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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样锦-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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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她给图纸的时候说让他发誓只造一个,绝不外传。现在看来,一诺千金果然是痴人说梦。

技术专利啊。她紧着磨牙,手指流连在椅子扶手的莲花纹上。银子啊银子。

而窦家送这个来,居心何在?是来……举报的?

夏小满站起身,问年谅道:“昨儿你见窦家那人时,可是坐着轮椅的?”

年谅摇了摇头。脸色难看起来。

夏小满嗯了一声,低声叨咕道:“我猜也是。不然刚才窦家人就不会说什么得此椅便无甚不便了,看来是不知道咱们有轮椅地。那……窦家这是来送礼的?嗯,瞧着做工不错,也值些银子,关键是知道了你腿伤。倒也应景……”

她顿了顿。扭头问他道:“你不去赴宴年谅只瞧着那椅子,没有吭声。手已经握上了拳头。

夏小满一笑,想来他也知道是谁了吧,当初他还信那厮,还不当回事,嘿,她只低声道:“去吧,去吧。去了好问问这物什哪里来的,…………莫要冤枉了谁。”

年谅皱着眉头瞧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当初满娘是护若珍宝,而他只觉得这轮椅也不是什么金贵物什。在他眼里,值钱的只有材料和工艺,比如,药就贵在材料,瓷器就贵在工艺,他从来不知道还有一种能卖钱地叫设计。到底是时代局限性,这个时代便是家具贵,也没什么是贵在样式上的,大抵是贵在木材和雕花手工。

其实,他这会儿也没当那是多金贵的东西。他这会儿恼,不是恼失掉了一笔财富,而是恨失掉了一个人心。

年谅其实极是护短之人,只要是他房里的他的人,他都会护着,哪怕做错事,关起门来他自己怎么罚都行,外人要罚,他只会挺身护着。正是这种性子,也让他眼里不揉沙子,容不得一点儿背叛。

他感念吴栓当年顶着六月毒日头跑马进京给他送人参,实是有活命之恩,虽然吴栓是年家家生子,这些都是奴才该为主子尽忠地,然他到底是心存感念,一心想着善待吴栓和他的子嗣,心下总是对吴苌十分亲近。

可如今……

年谅嗯了一声,吩咐青樱道:“把我的椅子推出来,这个退回去。”才说完,立刻又否定。道:“罢了,不必了。便坐这个过去。收了。”

到底是,证据。是教训。

他这里才做出决定,还没动身,外面又来回道,窦家又派人来接了。

这次来的不止来了管家,还跟来一位姨奶奶。

那是窦煦远地第五房小妾韩姨娘,因着受宠,这次跟着一道去玫州,如今窦煦远的船上就这么一位正经女眷。

“奴家是来请姨奶奶一并过去吃酒的……”韩姨娘谢了坐。未语先笑,拿帕子半掩了口,眼波流转,瞧完年谅瞧夏小满,瞧罢夏小满这眼神就又粘到年谅身上不动了,这帕子一抖,继续道:“还有尊亲戚,纪夫人纪大爷纪大奶奶纪大小姐…………先前我家爷不知六爷船上还有亲戚爷奶奶,因此未曾相请,是咱们疏忽了。还请六爷恕罪呐……”

夏小满饶有兴趣的瞧着这个女子,如果说年家七爷鸲鹆居里都是香气“袭”人“长腿的香炉”,那么这个女人就是一个“活动地首饰匣子”…………恨不得一匣子首饰都插到头上挂到身上,这周身绫罗艳丽夺目。满头珠翠颤颤巍巍。再看那一张脸,呵,真是“眉目如画”…………妆忒浓了,都看不出眉眼本来的样子,像是刮了大白后又浓墨重彩画上去的。似的。一张一合的还不太显,这一番纪家“大”字地尊称说下来,露出一口森白地牙,越发人。》《

年谅可没注意这女人什么模样,只由她地话想起表哥,略有些犹豫。

今日二月初九,正是会试的日子。一早瞧着表哥情绪欠佳,晌午吃饭时候还有些烦躁,因大夫道是服药忌酒,便灌了一大碗汤,蒙头大睡。他倒是希望表哥能出去散散心,窦煦远既然来巴结他。定是满口颂词。若由其赞几句表哥,让表哥痛快痛快也好。

