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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垃圾桶里捡男朋友[快穿]-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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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筒子楼里几乎没有闲人,在白天,每个人都得为生计奔忙。
  筒子楼每天最热闹的时段是晚上,中年妇女忙着嗑瓜子,中年男人忙着喝酒,年轻夫妻忙着趁孩子出去玩的时候亲热温存,锅碗瓢盆响成一出,构成一片烟火气十足的风味人间。
  但在夏日的午后,除蝉鸣之外,死寂一片。
  池小池抱着课本,跟随在朱守成身后,走入一片白日,又进入有着一层厚厚铁门的朱家。
  轰隆一声,铁门把他与外面的世界分离了开来。


第238章 完美新世界(二)
  池小池一边吮吸着绿豆棒冰; 一边伏案做题。
  纱窗关着,把热风的热力过滤了一部分; 吹在后背上; 虽然不那么舒服; 好在是聊胜于无。
  朱守成拿暖瓶给池小池倒了一杯开水:“别喝啊,先晾着。晾成凉白开,喝了舒坦。”
  池小池道:“谢谢老师。”
  倒好水的朱守成坐在餐桌改成的临时书桌对面; 目不转睛地盯着池小池; 盯得池小池有点发毛。
  他不知道朱守成想要干什么; 只是本能地觉得很不舒服。
  ……还不是寻常的那种带压迫的不舒服。
  事实证明; 朱守成的确和平时给他补习时的状态不大一样了。
  他热络地问池小池:“冰棍好吃吧?”
  池小池心思一向敏锐; 在意识到不对后,他的话就少了许多:“嗯。很好。谢谢老师。”
  朱守成:“你家电话能打通吗?”
  池小池:“……不能。”
  朱守成:“我家也不能。知道原因吗?”
  池小池:“如果您家也不行的话,整栋楼的线路可能都断了……应该是电话局那边的线路故障。”
  “哦——”朱守成又笑露出了牙齿; “小池真聪明。”
  这说话的语调听得人后脊梁骨发麻。
  池小池僵硬地扬了扬嘴角,不自然地活动一下肩膀,把吃干净的冰棒圆棍丢入垃圾桶; 又扯了卷纸去擦手上淡绿色的甜汁。
  朱守成突然抬手,要摸池小池的脸。
  池小池灵巧一避:“……老师?”
  朱守成指指他的嘴角,笑容满面:“有脏东西。”
  池小池干巴巴道:“谢谢老师。”
  安静了一会儿后,朱守成站起身来; 把大开的纱窗关上。
  纱窗边缘滑过滚轴的细细“刷”声; 莫名叫池小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停笔扭头; 看向朱守成。
  朱守成回过头来; 与池小池撞了个脸对脸。
  他笑着指向空无一物的半空:“有蚊子。”
  说罢,他理所当然似的,伸手把内层的玻璃窗也拉上了。
  窗户内侧的扣锁是老锁,缺烂了一半,从里面根本锁不上,朱守成也没有多管。
  等再落座时,他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贴着池小池一边坐下。
  他中午应该是吃了热干面。
  池小池闻到了他身上的葱花味、蒜味和大酱味道。
  朱守成把脸凑了过来:“有没有不会做的题啊。”
  他一开口,嘴里都是发酵过的蒜味。
  池小池闪过了半个身子,脸色已经隐隐发了白:“老师,你坐这里不热吗。”
  “热啊。”朱守成说,“你火力壮,年轻就是好啊。”
  池小池眉头皱了起来:“老师,我想做题。”
  朱守成说:“做。你做。”
  池小池被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安折磨得忍无可忍,霍然起身,抱着作业和课本就要离开。
  孰料,一双强有力的胳膊从后猛地抱来,把他死死钳在那个充满着发酵食物味道的怀抱里。
  一只沾着浓重钢笔水味道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朱守成贴在池小池耳边,小声又急切道:“……小池,你腿很白啊。”
  被捂住嘴抱住腰、从客厅一路拖到卧室的池小池,抓住一切机会制造出声音,跺脚不行就蹬腿,蹬腿不行就张嘴咬,活像头被惹恼了的小疯兽。
  朱守成在他耳边重复的“你乖乖的”、“别告诉你爸妈,他们一个字都不会信的”、“再闹就不是听话的好孩子”等等屁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朱守成显然没有遭遇过如此激烈的抵抗,一时也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池小池飞起一脚,一脚踹碎了卧室小书桌上摆着的君子兰。
  花瓶解体的声音,让楼下正在为池小池的复习做准备的娄影搁下了笔。
  他抬起头来,看向天花板方向。
  “……小池?”
