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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成为彼此的宿敌呢[穿书]-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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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雀止抱着三个暖手的小铜炉进屋; 道:“十三兄; 你看这个行么?”
  梅十三接过暖炉,打开盖子; 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香灰里已经置了热炭,点点头; 用布巾包了; 在宿殃怀里、背后和脚下各塞了一只; 用被子将人裹严实。
  宿殃在昏迷中仍旧瑟瑟发抖; 眉睫和鬓角的发丝有薄薄的冰雾凝结。
  “他为何会这样?”徐云展上前探了探宿殃的额头; 摸到满手冰寒; 不禁有些急; “梅十三!”
  梅十三道:“圣子为了帮助顾少侠; 练了一种比较霸道的功法; 偶尔会发生压制不住体内寒潭冰魄的情况。通常昏迷一段时间就会醒来; 徐少侠不必担忧。”
  徐云展松了半口气; 又问:“只能靠保暖缓解?”
  梅十三道:“若是有练过正阳派、炽阳派功法的人在此,倒是可以以内力助他暖身。”
  然而,梅十三的功法偏清寒,雀守雀止练的也是清正派心法,都不合适。
  徐云展走的是力道派武学的路子,内功心法也选了比较百搭的清正派,眼下同样帮不上忙,只能站在一边,默默看着蜷缩在被子里不住战栗的宿殃。
  然而奇异地,宿殃这一次昏迷持续的时间并不久,寒意也没有以往几次凛冽入骨。
  他做了不少七零八碎的梦,但恍惚间醒来时,却一丁点都不记得了。
  一睁眼,看见徐云展坐在床边,宿殃猛然一惊,撑身坐起来。
  怀里的暖炉砰地掉在地上,梅十三捡了,又拿走另两只暖炉,带着雀守雀止退到房门外。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宿殃问。
  徐云展笑道:“非敌拜托我来看看你。”
  听到这话,宿殃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为什么不能亲自来?顾盟主教训他了?”
  “教训不至于,只是罚他闭门思过。”徐云展道,“倒是方才我来客栈时,见顾盟主刚刚离开,他可有为难你?”
  宿殃开口正要回答,忽然发现不对。
  于是话到嘴边,一转弯,问:“你怎么会认为顾盟主要为难我?你知道什么了?”
  见宿殃一脸戒备,徐云展叹息道:“非敌都告诉我了,你们的事。”
  宿殃:……
  他无语扶额,心道:要不要这么快就弄得人尽皆知啊?
  “顾盟主真的没有为难你?”徐云展问。
  “没有。”宿殃闷声道,“他只是不同意我和顾非敌在一起,没说重话,也没赶我走……可能本来是想赶我走的,但我晕过去了,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
  说完,他还是有些担忧,问:“顾非敌呢?他只是被罚闭门思过,没被训吗?”
  徐云展看着他满脸忧虑的样子,失笑:“你们还真是……都在担心对方。”
  宿殃道:“站在顾盟主的角度考虑,这事的确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徐云展安慰道:“放心吧,他没事。倒是你,体内有寒潭冰魄,又为帮他练了寒功,听说经常会发寒症?”
  关于寒潭冰魄与三重寒功的事,宿殃不想多说。
  其实他自己对这柄双刃剑的效果也还没弄太清楚,目前看来,除了会让他偶尔发冷昏迷外,似乎对身体的影响并不大,内力运行也没受到阻碍。至于谛聆曾经说的妨碍寿数,宿殃也不知道具体会妨碍到什么程度。
  于是他只含糊道:“嗯……其实不算经常。”
  徐云展点了点头,道:“非敌拜托我来找你,是要我带你离开阑阳城,去千枫山庄暂住。”
  宿殃不禁皱眉:“怎么了?他不是没事吗?为什么要我离开阑阳城?”