他下意识瞧了一眼夏小满。夏小满不晓得他是何意,扬了扬眉,嘟了嘟嘴,以示询问。

韩姨娘见两人对视,又掩口轻咳一声,引起两人注意,然后甩开帕子,眯起眼睛,翘着嘴角,道:“六爷莫非是嫌我家爷没亲来不成?实不是我家爷不知礼,只是船上还有客人,我家爷分身不得,只得派奴家来请……六爷若是嫌奴家身轻位卑……”方才明明是笑着,这转瞬间那本来每次出现都是捂嘴地道具帕子却改了套路捂上了眼角,立时化作一副垂泫欲泣的模样。

夏小满冲年谅眨眨眼,年谅皱了皱眉,冲她使眼色叫她打发了。夏小满心道接话没问题啊,可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当下眼神瞟了一眼那轮椅,努努嘴,示意他注意轮椅问题。年谅一脸无可奈何,微点了点头。

韩姨娘眼睫微阖,偷偷打量着两人,见这二人又打哑谜,心里一乐,又见年谅神情像是应了,忙转了脸,道:“虽奴家位卑,确是事出有因,咱们可丝毫不敢怠慢六爷!我家爷可是一腔子实心儿,还请六爷明察,能赏脸移尊。六爷若还是怪罪……那……奴家这给六爷磕头赔罪了……”

话说得爽利,这跪可不爽利。要真想跪的,“扑通”一下膝盖砸地,那是铿然有声还能忽扇起一片灰来。可人家那个闺阁文雅啊,扭扭捏捏的起身,一双红酥手翘着兰花指,三只手指捻上裙子下摆,微微提起,慢动作一般拧着身子缓缓俯身,眼睛一直瞄着年谅和夏小满的反应。

夏小满差点没喷出来,这么提着裙子盯着你的,若换身行头穿上鲸骨撑地洋装礼服,那就在行西方贵妇屈膝礼了。

她其实真想看看她不过去拦着这韩姨娘能跪下不,可人家极有分寸,慢镜头切割的那叫一个巧妙,一个礼能行俩时辰去,这微屈着膝,亏伊不累!马步扎的那是相当的稳当了。

夏小满也没那好耐性了,笑眯眯道:“韩姨奶奶说笑了,窦爷挚诚相邀是多大地情意,我们爷承情还来不及,哪里会挑理?”说着命丫鬟过去搀扶住韩姨娘。

韩姨娘谢过,只道:“六爷大度。不挑奴家的理,奴家实感……”

年谅淡淡打断她的话,道:“窦四爷好意年某却之不恭,只是家表兄,还要年某去问上一问,姨娘稍待。”说着示意青樱过来扶他,拄了拐去了。

韩姨娘这边陪笑应了,端起茶盏是要饮茶地样子,窦家的管家窦邑也被领到外面吃茶。

韩姨娘本不是良家出身,原就爱繁华如锦地日子。窦家又是巨富,家里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便养花了她一双眼。先前知年家是京中世家,皇亲国戚的人物,她只当天人一般,来了又见这船这般气派,只道其中还不是金砖铺地玉石为墙!然进来除了见几处古董摆设,并无所想那般富贵景象,再见满屋的丫鬟都是素淡的青衫,头上身上也少有饰物。她便有些失望。

她本身有副好容貌,生性爱美,又是必须日日里同其他小妾争奇斗艳以保持在窦煦远心中的地位的,所以对衣服首饰胭脂水粉最是上心。每日里莫说自家,就是自己房里的粗使小丫鬟,衣服首饰都是极尽精致的,得让爷一进门瞧哪哪能体现出她地“高贵”来。

她素不知气质是何物,只觉得年家侍女皆因着衣服普通沦为青菜萝卜乡下妞地样子。暗叹白瞎了她们一张张好容貌,却落到这样怠于调理人的主人手里,明珠暗投,委实可惜。若在她房中,岂不是勾搭得爷日日过来!

