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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解公子衣-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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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作死的东西!

我欺负他看不见,朝他比了一个戳他双目的动作,想想不过瘾,又做了一个挖他鼻孔的动作。

“咳咳。”金需胜清了清嗓子,以眼神警告我不可胡来,又朝长歌海月道:“长歌公子,事情就是我之前和您说的那样。我们极有诚意,只是不知公子心里是否已有打算。”

“你是说,我助你们复国;你们替我治好眼疾?”

“是。”

“我这眼疾自娘胎带出,长歌当国良医何等之多,皆道无药可医,你云氏有何能耐拍胸脯保证?况我要如何相信你们?”

“长歌公子,此药方非我朝云氏一脉的秘方,而是我朝乡间古怪的土方,虽听上去荒诞无稽,但长歌公子,前几日您试了一次这个土方,难道没有任何助益?”

我瞠目结舌,忽然对金需胜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居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想比起来,我这个公主,真是废柴透了。

我心里很惭愧,又听长歌海月笑了一声,他说:“金先生,你未必太有把握。你怎知我对复明一事求之若渴?这么些年看不见,我亦习惯了,方才你已看到,纵是失明,亦无碍我寻欢。女子么,只要肌肤柔软滑腻,胸脯挺拔结实,摸起来令人舒服便可。这些,我都可用双手感知,我何须冒着助尔等复国的风险,去圆一个我本无所谓的愿望?”

我听得直皱眉。

长歌海月这个人,心思谨慎,轻易无法看透。我不相信他一个从小看不见的瞎子会不渴望看到光明,听金需胜的话,那个土方子肯定是见效了,也就意味着长歌海月复明有望,在如此巨大的诱惑之下,他都能坚|挺住,与我们讨价还价,他真是……

金需胜和包金刚脸色一变,哑口无言,或者正在思考如何与长歌海月谈判。我知道,这时候我该出场了,有些事情有些话他们俩未必做得出说得出,但像我这样为了一两银子可以泯灭良知的人就不一定了。

其实我还是很有用处的。

我清清嗓子,道:“长歌公子话糙理不糙。男女寻欢这种事嘛,的确是那个理,灯一关眼一闭,什么都一样——”

“咳咳——!”这么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是金需胜捏着嗓子发出的,我看到他的脸发青发紫,鼻孔像是要撑爆了。

我不理他继续说:“但是有时候,能不能视物还是很重要的。譬如公子先前那两个侍女,一个头发上抹满发油,与公子狎昵间鬓发散落,乌黑发油蹭于公子皮肤;一个手掌脚掌处皆在蜕皮,白花花的皮屑落了一地,这些,公子可否有所察觉?”

我把自己能想到的最猥琐的形容都说了出来,就差骗长歌海月刚才在他胯|下给他那啥的女人牙缝里有根韭菜了,然后我满意地看到长歌海月的变化。

他脸上虽然笑吟吟,状似毫无波澜起伏。但我看到他双手却已在摸自己皮肤,好像在确认我方才那番话一样。

损敌一千自伤八百。虽然我膈应得长歌海月重新思考起了复明的重要性,但我们这里,包括我自己,都因为我刚才那番话没了什么胃口。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脸色青白的金需胜和包金刚说了一声对不住,默默地看着面前那盆红烧蹄髈。

许是目不能视物的人都有些洁癖?我瞧见长歌海月站起身来,朝我们这边敷衍又迅速地作了一个揖:“尚有要事在身,便不陪诸位饮酒了,失礼之处还望见谅。金先生所说,请容海月思量几日,三日后必做答复。告辞。”

然后他匆匆走了,且像是身上发痒的那种难受一般,我猜他肯定是去沐浴了。

他走了以后,留下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金需胜无声地看了我一眼,道:“长歌公子说三日后方有答复。公主,这三日你不如修心养性,誊写女戒如何?”

……

当日夜里,我在灯下誊写女戒,夜深了,一点烛火忽明忽暗,影子被拉长在墙上,真是应了那首词:谁伴明窗独坐?和我影儿两个。灯烬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无那,无那,好个凄惶的我。

于是我无端端地生出凄凉之感来,惶惶然不知身往何处。复国,复国以后呢?报仇,报仇以后呢?我要这一片江山做什么?