  徐云展说:“他……打算尽其所能说服顾盟主,因此,担心顾盟主迁怒于你。”
  宿殃担忧道:“他一个人面对么?我……我总得帮他一把……”
  “你要相信他会解决问题的。你待在安全的地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就已经是帮他了。”徐云展伸手拍了一下宿殃的肩膀,道,“走吧。”
  宿殃沉默片刻,点点头,起身收拾行囊。
  ……
  直至亥时,夜色深沉。
  顾非敌在他母亲的画像前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
  房门被轻轻推开,凤凛跨进屋门,唤道:“少阁主。”
  顾非敌回头,见是他父亲的亲卫,立刻招呼:“凛叔。”
  “阁主让我告知少阁主,该回屋安歇了。”凤凛道,“明日卯时初,阁主在演武场等您。”
  顾非敌双眼一亮,随即强压下心神,道:“好的。”
  辗转反侧半宿,顾非敌惦念着事情,睡得并不踏实。他数着漏声,天还没亮就起身,带了长剑,往演武场去了。
  等到卯时初,顾若海果然也携剑来到场中。
  立刻有侍者将演武场边的火炬立柱引燃,将整片演武场照亮。
  “你我父子也许久没有切磋了。”顾若海道,“与我练习一场,我便放你离开腾云阁。”
  顾非敌猛地抬头看向父亲,惊问:“当真?!”
  顾若海道:“自然当真。”
  说着,他手中长剑缓缓出鞘,映着周围橙红的火光,却显出一抹凛冽。
  顾非敌盯着剑锋看了一阵,咽了咽嗓子,抿嘴将手中长剑抽出,垂头向顾若海行切磋礼。
  顾若海却没有还礼,反而掐住顾非敌那一低头的瞬间,骤然暴起。
  长剑如虹,刺破深秋寒意凝结的空气,直取顾非敌面门。
  顾非敌一惊,立刻调动内力,抬手架剑,堪堪拦住顾若海的剑招,却被其中强大的力道逼得连退数步。
  “江湖残酷,并非你想象的样子。”顾若海道,“周围时刻都可能有你的敌人在你不经意间偷袭。所以……不必讲道义的时候,也不要太拘泥于礼节。”
  说话间,他竟丝毫不停,一连串剑招向着顾非敌倾泻而出。
  顾若海浸淫武学三十余年,自然不是顾非敌随随便便就能抵挡的。顾非敌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机。
  他见真鸢剑法无从取得优势,便换了自小玉楼学来的回雁剑诀,试图找到一丝反击的机会。
  谁知,顾若海手腕一翻,也换了剑法,处处针对回雁剑诀。不过几次交锋,力量相撞,顾非敌就差点握不住剑。
  “不可自满。”顾若海道,“你面前的人,也是从小玉楼出来的,你可记得?”
  顾非敌勉强架住顾若海一招“惊鸿”,却无法抵御后面紧随而来的“扶摇”,只能拼尽全力闪避,却还是被剑锋在侧腹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为父当年自创‘真鸢剑法’,以期击败小玉楼前辈。”顾若海道,“你也是时候想想,你的剑,该怎么用才最适合你。”
  顾非敌后退两步,重重呼出一口气。
  顾若海道:“你若再退,我今日就去杀了宿殃。”
  顾非敌目光猛地刺向顾若海,眼眶通红。
  顾若海的剑已经到了。
  如果不能退,他要么挡住,要么,就会被重伤。
  而一旦他身受重伤,就更没有理由陪伴宿殃去西南雪山了。
  在这一瞬间,顾非敌只觉得一切都仿佛在他眼中变慢,本应无限增大的压力和恐惧,却仿佛骤然间消失不见。
  他的心沉静下来,头脑也冷静下来,整个人仿佛遁入了一个奇异的境界。
  不能退。
  那就进吧。
  顾非敌脑海中出现了一道仿佛傲雪红梅的赤色身影,衣袂翻飞,细剑凶猛,只攻不守,一往无前。
  他不知道醉斩红梅的内力如何运行,但是,他知道醉斩红梅剑法带给他最直观的感受。
  顾非敌拼着将被顾若海的剑锋刺中,向前踏出一步,长剑如龙,攻敌必救。
  顾若海于是不得不撤剑回防。
  顾非敌乘胜追击,抛弃了一切剑招,放弃了所有套路,一招一式都用最狠、最拼命,也最直接的法子,直取对手命门。
  顾若海挡住顾非敌一连串的剑招,终于勾起唇角笑了。
  “你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了?”他问。
  “我会护住他的。”顾非敌道,“哪怕用我的命。”
  顾若海收剑入鞘,笑道:“这剑法,不是你突然悟出的吧?”