  这栋楼建得早,年龄起码二十往上,隔音效果极差,但娄影一时也无法判断,声音是从小池家传来,还是邻居朱守成家传来的。
  听到楼下传来隐约的一声“小池”,朱守成也懵了,马上死死制住池小池,还麻利地用枕头压住了他的嘴巴,黑塔似的身体压在池小池身上,一百八的体重,把池小池压得动弹不得。
  池小池此生第一次和人产生这样的亲密接触,浑身涂了油似的难受恶心,呜呜地喊叫着,中老年男人的头油味道经由呼吸一股股返进他的口中,惹得他胸口窒闷,气力也跟着一丝一毫流失。
  池小池心脏跳得奇快,四肢血液在极大的压力下有种停止流淌的错觉,指尖、脚趾,渐渐发麻发木。
  娄哥,救我……
  我在这里……
  朱守成生怕有人撞破他的好事,除了压住池小池外,倒是不敢再妄动分毫了。
  不多时,从楼道口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一路响到了池家家门口。
  紧接着,便是娄影那标志性的温和腔调:“小池?在家吗?打碎什么东西了吗?”
  朱守成扭头看了一下钟表,微微松了一口气。
  两点五十,还不到三点。
  他记得,中午偶遇他们二人时,自己当着娄影的面,和池小池约定的补习时间是下午三点钟。
  这下,娄影就不会想来找自己的麻烦了吧?
  娄影又叫了两三遍的门,门扉仍是紧闭,无人应答。
  朱守成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下一秒,他自家的房门就被从外敲响,
  娄影略有些担心的声音自外传来:“朱老师,你在吧。刚才是你家东西摔了吗。……朱老师?”
  池小池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不住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朱守成惶急之下,也顾不得分寸了,连池小池的鼻子也一并捂了个死紧。
  瞬间氧气断绝的感觉,把池小池仅剩的一点力气也榨了个精光。
  外面的娄影见敲不开门,又转向了临近的另一户人家,继续敲门。
  大白天的,务正业的成年人都去上班了,不务正业的断了风扇,在家也躺不住,去游戏厅、百货商场蹭个凉。
  学生有的出去上补习班,有的出去撒欢儿,几乎没人愿意留在这热烘烘的楼里焐汗。
  果不其然,娄影没能敲开附近任何一家的房门,只得打道回府。
  听到脚步声自近而远地离去,朱守成大大松了一口气,撤了枕头,抱住已经意识模糊的池小池,带茧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少年柔软雪白的脸颊,满脸贪恋地去亲吻池小池的肩膀。
  他正要进入状态,一阵重新响起的脚步声和着叮叮当当的钥匙声,吓得朱守成三魂去了七魄,重新拿枕头堵好池小池的嘴。
  在这期间,池小池吸入了一些新鲜空气,混沌的意识清明了些。
  他虚虚睁着眼,不再一味挣扎喊叫,而是表现出十足十的驯服,并静静等待着力气恢复,寻找脱身之机。
  他想起来,当初自己总是忘带家里钥匙,索性在复刻时多刻制了一份,留在娄影那里,以备不时之需。
  池家的门虽然被打开了,但池小池无法对此感到乐观。
  他不是被朱守成拖走的,家里的一切摆设都很正常,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不会叫人联想到……
  突然,池小池想到了什么,眼里微微泛起了亮光。
  声音的确很难定位,娄影只能借此判断,是二楼的某家住户中有人摔了东西。
  娄影为人向来谨慎,先是敲门,想确认情况。
  在周围没一家应声后,他就意识到不对了。
  如果不是池小池毛手毛脚打碎东西,那会是谁家?
  人必然是醒着才会打碎东西的,就算是人睡着了,在睡梦里挥手蹬腿,打碎了东西,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可能继续睡下去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强风把东西吹倒的。
  但如果有这么大的风,开着窗在家的娄影不可能察觉不到。
  ……所以,娄哥他肯定是发现不对了。
  朱守成自然不会有池小池想得这么多。
  他觉得,娄影开门确认池小池人不在后,就该离开了。
  ……
  娄影开门后,人的确不在,东西也都完好。
  但这反倒印证了娄影心里某种不祥的预感。
  池家没有打碎的东西,那就应该是朱守成老师家,或是池家另一侧的邻居家发出的动静,但敲门却没有人应答……
  大白天的,是进贼了吗?