我突然觉得很疲累,在这凄风苦雨的夜里。

一颗人心能有多重,我从前用商陆装满了它,现在被逼得不得不生生剜去,再用责任道义国仇家恨填满,就像装了铅一般,直往下沉。

唉,商陆,我有点想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懒病发作,拖延症进入晚期,我需要你们挥舞鞭子鞭策我~~

正文 三十四

三十四

这世上有人高楼饮美酒,有人流落在街头;有人天生富贵,有人一生潦倒;我初时与商陆分开时,怨天怨地,恨不得逆天而行,将那所谓的命盘撕个粉碎。但自从我看到长歌海月以后,我平衡了。

你想啊,像他这样的人,又有钱又有貌,就差一点儿十全十美,老天爷偏生让他做一个瞎子,哈,真是造化啊。

【文】我冷眼看着街对面长歌海月被人耍。他在和别人掷骰子比大小,每次开盅,他对面的小个子总是欺负他看不见,偷偷将骰子翻个。我在这看了他多久,他就输了多久。

【人】他既不在意也不怀疑,自得其乐地继续被别人骗。直到最后一次,我瞧着那赌坊里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好像在盘算什么,也许是他们看出长歌海月是只肥羊,欲绑了他换钱也不一定。

【书】我一想,这可不行啊,于是冲了过去,一把按住那个小个子想做下令手势的手:“兄弟,这人你惹不起,算了吧。”

【屋】小个子吃惊地看我,而后冷笑一声,反手一拍桌子:“玉璧城还没我惹不起的主,弟兄们,上!”

娘的!这玉璧城是谁做的督护,怎么这么不和谐!

我蹦起来,窜到对面,一把拉起长歌海月就跑,他因为不能视物,跟在我后头跌跌撞撞,好几次撞上别人或街边石墙,磕磕碰碰狼狈至极。有一次还整个人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废物!”我折返回去,一把拽起他,两手从他肋下穿过,半拉半拖地拽着他往前走。

带着一个瞎子跑路是一件很不明智很蠢的事。我听到身后喊打喊杀的声音越来越近,慌不择路,一头栽进就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一进去我就明白我又干了一桩蠢事。这是条死路。如果现在再回头跑出去另寻他路,肯定要和小个子他们撞上。

我急得团团转,瞥了一眼长歌海月,他头发散乱,身上几处磕破的伤口在流血,因为疾跑,脸色绯红气喘吁吁,再配上他那张脸,真是……无与伦比的香艳。

我升起了一个泯灭良知的念头,不如到时让长歌海月诱惑他们吧……这时,巷子口缓缓驶来一辆马车,恰好停在巷口。

那马车极大,刚好堵住巷子的出口。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我从这里看不到外头的情景,只听到小个子他们纷乱的呼喝声,一开始还有些嘈杂,后来渐渐安静了,好像他们离开了。

我犹豫要不要去探个究竟。这时从头不发一言的长歌海月突然出声:“你以为救了我可以当做一个筹码来和我交换的话,趁早死心吧。”

我愣了一愣:“这样啊,真晦气。那你自己摸回去吧,我先走了。”

“你——”他气极,声音很愤怒,然后渐渐平静下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冲我一笑,“云小茴,你这样与我作对,莫不是看上我却不知如何表达?”

我翻了个白眼:“少往脸上贴金。我有喜欢的人。”

“哦?何不同我说说?”

长歌海月霎时化身为苦口婆心循循善诱的老太婆。

本来这种事,我当然是不会同他说的。可是也许是这些日子来憋得太苦闷,我居然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我以为我和商陆的这些纠缠,枝蔓缠绕,说出来都能写一本书了。可是当我真正想开口说说这些的时候,却发现我无话可说。

不过就是爱上了,分开了,重逢了,又爱上了,又分开了。

啊,这样总结梳理一下,我越发发现老天爷的操蛋。

我斟酌了很久,才慢慢说:“就是一个男人。我很爱很爱他,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我苦笑:“长歌海月,不是每个人都能同你一样不顾世人眼光,随心而行的。”

“那当然。”长歌海月说得很理所当然,“我瞎着呢,怎么顾世俗人的眼光。”

我被他堵了一下,哽了半晌道:“反正就是这样。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有什么心思。我心里除了那个人,别人都进不去,如果到最后还是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就用一辈子来记住他。”

我话刚说完,堵在巷子口的那辆马车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咳嗽声,我和长歌海月被这声音吸引过去,于是我拽着长歌海月往巷子口走。

马车缓缓往前动了几步,留了一个恰好通人的小口,我与长歌海月走出去,果然发现小个子们已不见踪影。

我朝马车外护卫打扮的男人行了谢礼:“此番多谢壮士相救。”

那个男人爽朗笑道:“无碍。不过那几人拦了我家公子的路,用些银子打发罢了。”

我冲他哎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彼此都无客套话可讲,于是打算就此别过。

那侍卫忽然叫住我:“姑娘,可知玉璧城里有个姓王的大夫,专治腿疾的?”

