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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样锦-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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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了瞧眼睛微微有些肿的豆蔻,不由暗自腹诽——知道的是年谅醒了,不知道的还当年谅挂了呢,哭成这样,啧啧。
腹诽是腹诽,不过她到底还是松了口气,有这么多人看到年谅醒来的事实,这么多人围着伺候,若一会儿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赖不到她了吧。这叫责任分摊。咳咳。
青樱一边儿喊人去厨下端热参汤来,一边儿吩咐丫鬟倒热茶,又叫人打热水拧热毛巾来。众人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夏小满就在外围瞧热闹。
丫鬟采菽分人群出来,到桌旁一个不太起眼的雕花桶里取了个壶来,又向桌上取了茶碗,先拿那壶中水荡了两边茶碗,这才倒了茶端进去。
夏小满见那水冒着热气,这才搞明白哪里是放热水的地方,之前看那桶,还道是储物用的呢。她低声问了豆蔻,才知道那外面是桶的模样,里面有个小小的炉子,拢的火并不旺,只为里面保温。
*
茴香被派去找婆子请大夫,晚了些回来,一进门见一群相干的、不相干的人都在年谅床榻边围绕,而自家主子却事不关己般的矮榻上坐着瞧着,她心里颇有些不痛快,走过去拽了拽夏小满的衣襟,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主子怎么不去瞧瞧爷?爷醒了,倒像她们的功劳一般。”
夏小满一哂,整个儿晚上净看哭天抢地的大戏了,这会儿见茴香只微微有些恼意的小脸,倒觉得十二分的有趣来,也低声回道:“怎么?你还觉得他醒了是咱们的功劳?”
茴香微微涨红了脸,忙道:“主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太恭顺就不好玩了,夏小满笑着摆摆手:“我知道。玩笑话。没什么。”
茴香点点头,脸上又带出愁容,向夏小满咬耳朵道:“主子,不是奴婢说嘴,便不是功劳吧,主子也得过去瞧瞧——这六爷醒了,她们在眼前围着,主子离得远远的,就显得主子偷懒一样。主子不为别的,好歹也不要叫她们卖了乖去啊。”
夏小满知道她是好意,别说宅门里,在公司里也一样,你不围着领导转,就是你有再多业绩再大成果也显不出来,怕都叫别人拿去卖好了,虽然不至于“做得好不如说的好”,但是“做的好却不会说”,也一样白搭。
夏小满深谐此中种种,但是这不代表她到宅门里还要按照公司那套路来,关键在于现在她不是要在宅门里求升职求发展,而是要先自保后逃跑,所以,如果此时还是尽量保持适度低调,要有存在感——不能让人踩了去,又要存在感不是极强烈——存在感太强就被人盯着整了。而若这会儿再放手去抢什么“功劳”,得,只会招来旁人不满,惹出更多麻烦。
这些话实不能宣之于口,即便茴香是她的心腹也一样,况且,现在夏小满才“初来”,还没能把谁当心腹看待,所以她注定是要辜负茴香这好意了。
她歪着头瞧着茴香,忽然露出个调皮的表情,眨了眨眼,悄悄对茴香笑道:“其实……我这会儿很困,想回去睡觉……”
