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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样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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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本是守在屋里的,对之前的事毫不知情,瞧见主子进来就奔床上躺着去了,也不敢问,怯生生的拽了茴香,目光相询。茴香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主子自打醒来后,身上便带了股子威仪气势,明明是和颜悦色说话的,偏让人觉得凛然,茴香这言行之间便也就自觉不自觉的加了小心。谁知道这会儿主子竟然露出了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倒让茴香哭笑不得了。她走到床边,轻轻推了下夏小满,劝道:“我的好主子,便是要睡,您也卸了头面换了衣裳再睡呀。”
夏小满这才想起来,如今是古代了,挽的发髻别的钗,完全不是从前那头卷发,不用梳理接就能躺下睡。极不情愿的翻身坐起,眼睛也不想睁开,就开始拆头发。
茴香忙伸手帮忙,卸钗环更衣衫,豆蔻则拧了条手巾递过来让夏小满擦脸。夏小满想起今儿画了淡妆,便拒绝了那手巾,而是过去认真洗了脸。
茴香放下帐子的时候,夏小满迷迷糊糊的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年谅发话说白天不用她“值班”,所以,她没睡醒前别吵她;第二,要是可以的话,就吩咐厨房烧热水,她想醒来后洗澡;第三,她醒了想听那武氏的故事,让茴香琢磨好都给她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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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满实在是累极了,甜黑一觉,醒来时已经是申初三刻了(下午三点四十五)。茴香要去传饭,因不是饭食,是要现让厨房生火做饭的,夏小满嫌麻烦也嫌等的时间长,反正又离晚饭不远了,便叫住茴香,问有什么点心充饥没。这会儿她只想先垫垫胃,攒点体力好洗个澡。
茴香向柜子里取出个填漆食盒,里面放着几样细点,拿来给夏小满过目。夏小满瞧了,两层小点心,规规矩矩方是方圆是圆的,并没有刚才那“探病茶话会”上撤下来的雕花点心精巧漂亮。不过这会儿为了果腹,也不挑什么好看了,能吃饱才是王道。
虽然看上去不起眼,但是味道还不错,很快,三四块点心就下了肚,她漱了口,吩咐茴香准备洗澡。茴香忙打发粗使的婆子送来木桶和热水。
即使是最普通的木质浴桶,也让夏小满兴奋了半天。她原就大萌电视上演的那种在满是花瓣的木桶里泡浴的情景,今儿没有花瓣儿,但是有木桶已经她也很知足了。浸入热水那一刻,她觉得全身都舒泰起来。豆蔻拿了丝瓜绦给她擦洗身上,茴香则又拿了个木盆,单给她洗头。
真是贵宾待遇啊,难怪都想着穿回去当主子呢,夏小满眯着眼睛享受起来。
茴香一双小手轻重适中的给她按摩头部,试探着问道:“主子早上怎么没在六爷那边,就回来了?”
夏小满道:“年……唔,那个六爷,他让我回来睡觉的,说白天都不用过去了。”
茴香微微叹了口气,道:“到底是爷体恤主子,看来主子的好日子近了。——方才您睡下后,二夫人又过来瞧六爷了,叫了奴婢去,问了您身体,又吩咐奴婢好生伺候您,缺什么东西只管去她那边要去。奴婢出来时,采菽悄悄告诉奴婢,说本来二夫人是要唤您过去的,六爷说您睡了不肯让人叫醒您,这才喊了奴婢过去问话的。这岂不是爷的体恤,足可见爷的心意!”
夏小满牵了牵嘴角,好吧,本来觉得“原版”的不幸大半是年谅造成的,现在见年谅肯护她,她倒也承情,及格分呢是别想了,勉强不让他是个位数吧。
茴香见她有了点儿笑模样,忙趁热打铁道:“主子别怪奴婢多嘴,从前您虽也没怎么整日介黏腻着六爷,可也没这两日这般淡。奴婢看,如今六爷待您还是极好的,可您就叫他这么一头儿热,回头六爷心里不是滋味,再恼了您……”
茴香也不是第一次话里话外绕晃这意思了,话是一次比一次直白,可见是“恨铁不成钢”。夏小满真不是不明白她的担忧,可也是真无法回应。如今虽然对年谅本人没有什么厌恶感,可好感也无,而且年谅对于她而言,还是个陌生人,便是自来熟的她,也没法子一下子就热络起来,更别说亲近了。尤其是再想到那亲近的目的,就让她无端作呕。她肯定不会去替代“原版”去爱,那还套什么近乎!