腿疾……

我猛然转身:“腿疾?你家公子是——我能不能见见他?!”

我一边说一边扒上马车窗户,恨不得钻进去。

那侍卫目瞪口呆看我,大概拿不准要不要把我拖下去,这时马车里传出声音来:“姑娘,我与你认识?”

那声音显得很粗哑,里头有一阵异样的沙石摩擦一般的声音,与商陆的截然不同。

我心里失望透顶。

“姑娘,我家公子是寻良医至此,头一回到玉璧城,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摆摆手,情绪低落地走开。

这天下腿疾之人千千万,又怎么会这么凑巧恰好是商陆,且商陆他又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心情低落,也懒得高兴搭理长歌海月,只是将他送回山客居,而后道:“我也不指望你记住恩情了,别和金需胜说你的伤是我弄的就行。以后也别去赌坊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了。”

他轻轻地笑:“我倒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既充实又愉快,于闹市中茫然奔跑,也是一种体验。人生得意须尽欢,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方不枉为人。不然同你一样,行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既矫情又作死,活着有意思吗?”

是是是。我活着没意思,像您老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上演一场三人行的活春宫才叫有意思。

我转身便走。

长歌海月这种人,同我之间的鸿沟就像金需胜两颗门牙之间的黑缝一样宽。他及时行乐,我优柔寡断,如果我要有他一半的离经叛道,我早和商陆在一起了,指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没意思,没意思。

接下去两日我都在山客居里窝着。到第三天,长歌海月传来消息,说云氏与长歌的契约成立了,他不日将发兵玉璧城,以匡复云氏皇朝为名,攻打白玉京。

这是大家都开心的结果。长歌海月说为了庆祝,于山客居中摆下一桌宴席,大家同乐。

金需胜和包金刚欢欣鼓舞,欣然赴约,并勒令我盛装出席,以显云氏诚意。

这两个蠢货,长歌海月他又看不见。

宴席间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喜气洋洋,除了我与长歌海月。长歌海月是一贯那懒洋洋欠抽的表情,我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我从前不敢深想也不敢细想的结局终于到来了——我和商陆,彻底地对立了。

又或者从一开始,我与商陆就站在相反的歧路上,以为走在一起了,其实不过是擦肩而过的一个聚点,然后各自越走越远。

怀着这样的惆怅,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便分外萧条,第二日爬起来的那张脸惨不忍睹,我随意抹了一把便走出房门。自从离开商陆后,我已经不上妆打扮了,性别模糊,形容猥琐,看得金需胜直摇头。

厅堂里,金需胜、包金刚、长歌海月,还有一夜之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谋士,齐聚一堂商讨大计。

不过把长歌海月算进去真是拉低这一屋子聪明人的平均智力了,他斜躺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阖,榻下一个侍女正替他捶腿,捶着捶着,长歌海月一只手就伸进人家衣襟里,在侍女高耸的胸脯上捏了一把。

我假装没看到,寻了一个椅子坐下,打算好好学一下他们的纵横捭阖之术。

我听了半日,听出个大概来。他们是想自玉璧城发兵,先攻下靠海的即墨城,而后自水路登陆白玉京。

自我父皇那一辈起,云氏皇朝在海上的作战能力就一直低下,船只设备简陋,士兵不服水土,打起仗来,丢盔弃甲一泻千里。所以自海路进攻,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决定定下来后,他们开始探讨详细的作战计划,在地图上指指点点。我等他们结束后,拉住包金刚问:“包金刚,那啥呢?”

“那啥?”他目瞪口呆地盯着我。

我伸出两只指头互相碾磨:“就是那啥啊……消息!”