  顾非敌没有隐瞒:“当初,宿殃在小玉楼自创剑法‘醉斩红梅’,我方才取了他的剑意。”
  顾若海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似是想到什么,面露了然道:“原来,他竟是这种不要命的性子,难怪……”
  顾非敌不解:“父亲?”
  “这套剑法你可以细细推敲,与他的醉斩红梅或可相合。”顾若海道,“到时你二人联手,当无人可挡,只能退避。”
  听到这话,顾非敌双眼立刻亮了:“父亲允我去见他了?”
  顾若海盯着自家儿子,严肃道:“待你出了腾云阁,为父会向武林宣布,腾云阁少阁主叛出腾云阁,已为魔教所用。”
  顾非敌还未绽放的笑容登时僵住。
  半晌,他颤声问:“……父亲何意?”
  看见他这个神情,顾若海笑道:“怎么?你觉得我是逼你在腾云阁与宿殃之间做选择?”
  顾非敌抿着嘴,不答话。
  顾若海轻叹一声:“还是太嫩了。”
  接着,他道:“厄罗鬼帐既然给你下了血蛊,又不见你去冰原效命,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停手。
  “你之前让范奇送来两名无疆门侠士,我已调查过。若无疆门真的与厄罗鬼帐勾结,以他们的能力,想得到你仍生还的消息易如反掌。他们如今还未爆出此事,定是在等一个时机。与其让他们选择有利于他们的时机宣布你与魔教圣子的关系,倒不如我们先下手,打乱他们的步调。”
  说着,他看向顾非敌:“若你待在阁中倒还无妨,但你既然想陪着宿殃……腾云阁不能与魔教有更多牵扯,你若与他同行,只能代表你自己。”
  “可是,父亲,”顾非敌蹙眉道,“如此一来,想要请求您向魔教开战的帮派一定会更多……”
  “的确是这样。不过,我大概猜得到……他的想法。”
  顾若海背着手,看向东方天际的一抹灰白,缓缓开口:“他邀我赴约,恐怕也与近期的江湖波澜有关。你不必关心此事,带宿殃去雪山便好。”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我会派遣凤卫假意捉拿你归阁,实际,他们会暗中护卫你们抵达玉琼峰。”
  顾非敌看着父亲在火光与晨曦中渊渟岳峙的身影,完全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顾若海转身将手中长剑递给顾非敌。
  他道:“以后,这把‘夙心’,你佩着吧。”
  顾非敌下意识接过长剑。
  只听顾若海又道:“有什么想做的事,且随心意去做,只求无愧便好。去吧。”
  顾非敌迎着朝阳,郑重地抱拳,向顾若海深深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第73章 重阳再相见
  前一日下午; 宿殃跟随徐云展抵达千枫山庄后; 便被安排在一套独立的客院中休息。
  然而对顾非敌的担忧再次令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又到院中练了一趟剑,直至听到院外丑时更响,才回屋躺下。
  半梦半醒到天色大亮; 宿殃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醒,缓缓睁开眼睛。
  顾非敌带着一身寒露的清凛气息走到床前,低头看向中衣半敞、发丝凌乱、睡眼朦胧的宿殃。
  宿殃见到来人是他,登时清醒了,双眼闪烁的情绪霎那将他整张脸点亮。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躺在枕上歪头看着顾非敌; 笑音微哑:“你这是越狱了?”