茴香一时愕然,反应过来之后简直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主子怎么就变得这么不着调?!她一张小脸颜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忍不住带了点儿嗔怪的味道,唤了句:“主子……”
夏小满一吐舌头:“得,我知道,我知道。我坚持。我尽量坚持,成吧。”
茴香无比忧虑的瞧着夏小满,说不出话来。她原觉得主子这次醒来忘记那怯懦窝囊的过去是件好事,而且就冲主子撅采蘩那几句话,就知道主子已比从前强上百倍。可如今看来,主子竟是比原来还不争爷的宠!在她的观念里,之所以旁人都能过来踩她们主仆,还不是因为主子不招爷的宠,况且,还没孩子……
因为年谅体质放在哪里,年府上下都颇为怀疑他某些能力,因而“原版”虽然嫁入年家五年一直没得子嗣,却也并未因此事而受什么苛责。然而等青槐有了身孕后,这形势急剧转变,矛头一下子对准了“原版”,变成了她无法生育耽误了六爷开枝散叶。
老太爷老夫人也懊悔不已,年谅没娶亲另有隐情在其中,但没有另纳妾,却确实是因为二老觉得年谅身子不好,不易多妾,既怕损了他的身子,也是仁厚,不肯耽误了人家好姑娘。对于没孩子这件事,十分包容。可如今竟是“原版”“误导”了他们,导致他们晚了多少年抱重孙子,也就越发看不上本来就老实巴交不大讨喜的夏小满,便也时不时抱怨几句。
主子们都多有怨言,下面人更是说什么的都有。虽然这次捉妖事件爆出青槐诞下妖孽,不少人已经转移了视线开始编派青槐,但“原版”的处境仍没有任何好转,依旧是下人们背地里嘲笑的对象。
这些茴香本不想说,主子能忘了才是最好,免得说了无端的又给主子添腻歪,可如今看来,不说也是不行了,须得让主子知道现在是怎么个光景才成啊,否则就是主子性子变得再刚烈,怕也是要给人踩到脚下去的。
卷一 携锄秋圃自移来 13、病秧子③
茴香真想现在就跟主子细细讲了,好叫主子有些个觉悟,可眼下着实不是时机,她只好耐着性子干瞧着她主子继续悠哉悠哉看热闹。
直到大夫来了,床前才空起来——这些衣冠不整的女眷被请到屏风后面暂避,前面只留了整理好了衣衫的青樱并两个婆子伺候。
这大夫也是常往来年府诊脉的,对年谅那身子骨的状态也是再清楚不过,手一搭,就知道还是那样,只添了脾虚。他这病根治自然是根治不了的,能开方子医治就是万幸,因此大夫也不细说了,大抵推到旧疾上去,又因也知道年谅昏迷多日才醒,便多加了些补药。
青樱虽不会诊脉,却是懂药理的,瞧了瞧大夫的方子也就踏实了些。她也是心里有数,请大夫大抵是为了这踏实些,目前自然是保住六爷的命要紧。她吩咐了婆子送单子到配药上去抓药,然后又招人来送大夫走。
却被屏风后的夏小满出言拦下了:“大夫请先等下。”
她是有看护经验的,怎能让大夫走了,若真需要急救,虽然没什么加氧电击之类的手段,可这大夫若是施了针灸什么的,怕也是有些效果的吧,最次,自己不会做那替罪羊了。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拦人了,却是惹得满屋子人侧目。
青樱忙绕到屏风后,道:“可是姨奶奶身子不爽利?”
夏小满一拨浪脑袋,道:“不是我。我是想问,这送大夫走是往哪里送,能不能就近找个地方先让大夫休息下?没别的,这年……呃,这六爷这边万一有个不舒服什么的,立刻就能叫大夫过来救治,对吧。这要是让他远处去,这边儿有个不救治不及时的……”
青樱陪笑道:“姨奶奶说的极是。但毕竟是内院,不好留大夫,要送到客房去。离着也不甚远,半刻钟就能赶过来。姨奶奶意下如何?”