  还是出了其他的什么事情?
  娄影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办。
  虽然有些失礼,但是为了安全考虑……
  池家在筒子楼的二楼。
  窗台下方,有一段约十厘米的水泥边。
  娄影踩着池小池家敞开的窗户,翻了出去,一只脚踏在水泥边上,确认踩稳了后,才把另一只脚迈了过去。
  他第一个前往的,就是朱家。
  朱家与池家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因此娄影并没有花费多大气力,就来到了朱家客厅的窗户边。
  紧闭着的玻璃窗,让他的眉头轻轻蹙起。
  谁会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把门户紧闭成这个样子?
  而当他看到,客厅桌面上散乱地摊放着课本和池小池的文具袋,而一杯热水还在桌面上袅袅冒着热气时,娄影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
  陡然从客厅传来的窗户拉动声,让朱守成的血液瞬时逆流!
  他想到了池小池放在客厅桌子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书本,心脏几乎停跳,松开压制住池小池的手,拔足朝外奔去——
  ……他就这样敞露着半个怀,在卧室门口和娄影面对面撞在了一起。
  朱守成张开双臂,扶住卧室门框,试图阻住娄影前行的路:“小娄,你怎么进来的?”
  但他却是弄巧成了拙,手臂一抬,把他身后挣扎着往起爬的池小池便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池小池浑身无力,嗵地一声滚下了床铺。
  见了娄影,池小池的委屈和恐惧才嗡地涌上了头,张口就是颤抖的哭腔:“娄哥!娄哥救我——”
  娄影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在报纸上读过某些类似的新闻,如今见了池小池几乎被扯掉的小短裤,他还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向来温文的眼里染上了三分暴戾。
  朱守成眼见一切滑向了不可控制的境况,也发了急:“这都是误会。我和他……”
  娄影一句也不肯多和他废话,猛抬一膝,顶中了他的胯间。
  朱守成登时疼得面目扭曲,捂住伤处痛唤时,娄影捡了个空当钻进卧室,把池小池从地上扶起,握住他怕得直抖的手,轻声安慰:“没事,没事了,娄哥来了。”
  朱守成吃了痛,又被逼上了绝路,眼底的紫红血丝也一分分绽开。
  他绝不能让这两个人走出去!
  自己精挑细选了这么久,最后相中池小池,一方面是看他长得好,另一方面,是看中了他父母对池小池的冷漠和不上心。
  朱守成敢保证,就算池小池说出去,以他那皮猴子的性格,也没人会信他。
  但是娄影就不一样了。
  这种事情,一旦有了人证,他就彻底完了!
  他一个箭步窜上去,扳住娄影的肩膀,要把两人拆分开来。
  娄影近距离看到了池小池憋得发紫的脸以及肩膀上可疑的口水印记,怒火中烧,也跟着发了狠,一把抡脱朱守成的手,并一头撞到了他的下巴上!
  他叫道:“小池,快跑!”
  疼痛激发出了朱守成骨子里的兽性,他一把拧住娄影,和他从卧室一路厮打了出去。
  朱守成占了身高与体重的优势,又是个气力尚壮的成年人,娄影不过是个16岁的少年,就算常常修理机械,修出了漂亮匀称的肌肉线条,说到底也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不懂什么打架的技巧,也没什么经验,慢慢便落了下风。
  眼见扭打逐渐激烈,池小池知道,以自己现在昏昏沉沉的状况,根本没法上去拉架。
  他靠着方才积攒下的体力,一路半踉跄半爬到门口,奋力拉开门栓,挣起全身力气,大喊道:“着火了!!救火啊!!”