她哼了一声,无话可说,最后丢了句:“顺其自然吧。”
茴香心里着急,脱口而出道:“便是这样,主子也先当要个孩子才是……”
夏小满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更没边儿了,别说她想不想的,就光看年谅现在那身子骨,能活着都是捡便宜了,还孩子,哼哼。
茴香见她冷了脸,心里也怯了,可话都说了,不如索性一次说完,便又壮着胆子道:“奴婢也是替主子着急,毕竟有个孩子才好……才好站得稳啊。青槐这次有了身子后,不知道多少人巴望着六爷身边儿的位置呢,若有人先得了儿子,还不压过主子一头去。”
夏小满闭着眼睛哼了一声,依旧是那句:“顺其自然吧。”
茴香实在没辙了,轻轻叹了口气,屋里气氛有些僵,她想了想,想起主子之前吩咐的要听五奶奶的事,便岔开话题往那边引:“方才二夫人本来要留中饭的,却是被老夫人遣人来叫走了。刚刚奴婢听说,老夫人带着二夫人和四夫人进宫去了。”
“哎,不是说明儿去么?”夏小满忍不住笑了,“怎么,兵贵神速?”
茴香道:“却是五奶奶又闹了。听人说,五奶奶带着小少爷、小小姐,装了一车的箱笼,往西侧门去要出府。西侧门上的小厮上前问了句就挨了俩嘴巴,去拦的、去报信的,都被五奶奶陪房过来的人给打了一顿。五奶奶就这么带着人和东西出了府。老太君大怒,西侧门上的人都挨了板子,怕是老太君也疑心五奶奶再回家乱说什么,武家夫人再去御前闹,才带着两位夫人赶着进宫的。”
夏小满骤然睁圆了眼睛张大了嘴,果真是没有最彪悍,只有更彪悍,这五奶奶实在是个人物!她大为惊奇,道:“武家到底是什么人家?手握兵权?权倾朝野?养出这么大牌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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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携锄秋圃自移来 21、将军千金②(小修)
茴香虽然不知道“大牌”什么意思,但前面的话却是听懂了的,她摇摇头,道:“朝廷的事奴婢可不知道,但听闻这武将军两次出征西南平叛,都是凯旋而归。掌权是未必——朝廷的将军很多呢,但皇上必是极器重他的。要不之前武家因着五奶奶的事去御前闹,皇上非但没降罪,还……还申饬了老太爷……”
夏小满颇为惊讶,虽然年老夫人那宗室郡主远支了点,但是也该是皇帝家血亲,而且年家不还有个小姐在宫里是娘娘么,年老太爷怎么算都是皇帝的长辈,却被“申饬”了,看来那武将军算是个宠臣了。她有点感慨道:“那五奶奶在娘家也是个得宠的孩子吧,父亲居然能闹到御前……”
茴香道:“嗯,武将军就五奶奶一个女儿,自然宠爱些,自小充男儿养的,一身刀枪拳脚功夫。”
“呃……独生女儿?”夏小满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没记错的话,那三老爷不是庶出么?那五爷不也是三老爷的庶出么?这庶出的庶出……而且什么来着,还是指婚?!”
就算年家门第高,那当红的将军家的独女也没有给个庶出的庶出儿子为妻的道理吧!这到底还是不是宠信武将军?还是抬举年家?