  顾非敌将手中行囊往旁边桌上一丢,也没回答; 直接按着宿殃的肩膀,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宿殃只在心里略微挣扎了一下,就放任顾非敌的舌尖探进他的口中。
  顾非敌似是刚刚沐浴过不久,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将那股花香氤氲得更加沁人心脾。宿殃喜欢这个味道,渐渐沉浸在亲吻里; 下意识抬手环住顾非敌的脖子,手指轻轻穿进他的发丝。
  顾非敌的呼吸开始凌乱。
  他亲吻着宿殃; 隔着丝质中衣摩挲着怀中人柔韧而有弹性的脊背。
  宿殃的皮肤有些凉; 而顾非敌的掌心十分炽热; 在寒意明显的深秋早晨,这一抹炽热落在身上的感觉无比美好。宿殃忍不住从鼻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顾非敌微微抬头,断开亲吻,看向宿殃近在咫尺的迷离双眼。
  接着,他在宿殃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轻吻陆续落在宿殃脸颊、耳垂、颈侧……热度越来越高的鼻息轻轻扑在宿殃的肌肤,令他不由战栗起来。
  下一刻,顾非敌的手掌寻到宿殃中衣领口,探进本就半敞的衣衫。
  宿殃一把按住顾非敌的手腕,将人推开。
  “不知道刚睡醒的男人不经撩|拨么?”他喘|息道,“别乱点火,这可是在别人家里……”
  顾非敌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又俯身在宿殃唇上重重吮了一口,这才听话地起身坐在床沿。
  见宿殃抬手整理衣襟,他在对方下巴尖上捏了一下,哑声笑道:“若是早知道我能这么快出来,不该让你来千枫山庄的。”
  宿殃眉梢一挑:“怎么?”
  “若还在客栈,无论如何……”说着,顾非敌露出一抹与魔教圣子如出一辙的坏笑,“……没这么轻易放过你。”
  宿殃这就不服了:“哈,不放过我?你确定不是把你自己交代了?”
  顾非敌上下打量了宿殃一眼,饶有兴趣:“不如试试?”
  宿殃冲他龇了下牙:“改天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顾非敌笑而不语。
  宿殃起身穿衣,一边扭头斜睨着股非敌,笑问:“你从腾云阁跑出来,不会就是来找我偷|情吧?”
  顾非敌道:“若我说是呢?”
  宿殃“啧”了一声:“你现在越来越坏了。”
  顾非敌不以为耻,反倒嘴角一扬,满脸得意。
  宿殃道:“说正经的,顾盟主放你出来的?他同意咱俩在一起了?”
  顾非敌皱眉:“你怎么知道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他来找过你?什么时候?”
  宿殃点头:“嗯,他昨天下午到客栈找过我,不过没怎么说重话。我还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同意,咱们有得熬呢……”
  “昨天下午……”顾非敌皱眉沉吟片刻,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宿殃立刻摇头:“没说什么啊,只是请求他成全我们……”
  “宿殃,”顾非敌无奈道,“你根本不会说谎。而且,他也是在见过你之后,突然转了态度的。你以为我会信你没说什么?”
  宿殃低着头系衣带,半晌不说话。
  顾非敌上前从背后将人抱进怀里,附在他耳边,带了鼻音低声道:“说好了,我们今后要坦诚的。告诉我,好不好?嗯?”
  最终,宿殃拗不过顾非敌,只得承认:“他来找我的时候,说不许咱俩在一起,我一急,就……发了寒症。他可能觉得我……”
  “又发寒了?”顾非敌攥住宿殃手腕,以内力稍作试探,问,“可还好?”
  宿殃忍不住笑:“问这种话傻不傻?你觉得呢?我这不是好好的?”
  顾非敌闻言也笑了,抬手在宿殃脸上轻拍了一下。
  “没事就好,我们今日午时之前必须动身前往玉琼峰。”他道,“我父亲会在午时后宣布将我逐出腾云阁。”
  见宿殃一脸震惊,顾非敌立刻解释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顾盟主的诸多考虑。宿殃这才松了口气。
  梳洗整理一番,宿殃又简单用了些早点,两人一起去徐云展的院子同他道别。
  见他们三人似乎有话要谈,霍英起身回避。
  顾非敌再次抱拳向徐云展道谢。
  徐云展笑道:“以前你托我办事,可从没这么客气。如今有了‘内人’,便要与我等‘外人’客套起来了?还是说,你在向我强调你的‘主权’?”