待见了年谅和夏小满,又多少有些释然。倒不是因为俩人的现下是便装,也没配什么饰物…………韩姨娘倒是有几分眼力,识得是好料子。而是因着这容貌问题。这韩姨娘瞧着年谅虽有病容,却是清癯俊逸。而夏小满相貌平平,满屋子丫鬟任拉出谁来容貌都能压过她一头去。

若这夏小满是妻,因着善妒,这些丫鬟都跟柴禾妞一样是怕主母多心,倒也说得过去,然这只是个妾!若不是有爷宠着。哪里会厉害成这样?!可年六爷怎的会宠着这样一个女人?

思及自家爷院子里那些女人。哪个不是貌若天仙?凡天下男人,又有哪个不是喜颜色的?这女人……这女人相貌普通。笑容语气皆是谦和,全然没脾气的样子,定不是什么名门出身,怎会受宠?她也不像个厉害地能压住俊俏丫鬟地。由此可见……这年六爷模样是好的,心里却是糊涂,舍了那些美人丫鬟倒选了这么个女人为妾,还带着出行,这眼界呐……,哎,这调理不出美人丫鬟也是常理。

她心里实是大为惋惜年谅识人不明,而心底深处又隐隐有些嫉妒…………凭什么这样地女人交了好运?!

她一边儿抿着茶,眼见年谅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门口,这才含着笑,挑眼梢瞧向夏小满,展开送礼工作,因笑道:“姨奶奶,怎的还叫六爷拄拐出去呐?可是这莲花宝椅不妥当?”

夏小满听着那“莲花宝椅”不知怎么就想起“莲花宝典”来,十分想笑,可再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被人盗版了去,又实是笑不出来了,听了她这话,只轻飘飘道:“大夫交代了,六爷地腿多走动走动好得快些。”

韩姨娘既有推销员的责任在身,也是想显阔,让这庸脂俗粉晓得晓得什么是品味,便忙道:“哎呀,姨奶奶不知,哎,怕是来送椅子的人没说明白,回头我叫我家爷重罚他。…………这椅子可不寻常,是柏木的呐!柏子安神补心呐,柏木香也是安神呐,上好药材呐!这六爷坐了这椅子定是极快愈痊呐!”

“哦,原来是安神补心柏木的。”夏小满眼皮都没抬,撇了撇茶叶,抿了一口水,心下叹气。

这盗版地也是个人才,知道怎么包装,当初她想卖轮椅的时候,不是没想过质材和工艺,但主要还是考虑的如何改善轮椅的舒服程度,在垫子上做做文章罢了。在虚假广告、过度包装漫天飞的世界里,在商的她其实骨子里还是个实用主义者。

然实用主义也有高下之分,她那种所谓舒适实在是最浅显的。

眼下这“莲花宝椅”就给她上了一课,要身心皆舒适才是上品…………材料不光要名贵,也要有保健功效;雕花不光图案要好,工艺精良,还要有深刻寓意。

病人本身就需要保健质材这点不必提,而作为特殊病人就要特殊对待,一个人瘫了,行动不便,总会很烦躁,这柏木安神养心,正是对症;而大多数病人又都是心理脆弱,是需要宗教作精神寄托以转移病魔带来的心理压力的,这椅子又适时采用宗教味道浓厚地佛台莲花造型,又雕刻佛经,实在是将消费心理研究到极致了。

夏小满咂咂嘴,如果你觉得你多拥有千八百年的科学知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就可以将古人当傻子,能大把大把搂钱,那绝对是中了穿越文的毒。

就这轮椅看来,她从前升职成助理之后好歹也算个商务人士,接触了不少广告策划圈子的人和事,去年腊月自己鼓捣那市场推广企划书,也是考虑了许久,结合了许多见过的案例写地,然放到这“莲花宝椅”面前,那就是垃圾。

于是,她开始反省,以她现在这水平,在这里自家开铺子,会不会血本无归。

她地目光在那漂亮的莲花纹上,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如果你不是诸葛亮,能不能试着变成刘备?