见夏小满露出似是不解的神情,茴香解释道:“但这虽然是指婚,主要也不是皇上拿主意,这姻缘却是五奶奶自己来选。”
五奶奶不是穿的吧……夏小满一头黑线,古代自主择夫的是凤毛麟角啊。她突然有点找到组织的感觉,就是这组织彪悍了点儿……
茴香继续解释道:“武将军第一次立功升迁时,五奶奶还未及笄,这上门提亲的就踏破门槛了,五奶奶横竖一个也没瞧上。没两年西南再次叛乱,武将军又去平叛,回来时听闻皇上欲将五奶奶指婚给兵部某位大人家的公子,武将军却在御前陈言说已经许了女儿自择夫婿,皇上不以为忤,反道无论武家千金选了何人,都将恩旨赐婚。”
这赐婚的话便是铁打的保票,只要武家千金瞧上眼了,这人就是套上跑不了了。只是,不知道年家五爷年访是不是这强扭的瓜。
茴香刚给小满的头发打好了皂角,正拿着水瓢舀水冲了泡沫,听主子念叨了句“强扭的瓜不甜”,撇撇嘴道:“不是奴婢没个尊卑,说起来还真是咱们合家都瞧不上武家!连二夫人都说,那武将军只仗着莽劲儿和运气平了两次乱,万岁爷赏识他的勇猛,破格封了个定远将军罢了。和他们家结亲,咱家实属无奈,若不是万岁爷赐婚的,谁理他们!可虽是阖家都不乐意,五爷却是乐意的。他和五奶奶这段姻缘倒是段传奇了。”
夏小满不由笑了,人不可貌相,越是书香门第闺秀模样的人说话倒是越刻薄。听了后话知道有八卦,她立时来了精神,若是无涉能掉脑袋的八卦,她还是很有兴趣的,便叫茴香讲来。
茴香把她头发简单挽了下,扎好了,然后也拿了块丝瓜绦一边儿帮夏小满擦洗,一边儿讲起年访和武氏的故事:“这事儿呢,都是跟着五爷的小厮传出来的,奴婢弟弟这一二年也在五爷那边当差,讲与奴婢听的,到底有几分真假奴婢却是不晓得的,主子全当笑话听了吧。——五爷不是替三老爷打理家里的铺子么,常是和各处的商贾来往的。那一年五爷有个外地客商朋友来京,要携家眷去京郊香火最盛的万佛寺礼佛,五爷自然是相陪的。那一日众人正在后院禅房和几位高僧讲禅,就听前院喊‘走水’,却是一处专招待女香客的佛堂大殿起了火。因那客商的家眷都在其中,一众人慌忙跑去佛堂那边。
“五爷忙叫小厮们也跟着和尚打水救火去,那客商却是等不及的,直接冲进佛堂去救人了,五爷忙也跟了进去。唬得小厮们慌了神,便也冲进去拦五爷。那佛堂里烟雾火光的,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去救人,一团乱,哪里瞧得到那客商和家眷啊。五爷这也有些懵了,小厮们便手忙脚乱的往外拽他——没的好友家眷没救出来再搭上自己个儿的。大家正往外退,忽然见头上一处着火的幡要落下,那下方正有两个人,五爷也忘了这里面净是女香客了,忙上前扯了那个瘫倒在地的那人袖子,就往外拽,带着她们躲了这劫难。待出来见是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女子的衣衫还被五爷不慎扯破,袖子也将掉了,一条胳膊就被人瞧了去……”
“这个就是五奶奶?”夏小满插嘴问。英雄救美→美女走光→英雄负责娶美女?老套的传奇小说,传奇是传奇,就是不够新奇。
“不是。”茴香摇了摇头,笑道:“那女子就是个来进香的女香客,一旁那女子才是咱们五奶奶。当时五奶奶也在上香,听闻着火,便忙往外赶,恰碰到这个女子吓得瘫软在走不动了,五奶奶一时侠义心起,就要扶着这女子一同逃命,然后就遇到了咱们五爷。五爷见那女子胳膊露了,也傻眼了,却是五奶奶急智,让五爷宽了外袍给那女子披上了。五奶奶这厢谢了五爷相救,还没细细说话,后面就扑上来一个婆子,抱着那女子大哭,又拽着五爷胳膊,说他坏了闺女的清白,硬要五爷娶那女子。”
茴香真有说书人的潜质,那语气眼神无一不到位,再配合上动作,十分无敌。夏小满“噗嗤”一声笑了,这丫头不去考电影学院真白瞎了,不知道这里有戏班子没,不然演个话剧也是一等演员啊。