  听到池小池的呼救声,朱守成立时方寸大乱,手上发了狠劲儿,低喝一声,把正面捉住他衣领的娄影从地上抬起,往前狠狠一推——
  就连朱守成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娄影一路扭打到了窗边。
  ……而娄影开窗进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时间把窗户重新关好。
  池小池也恰在此时回过头来。
  他亲眼看到,娄影从朱守成身上凌空掀了出去,大半个身子撞出了窗户,继而失去重心,向后翻倒……
  他就这样消失在了窗口。
  他的身体,牵扯着池小池的心,呼啦一下没了踪影,在池小池胸前留下了一个空落落的大洞。
  啪。
  咚。
  哗啦。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一辆运满了空纸箱的三轮车会那么刚刚好地停在朱守成的窗户底下。
  娄影头朝下摔下去时,后脑撞在了三轮车后车厢的铁棱边,又滚摔在地,堆得一人多高的纸箱子哗啦啦地倾斜下来,把娄影的身体彻底掩埋。
  ……池小池完全忘记了走路的方法。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滚下楼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达娄影身边、怎么扔开乱糟糟的纸箱的。
  搬开纸箱,看到娄影的脸和睁着的眼睛,又摸摸他的胸口,还有心跳,池小池一口提在喉咙口的气才略略松弛了下来。
  但只不过数秒之后,娄影就咳嗽出了大量的血沫。
  池小池呆住。
  满目鲜艳的红,让他的大脑不会转了。
  “……娄哥。”
  池小池不敢叫得太大声,不敢拉扯他,生怕自己震散了最后一点生机。
  他在一瞬间变得胆小起来,一双手轻轻碰一碰他的前额,又碰一碰他的嘴唇,和它的主人一样茫然。
  “娄哥……”
  池小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娄影摔下来的地方。
  他想,只是两层楼,两层楼而已。
  没事的,一定没有事……
  “你快去打电话!”朱守成的嘶吼打断了他的自欺欺人,“打120!快!!”
  池小池愣愣地看向他,脑中闪过断续的信息碎片。
  电话。
  他家的电话坏了。朱守成家里的也是。
  电话局那边的线路故障。
  整栋楼的电话都坏了。
  120,是要打120,救娄哥。
  要去借电话。
  要把娄哥留给朱守成吗?
  不行,不可以。
  但是,自己不去,还有谁能去?
  朱守成吗?
  万一他跑了呢。
  万一他故意拖延时间……
  不敢再耽误时间,池小池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一语不发地朝远处奔去。
  他像是刚刚学会跑步的孩子,跑出不到五六步,就啪的一声跪倒在嶙峋的碎石子路上,膝盖,手心,大片大片渗出血来。
  池小池不知痛,他一言不发地重新站起,在燠热干燥的空气里狂奔而去,像是要奔跑着逃离逐渐蔓延开来的血腥气,逃离这个可怖至极的梦魇。
  从一楼角落老朽的防盗窗里,露出两张好奇的小学生的脸。
  她们是一对双胞胎,年龄不过六七岁。
  父母离开家时,把姐妹两个锁进了家里。
  池小池的呼喊声和坠楼时发出的巨大动静,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门是出不去的,她们只好隔着窗户远远观望。
  她们看到满地的箱子,还看到蹲着的朱老师和躺着的娄影,但见这两人久久没有动,她们也就丧失了兴趣,继续去玩她们的七巧板了、
  朱守成鼻腔里都是血腥气,大部分是他急火攻心,大滴大滴涌出的鼻血。
  他半跪在娄影面前,不住拿手背擦拭着渗血的鼻孔,脑海里重重叠叠的全是乱码。
  然而很快,他从乱码之中,辨识到了一丝有用的讯息。
  地上的娄影还有些微的气息,眼睛半睁,不知道是清醒还是休克了过去。
  朱守成望着这样的娄影,心中的念头逐步清晰了起来:
  ——他不能活。
  娄影一定不能活。
  朱守成伸手,握住了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犹豫片刻,塞垫在了娄影枕在乱石上的后脑之下。
  紧接着,他颤抖着在衣襟上把鼻血擦了个干干净净,又唾了几口唾液在掌心,搓匀,确认把手弄干净了,他才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一卷钱,简单清点了一下后,轻轻塞在了娄影的裤兜里。


第239章 完美新世界(三)
  池小池跑到很远的地方,才在一个卖杂志的小报亭里借到了电话; 叫到了救护车。
  等艰难地说清楚筒子楼的位置; 早已体力耗尽的池小池挣起仅有的一点点力气; 向来处奔去。
  很多年后; 他仍记得他跑过的那段路。
  夏天柏油路散发着煤焦油的浓腥气,被带着暑气的空气一烫; 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其间掺杂着喉咙里被沙子磨出的血腥味。
  这股气息笼罩了池小池14岁的七月。
  后来,他每当想到这一天,这股味道就风也似的绕着他打转。
  一路上; 他拦下了两三辆摩的; 但他穿着小背心和短裤; 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没有钱; 停下来的几辆,也是先问他有没有带钱。
  一听是和人命相关的大事,他们跑得更快。
  都是小本生意; 耽搁一天; 就少挣一天的钱。
  每个人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池小池再次跑回筒子楼下时,娄影、朱守成都不见了踪影,地上有新鲜的车轮印,还有一滩暗红色的血,和几块染了血的石头。
  他奔跑着去了医院。
  在城乡结合部只有一个小医院; 因此池小池的目的地也只有一个。
  池小池扑入简陋的急诊大楼。
  他问咨询处的护士:“刚刚送进来的病人在哪个手术室?”