“哦哦!”他恍然大悟,自荷包里拿出一张小纸条,“公主,这是最新的消息。”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纸卷,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地展开来,纸上寥寥几个字:东川王安好无虞。

我有些喜忧参半,喜的是商陆看似情况不错;失望的是昨日白天碰到的那个求药的公子,果然不是商陆。

正文 三十五

三十五

我们到达即墨城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

时年三月,天下尽春。即墨城靠海,种柳,柳絮被海风一吹,毛茸茸的往人鼻子里钻,我每打一个喷嚏,就喷出一团白乎乎的絮状物来,像是鼻涕一样,街上行人避走不及,我的苦闷无处发泄。

包金刚和金需胜奔走于各个谋士之间,要见上他们一面还得事先预约,我就无语了。

我也不想去找长歌海月打发时间。他永远是即墨城一朵奇葩。行军打仗的日子里,物资有限,人人只求温饱,我某日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面黄肌瘦,像是一朵小白菜,我都这样了,可想而知底下的人。

可长歌海月不同,他在他豪华的车辇里醉生梦死,我几次去找他,不是看到他腰上跨着一个起伏的女人,就是看到他背对着我,面前高椅上一个女人大张着双腿娇喘连连。

姿势之丰富,态度之豪放,令我瞠目结舌面红耳赤,不知不觉竟学会了几种,只是一想到再也不能与商陆一试,顿时觉得自己心思龌龊。

所以我说长歌海月是一朵奇葩,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他在车辇里吃喝玩乐,他的部下门客谋士却在出生入死给他卖命,不起义造反简直是个逆天而行的奇迹。

我现在唯一的乐趣便是收白玉京那个眼线关于商陆的消息,自我提出非议,说上回那消息太简短以后,这回来的消息有些长:东川王近日安好,只昨夜于月下饮酒,烂醉。

我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又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觉得心尖像爬满蚂蚁,急得上火。

我冲到包金刚那里,劈头把纸条扔给他:“下回!让那眼线再详细点!为什么饮酒,为什么烂醉,在哪里饮酒,旁边有没有女人,统统写清楚!”

包金刚呆若木鸡,反应过来以后,无奈道:“公主,要不我把那眼线调到东川王府去?”

“好啊。”我高兴地点头,“反正商陆也是我们对头,调查清楚总没坏处。”

包金刚用一种看朽木的眼神看我,像是在说,朽木都还能孵朵蘑菇什么的出来,你连朽木都不如。

我觉得如果能得到商陆的具体情况,别说孵蘑菇,让我孵豆芽都行。

长歌海月的部队浩浩荡荡从玉璧城开到即墨城的时候,以为会招到抵抗,谋士们准备了三套方针,准备见机行事拿下即墨。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即墨人见了这秣马厉兵,毫无抵抗,即墨督护亲自开了城门迎接,我们就这么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即墨城。

后来我才知道,即墨,江湖人称小桃源。百姓没受过什么战乱,每日出海捕鱼靠海吃海,且督护又是个爱月下饮酒花前作诗的雅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于是打着为民着想的旗号,不战而降开了城门,还特意为长歌海月在海边滩涂辟了一块平地,供军队操练。

我前几日似乎看到了这位督护的身影,他出没于长歌海月的帐中,两人像狗见了屎一般,相亲相爱地互相交流饮酒、耍乐和玩女人的心得体会。

几日过后,军队亦操练齐备。今日,便要出海了。

这一日晴空万里,长歌海月几十支船舰排在港口,桅杆与风帆将碧蓝天空都遮了半边,天地间寂然无声,只有咸湿的海风吹来兵戈金属的气味。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底下将士三万,铁甲银枪,仿佛天地间都回荡着一股豪气,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即墨城的督护在港口给我们送行,依依不舍地对长歌海月道:“长歌公子,待下官酿出那仙芝美酒,再来同你痛饮一场。”

“好说,好说。”长歌海月笑呵呵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假若他不是瞎子,笑起来该是何等绝色风采。

不过他自上了船以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晕船了。

我笑死了,我不能想象像长歌海月这样自大自傲的人躺在床上作死的样子。

船上颠簸,晕船少不了呕吐,他又有洁癖,想必这几日肯定过得生不如死。

果然,送到他船舱里的食物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他带上船(床)服侍他的几个侍女也被骂得狗血淋头,成天一副苦大仇深地里黄的小白菜样儿。

我心里阴暗,莫名高兴地笑了几日,后来发现不对劲了。

长歌海月虽说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但在他手下眼里,有一种神奇的威望。这几日他因为晕船几日不曾现身,底下的士气都有些动摇。

虽说自我们出兵海上以来,鲜少碰到商敬之手下军队的抵抗,即便有也不过零星几个不成气候,但士气这事可大可小,史上以少胜多以寡敌众之事亦不是没有,长歌海月再这样闹脾气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于是我想了想,决定亲自去服侍这位爷。

刚踏进他船舱,他便冷道:“滚出去。”

眼盲之人,其他感觉会比常人敏锐,这话确实不假。

我默不作声地绕过地上狼藉的物件,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长歌海月。他几日未进食,整个人看上去苍白而虚弱,只是脾气还是大得很。

“我说滚出去,你耳朵聋了?”

