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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样锦-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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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厮在身后跟着,其中一个小声嘀咕道:“三舅太爷这张嘴是……难怪咱们家老太爷也好拿他开心,主子这好不容易出来了,怎得还这模样?”

另一个跟着主子日子长的,晓得些内情的,忙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道:“作死?!莫要吭声了!”

那小二只想着自家的事没注意俩小厮说的什么,抄近路往金玉口去,…………太平渡紧挨着专门停官船的码头有两处是专供宗室所用的,任那边挤破头,这边空无一船,也是不会有民船敢停往这边地,百姓便戏称这里为“金玉口”。

年家十数辆车出来的,浩浩汤汤,绵延出二里地去,车行甚缓。那小二赶过去的时候,熟人还未到金玉口,他便又往回迎了过去,抱拳笑道:“年五爷,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年五爷翻身下马,还礼笑道:“姚二爷一向可好?”说着又与身边下马的年七爷引荐道:“老七,这是姚记车马行地二少当家,姚庚姚二爷。这是我七弟,年谊。”

年七爷听了姚记车马行就想起了周家那案子,姚记车行的一个车夫来作证才治了唐周氏的罪,想必五哥便是那时认识的这姚二爷。他是个惯会算账的,思及姚家车马行城北多少也是有些名号地,立时堆笑抱拳道:“年前那案子多亏二爷帮忙,原总想着摆席好生谢过二爷,奈何正月里俗事太多。缠绕不清的,一直没得着空,相请不如偶遇,二爷若有空,待会儿鸿宾楼我做东,请二爷一醉。”

姚庚确是周家告年家时认识的年五爷。彼时大哥在外地,五爷便经人引荐来寻他帮忙,他原本因着夺爱之事,对年家多有怨恨,并不想帮。然五爷却是极会做人,又能说会道,晓之以理啊动之以情,最终他听到了五爷是要为其夫人开脱,心有触动,便就应了帮忙,这才极快地翻了那车夫出来。

那帮忙实算不上帮七爷的,姚庚拱手推却道:“七爷美意心领了。今日实不大方便,改日姚某相请七爷。”

七爷笑道:“实是不巧。姚二爷这是出门?”

姚庚道:“不是,来送两个亲戚往北面儿去贩马。”他望了一眼年家浩浩汤汤的车队。笑道:“五爷、七爷这是要出门……?”

七爷笑道:“咱们也不是。相送我家六哥。”

姚庚身后那知内情的小厮心里“突”了一下,略有些紧张起来,他年岁长些,又是姚庚心腹。是知道几年前那事的,心知自家主子若癫狂起来,谁也拦不下。听二爷出声,他只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二爷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出来。

结果却只听到二爷平静地声音道:“如此……”

年家后面的车陆续停了下来。跟车的丫鬟婆子们纷纷赶过来伺候女眷们下车,姚庚知道再站不妥,便施礼道:“五爷、七爷先忙着,姚某便不打扰了,就此告辞。改日有机会,一醉方休。”

五爷和七爷也拱手说了两句客气话,他刚待走,却见九爷推着年谅过来了。

今日是年谅往玫州启程的日子,因着二爷、四爷都是有官职在身。要上朝地,这相送兄弟的担子就落在五爷身上。五爷原是带着七爷、九爷出来,然因纪家人同去,下面那四个妹妹三个弟弟便也嚷嚷着要来送行,可好,又组一团儿。

五爷跟这些兄弟们都没什么话。便只在前头引路。这才百无聊赖四下张望碰巧瞧见姚庚地,毕竟受过姚庚相帮。他便客气地招呼一声。

七爷这跟年谅去玫州当太上主子的愿望落空了,而最近这几天都没能成功混进纪府,目前地出路仍只有巴结着五爷,便就没往后面去,跟在五爷鞍前马后磨牙逗趣的。

九爷自然是不会往五爷七爷那边凑合,便就跟着几个兄弟,在这年谅、纪淙书这几辆车之间转悠,聊天解闷。

这会儿到了金玉口,大件的礼物和箱柜都是一早就先遣人装上船了的,现下只是些随身的行李,车一停下来就有管家来打发人往船上搬。而九爷则带人扶了年谅下来,把他安置到轮椅里…………年谅虽已是能拄拐走地,但因怕他上下船不方便,还是推了轮椅出来,左右轮椅也是要带到玫州的。