  顾非敌一愣,见徐云展说这话的时候面带揶揄,不是真的责备,这才松了口气。
  他道:“我只是于此事还有些内疚……但我不想谦让,也不想后退,就只能对蔚起兄多说几声谢谢和抱歉了。”
  宿殃听这两人的哑谜听得一头雾水,求助地看向顾非敌。
  徐云展被他懵懂的样子逗笑,道:“这是我和非敌之间的秘密,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宿殃狐疑地看向顾非敌。
  顾非敌难得有些紧张,冲宿殃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宿殃眉梢一扬,笑道:“没事,他瞒着我的小秘密也不是一两个,比如……有一盒防蚊虫叮咬的药膏被他拿走,也不知藏在哪儿了。”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盯了顾非敌一眼。
  顾非敌:……
  又聊了一会儿当下武林局势,顾非敌向徐云展说明了接下来腾云阁将要假意驱逐他的计划,让他不必担忧。
  随后,两人在千枫山庄侍卫与梅十三的护送下往雪山方向行去。
  过了晌午,一行人果然在经过一处村落时“遭遇”了来自腾云阁凤卫的第一次追堵。
  一场酣战过后,凤卫生擒魔教花侍梅十三,却不慎让顾非敌携宿殃两人走脱。
  从此之后,两人脱离官道,沿着山野间的小路行进。
  ……
  就在中原武林开始广泛传播“腾云阁少阁主被魔教圣子拐走”的小道消息时,重阳悄然来临。
  青芜郡,眉珠山上,赤红的枫叶与金黄的榆叶参差相交,落在地面,铺出一层厚实而斑驳的重毯。
  林中一片空地里静静躺着一块表面平整的巨石,巨石上的落叶被尽数扫净,置了一方棋桌和两只蒲团。旁边红泥小炉正烧着茶,蒸汽氤氲,模糊了棋桌边随意坐着的白衣人的身影。
  顾若海一身暗蓝衣衫,踏进林中,一眼就瞧见宿怀竹散着满头长发,从炉上提壶沏茶的模样。
  时隔多年再见,顾若海的眼底依旧无法平静。但他毕竟身居高位多年,许多表面功夫已被淬炼得炉火纯青。
  他信步上前,淡然在宿怀竹对面的蒲团坐下。
  宿怀竹十分自然地将手中茶杯递了过去。
  顾若海接过茶杯,轻吹茶汤,缓缓抿了一口。
  “不怕我下毒?”宿怀竹笑道。
  顾若海放下手中茶杯,垂眸道:“你若想杀我,二十年前,那一剑就不会停下。”
  闻言,宿怀竹沉默良久。
  他放下茶壶,将手边盛放棋子的袋子打开,道:“多年未见,手谈一局?”
  顾若海一言不发,从袋中摸出一枚黑子,干脆地落在棋盘,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都没再开口,林中一时间只余落子的脆响与落叶的唦唦声。
  棋盘上,黑白两色你争我抢,竟一直势均力敌。厮杀虽不见血光,却针锋相对,刀刀入肉。
  眼看着临近收官,落子方向基本已成定局,黑子将会以半目之差惜败——宿怀竹执白子的手却忽然顿了一下。
  顾若海不由得抬头看向宿怀竹。
  “怎么?”他问,“不落子,是在等我认输么?”
  宿怀竹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视线依旧落在棋盘,不知在犹豫什么。
  顾若海也陪他沉默端坐,没有认输,也没再催促。
  一片赤红的枫叶自枝头坠下,旋转翻飞,飘然落在棋盘,恰好遮住白子可以一击制胜的那一目。
  宿怀竹忽地笑了。
  他伸手,落子,却是堵住了白子群落中至关重要的一处眼位,将大片河山拱手相送。
  “你……”顾若海不解,“这是何意?”