对于夏小满来说,这个还是太远了,但是她寻思了一下,让大夫跟这屋里呆着是不大可能了,此外最近的是书房,似乎也不大方便……罢了,七分钟就七分钟吧,就看年谅的命了,当然,也是间接检验自己的命能差到什么份上……
青樱虽然问了句“意下如何”,可夏小满知道长生居内院的事都是青樱打理,她这姨奶奶不过是个摆设,青樱这话就是过场人情,没实际意义,她也就只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没旁的话。
青樱倒实是对这姨奶奶刮目相看,前前后后两三件事,她就觉出姨奶奶真是比从前强了太多,虽忘尽旧事,却是聪颖而通透了,不由暗自点了点头。
*
折腾这一通已是过了四更,夏小满原本就很少熬夜,现在这身子骨又是没好利索,这就有些困倦,上下眼皮一直打架,背着人偷偷打了几个哈欠。而那些丫鬟婆子等人不知道是习惯于熬夜伺候人了还是怎样,都是精神奕奕,瞪大了眼睛盯盯的守着年谅,似乎生怕一眨眼年谅就消失了一般。
青樱其实注意到了夏小满没精神的样子,若搁在从前,青樱也许会出言相劝夏小满先回去歇息,但如今失忆后的夏小满脾气秉性她还没摸清楚,这话的轻重就很难掌控,而且,这里毕竟还有个“头七夜”的说道。
虽然她与青槐相厚,许多事心知肚明,亦不信“头七”之言的,但这满屋子丫鬟婆子不知就里,都对这头七夜充满恐惧。这些下人虽然对夏小满没那么恭敬,但是夏小满命硬却是众所周知的,这会儿要是让夏小满去别处休息了,那些人少了心里屏障,疑神疑鬼起来,却是麻烦事。因此她只得保持缄默。
冬日里天亮的晚,到了卯正一刻(六点十五),天才蒙蒙亮,又过了两刻钟,太阳终于露了个头,青槐的头七夜就这么相对平静的过去了,满屋子人都如释重负。
因要就年谅的醒来的事去回老太爷和老夫人,因此青樱过去唤了两声年谅,见年谅睁开了眼睛,大家越发踏实起来,青樱说了意思,然后调人手过来伺候年谅洗漱。
论理夏小满洗漱也当在这边,但是瞧着这群丫鬟卫星似的围着年谅转悠,她也不乐意跟这边添乱了,所以和青樱招呼一声,穿好了衣服,回自己房里洗漱去了。
一进房门,夏小满就扑倒在自己床上,动都不乐意动一下。茴香和豆蔻也都知道主子是困乏了,便过来悄声道:“主子小憩片刻,奴婢们去催水给您梳洗。”
夏小满闷声问:“能洗澡……唔,沐浴不?”
茴香一愣,有些为难道:“厨下现在一定忙着,怕寻不到人烧水……而且,主子,一会儿上房就会派人去老太爷那边报信,诸位夫人奶奶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是辰正(早上八点),估计请了安就会过来瞧六爷,您这边还得跟着……依奴婢说,您还是先吃了东西正经,免得待会儿饿着。您要沐浴,咱晚些再要水,您意下如何?”
夏小满想到一会儿要见那么多人,脑仁就疼,挥挥手道:“成,那就这么办。我先小眯一会儿,要不一会儿能坚持住不都难说。”
豆蔻下去催水,茴香扯了被子过来给主子盖了,又去收拾衣服和妆奁。
热水来了,夏小满极不情愿的起了身,蹭到盆架边,撩了温水洗了脸,刚要去拿手巾,就见茴香递过个藤编的浅盒,里面是块淡粉色香皂一样的东西。夏小满一把抹了脸上的水,拿过来仔细瞧了,还真是香皂,而且依稀可以看出是个花朵的造型,举起来闻一闻还有淡淡的花香味,只是用得久了磨得走了形,快成圆的了。
造型款的香皂也有了。夏小满叹了口气。因昨儿之前都是只用手巾擦脸的,她并没瞧见香皂,不过也没出乎意料,香皂也是穿越文里发家的法宝,十个穿越者有九个会做。看着这色、香、质感,虽然比不得工业化的香皂,可也颇为讲究了,以她的水准而言,实在没什么创新点了。
“这么一块儿多少钱?”她问。唯一的突破口是价位了。