……………………不算字数分割线…

PS:注释:莲花宝典,出自93年新加坡电视剧《莲花争霸》,那电视剧主体是古龙地《流星蝴蝶剑》,然后其中又出现了一本类似《葵花宝典》的武功秘籍…………《莲花宝典》。

我大萌那个男主的演员李南星啊,大萌。也爱那首主题曲,罗文的,《江湖路》。

卷四 醉酹寒香酒一杯 6、知人者智,自知者明②

“是啊,柏木的,安神养心呐!”韩姨娘听出来夏小满木材都不懂,脸上多少露出些鄙薄神情…………果然不是识货的。

然今儿过来是干嘛的,还不是来讨好的,敬业的韩姨娘那点儿鄙薄一闪而过,脸上依旧维持灿烂无比的笑容,开始全方位扫盲,热切的推销道:“姨奶奶再瞧这莲花样儿,这花样子可不是咱们这边儿的,这是鞑靼的赤子莲花,且看这莲瓣的层儿,千层莲也没这么体面呐……姨奶奶再看这雕工,这也不是咱们这儿的手艺,是州的活儿,…………州您知道呐,木器是出了名的,州的攒百花香木屏风,哎呀呀,不得了,那花儿都叫他们雕绝了……”

韩姨娘兀自说得兴奋,夸了材质夸手工,夸了手工夸配件,珠子南海的,玉石西山的,又都是佛前开了光的,好似那包角的金银都不是凡品,是太上老君那丹炉里冶炼出来的一般。

夏小满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那椅子一番,这么一说,瞧着这椅子忽然形象高大起来,光芒万丈啊,真有噱头!回头广告就要这样打…………零件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安装到一起来了,成就这睥睨天下举世无双的椅子……

她强忍住爆笑的欲望,把嘴角上翘的弧度控制好,故意带着点子惊叹调子道:“一个椅子而已,这么金贵啊?!”

韩姨娘十分得意,心里又嘲笑她没见过世面,嘴上紧着道:“我哪敢哄姨奶奶?再没有半句假话呐。这椅子,就是这般金贵!你就单说能将这些东西凑到一块儿去,得用多少人,费多少功夫?!怕是拿着一千两一万两银子都没处买去!”

夏小满笑而不语,吹得没边儿。如她所说,材料收集需要多少时候?这复杂的手工雕花又要费多少功夫?那图是腊月初给的吴苌,便是当时就流出去了,到现不到两个月,天南海北的东西怎么配齐的?窦四爷是“基督山伯爵”吗?

然心里到底冒了点儿疑惑。若是真的样样金贵,那是不是她搞错了。那图不是她的……

…………不,不对,那刹车闸独此一家,旁人仿不来的,是她地图纸没有错。

那。或者不是吴苌……在十一月造年谅的轮椅时图就流出去了?

…………不会,不会。她自己又否定了,两个木匠就算凑到一起,对了各自部分。那也凑不出来这么全乎。这里面还有她刻意隐瞒的部分……

想着她头都大了,又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嗤笑自己,你夏小满自己还不知道广告的水分有多大么!

韩姨娘哪里知道她想些什么,见夏小满摇了头,当她仍是不信,便有些不高兴。但仍要强忍。只得陪笑道:“姨奶奶若是疑我,咱们不妨找人来与姨奶奶来验验。我真是句句属实。”

夏小满牵了牵嘴角,道:“岂敢疑心。不过是感慨。窦四爷才智过人,造这椅子不知要费多少心血啊……!不说那一千一万的银子,就这份心血,这礼也太过贵重,咱们哪里好收下?”

韩姨娘没想到她说了这么一句。方才年谅说收了地话还没传到窦家管家那边,这韩姨娘就上门了,因此她并不知,这会儿听了夏小满说的,心下暗恨自己多嘴,原是想说这物什金贵,既是自己想同这女人显摆,也是想着抬了自家爷面子,也叫年家高看一眼,不想弄巧成拙,倒让人回绝了。这要叫爷知道了可不得了!

她忙不迭道:“姨奶奶哪里说来。这个……这个……这个金贵东西就要与金贵人用呐,旁人也不配!这个椅子可是……”

夏小满见她急了,因正有心套问她话,便立时道:“这椅子一共造几把?”