说话声音微弱,中气不足,但颐指气使的嚣张还是在的。

嘁,这个纸老虎。

我走过去,把他从床上拖起来,趁他开口怒斥之时将一勺白粥塞进他嘴里:“吃下去!”

“滚!”他大怒,想抬手乱挥,结果因为气力不足,趴在床上喘了几口气,又干呕了几声。

我在床边上嘲笑他:“看吧,谁让你不吃东西,连胆汁都吐光了。”

他缓过来,惊怒道:“你是云小茴?!”

我觉得好笑:“不然你以为还有谁愿意来撞你枪口?”

长歌海月顿了一下,而后简直是暴怒:“你给我出去!”

我又趁机塞勒一勺粥。

他怒不可言,吧唧一口吞下去,又开口骂我。

他想推我,但又因为看不见,只能胡乱挥着手。

我有些内疚,觉得自己在欺负一个残疾人,但这个念头在我看到他生龙活虎破口大骂的样子时打消了。

“来人!”

一勺粥。

“滚开!”

一勺粥。

“云小茴你狗胆包天以下犯上罪不可赦!”

嗯?这么多词儿?好吧,三勺粥。

我就这么在他骂人的间隙喂完了一碗粥。

我猜长歌海月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忤逆过,一定是众星拱月娇生惯养地长大,依他这么心高气傲的性子,被我折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大概也没有别的心思想晕船不晕船、呕吐不呕吐这种事了。

所以这一碗粥喂得出奇顺利。

我把空碗一放,道:“行了,我其实很能理解你。可我既不是你喜欢的人也不是喜欢你的人,所以你是得体也好失态也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至于这么装吧。”

何况你恶心人的行径我见得还少吗。

长歌海月安静下来。

我见他有些萎靡,也好言相劝:“你喝了一碗粥了,感觉好点没?”

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半晌转过头来:“还有吗?”

这别扭的死样子呦。

我乐呵呵地吩咐下去再煮一碗米粥,几日未进食的人,果然是挡不住香喷软糯的白米的诱惑。

我对长歌海月说:“等会儿你自己吃啊。”

“我看不见。”

“少诓我。看不见也不影响吃饭。”

他立刻做出一副傲慢的神情:“我吃饭都有人服侍。”

我破口大骂:“滚你娘的!商陆抖没被我喂过,你知足吧!”

“商陆?”他忽然神色一整,而后沉吟良久。

我为自己的失言而后悔,也沉默不语。

“原来你说的那个人是商陆,真是可惜啊。你们两一个是前朝公主,一个是当朝东川王,真是……孽缘!”

他抚掌大笑:“有趣极了!”然后想了一下,“改日要叫我的戏班子以你们为原型编个戏本子,演出来我瞧瞧。”

我愤然起身,白喂这只狗了!

长歌海月开始进食后,整艘船上下欢欣鼓舞,就差放几支烟花普天同庆了。

但他不知又开始作什么,指明要我去服侍。

我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就当没听见。然而后来又转念一想,何苦与一个残疾人过不去。他再让人讨厌,究竟只是个瞎子,只能放纵自己通过别的感觉来获得满足,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就当为我和商陆积德吧。

于是我开始每天去他船舱报道一次。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有难度的挑战。

你要如何向一个自出生便看不见的瞎子解释红是什么,妃红品红海棠红,黄又是什么,鹅黄杏黄樱草黄。你能做到吗?反正我不能。

所以我们的对话一般是以下这样的:

“红是什么颜色?”

“太阳的颜色。”

“太阳是什么颜色?”

“红色。”

“所以问你红是什么颜色啊。”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这样的对话几次下来以后,我的脑筋络大批阵亡,深感疲惫。

第二日我带了个暖手炉过去,在长歌海月又一次问起红是什么这个千古难题后,恶狠狠地拿这个烫了他以下,不耐烦道:“红就是这种感觉!”

长歌海月瑟缩了一下,沉默良久,笑吟吟地问:“那松花色和秋香色呢?”