因要与五爷七爷汇合,九爷一瞧见五爷七爷在同人说话,便向年谅道:“六哥,这五哥七哥待客呢,咱们便不过去了吧。”

年谅知他厌烦老五老七,心道你当我是乐意的?却只得笑道:“人既来了,好歹也承他情,不能落脸不是。”

九爷哼了一声,到底推了轮椅往这边走,忍不住嘟囔道:“我原同祖父说我一人送六哥便成,偏祖父还总当我是稚子,信我不过,还道放心不下!难道叫他俩来便是放心得下了?”

年谅哑然失笑,道:“待你冠礼之后再说自个儿非稚子吧。”又道:“后日便是大比之日,这会子本不当让你出来……”

九爷忙道:“哪里。六哥也知,若我不送这一场,心里总不踏实,也是读不下书的。”

说话间两人已是到了五爷这边,姚庚与之走了个碰头,不晓得是年家哪位爷,不好怠慢,只得停下来瞧着五爷,五爷便于他介绍一番。

姚庚听了极是后悔,悔不该晚走一步,悔不该过来。他曾想过见着这人定要与他理论,现在却是极不想见他。

听见年谅道是腿有伤不能全礼,姚庚地拳头忍不住紧了紧。勉强道:“六爷身子染恙?那此行……”

年谅对自己的病素来不忌讳,只淡淡一笑,道:“此行正是往玫州养病。”

姚庚强笑着说了两句恭祝早日康复地客气话,只觉得再装不下去,便道是不耽误六爷登船时辰,告辞而去。

因避讳女眷,他便没从官道上走,而仍走了下面行人踏出的便道。便是没诚心往那边看,到底还是瞧着那个让他熟悉无比的身影。

瞧着像是比两个月前了些,衣着首饰都是不俗。想起那日她说地“那些华服美食你觉得能给我的,我已经有了”,想来非是虚言。其实,那日送走了她,他就知道那非虚言了,若她真过得不好,又怎会去下馆子,夏家那般……他当时只想着过得不好,光顾着难受了,也就没思及其他……

她是过得好的。足矣。

足矣么……那人明明……

她的目光突然射过来。他不由一顿,然而她的目光片刻都没有停留,就在他身上滑过去了。倒是她身边儿那个小丫鬟,瞧了他好几眼。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认出他的。

他把头撇向河面,望着粼粼波光,觉得自己是笑了,可分明听到自己地叹息。儿上那么多人。上哪儿注意一个长得又不帅,衣着又不怪异的人啊!…………兄弟,不是咱眼神儿不好,是你不够闪亮。

那会儿她正在忙于安抚九奶奶,偶尔被九奶奶地话雷一下,撇头望望河水调整下心态,然后回过头继续安抚工作。

九奶奶这会儿是哭泣天使,一手紧紧攥着夏小满的手,一手紧紧攥着帕子。不住的抹眼泪,好生回忆两人的伟大友情,又开始展望未来,低声道:“七嫂子出府了,贤姐姐那边我也去不得了,满姐姐这再一去玫州。满院子越发没个说话的人了……姐姐……我……只盼六哥快些好了。姐姐快些回来……”

夏小满心道,回来?嘿。我倒是盼着再回不来了。但嘴上还得安慰着她道:“莫哭了,九爷这眼见大比了,不是说殿试后有休假么,到时候你同九爷一道来玫州玩玩,多好!”