“若寻常的粗胰子也就百十来钱,一块儿能用上两三年呢,极是便宜的。这种百花的胰子因兑了花汁花蜜,要贵些,差等的也要三五钱银子,好的自然多贵都有。”茴香笑道,“您这块梅花胰子是二夫人给的,上料的,奴婢看二两不止。”
夏小满摇摇头,这个价钱不算贵,这条致富路是被堵了。
牙刷和揩牙粉夏小满昨儿就见过,不知道是不是穿越者的手笔,因为她读过的历史小说里有对这物什的描写,牙刷是在宋代就有发明,叫刷牙子,木质或者骨制手柄,长方形头部钻有两排孔,植了马毛,与现代牙刷如出一辙。
洗漱完毕,夏小满坐到了梳妆台前,因为一会儿要见夫人奶奶们,茴香便要给她化妆。
夏小满笑说要是不化妆带着病容,一瞅就知道是熬夜伺候爷的,这显得多忠心。茴香却忧心忡忡的,坚持要给她化妆,说是就怕夫人奶奶们不这么想,倒挑理说她怠慢。夏小满想想也是,也就依了她。
化妆品这倒不是那位穿越前辈的功劳,都是古物。润肤用的油脂状膏体蜜露、上料兑花粉的香粉、画眉的黛墨、涂唇的口脂,虽然和现代不尽相同,但是实在少有技术突破之处,关键在于,她实在对DIY化妆品没什么心得,只知道个蜂蜜鸡蛋面膜,又是个没技术含量还没法子批量生产的。
再看看吧。夏小满叹了口气,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财富也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
卷一 携锄秋圃自移来 14、多情苦①
早饭是永恒的清粥小菜。虽然这粥品小菜换着样来,红豆、大枣、莲子粥,白菜、萝卜、茄子拌菜,可到底还是粥,还是小菜,夏小满十分惆怅,多暂才能吃肉呢。并非她无肉不欢,但这也未免清淡太过,嘴里一点儿味也没有,吃嘛嘛不香啊……
用罢早饭,茴香豆蔻两个又给夏小满整了衣衫头饰,收拾整齐,留了豆蔻看家,茴香跟着夏小满一同往年谅这边来。
冬日的早晨,阳光一点儿温度都没有,照在身上只觉得刺眼。夏小满眯起眼睛,仔细瞧了正房,问茴香道:“我用去哪里请安么?”
茴香回道:“不必。原来老夫人就说过,六爷这边也是离不了人的,您这早晚请安就免了。”
夏小满点点头,想到一会儿可能有大队人马来探病,又问:“待会儿,依规矩,我站哪里?这个见礼……不会要跪下磕头吧?”
茴香低声道:“不必,主子纳个万福就好。”
夏小满暗自出了口气,既然接受穿越的现实,就当知道这样的世界、这样的身份,若是还端着民主的架子,宁死不跪,那真就只有死了。但她毕竟还没有给人下跪的心理准备,长这么大只进庙烧香时跪过佛像,还没跪过活人呢。
夏小满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我都忘了这些人了,回头你站我身后给我提个醒儿什么的。”
茴香特地放慢了脚步,用最快的语速低声道:“主子也不必担心,您的病症已经回给老太君和各位夫人奶奶知道了,便是今儿不认得她们,她们也不会怪罪,您只照常就是。已是和您说了,只有二房三房四房。在京的女眷不过是老太君、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四房的二奶奶、四奶奶、九奶奶,三房的五奶奶、七奶奶……许是都会过来的。”
夏小满直翻白眼,这串儿人名说的,丫头嘴皮子溜啊,可以说相声报菜名去了。她还没来得及摆手叫茴香慢点说,茴香那边的机关枪一样的解说又继续下去。
茴香又道:“您也知四房当家,但四夫人和二奶奶、四奶奶因当家,自是有些威仪的,但都颇为心慈,素不苛待下人的;九奶奶才嫁过来半年多,人和七小姐一般大——才十六,脾气最是随和,且又爽利又不拘小节的,待下人也极好,合府上下都赞她,她和您原也十分亲近。而二房就一个二夫人,又是与咱们好的。三房七奶奶也是没什么说道的人。只五奶奶……烈性了些,她爹爹是大将军,她和五爷又是皇上赐婚,家里人都敬着让着她的,一会儿您见了她小心些就是。”