  护士抬起头来:“刚刚半个小时里拉进来了四个病人。你说的是哪个?”
  “娄影。”
  “别说名字。四个都还没做详细登记呢。”
  说着; 护士把登记得还不完全的危重情况记录簿摊开; 推了推眼镜:“两个开车的,一个突发脑溢血的,一个从楼上掉下来的。你问哪个?”
  池小池:“楼上掉下来的。”
  “你是他什么人?”
  池小池说:“我是他弟弟。”
  “亲生的?”
  池小池撒谎:“亲生的。”
  “那还好。”老护士放下登记簿,从眼镜上方看着他,“……这样你爸妈好歹还有个念想。”
  池小池望着护士,心里眼里都是木的。
  他像是听懂了护士的话,却又没听懂。
  “二楼尽头右转。快点去吧。”护士说,“再晚几分钟,就要送到太平间去了。”
  护士在医院呆得久了,见惯了死亡,也见惯了家属得知亲人死亡时的反应,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无非是腿软、痛哭、或是愤怒。
  但池小池的反应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大相同。
  池小池拉住从急救室里推出的滚轮床,把床直接拦在了不算宽敞的走廊之中。
  他问医生:“你们要把我哥带哪儿去?”
  医生比较委婉:“天气太热,他的身体得先找个地方停着,等到你父母来了,再带你哥回家,行吗。”
  池小池固执道:“他的手还在动啊,你们要把他带哪儿去?”
  医生哭笑不得:“小伙子,你看错了。是地不平,滚轮床轧在上面,难免有点颠。”
  池小池抓住滚轮床,极力想要向医生证明自己的眼见为实:“叔叔,你听我说,我哥真的在动……我们不去太平间,我们不去。”
  医生叹了一口气:“请节哀。”
  池小池说:“我哀什么,他还活着。”
  医生说:“小伙子,你拦在这里,会影响我们正常工作的。”
  池小池不敢撒手,生怕自己一撒开,娄影就会被他们推到那个地方去。
  他抓住床角,对床上寂然无声的人叫喊:“娄哥……娄哥,你醒醒。你跟他们说,我们不去太平间……”
  地方小医院,连镇静剂都缺货。
  池小池就这么保持着十足十的清醒,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强行掰开手指,和床分离开来。
  辘辘的滚轮声重新响起时,那蒙着白被单的身体又开始抖动了。
  池小池被按在墙上,远远看着车子在走廊上转了个弯,不见了。
  他想,两层楼而已,怎么会呢。
  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觉得说不定自己是拦错了车,认错了人,毕竟他只看到了被单下露出来的半只手。
  所以他在撒谎说自己冷静下来了后,以家属的身份跟进了太平间。
  确认的结果是,他真的很了解娄影。
  他看过那只手握笔、拿游戏机、捧碗、拿筷子,拿螺丝刀,也看过那只手在睡着后安然摊平的样子。
  就像现在。
  他陷入了一场长梦。
  池小池握着那只手,沿着床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缓缓坐倒。
  看守尸体的是个老人,他远远看着,摇了摇头,旋即背过身去。
  池小池发现娄影的指尖很冷,指甲尖泛着异样的青,就把他的手捧在掌心,轻轻呵气。
  太平间常年不散的冷气传到他的身上时,池小池开始觉得冷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很疼,可到底是哪里疼,他说不上来。
  池小池松开了娄影的手,双手扳紧了自己的肩膀,狠狠向内收紧。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齿间发出断续的痛苦呻吟。
  老人听到响动,有点担心,走了过来,操着一口浓重的陕西腔:“娃,咋咧。”
  池小池口齿不清道:“……疼。”
  “那爷爷带你去看医生?”