九奶奶点了点头,道:“满姐姐说的极是。……只盼着我家爷早日三……”她原想说三元及第,忽然觉得那话有些厚颜,便生生咽下去,脸上微有些红,岔了话题,又同夏小满说起坐船地注意事项。她年少时曾家人坐过一次船,其实彼时年幼,她已记得不是很清了,却仍很认真地把记得地事一一说给夏小满听。

那边儿纪灵书也在跟年家几个小姐小爷依依惜别中。她自小少有朋友,这半个来月同他们已是感情深厚了。她打知道要去玫州起就翻出来旧日做地半成品绣活儿,带着俩丫鬟开始没日没夜的赶工,年家的小姐并九奶奶是一人一个荷包,年家几位小爷并七爷九爷则是一人一个扇套。到了临行前拿出来,旁人没怎样,自己先哭得稀里哗啦地,几位小姐也陪着掉了些眼泪,几个小爷自然是紧着劝慰。

待夏小满来请纪郑氏、纪戚氏并纪灵书上船时,纪灵书一张小脸也快哭成小花猫了。夏小满瞧着她有些好笑,忙一本正经的递上绢子。

对于纪家人能跟着年谅走,夏小满也十分诧异,不晓得年谅使得什么法子说服的纪淙书同意往玫州。而纪郑氏,儿子若说去了,夫死随子,她也是不会有异议的,纪灵书更加不会。至于年家的态度,年家没态度,实在年家管不了纪家地事,别说纪家是去玫州,就是去南极洲,他们也说不上话。纪家是来访亲,不是来投奔的,人家有银子,凭啥听你年家的?

待上了船,扬帆启航,两厢挥手道别时,再瞧那几位小姐小爷,一人手里拿着个物件,也是表情各异,让夏小满觉得十二万分的有趣。转而想到七爷费了一溜十八开的劲,最后只落了个扇套……哎,不晓得会不会气出内伤来……

不晓得啊不晓得,夏小满只知道她自个儿现在还得故作依依惜别感伤状,不敢大笑,憋笑憋得快内伤了。

带着人安置好了纪家一家子,回来伺候了年谅舒舒服服躺床上。夏小满往自己的舱室来,豆蔻紧张兮兮的拉了她。

她见小丫头似是有话要说,就打发茴香下去,瞧着舱外没人了,方笑道:“丫头,又怎么了,又有人给你银锞子了?”

豆蔻却是跪到了地上,低声道:“主子,奴婢瞧见上次您回娘家,咱们在酒楼上遇见那位爷了……”见夏小满愣怔不语,她又补充道:“就是……给夏小爷买面人的那位……”

夏小满那是惊得没回过神来,待反应过来,忙问:“在哪儿瞧见的?”

神啊,不带这么耍人滴!眼瞅都要走了,这会儿再跳出那么个家伙来,再整点儿7788地破烂事,真要被打被杀的,她跑都没处跑去,这可是在江面儿上啊!!浸猪笼是方便了……给一脚她就下水了。

豆蔻道:“方才咱们下车的时候。奴婢见那位爷瞧了主子一眼……然后他又别过头去,再没瞧了……”

夏小满翻了整个白眼仁出来,然后长出一口气,死丫头,不带这么吓人的!幸好心脏够好,不然还不吓死过去!她没好气道:“你瞧准了是他?从哪儿的,我怎么没瞧见……”

豆蔻点头道:“奴婢瞧准了。那位爷……好像是前头儿五爷七爷过来的。”

夏小满一呆,年谅好像也过去来着,没打着照面吧?哎,打照面也没关系吧,俩人也不认识。嗯。反正自己也没啥被抓现行地,回头他问,就说自己忘了就是了…………本来也不记得啥。

她自我安慰了一番,心态恢复了正常,才想起来小丫头还在跟前跪着呢,忙一把拉起豆蔻,想笑着说上一句,可话到嘴边儿还是变成:“他瞧了我一眼就别过头没再瞧?”

豆蔻紧着点头,只道:“奴婢瞧准了。”

那是不想认了。很好。夏小满瞧着豆蔻,认真道:“豆蔻啊,那事、这事,都忘了吧。”

豆蔻使劲点头,银珠儿耳坠子跟着乱颤,晃得夏小满眼睛一花。她满口只道:“嗯,奴婢忘了,奴婢一早忘了地。”

夏小满翻翻眼睛,我都忘了那人长啥样了,怕是走对面儿充其量也就是个眼熟,你却见面就能认出他来,这样还能叫忘了……?