茴香不知道主子笑的什么,有点儿发懵,顿了顿,等主子停了笑,才继续讲起来:“自来女子千金之体,怎得让外人瞧了去?这若要平时,自然是五爷的不是,就算不娶那女子也要有个说法的。但这又不是存心故意,实是救人要紧,顾不得其他,也怨不得五爷。——都是那婆子闹人。”茴香脸上带出中不屑,语气也刻薄了起来,“那婆子就是个破落户,满地打滚哭天抢地不依不饶。怕是因她家女儿没什么姿容嫁不得好人家吧,那婆子见五爷衣着光鲜就动了邪心,这一赖上,就算嫁不入富户也能讹些银两。”
夏小满笑了一回,笑够了又觉得有点悲凉,忍不住低声叹息道:“与其说嫁女儿不如说卖女儿吧。”
茴香想到自家主子亦是被卖来冲喜的,见她面色不虞,便也不敢接口。直到夏小满脸色如常,又抬起头示意她说下文,她才继续道:“小厮们过来喝那婆子,五爷哪里有心思和她纠缠,又惦着那客商一家,叫小厮拿银子给她,叫她走。那婆子听说有银子,更加上脸,想是要多讹点吧,只揪着五爷的衣服就不撒手,死活要五爷娶了她闺女。
“因那是个妇人,又上了年纪,几个小厮要上来动手拉扯撕掳,都被五爷瞪眼拦下了。五爷是好言相劝,直说让那婆子先松手,待他救人回来,万事好商量——他也是个跑不了的,而若再纠缠,莫怪自己不念她老迈,可就不客气了。然那婆子是盯上五爷了,油盐不进,胆子也真大,不放手不说,生怕事情闹不大似的,只一味假哭干嚎,又扯出佛门净地就敢行凶什么的,越说越难听,周围已有人驻足看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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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携锄秋圃自移来 22、将军千金③(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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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泼妇PK老泼妇,那就是个美女救英雄的故事吧。夏小满开始揣测,这小泼妇五奶奶是动口骂走了那老泼妇,还是直接动手上脚了。从个人行为特色上来看,估计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这边自个儿和自个儿开赌盘,就赌五奶奶定是动手了的,只听茴香那边继续讲道:“五爷正为难之际,五奶奶却不知道从哪里拎了根小儿手腕粗细的树枝来,对那婆子道:‘本是我们救了你女儿性命,也不图你什么报答,你却要恩将仇报来讹诈我们不成?念你年纪大了有些糊涂饶你这次,再要啰嗦就扭你去见官,先打你二十板子再说!我眼里可是不揉沙子的,你想讹我,先周围打听打听去,武将军家戎娘再说!’说着双手一使劲,生生把那树枝折成两段,随手丢在地上。
“五奶奶露了这一手,从五爷到小厮们都给镇了,那婆子更是唬得够呛,想是晓得占不到便宜,忙不迭撒了手,转而拉着女儿跑了,她女儿身上还披着五爷的外衫呢——”她皱了皱鼻子,讥讽道:“小厮们说那是件上好的绸袍子呢,也能当上些银子呢,到底叫那老拐子给拐去了。”
夏小满先见茴香比比划划,演的活灵活现,就忍不住笑起来,又见她挤眉弄眼,语气刻薄,便伸手掐了她的脸,笑道:“丫头你这张嘴啊,真是不饶人!”
茴香算是发现了,她家主子打醒来以后就特别喜欢掐她的脸。最开始她多少还有些忐忑,虽然没被体罚过,但见过旁的丫鬟被拧得胳膊上青青紫紫的,心有余悸。但后来注意到主子总是玩笑似的,想待小孩子那般掐她,才知道这算是个亲昵的动作,也就乖乖让主子掐了。
夏小满心道武氏倒是出乎她意料,恐吓啊,嘿嘿,看来还是无赖的怕更无赖的。她笑了笑:“倒是‘姻缘一线牵’,就此五奶奶和五爷好了吧?”