韩姨娘脑筋还没转过来呢,脱口而出:“两把。”

这说出来立时就后悔了,若说就一把,岂不是更显得金贵!不过金贵也没用,现下人家就拿金贵来回绝呢。她讪讪一笑,想着补救两句,可一时也想不出说什么来,笑过也就无语了,一只手垂下去紧着摩挲着裙上挂地玉佩络子,脑子里急转着,想着对策。

两把。夏小满心道,果然批量生产是大问题。不知道窦家什么时候得着的图纸,为什么只造了两把……她脸上含着笑,微微垂了眼睑,心里也琢磨怎么套词儿呢,并不再同韩姨娘说话,慢悠悠伸手掀开茶盏碗盖,扫了一眼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茶,转而一本正经向一旁的采菽道:“茶凉了。换了。”

采菽忙道:“二奶奶恕罪,奴婢疏忽了。”说着忙回身摆手,叫两个小丫鬟过来换了。

韩姨娘脑子里迷糊着,忽听见丫鬟口中“二奶奶”这三个字,一时错愕,猛抬起头,眼睛骤然睁得溜圆,一眨不眨盯着夏小满。这称谓……来前听说的是六爷带地是个妾,未成想此女竟是个二房奶奶!她忍不住再次打量了夏小满一番,心里只叫老天不公。

夏小满想好台词,这才无比端庄的抬起脸,伸手比量了下茶盏,笑眯眯道:“韩姨奶奶请。”

韩姨娘回过神来,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脸上带出几分恭敬来,谢了茶,端着茶盏却未喝,飞快的琢磨着台词怎么把这礼送出去。

夏小满像模像样抿了一口茶水,道:“这椅子实在是极好,说起来六爷也是真用得上……”

韩姨娘听见有活口儿,立刻笑道:“二奶奶说地是,其实呐,金贵地东西也多去了,咱们诚心孝敬六爷这宝椅,真个就是寻思着六爷能用上么……”

夏小满笑道:“多谢你们惦着,但这个实在太贵重了。受之有愧。这么吧,造怎么把椅子得造多少功夫?要是时日短呢,咱们还能烦劳窦四爷再给咱们造个简单些的。寻常些的,六爷不过用它代步而已;若是时日长……韩姨奶奶,这到底是用多久造的?”

“这个……”韩姨娘脸上一阵青红,她想推说不知,又怕这个真送不出去。便都成了她的不是,于是转了个弯儿。陪笑道:“二奶奶,这都现成的,正好就与六爷用了,哪里好让六爷等着?寻常地也配不上六爷这身份不是!”

夏小满笑道:“到底现下就两个,咱们这么着就分去一个。实不地道。一则,太金贵压不住,未免也折福;再者,六爷还有个脾气。也不大爱用和人一样地。窦四爷要是能教咱们怎么造也好,咱们自己造一个也方便。”

韩姨娘一时语塞,脸上有些讪讪地,脑子转了转到底转不动了,咬咬牙,陪笑道:“不敢瞒姨奶奶,若是我家爷造的。六爷要点什么样咱们给六爷造了就是。然……这并非我家爷造地。这个,这个。也是机缘巧合,叫我家爷遇上了,从个鞑靼行商手里买下来地现成的……我家爷尚不知造法……”

这点她确是知道地。前两日府里添置了这金贵的椅子,因为她名里带了“莲”字,也是同其他小妾怄气,便在爷搂着她吃酒时吹风,想讨这椅子。

爷当时虽是醉了,好一顿夸这椅子,却不许给她,只道是两把椅子五百两太划算了,定能靠这个发达一笔。又道可惜没捞着造法章程,叫木匠来看了,木匠也没瞧明白怎么造的,道是若能拆了看看许是能鼓捣出来。他瞧着这椅子实在精细,不大肯拆,只嫌那木匠废物,然又寻了几个,就没人敢拍着胸脯说能造出一样的来。

他那边还在犹豫要不要拆那制作精良的椅子,就遇着年谅了,这其中一把宝椅就送到了这里。

鞑靼行商?鞑靼……夏小满皱了眉头,鞑靼是北边儿少数民族吧,怎么这么快还整个跨国贸易了?!转而一想,是托儿也不一定,或者干脆就是吴苌耍心眼,不敢卖国内,直接卖到国外……