卷四 醉酹寒香酒一杯 2、溯游②

本身在河上行驶就要比在海上平稳许多,这段儿河面水流又缓,即使有风,也没什么浪头。夏小满也就敢往甲板上去溜达,四处看看。

她从前看书时,没少憧憬泛舟山水之间,可惜却是都没正经八百坐过船。

虽然在海边儿长大,但因着并不是在港口,附近就只有渔船。小时候登那种小渔船也只是玩耍,那锚还在水里下着,根本就是原地静止动也不动,不提也罢。而水上娱乐那种海上摩托……不算船吧……

后来出去旅游,在公园里坐过那种仿古画舫,想着附庸风雅一把,品茗品景,非常不幸的遇上一忒是粗制滥造的,外面瞧着龙头凤尾雕梁画栋,票价也极“高贵”,一进里面立时心凉半截,赫然摆着大众食堂最常见的塑料桌椅,…………什么叫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什么又叫做过度包装欺骗消费者呢!……泡茶?没那设备!瓶装的冰红茶冰绿茶还是盗版名牌的,一样的瓶子不一样的厂子,味道还用提么?更有无数人时不时来兜售各类旅游纪念品。

那实在让人绝望之至,她坐过一次之后再到哪里玩也不肯上画舫了,总觉得自己那点子古典情结就这样被生生被坑杀了。

勉强能算拿船当交通工具的,就是坐过一回短途海上轮渡。短途,非常短,单程才十分钟!那轮渡就是大些的快艇而已,怎么形容那设备呢,这么说吧。包严实了路上开那就是公交车……

这会儿能坐上正经八百的客船,她着实高兴,好像第一次坐飞机时候都没这般兴奋…………唔,当然,再怎么论人家飞机上都不会让她四处溜达四处乱摸乱看地,而现下她却是可以从船头溜达到船尾,挨个舱室瞄一眼,摸摸桅杆摸摸浆橹的。

这一行“船队”里有六条船。

年谅这次往玫州去,仆从只带了四十余人,剩下的准备在玫州庄子上提拔。他带着点儿“一走一世”的决绝意思。这仆从是尽量挑整户的带,整户肯去而儿女无处托寄的,也都许连孩子都带上了。凡有夫妇子女在三房四房的,都没要,或是留在长生居所谓“看屋”,或是挂着大房的名,请二奶奶四奶奶另交代差事做…………这也有先例,大房和五房两房老爷都在外地,京里仍有挂名管家。

他这四十来人,加上纪家带过来的家仆十几人。并几位主子,一行近七十人,行李无数自不必提,还有些年家人备下的与玫州亲戚朋友地礼物。又想着这一路过去少不得购置些土特产的,便雇了六条船,为的地方宽裕些,省得彼时买东西装不下再雇,沿途州县的船行到底不比京中的船行让人放心。这六条船中。大客船一艘,中等客船三艘,货船两艘。

那货船便是专职拉货,舱室只是供船工住的,没有供客人住的。其上下四层,最底层土石压仓,余下三层都是高大宽阔无隔断的舱室以供存货。

头等的大客船是五层的,以甲板为分界线,上二下三。层多、舱室多、设施也极为精良………属大秦朝地豪华游轮,一般也只有大户人家出游才用得起。底层同样压仓土石,其上一层是专放行李和货物的。甲板上下一层是住人的,这两层共有舱室近五十间,厅堂卧室一应俱全。若是天暖住在甲板上一层还可,这般天气却还是底舱暖和。年谅等人便安置在甲板下一层。最顶层大小厅室都是给客人饮酒作乐赏江景用的。

中等客船也是四层。几层设置与头等客船一般,只少了最顶一层地“娱乐大厅”。以及舱室没那么多。

这大客船着实不小,夏小满只在甲板上走了小半圈,没太细看,便也耗时不少。江风不小,刮得她脸上生疼,身上也像被吹透了似的,虽是穿着披风抱着手炉,还是觉得冷。茴香跟在她身后,见主子有些缩脖子,忙紧走两步到她身边,道:“是奴婢疏忽了,主子快回去吧,受了风可如何是好!”夏小满眼睛还在船身上打转转,听她这么说,笑道:“是觉着冷了,但还想再看看。”