  “不看医生。”池小池把脸埋在手臂里,重重吸了一口气,“爷爷,我想打个电话。”
  “好,好,给爹妈打个电话。让你一个娃娃瞧到这个事情……”
  池小池抬起眼睛:“不,我要报警。”
  然而,他刚被老大爷搀扶着走出太平间,就有一男一女两个派出所民警迎面走来,男的约莫四十岁出头,女的年轻干练,短发齐耳。
  男警察打量了他一番,从他灰白的脸色上看出了些许端倪:“你是叫池小池吗?”
  池小池同样盯着他看,木木的,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说:“我有事要找你们。”
  “我们也有事要找你了解一下。”女警察问他,“多大年纪了?”
  池小池干巴巴道:“14。”
  “嗬,真看不出来,个头窜挺猛,我还以为你十六七了呢。”男警察赞许地瞄一眼搭档,随即道,“那我们可得把程序走好。这样吧,你先给你爸妈挂个电话,跟他们说就在这里等。等你爸爸或者妈妈来了,我们再问你事情……”
  “我有情况要反映。”池小池打断了他的话,“是朱守成。朱守成害了娄哥,他让娄哥摔下去了……他还对我——”
  出乎他意料的,两个警察的态度都很是平静:“这件事我们知道。我们也是来调查的。”
  “调查什么?”
  “是安定路17号二楼207号住户朱守成报的警。”男警察道,“和一起入室盗窃案有关,其他情况不能透露。等你父母来后,我们再详谈吧。”
  池小池以为,掀开被单、看到娄哥的脸时,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他还是低估了人生的操蛋度。
  在送娄影去医院后,朱守成用医院的电话报了警,说自家进了贼。
  贼叫娄影,协助偷窃的叫池小池。
  池小池来他家里补习功课,做题,而他因为昨天晚上熬夜写教案,困得不行了,回卧室睡觉,打算等池小池做完一整套试题再给他讲解。
  他是被外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说,起先他以为池小池是在自言自语,但他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了不对劲儿。
  ……他家客厅里多了另外一个人。
  朱守成说,他下了床,走到门边,正好和准备进卧室的娄影撞了个正着。
  娄影做贼心虚,掉头就跑,被他从后抓住之后,居然和他扭打起来,打坏了君子兰,撞歪了家里的好几样家具,池小池也冲上来和他搏斗,被他推开后,竟然胡搅蛮缠,跑出去大喊失火。
  在扭打中,娄影想要从窗户逃走,朱守成本意是想阻止他,谁想推搡间,竟然害他坠了楼。
  池小池听完,当即一脚蹬上了审讯室的桌子,差点把桌子踹翻:“放他的屁!!”
  一旁的池妈啧了一声,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说罢,她朝负责问话的两名警员恭敬地弯了弯腰:“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脾气暴,在家跟我们也这么横,横习惯了。”
  池小池气得眼前泛黑,一口郁气淤在胸口,只感觉全身所有的血都在往喉咙口冒:“不是!!不是!!!你们为什么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其他邻居呢?我们楼隔音差,总有人能听到什么吧?!”
  短发女警察叫訾玉,她看池小池情绪太过激动,便特意放柔了声音:“那个时间段还留在筒子楼里的,只有一个耳背的老汉,一个宿醉的男人,还有两个读小学的孩子。前两个人根本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那两个孩子,记事都记不清楚,对事情发生的时间线是一人一套说法,等问了两句话,她们原先的记忆也不清楚了,证词没有办法采信。”
  说着,訾玉身体微微前倾,用温和的语调安抚他:“你不要激动。朱守成的说法归他的说法,我现在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描述。”
  池小池脸色煞白。
  他嘴里又平白弥漫起了男人的头油味道,鼻腔里充塞着食物和口水的发酵臭气。
  池小池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紧紧交握在一起,轻声说:“他……要对我做那个事情。”
  訾玉一时没有听懂:“他要怎么你?”
  池小池咬了咬牙,一刀剖开了自己那道隐秘的伤口:“……他,朱守成,要侵犯我。”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凝固了。
  池妈瞪大眼睛,在桌下掐了一把他的腿:“你疯了?胡说什么呐?”
  訾玉与中年警察老戴交换了一个满含惊愕的眼神后,道:“可以跟我们说一说细节吗?”
  池小池一字一字地说出自己的经历,说到被压倒在床上时,他身上抖得厉害,一阵一阵地反胃,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把他的胃向外掏。
  听完他的讲述,訾玉很是重视,立即决定带他去医院验伤。
  池妈却一直坐在一旁,用怪异的眼神望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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