夏小满就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明显不够,见她停顿下来喘气,怕她还说,连忙道:“先别说的那么详细,只告诉我注意别得罪谁就好了,到时候再提点我一下。那些详细的回头再给我好好讲,这会儿你这么说了我也记不住。”
茴香忙道:“嗯,确是不急在这一时,奴婢也是心急,怕主子一会儿抓瞎。您只消……只消莫得罪五奶奶,别人都好说。”
夏小满点点头,啧啧,这多简洁。她没怎么把那五奶奶放在心上,将军府邸千金,高干子弟,难免嚣张,其实现在无论什么子弟,都比她高一个等级,她敬而远之就是了。
*
年谅上身衣裳已经穿立整了,正靠在靠背上,由着采蘩喂参汤。青樱并不在屋里,夏小满一进门,采薇并几个地上站着的丫鬟都福身行礼,只采蘩,一本正经的继续手头工作,仿佛没见到夏小满一般。
夏小满知道采蘩是个刺儿头,早晚得先掳平整她,只是不是眼下。她也就当没看见采蘩,走过去依照茴香教她的,稳稳当当福了福身子,给年谅见了礼。
年谅点点头,叫她坐,却对采蘩道:“你们下去吧。”
采蘩一愣,脸上笑容有几分僵硬,嘴里的话音儿却柔软依旧:“爷,参汤还没喝完呢,可是要趁热喝的。”
年谅“嗯”了一声,道:“交给满娘吧。你们去吧,回头青樱过来了,叫她也外间候着。若祖母或婶娘来了,再来通禀。”他犹有些气短,说一句话停顿了数次。
采蘩本待插空辩驳两句,谁知道年谅这停顿掐的极好,每次都是不待采蘩插嘴,就继续说了下一段。看着采蘩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夏小满肚子里都快笑翻了,想保持脸上的严肃状态都困难。
采蘩好容易听见年谅说完了,忙道:“爷,满娘……呃,姨奶奶大病初愈,这手还软着呢,哪里拿得住碗,没得再打翻了,还是奴婢伺候您吧。”
年谅并不瞧她,只道:“紫笋叫青樱收着来着吧,你连着雨花一块儿送茶房去。二婶只喝二沸的水,你去盯着点儿吊子,莫把水煮老了。”
采蘩知道爷这是打发自己走了,十二分不情愿的应了,站起来背过身后,狠狠剜了夏小满一眼,走过来就药碗要往她手上递。
夏小满瞧她那眼神不善,估计是没安好心的,这要汤汤水水泼哪儿都是麻烦,最次也得重新熬药,到底还是纠缠不清。因此她并不去接那碗,而是一侧身,一本正经道:“先放那边桌子上吧。我还得先洗手卸镯子。”说着像模像样的往铜盆那边走过去,茴香忙跟上去帮着挽袖子卸镯子,伺候她洗手。
采蘩眼睛瞪得都快掉出来了,却是没辙,恨恨的放下碗,带着一群丫鬟撤下去了。
茴香伺候了主子洗了手也退下去了。屋里就剩下夏小满和年谅两人。
夏小满心道幸好昨儿参观实习过整个喂药的流程,今儿的实践起来也没出什么大错儿,只是漱口时候单拿了茶,忘拿痰盂。直到年谅鼓着腮帮子瞧着她,她才想起来,忙不迭拿痰盂过来。
伺候喝完参汤,夏小满猜年谅有话要说,不然不会遣走满屋的丫鬟,因此就坐在床边儿静待他开口。
年谅沉默半晌,才道:“倒累了你。”
夏小满没想到他开篇竟是这么一句,不知道怎么接话好了,难道能说“为人民服务”?她只好牵了牵嘴角,含混道:“也没什么辛苦的……”
年谅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问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小满点点头:“都不记得了。”
年谅带着些许异样,似乎想要确认一般,犹问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家的事也不记得了?你爹娘你弟妹都不记得了……?”
夏小满一挑眉,认真看了一眼年谅,道:“都忘了。六爷莫非是想给我讲讲我家人的事?”