韩姨娘看着她脸色,陪笑道:“二奶奶,我是绝无虚言,实是机缘巧合……这个……这个……也是这椅子同六爷地缘分呐,偏叫我家爷遇上了,又叫我家爷遇上了六爷……缘分呐……”

夏小满哂然一笑,是缘分呐。怎么就撞她手里了。

纪淙书被年谅说动,同意跟着过船赴宴,年谅又请纪郑氏,纪郑氏同意了孩子去,自己却是回绝了。

这厢年谅打发人来告诉夏小满同意过去赴宴,自家往舱室来更衣。少一时夏小满进了来,已是叫韩姨娘自行吃茶,自家过来跟年谅汇报套话出来那椅子的事。

她说罢又道:“没旁的意思,方才我还想着让你过去吃酒时,套套窦四爷的意思。现在倒不用了,你酌情探他两句,看这韩姨娘说地是真地假的就行了。那莲花椅,你收下吗?我看他们好像很殷勤的样子。”

年谅点头道:“先前不也说了。收了。窦家居心不明,想来……怕是有所求我,不然不必这番作为。”

可实想不出哪里能被窦家求到。他略想想,也就弃了。

待两人换了衣裳来到厅里,纪淙书夫妇并纪灵书已经过来了。韩姨娘拉着纪灵书紧着夸她好相貌,纪灵书原也是被人夸惯了的,偏这女人说话不合她的意,弄得她也不大自在,意见着年谅和夏小满出来,立刻就过来行礼,然后就跟着夏小满站了,不肯过去韩姨娘那边。纪戚氏是没什么话的人,韩姨娘怎么说,她也都只是笑下而已,鲜少回应,韩姨娘也就没处下嘴了,只得不说。

年谅坐上那莲花椅,韩姨娘听他说收了,这心就落地了,一面打发人回去给窦煦远报信儿,一面往外请诸人。

夏小满推着轮椅上的年谅,斜眼瞧了瞧一旁右手上固定了竹木支架地纪淙书,再瞧状似天真无邪地纪灵书,心下一哂,一个腿残,一个胳膊残,再加一脑残,这里是残联吗?

窦煦远没有亲身过来相请年谅确实是因为船上有客,现下年谅这一大堆人马过船饮宴,窦煦远倒带着几个客人到甲板上迎接。

瞧见年谅坐了轮椅过来的,窦煦远心也踏实多了,肯收礼就是好地开始,他上前两步,陪笑问了好。在向众人引荐年谅时,窦煦远特地加上了所有称谓,又称他是“国舅爷”。年谅尴尬不已,众客人却将其当了天人一般。

而窦煦远所交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几个人里有停泊码头这个县的县主簿,有当地大户商贾士绅,有丁午河上的漕运帮派头目,还有两个被介绍为过来出公差的玫州府的捕头。

这么着官官匪匪一道喝酒……年谅听了介绍,一一问好,又偷眼去瞧纪淙书,怕他正义的毛病又烦了,自己不痛快也惹人不痛快。他心里多少有些自责考虑不周,只想着让表哥出来散心,忘记问对方都请了什么人,他还道窦煦远就专门请自家这一家子呢。

好在纪淙书若有所思,注意力没都在这些人身上,根本没太理会都见了什么人。

众人被领进内舱大厅,布了两桌席面,屏风隔开,方才女眷已先一步悄然被代入此厅,在屏风后饮宴。

到底不是文人诗会,开场白寥寥数语,大家就坐下来推杯换盏起来,因着人层次不同,席间话题也杂了些,年谅和纪淙书都是因着吃药而忌酒的,而那些生活话题也不是听得太懂,好在那些人讲得热闹,而又有唱曲儿的在角落里吹拉弹唱,他们只听着也不觉得闷。

酒过三巡,窦家仆从与每位客人端上来一套瓷碗碟。

一位玫州捕头叫董雷的,拿了只四季如春彩纹青白碗笑问窦煦远道:“四爷什么意思,可是要换大碗喝酒了?”

窦煦远笑道:“喝酒还不急,诸位且先看这碗如何。”

客人里有一两个懂行的,仔细端详一番,都笑赞道:“实是好瓷!窦员外手里哪有不好的!”

窦煦远笑着客气了两句,又特特向年谅问道:“六爷瞧着如何?”