  宿怀竹笑着将棋盘上那片落叶拈起,道:“是天意啊。”
  顾若海不再取棋子,目光落在宿怀竹身上,眉头微蹙。
  宿怀竹终于抬眼,与顾若海对视。
  他笑道:“这棋盘上虽只有你我二人厮杀,但你也知道,江湖纷乱,何止你我两股势力?”
  顾若海叹息一声,道:“厄罗鬼帐,便是这棋盘上的第三只手。”
  宿怀竹点点头,沉默片刻,说:“三年前,厄罗鬼帐旧王被其弟谋杀篡位,最近我教才得到消息,新王厄罗渊……原名叫厄罗珏,曾经极为宠爱他的异母妹妹……厄罗瑾。”
  听到“厄罗瑾”这个名字,顾若海藏在棋桌下的手不禁攥起了拳。
  宿怀竹似是毫无所觉,接着道:“……是我欠的债,也该我来还。此次约你重阳相见,其实是想拜托你一件事。对此,中原武林应当也乐见其成。”
  半晌没有听到顾若海应答,宿怀竹苦笑了一声,道:“我不该提她。”
  顾若海道:“且说你想拜托我做什么。”
  宿怀竹看向顾若海,视线在对方依旧一派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片已稍稍染了霜白的鬓发。
  良久,他道:“两月后,冬至,我希望……你可以率中原武林,前来魔鬼城……围剿我教。”
  顾若海皱眉问:“怎么?”
  宿怀竹垂眸道:“我累了。”
  “你既已将顾非敌与宿殃支开,想必猜到我要做什么了。”不等顾若海说话,他又笑着补充,“殷昙神教也好,或者,是你们中原武林口中的‘魔教’也罢……既然后继无人,便散了,也很好。厄罗渊想煽动你我开战,我便借机隐退,还他个称心如意。”
  “宿怀竹。”
  顾若海脸上终于不再平静。
  他死死盯着宿怀竹的双眼,双拳紧攥,喉头微动,沉声问:“你该不会是想借此机会,暗度陈仓,带领殷昙神教化整为零,潜去雪原,刺杀厄罗渊?”
  宿怀竹显然没想到会被这么一击正中,不禁挑了眉梢。
  “我了解你。”顾若海道,“若不是有别的计划,你断不会费这个心,与我密谋这场围剿。若不是……若不是已存死志,你也……断不会邀我相见。对吗?”
  宿怀竹望着顾若海,什么也没说。
  挣扎许久,顾若海终于还是问出了一个迟来二十年的问题:
  “当年,你与罗锦……你与厄罗瑾,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74章 隐瞒与心痛
  山林中一片幽静。
  虽有落叶萧萧; 有虫鸣阵阵; 却奇异地将林中气氛衬托得更加沉寂。
  良久,宿怀竹终于开口。
  “二十年了,又何必再问。”他说着; 伸手打乱未下完的棋盘,将棋子拢进袋中。
  顾若海道:“当时我们年少气盛,谁也不愿后退。”
  说着; 他忽然露出一抹浅笑:“前些日子; 有人一句话将我点醒,我才发现,年少不过是借口; 当年你我错在不够坦诚; 对彼此……不够信任,才会酿成这二十年的苦果。”
  宿怀竹将棋子收好,换了茶盘放在桌上。
  “所以; 你答应我的邀约,是决定要面对二十年前的事了?”他笑道; “我倒有些好奇,是谁能只凭一句话就能把你说服。”
  顾若海深深呼出一口气,问:“宿殃……是你与厄罗瑾的亲生儿子吧?”