“唔……”年谅略有些尴尬,“你很少提及家人……我并不知许多……只是这样问问罢了。”他顿了顿,脸色黯然下来,喃喃道:“是我……害了青槐……又累了你……”
卷一 携锄秋圃自移来 15、多情苦②
无情不似多情苦。
夏小满脑子里就这么一句。之前的听闻,眼前的所见,足可证明这六爷是个多情之人吧。可是爱青槐到骨子里了,才能说这句自己害了她吧。她刚感慨一会儿,想起自己身份,又微微有些尴尬起来,毕竟,她现在是这个多情少爷的法定配偶,丈夫多情的对象不是自己,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至于后半句“也累了你”,夏小满叹了口气,“原版”服用忘忧散确实是受年谅所累,但是这事也怨不得他什么,要怨也是怨这封建社会吧。眼下年谅这身子骨,还脆弱的紧,为了彼此着想(确实是彼此,要是年谅挂了,她也没好果子吃),她还是得多劝着他点吧。
想罢,她略带出了些笑容,用能想象得到的最为柔和的语气道:“你也别胡思乱想了,犯不上自责,有些事和你根本没关系。现在你养好身体是第一位的。”
年谅闻言眉梢微微一跳,缓缓阖上双眸,喟叹一声,半晌方睁开眼睛,直盯着夏小满,近乎一字一顿道:“青槐不是妖孽。”
他语气坚定,却又带着点疲惫和委屈,仿佛极渴望得到认可一般。
夏小满愕然,转而笑了笑,认真的点了下头道:“嗯,我知道。”
虽是笑着,但她心里还是叹了口气。她猜的没错,宅门秘辛,牛鬼蛇神。“她不是妖孽”、“是我累了她”,年谅既然能这么说,必是通透之人,晓得这其中真相吧。在夏小满认识里十九岁这个年纪还应该是个孩子,然而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大男孩脸上却满是他这个年纪所不当有的沧桑。
年谅似乎得到一丝宽慰,脸上浮现起一个苍白的笑容,却让夏小满微微有些揪心。然而,很快,她就从揪心变成了疑心。因为年谅顿了顿,却是又问:“满娘……你真的吃了忘忧散,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小满眨了眨眼,他怎么就盯上了她失忆这件事了呢?在诈她,还是,他想确认什么?她突然怀疑,年谅会不会是想用她的失忆事件来确认,那个姓余的道人到底是神仙还是神棍。他不是认为青槐不是妖孽么,那还怀疑那个道人什么?或者,他心底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笃定?
一瞬间她转过很多念头,但她并没有细致的去分析。虽然这个事离她很近很近,但她自认为没聪明到能和玩转家宅内斗的古人斗智的地步,也不想卷入什么家族丑闻里不得脱身,有些时候,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会儿还是装傻的好。
她垂下眼睑,规规矩矩的装蒙娜丽莎,道:“嗯。吃了忘忧散,而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忘忧散……”年谅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殆尽。
屋内沉寂起来,夏小满盯了一会儿锦被上层叠的盘长纹,觉得有些眼晕,困劲儿又上来了,浑浑噩噩间,听到年谅唤她,“满娘……”
“嗯?”她忙朝年谅那边微倾身体,准备聆听教诲。
却听年谅道:“满娘,我没有不信你。”
夏小满哑然失笑,表白么,明明就是不信,还特地要表白。好吧,她也不是不会表白,她想起曾经对上司说过的一句话,这会儿搬出来说给年谅听:“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或者不,我只选择说真话。”
年谅愣了一下,细细品了品这句话,脸上又浮起个苍白的笑容,眼里流露出某种异样情绪,缓缓道:“我原道你变了,却是没有。从前你便是不肯骗我的——但凡有不想说的,只不开口罢了,从不曾虚言欺我。”
一句话说的夏小满心生恻然,暗自摇了摇头,也许是她误会他了。他能说这句话,看来这六爷对“原版”并非全然无情啊,果然是“多情”之人,只不知道“原版”对他有没有感情。大抵是有的吧,本身这个时代女子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的,又是不肯骗他,定是有情。
只是,那是“原版”,不是她夏小满!