年谅笑道:“确实是极好。”

窦煦远笑道:“这是玫州一个瓷窑烧的,品相尚好,卖也是极好卖的。我欲收了这瓷窑,尚差些本钱,便厚颜求六爷入上一股,助我一助。”

卷四 醉酹寒香酒一杯 7、知人者智,自知者明③

两桌席摆在同一个大厅,只不过男宾女宾用一扇屏风隔开。那檀香木嵌七彩琉璃十美图的屏风,既不大遮光,能影绰绰瞧着人影…………只不真切,更挡不住声…………那边儿说了什么,这边儿却是听得真真的。

夏小满听了窦煦远的话,持着瓷碗的手一顿,微微挑眉,转而又若无其事继续转着碗,认真端详那绵延纠结的花纹,却悄悄伸长耳朵继续听着。

窦家不说富可敌国吧,那也是家财万贯。冰是夏日里大宗消费项目,从中等人家到皇宫大内,消耗量都很惊人,不论外面市场,便只是一个禁中夏冰供奉的差事,每年的银子就不少于二十万两银子…………这可是中央财政拨款,雷打不动的收入。

若说窦家为了收购一个小瓷窑要问旁家融资,嘿,这个笑话比窦家的冰还冷。

不过是场正当生意掩映下的权钱交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这样的变相贿赂她夏小满也见得多了。当初随经理去过总公司下属的一个分厂,在包材库里见到某包装箱厂供货的包装箱,那是质量奇差无比,套印偏差、钉距不均甚至面纸分层开胶,那些纸箱常容易出现的问题它一个不漏统统都有,最可恶的是承重还不合格,装了产品进去只两箱一摞,下面那箱子就堆委了,十个纸箱里头能用两个都是多的!

他们当是抓住了大问题,结果分厂经理出来解释,说这纸箱厂是当地公安局头头的小舅子开的,当初才建厂时,因着家业大而后台不硬,常被地头蛇勒索,厂房玻璃被砸了多少次,后来经人搭线认识了那小舅子。打着合作的招牌,每年花上一百五十万块买他家的纸箱,把这小舅子变成厂子的供应商,关系造得杠杠的,再有人过来闹事。公安局直接出两辆警车厂门口一停,…………全灭。

这只是一场交易。就看你地成本核算,…………如果你认为每次地头蛇来打砸废掉的钱要比一百五十万更多,那么这劣质纸箱哪怕一个也用不了也没关系。

窦家此举也差不多这个意思了吧,你年谅若是股东之一,便有责任和义务为“咱们”的生意护航。

只是。窦家在玫州有个知州做靠山,还用得着年家什么?

屏风那侧的席面上,年谅也拿着那青白釉的瓷碗细细端详了半晌,嘴角一挑。笑道:“这品相确实不错。窦四爷慧眼,收此瓷窑定是生意兴隆,谅先给窦四爷道喜了。只是,谅虽略读了几年书,与生意却实不在行,此去玫州也只为养伤,窦四爷地事。恕谅爱莫能助。”

窦煦远脸色丝毫未变。笑容依旧,道:“六爷自谦了!其实这生意也没个什么。咱们这等粗人都做得来,何况六爷这样的饱学之士!六爷放心,窦某这生意说来也寻常,不费什么,所求六爷不过帮些本钱,算做一股。六爷可是国舅爷、金贵人,哪里敢让六爷操劳,便派个账房来公中督帐便可,窦某可断不敢差了六爷地……”

他说着顿了顿,指着在座几个大户商贾,道:“说起来惭愧,原不敢开口求六爷相帮,实是这窦某这几位朋友,都有些事故,一时筹措不上银子;再者这几位也都是本地的,离着玫州也远,窦某也不好让他们扯着长线不是。”

那几个被指的商贾纷纷笑道:“国舅爷,四爷可从没有虚言,先前确问过某家,但某在州的生意还占着银子……”

“……初时还没瞧见这瓷器,尚不敢说什么,这会儿瞧见了,实是稳赚的生意!可惜了一时周转不便,不然定要入上一股……”

“……国舅爷还信不过四爷地手段么?”

“……国舅爷若是手头宽裕,某敢提头担保,这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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