茴香陪笑道:“咱们还得在这船上住上七八日呢,改日风小些,或是到南边儿天再暖和些,主子再瞧不也成么?奴婢只怕到时候主子日日瞧,怕就嫌闷了。”

夏小满笑道:“嗯,也就新鲜这么一阵子。走吧,先回去吧,留着点儿明儿再新鲜。”

两人说笑着回了底舱,采菽迎面过来,笑道:“奴婢正待去寻主子呢,表小姐过来送六条了。”

当时走的时候啥行李都好打包,就那凤头红六条不知道怎么安置,夏小满想起纪灵书那动物园,想必她是知道怎么箱子里装活鸟的,于是着人把六条给她送去了。

纪灵书得了凤头红欢喜得不行,拿各种果子喂它,拿各种名字呼唤它,依旧试图纠正它低劣的认名品味。偏这厮忒是嘴硬,愣没一个名字认可地,又摆起大爷架子…………果子照吃,叫六条之外的名字理也不理。纪灵书抑郁好一阵子,今儿早上才装了箱。

方才刚上船什么都要收拾,也就没理会,不知怎的六条却是和纪灵书那几只鹦鹉不和睦起来,扎着膀子鸣叫着,若非都是脚上有链条系着的,怕都能飞到一处啄架。而猫儿额间雪也跟着凑热闹,鹦鹉架子旁边蹿来跳去的。纪灵书本还想着拘它两日,非要让它认个好听名字不可,眼下却是没辙了,只得早早送还好保自家宝贝儿们太平。

夏小满先回舱换了衣裳,然后往年谅舱室旁的小厅来,才挑了帘子进门。忽然见六条扑棱着翅膀迎面飞来。不知道六条是要表达高兴还是表达不满,这上来就是奔着她脑袋去了,她条件反射的一偏头一闭眼一遮脸,然后,六条就在她头顶高高地发髻上站稳脚,抖抖翅膀,不动了。直坠得她头一沉,好在头发长,梳的发髻厚,没抓着头皮。

屋里人都唬了一跳。小丫鬟们连忙过来围捕六条。

夏小满醒过味来,晃晃脑袋,摸摸脸,没啥事,就近拍着冲在最前面青樱地肩膀,笑道:“没事儿,一会儿我收拾它。等我坐下你再够……”

青樱忙扶她往椅子那边去,纪灵书也站起来过来帮忙,口中只道:“这怪灵书了,方才送它过来是系着链子的。因想着原先在表哥这里见它都是不带链子,便给去了……”

只年谅,先是一愣,然后非常不厚道的大笑了起来。

夏小满白了他一眼。让人把六条抓下来丢桌上,又把头发抿好,然后拔出个珠钗来,一顿敲打六条。六条躲了两下,到底还是挨了打。却是不恼,得空跳过来轻啄她的手,啾啾几声。夏小满一板脸,低声嘟囔道:“讨好也没用,还往我脸上扑,破相了怎么整?!”

虽然六条以前也好落她头上,却没这次扑势这么猛的,夏小满多少有些后怕,六条的爪子也不是钝地。便就是钝地,杵着眼睛也够呛啊。她寻思以后得整块皮子,做个护肩护腕,再整个啥徽记,专门训练六条识别降落地点,降低危险性。

年谅笑着低声揶揄她道:“你原不是与我说。教训也要给。甜头也要给,可是要叫人拿果子来……?”

夏小满又一个大白眼撇过去。当着纪灵书不好顶撞,只得道:“爷说地极是。”然后一边儿吩咐小丫鬟去取坚果,一边儿迅速转移话题,向纪灵书笑道:“表小姐怎地没多留六条两日?”