我愤而起身。

我们在海上行船七日后,到达沿海一个港口。

不是每一座城池都如即墨那般品性温良,迎接我们的是港口上排列整齐的一万大军。

我做公主时,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我清楚云氏皇朝的兵力分布与强弱,商敬之不费一兵一卒发动宫变,他的傀儡皇帝上位以后,三年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动荡与武力斗争,所以如果我没预料错的话,商敬之现在有的兵力,数量应与我父皇在位时无多大出入。

一万兵力,大概是商敬之所有军队的五分之一,且因海上行军比陆地快,为了赶在我们之前,他肯定是就近调入了这支军队。

兵家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如此仓促,后方供给未必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长歌海月,他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与我登上甲板观战。

说是观战其实不妥,看的只有我一个,他只是站立在那里,神色肃然,时而侧耳倾听兵戈交接的声音。海风将他宽大垂地的长袖吹得猎猎鼓胀。

有那么一刹那,我有点理解为何他的部下对他敬若神明了。

接下来我在甲板上,观看了我此生难忘的一战。

先是自我们的战舰上,铺天盖地地射出了一片箭矢,对方毫无防备,霎时自乱阵脚。

于是劣势一瞬间转为优势,船舱打开,长歌海月的部队以方阵为形,打头的三行每人举铁盾,每往前推进一步,便大吼一声:“杀!”

杀声震天。

远处海面上扑啦啦掠过一群海鸟。

这场短兵交接的结果并不意外。长歌海月的部队像一只黑色的铁甲虫,缓慢却又残暴地蚕食了对方。

我在甲板上因亲眼目睹了一场真实的战争而战栗,久久不能回神,长歌海月却已经下令,抽调人马组成小分队,掠夺一切可掠夺搬走的物资,直到指挥官报告接下去的行程物资已足够,才下令撤退,也不留一兵一卒防守他们打下来的城池,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知道,他纯粹只是为了收集物资。

长歌海月从来不是一个良善的人,这我早就知道。只是看到此番情景,看到那些穷苦的百姓被抢去粮食,我心里终有不忍。

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长歌海月忽然开口:“云小茴,你动恻隐之心了?”

我一惊,他虽是个瞎子,却比普通人更能揣摩人心。

我不语。

他点头:“难怪你会和商陆分开。要成大事,你不够狠心;要安于内心,你又不够甘心。不上不下,最终一事无成。”

我被他打击得豆腐心碎成了饺子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王襄雪的一句话:你配不上商陆。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这里要和大家说一声:此文从明天开始入V,是倒V的,大概从第二十八章开始,入V当天三更,一千字三分钱,评论只要25个字以上都有积分送,字越多积分越多,积分多了可以便宜看V章,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鞠躬~

正文 三十六

有时候人真是一种卑劣的生物。譬如我,明知我配不上商陆,但还仍锲而不舍地肖想着他的和灵魂。

所以没过几天,我就把王襄雪和长歌海月的话抛到脑后去了。

我们在海上已航行将近一月,沿途掠夺各个驻点港口的物资,顺便在港口驿站收取各地雪花般飞来的信件,那个眼线关于商陆的消息也在其中。

我怀疑包金刚真的把他安排到东川王府去了,或许还是一个能进内院的小厮,因为他传来的消息由米粒大的小纸卷,逐渐变成了手掌大的雪笺纸,纸上详细记载了商陆的起居饮食,虽然信上有一些不好的消息,比如说商陆最近衣带渐宽形容憔悴,如厕也没有了规律,但令我倍感欣慰的是,商陆身边一直没有狐狸精或疑似狐狸精的妹子出现。

我把这些消息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每夜入睡前都拿出来看一看,有时候拿着这些纸张贴到胸口,未几又嘲笑自己蠢,因为这些消息又不是商陆的墨宝,也不是他的贴身物件,这种举动实在是没有意思。

贴身物件……我灵犀一动,如果下一次给我送来的是商陆的贴身物件,岂不是比我现在对着这些白纸上的黑字来思念要带感多了?

我为我这个想法而感到一阵激动,并进而对“贴身物件”这四个字产生了一些香艳的不健康的联想,搞得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口一阵乱跳,最后我顶着发烫喜庆的脸蛋儿去甲板上吹了一刻的海风,才消停下来,回到自己船舱里睡觉。

第二天我把我这个想法告诉包金刚,他好像已经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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