  宿怀竹沉默良久; 最终却没有正面回答; 只问:“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顾若海道; “他长得与你很像; 只是性格……倒不随你和厄罗瑾任何一个。”
  闻言; 宿怀竹嗤了一声,道:“你若是见了原本的他,说不定会被气得当场下杀手。”
  然而话音刚落,他又立刻笑了出来:“如今那小子却挺有趣,其实……罢了,他命格本就与常人不同,如今这样也算他的机遇,或许反而更好。”
  见顾若海面露疑惑,宿怀竹也不解释,却道:“顾非敌的性子,倒和你当年十足相像。”
  听到这话,顾若海摇了摇头:“他其实更像他的母亲,坚韧,执着,敢爱也敢恨。”
  一阵秋风起,卷了枝头的树叶,飘飘洒洒落向地面。
  宿怀竹伸手接住一片细细的金黄色落叶,笑道:“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竟能与你……谈及彼此的儿子。怎么,难道让你如梦初醒的人,竟是宿殃不成?”
  顾若海看向宿怀竹,叹息一声,道:“他说,将来与意外,我们无法知道哪个会先发生,所以更要珍惜当下,以免将来后悔。”
  停顿片刻,他接着说:“当年的事,我不曾问,你也不曾解释。直至后来我们再见面,却……演变成刀剑相向。”
  “如今,我的确后悔了。但我不想多年后再后悔一次,所以,我想知道,二十年前那个晚上,你与厄罗瑾,到底为何会……”最后,顾若海终究还是无法说出那个词。
  宿怀竹闭了闭眼睛,沉默许久,才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漠然开口。
  “就像你看到的,我强迫了她。”他低声道,“也就像你知道的,我把她掳回魔教,囚作禁|脔。我却不愿见到你与女子成婚,于是去大闹你的婚礼,并……血洗中原。”
  说着,他嗤笑一声,看向顾若海:“二十年的真相,就像江湖传闻的一模一样。除了她,魔教还有无数娈|宠供我亵|玩……我,就是这样一个坏透的人。”
  顾若海愤然:“宿怀竹!”
  “所以,剿灭魔教,你不必有什么负担。”宿怀竹没搭理顾若海,笑道,“魔鬼城的地形你也算熟悉,冬至之日,我等你。”
  简简单单的两句,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话。
  依旧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顾若海终于还是无法忍受,豁然起身,径直离开。
  直到看不见那抹暗蓝的身影,宿怀竹才仰起头,冲着天空幽幽叹出一口气。
  他默默收好棋具和茶具,正要起身,却忽地皱了眉。
  抬起手掩住口鼻闷咳两声,他垂眸扫了一眼袖口留下的点点血迹,浑不在意地撑身站起,拎着装满器具的箱笼,离开了这片秋叶遍地的树林。
  许久之后,去而复返的顾若海看着空空如也的林间巨石,长长叹了口气。
  忽地,他视线微凝,快步走上前,掀起一片落叶。
  落叶下,石面上残留着几点血迹,仍有些湿润。
  顾若海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那血迹,然而颤抖的指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继续向前。
  一滴泪水骤然砸在血迹边缘,将那抹殷红洇散。
  ……
  对长辈们在眉珠山会面一无所知的宿殃与顾非敌,此时此刻已经在腾云阁凤卫的明面追杀、暗中护送下抵达玉连山下。
  巍峨的玉琼峰静静矗立,山顶白雪皑皑,山脚层林尽染。
  在大片大片阔叶林的环绕中,坐落着一座小小的村庄——神医村。
  虽说这处村落以“神医”为名,却并不表示村中大夫全是神医。
  神医村中,真正被奉为神医的只有一人,那就是二十几年前开始隐居此处的罗余,罗神医。
  玉琼神医不治江湖人已经人尽皆知,因此在这处村落中,不少前来求医的武林中人都收了刀剑武器,换掉窄袖劲装,换上布衣荆裙,假扮成平民百姓。也正因此,所有江湖纷争在这里都消弭于无形,整片聚落的气氛都无比和谐惬意。
  顾非敌寻到一处愿意留人借宿的农舍,将冻得缩成一团、不住发抖的宿殃抱进怀里。
  “你真是愈发畏寒了。”他皱眉道,“前些天还可以在马上疾行整日的。”
  宿殃牙齿打颤,哆嗦道:“今天阴天,没太阳晒着,就很冷啊。看云这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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