纪灵书听了这个抑郁啊,她倒是想留,人家不听她话啊。她只勉强一笑,道:“圣人云,君子非……”

夏小满现在对抗紧箍咒的反应越来越快了,立时掐断,道:“我明白表小姐的意思了。也是,方才看来,六条还带着点儿野性,表小姐千金之躯,可不能叫它伤了。如此,表小姐下次想瞧它衔旗还是过来咱们这边儿瞧吧。”又忍不住腹诽,今儿这六条真么毛躁,莫非纪灵书也对着它念经来着?可怜的六条,若是这样,我原谅你了,阿门。

纪灵书话没说完就被夏小满打断也不是第一次了,也晓得她啥意思了,只得尴尬一笑,点点头,却不知接句什么才好了。

正好青樱与夏小满上了盏茶,又换了个添满炭的手炉递过来,笑道:“二奶奶喝口茶暖暖吧,脸都有些叫风扫红了。”

纪灵书便顺着道:“小嫂子炉边儿坐坐暖暖吧,方才进来也是带着股子寒气呢。可是往江面上瞧景去了?”

夏小满挪位到一旁的铜炉边儿坐了,笑着回道:“嗯。原来没坐过船,只觉得新鲜,就多看了会儿。风大,挺冷。”

纪灵书道:“灵书也是头次见,方才也想着上去的,只母亲言道灵书方才哭过,这会儿不宜到上面吹风……”她顿了顿,略带了些恳求调子,道:“明儿小嫂子再去,叫上灵书可好?若……母亲不许,还请小嫂子帮灵书说和上一二。”

夏小满满口应道:“好说,好说。”心道,好说好说,你要不念经咱啥都好说。

年谅本想问满娘,她曾言说小时有一阵子靠海住过,怎的还没坐过船?刚待开口,想起她已是忘了的,便又咽下去。这会儿听两人说要看江景,方撂下茶盏,劝道:“今儿个风大,瞧着这般,明儿该进了州境了,州比阜泽冷些,冻着可不是玩儿地。你们还是待两日转了往南到州境再论,乐意上面看江景、哪怕岸上逛上半日也是无妨的。”

夏小满奇道:“转了往南?现在不是一路往南?!”

年谅摇头道:“是沿着丁午河走,先往北过州南界,然后才是转南下经州、瓒州才到玫州。”果然初八就进了州地界,继续一路北行。

州只比阜泽靠北不了多少,气温却要降下来好几度。

夏小满习惯了屋里拢地热有暖壁的环境,在船上就有些不适应,进了州更觉得寒气逼人。虽然舱室里也拢了熏笼铜炉,被褥也是拿汤婆子腾过的,到底是环境温度低,就觉得身上没点儿热乎气。

主子地舱室取暖设备还算多的,下人们一舱只有一个铜炉。却是被冻得够呛。

年谅是重点保护对象,他那舱是最热的,睡了一夜还不觉得什么,第二天自家在底舱里拄拐溜达,随便儿进了个屋,却察觉出冷来了。因是在全木质结构的船上,直接拿铜盆生火盆实在危险,年谅只得招来大管家韦棣,叫他吩咐船行快些,好在前面码头停了。上岸添置密封的铜炉和木炭。韦棣早年间往来过几个州府,对这片很熟悉,上了甲板问了船家几句,回来道:“爷。前面有两处都是小码头,小地是知道的,没个正经集市,耽搁时辰还寻不着东西。到下晌能到畴仁渡,畴仁府是州大府城。买什么都便宜得多。”

年谅点头道:“那就往畴仁渡口再停。多买些取暖的,有住人的舱室少说也要一屋得有三个炉子,才够取暖。”

韦棣应了,寻思了一番,忍不住道:“爷,说起来左右一两日也便出了州了,多说州北面能冷些,再南下就越发暖了,到玫州怕是半点儿用处也无。现下买这么多炉子…………更是要添多少炭,银子之外,搁在船上也占地方不是。小的们都是能忍忍地,单与爷这边添置几个……”

年谅皱了眉,摇头道:“按我说的买就是。岂省在这点儿?这非是忍的事。若这般冻上两日,怕出了州就要停船请大夫来挨个与瞧病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会儿想来。玫州宅子不知改地热火墙了没。若是现改,怕也只是上房改了。下面那些屋子若还是原来那般。持葛他们可就要挨冻了。还是多备些,哪怕到时不用库里堆着,也比添置不及使人挨冻的强。”