茴香点点头,道:“嗯,那日是五奶奶谢五爷救命,五爷谢五奶奶解围,两人相互一道谢,又自报家门,也就熟络了。五爷又要去救人,五奶奶仗义,也跟着去了。据说那客商夫人是叫烟呛倒了,人还是五奶奶给扛出来的。事后五爷和那客商登门谢过五奶奶,私下怎么谈的就不知道了,小厮们说那之后五爷又是见过五奶奶几次的,也没多少日子,五爷便想请三老爷三夫人去武家提亲。”
夏小满想起茴香前面所说年家合家都看不上武家,摇了摇头:“若是两情相悦,提亲允婚就此成亲,也用不着赐婚了。是谁要棒打鸳鸯了?”
茴香点点头道:“可不就是主子所说么。虽是他们两个都乐意,可若非皇上赐婚,这亲也是结不成的。老太爷和老夫人打一开始就都不同意这门婚事,因此三老爷三夫人虽是瞧上了武家门第,是满心的乐意,但两位老祖宗不点头,他们也不敢去提亲。倒是武家找上门来,却也被老太爷几句话打发了。谁料到武将军便到金銮殿上提及昔日皇上金口玉言说要替他女儿指婚之事,硬生请得圣旨赐婚。这圣旨一下,年家岂敢抗旨?只得下聘迎娶了。”
夏小满默然。虽然现代爱情小说影视剧里一直叫嚣,是和这个人结婚,又不是和他爹妈结婚,但实际上如果婆媳关系处不好的话,日子也是没法过安生的。说是嫁给一个人,可若一起生活,到底还是嫁给了他全家,一言一行都关系到一家子人的心情。现代还是小家庭,尚且如此,不必提古代都是大家庭了,两个人的结合,无论情愿不情愿,都代表着两个家族的联姻。
武家用这样的手段嫁掉女儿,女儿是如愿以偿了,可到底是给年家添了腻歪。两家的关系只怕会极度恶化,到时候,这个女儿只会有更多的苦头吃。现在五奶奶在年家这么个霸王似的,固然有她性格里自来的彪悍,怕也和年家整体不待见她的环境有关系吧。也许是怕被伤害,所以她把自己锻造成一把利刃,虽是所向披靡无人敢触其锋芒,却也让人都离着远远的,最终成为孤家寡人。
这一瞬间,夏小满只觉得水凉了些,身上冷得厉害,忙叫豆蔻添热水,直到感到皮肤微烫了,她才叫停。舒缓了半天,才咂着舌头说了句:“啧,也怪不得老太君得面圣去才能休了五奶奶。”
圣旨赐婚,既是婚姻铁打的护身符,却也是镣铐枷锁——“不能离合,否则就是抗旨”,这生生捆了两人在一起,就算夫妻不和,面上也得是一家人,谁也别想逃离。这种婚姻看似无比牢固,击碎的唯一方式就是御前请旨,可这种方式也是毁灭性的。闹到御前,天下皆知,两人的名声怕都完了。男子还好说,没妻还有妾;女子却是终身瑕疵。
一时间夏小满忽然有些同情起那个刁蛮彪悍的五奶奶来。
茴香也感慨,却不是感慨夏小满所想那些,她叹道:“也不是第一次要休五奶奶了,却都没成。谁知道这回能怎样呢?”
夏小满虽听她们的意思也知道五奶奶不是第一次闹了,却不知道年家已多次想要休五奶奶,若是次次都闹到御前,还没休成,那皇上对武家的宠信真让人叹为观止了。她不禁问道:“这是休了几次都没休成?为的什么?”
茴香道:“为的都是铺子和银钱——就是老太君今儿说的那话,她那点子心思合家都知道,一直没许她,她就一直闹。”
“那铺子……到底怎么回事?”夏小满想了想又问:“不是四房当家么,怎么又三房管铺子?”