她接收了这个身体,无论是按照穿越游戏规还是做人的道义准则,都当是同时接收了其全部的权力和义务的,但这里面却并不包括私人情感。她可以担负责任,以对待丈夫的言行标准去对待年谅、伺候年谅,但这里面不包括要像“原版”一样付出感情。
说实话她现在有些个同情他,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身体,摊上这样的事情,又这样的……多情,多少有让人同情吧,但是她不会因为自己附体了他妻子便一定要去爱他。
夏小满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轻咳一下,岔开话题,问他要水不,却并不等他回答,就转身倒了热茶过来——这回她知道热水在哪里了,真不容易。
年谅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瞧着她的面容,就想起早上青樱对他说的——“姨奶奶忘却旧事未尝不是好事。从前因着那个性子,受了多少委屈?她就只自个闷头哭去,也不肯说出来,恕个罪说,这怕是早晚得闷出病来。其实她刚来咱们家的时候也没这般,却是生生憋闷了成这般。如今她忘了过去种种,却爽利了许多。奴婢见了十分欢喜,私下也想过,这或许是姨奶奶本性也未尝可知,这样性子才是福气呢……”
想着这些话,再想刚才她给采蘩排头吃,年谅不禁莞尔,从前这个妾室的性子柔弱有余,时而他也嫌她闷,不大欢喜,如今若能重新调理成爽利人,倒是件快事。这事多少驱散了些他心底的阴霾,他顺手握住夏小满的手,想交代两句话。
未成想夏小满却是一惊,条件反射的一缩手,茶水溢出,洒在了她衣裳前襟上。她忙站起身扑弄起挂在衣裳表面未及浸润的水珠儿,心里抱怨,本来是提防那叫采蘩的泼她一身药,这可好,被年谅泼了一身水。夏小满一边往桌子旁去撂下茶盏,一边犹豫要不要回去换衣服去,待再回头,瞧见年谅僵硬的表情,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她好不尴尬,这身皮是人家媳妇的,她却还没有做人家媳妇的觉悟。罢了罢了,她劝自己说,在不能反抗之前,还是老老实实扮演六姨奶奶吧。她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幸好年谅身子骨不行,又断了条腿,不能和她XXOO,不然,怕是非常非常不好办啊……
犹豫着,她到底还是坐了过去,老老实实的把手放到他手心里。不就拉拉小手么,反正不会有实质性损失,而且,其实……年谅长的不错,就是现在满脸病容不大光鲜,她也不算吃亏。
年谅面色渐缓,半晌才轻轻包住她的手,道:“忘了也好……”
卷一 携锄秋圃自移来 16、多情苦③
夏小满的手被年谅攥在手里摩挲着,微微有些痒,她也不好抽出来,只挺着。幸好尴尬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她倒是放松下来。
年谅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给她带来不适,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似乎在措辞,半晌才道:“学规矩固然要紧,祖母和婶娘那边都得依着规矩来,别再……”他顿了一下,像是怕夏小满消失似的,手又紧了紧,道,“别再惹她们不喜……像这次这般,我护你不得,到底是你自个儿吃亏。”
护着?夏小满本来垂着眼睑听着,听到这词儿不由翻眼瞧了年谅一眼。护着,嘿,护着还能让那群丫鬟欺负到“原版”头上,这不护着又待怎样?
她陡生恨意,淡淡回了句:“这您放心,以后我就有数了。”先前对他的同情没有了,可笑,她还同情别人,不如同情同情自个儿吧。
年谅并未听出这句话下面惊涛骇浪,还认真点点头道:“恩,有什么,多问问青樱她们几个。”
青樱也就罢了,去问采蘩?见鬼吧。夏小满没说话,却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年谅这才仔细瞧了她的表情,见她一脸不屑,心里猜也是冲着采蘩的。从前采蘩和她的毛病他多少知道些,但有些话,他不能说。因此他只道:“下人坏了规矩,要打要罚都随你。但你好歹也是主子,要有主子的尊重和分寸,莫和奴才们一般见识,逞了口舌之快,却失了身份。”
殊不知就这句话他自觉得是金玉良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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