲一同招呼上来,像一个粘人的苍耳,甩又甩不掉,不小心还会被扎那么一两下。
我虽然很想掀翻身上的公主,把她的脸摁到地上去碾一碾,碾成一张葱花大饼,但我知道要真是这样做了,我与赵十六就再也没有机会演绎那场感天动地的陈世美了。
于是我忍着她的指甲在我身上又扭又掐,眼神很飘渺地看向远方。不要误会,我是决计不会去看商陆的,我怕我不看他则已,一看到他就小心思爆发,不小心把公主勒死。
我的思维又很不合时宜地发散开去,觉得公主就像长在我身上的一个瘤,甩都甩不掉。你看,她的衣服也是粉红粉红的,愈发像一个肉瘤了。
我的表情那时一定很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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