茴香道:“四房老爷和几位爷都是官身,无暇管理庶务。三老爷早年也捐过官,后来……听说是被罢官了的……老太爷气了一回,也无奈,便将祖上留下的铺子交与他打理,依规矩是铺子是阖家的铺子,历年得的银钱红利三房抽两成,其余的入官中。三老爷早年管了几年,铺子收成却是平平,只是勉强维持,幸而后来有了五爷。五爷,用老太爷的话说,也不是个读书的苗子,勉强得了个秀才就不肯考了,家里要给他捐官他也不肯,只喜欢跟着三老爷在铺子里忙活。三老爷见他有几分经商的才智,便和老太爷提想让五爷接手这些铺子。老太爷见五爷实在难以博取功名,也就允了。
“五爷真个是比三老爷强上许多,铺子也是一日比一日好了。后来五爷娶了五奶奶,谁也没料到,那个会耍刀枪拳脚的五奶奶倒是个行商的好手!这几年间年家京中的产业在她手里翻了一倍不止,大大小小的铺子有十七家之多。这些虽然是她赚的,却也是年家合家的,三房依旧只拿两分利,八分都要入官中的。想是五奶奶心不平吧,便总想着分出去几间铺子归自个儿。这自然是万万行不通的,铺子是她翻出来的没错,但到底用的是年家本钱,挂的年家招牌,是年家的铺子!别说是年家这样的世家望族,就是寻常百姓家,也是‘父母在,不分家’的,她想要‘年家的铺子’两位老祖宗如何肯依?!她这才寻个由头就闹一次,却总没遂愿罢了。”
卷一 携锄秋圃自移来 23、都是银子惹得祸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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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个女强人,可惜生错了时代。夏小满感慨万千,若非这女人彪悍太过,她真想与之结交一番。她不禁道:“五奶奶既然这么厉害,就算两分利她也有不少银子了吧?加上武家再给她点嫁妆银子什么的,她为什么不自己开铺子,非要年家的铺子?”
在企业呆过的人都知道,经营这种事情,猫腻多去了,随便哪里都能挤出些银子来吧。
茴香摇头道:“听五奶奶的话您也知道了,为官的俸禄都是不大多的。武将军和夫人都是市井苦寒出身,没什么家底,虽然有军功封赏,可到底没有多少,又没旁的进项,自家嚼用也不是很够,给五奶奶嫁妆也就十分有限了。五奶奶攒了些私房银子,怕还得不时帮衬娘家些,她也就没什么本钱置办——也许有,咱们不知道罢了,反正她总是想拿几间年家本钱翻的铺子。其实,奴婢们私下猜测,她也是不甘心吧。
“四房的爷们都是官,俸银却是远不够平素和官宦人家走礼的,况且还有宫中淑妃娘娘的供奉,便都是使官中的银子,这入少出多,五奶奶就恨的这个。其实老太君陪嫁的几个庄子和药铺年寿堂也极有进益的,一年里官中银子一多半儿都是那边入的——便是各家夫人的嫁妆铺子,凡让年家人经营的,也有六分利入官中。只五奶奶,装看不见这些吧,总觉得是她和五爷养了全家人。五老爷要讨瑾州的年寿堂时她就盯着,后来五老爷霸了大夫人的嫁妆铺子不再往官中交银子,她就当规矩被撬开缝了,也就一次又一次的闹……”
“啊?五老爷霸了大夫人的嫁妆铺子,这怎么回事?”夏小满打断她,歪着脖子惊诧的问道。古代不是嫁妆私有么,至少产权是妻子的,只传其亲生儿子,若是夫家人经营,那利润入官中一半多半儿也无可厚非,但小叔子占嫂子嫁妆铺子,这……这是丑闻啊!