韦棣心里叹气,口中连声道六爷仁义,上去寻船家交代去了。

船家加速行驶,申时(下午三四点)便到了畴仁渡,然虽是到地早,却是也寻不着地方停船。

畴仁渡是蕖水和丁午河汇集之处,水面宽阔,又数处码头,是远近第一处货品集散地,不少北边儿过来的东西在这里重装,往东、西、南三向转运,畴仁府也因此而成为州除了州府外第二大繁华城市。

往日这里也是多有拥堵,却没有今日这般厉害,码头前几里后几里到处都是船,加之年家这几艘船也委实大了些,一时寻不到停泊之处。

这两日所过之处少有这等繁华景象,这会儿夏小满坐在甲板上层舱室里,透过窗户饶有兴趣的看着熙熙攘攘人群,笑道:“这瞧着和京里的太平渡差不多热闹了。”

年谅是得着信儿上来看境况的,却是头疼,叹道:“今儿不是宜出行的日子,怎地也这般多地人?待会儿若是停不过去,只得行出去几里,叫韦棣再返回城里去买了。只是人这般多,这去时马匹怕也不好寻……”

夏小满心道,这会儿开个租赁公司倒是赚了,管着是租炉子还是租马呢……

正胡思乱想着,漫无目的望着,忽然哪里射来一道亮光,晃了下她地眼,她撇头望过去,就见一个脚夫肩上扛着个被污嘟料子包裹地四四方方正方体往船上运,那料子恰散开了,露出莹白剔透的一角。她不由愕然,忙拽了拽年谅的袖子,指着问道:“那什么?冰?!”

年谅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皱了眉,点头道:“是冰。……莫非今儿是祭神启冰的日子?嗯,许是,难怪船这么多……”

卷四 醉酹寒香酒一杯 3、溯游③

启冰?从哪里?河里?

她好歹也是看过历史类小说的人,对古代冰的来源并不陌生,不就是冬天河水湖水冻结实了切割下来,堆到冰窖里,夏天再用么。她首先想到的,是《天龙八部》里那著名的冰窖。

这会儿都什么时节了?二月仲春了吧!初五过的惊蛰,现在才开始启冰?!这天儿,都化成水了吧……

“现在启冰?从河里?”夏小满特地瞧了眼河面,一块浮冰都没有,刚才那人扛的那块一尺见方的冰从哪里启来的?

“采冰是从河里。”年谅道,“现下是启冰…………腊月里采了冰祭了司寒是要窖藏的,待二月祭了司寒再启出来,方可用。”

夏小满咂咂嘴,还真麻烦,这不费二遍事么,再看河对岸,不少脚夫都扛着同样料子包裹的冰块,源源不断的运到船上,便问道:“这是要运走?现在运不会化掉?怎么不冬天时候运?”

“一则也是历朝传下来的规矩,要祭司寒。”年谅道:“再则近便的地方冬日里陆路运送也就罢了,若是远路,车马劳力,倒不如舟楫,载得多省力又便宜,且蕖水和丁午河开冻后,水路往阜泽、往南边儿去是极快的。”

夏小满奇道:“京中也用这里的冰?丁午河不是离阜泽城不远吗?不是从河里就能取冰么?若说南方冬天河水也不冻冰,她还可以理解,可阜泽冬天温度可不高,放碗水跟外头没一会儿就冻上了,丁午河阜泽段儿也肯定是结冻的,怎么还舍近求远?

年谅道:“若说这冰,河水结的最厚最实,却是不洁。莫说丁午河了,便是这蕖水比之丁午河净得多,冰质却也欠佳。这等冰只能是夏日置冰盆中消暑气用,不能饮冰解暑。”

夏小满点点头,对。还有个卫生问题,她想起看过的清穿文。说紫禁城用冰都是冬天刷了护城河,防水冻冰,采冰贮藏,夏天再用。便问:“阜泽没有些干净的蓄水池,冻冰用吗?”

年谅道:“有。若是没有。盛夏京中用冰可是紧缺了。然那等冰虽洁,却是味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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