茴香自觉失言,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太敢说的样子,见夏小满一直瞧着她,犹豫了一下,才悄声道:“是奴婢多嘴……主子心里知道就行了,这事在家里也是个忌讳。原就几位老爷夫人知道的,就因为五奶奶吵开了,才合家都知道的。老太君都气病了,之后也是无人敢提。”
夏小满眨眨眼,果然是丑闻,要不要听呢?到底也算是和自己沾点边儿吧。她还犹豫不决,那边茴香已经是开始讲了。
茴香从头讲起:“咱们家大夫人娘家在瑾州城,这瑾州南面临着南夏国,还有港口,水陆通商的。大夫人嫁过来时候,带过来六间盐茶铺子,皆是收了南货向四方发的,生意极好,因此大夫人虽然跟着大老爷往各处任上去,却一直没舍得将铺子兑出去。原来虽是几户陪房人家帮着经营,但也和年家产业一般,缴利到官中,只是缴四成罢了。
“大夫人殡天那年,大老爷远在西北,六爷又年幼,五老爷当时在瑾州为官,就派人接手了那铺子,说是替侄儿守产业。又因查出那几户陪房多有侵占银两,便给了遣散银子打发了,就此自家打理,缴六成利到官中,又分两成说是给六爷存着的。大老爷没说什么,家里人也就无话可说了。这十来年都这般过了。偏前几年也不知怎么回事,五老爷一分银子也没发回家来。
她眼神闪烁,声音越发低了,近乎耳语一般:“奴婢听人说,是南边药材走俏,五老爷想拿老太君那嫁妆药铺年寿堂的瑾州分号囤货倒药,那边大掌柜却不肯,说是老太君的私产,只听老太君的话。五老爷一赌气就修书与老太君讨那年寿堂。想必是老太爷和老太君不答应吧,五老爷这才干脆霸了咱家大夫人的那几间铺子,银钱都拢到自个儿手里,也不缴到官中了。”
夏小满叹了口气,自来父子离心、兄弟阋墙,大抵只为“家产”二字,没钱的想有钱,有钱的想要更多钱。古往今来都一样,自己继母那边还不是一样,原总嫌父亲给她上学的钱给的多,后又嫌她上班后往家交钱交的不够多,或明或暗的讥讽与吵闹,直到她外调离开了那个城市,才算消停下来。
她的思绪早回到现代,茴香犹在她耳边说着:“……五老爷是老太君四十岁上得的老儿子,最是老太君的心尖子,若不是五奶奶闹出来,老太君定是将瑾州的事压下去的,偏……唉……这事后来虽然合家都不提,但是老太君心里肯定是极不痛快的,她本就不大喜五奶奶,现在您瞧,怕是厌烦极了。……唉,也亏得郑家人丁稀薄,郑老太爷就只咱们大夫人和姨夫人两个女儿,没有儿子,也没有太近子侄,不然那郑家子侄听了信儿不也得闹翻天了来争……”
夏小满忽然有些不耐烦,挥挥手打断她,问道:“这事大老爷那边也不知道?六爷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说?”
茴香觉得主子语意不善,小心翼翼的瞧了她一眼,心里思量了下,才道:“大老爷……应该知道吧……但近几年都在西北理州,到底书信回来怎么说,奴婢就无从知晓了,但下面人都传说这事拖着呢,想来大老爷是不管的。咱们六爷却是正经不管的,当初他听了这事,还笑称‘多大点子事’,又说‘为点子银子伤了和气,实是无趣。’”
夏小满一愣,半晌牵了牵嘴角哼笑一声,垂了眼睑,道:“他居然是个豁达的人。”
她也可以豁达来着,但是豁达的前提是要活下去,所以她只能选择辎铢必争。她见过道德在生存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亲情薄如纸,血淡于水!她从没奢望过能在这世上里发现干净的人心。见年谅这般,她多少觉得有点儿讽刺,倒不是觉得他做作,毕竟他他日子富足,有豁达的资本,可以真切拥有仁义与不言利等诸多美德;但她也不会去欣赏去仰视这种美德,她可以约束自己不贪财,但是不能不要财,花无百日红,生活教给她的就是——只有把钱攥在手里才是真的!!
茴香说话时其实一直注意着主子的表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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