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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唐-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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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斤,若不是集矛插地一步一拄,我们早被风暴卷走。“你背……不动,我歇一歇……一会。”他拖我坐地,拔壶仰头灌下,浇头浇脸。“慢点,出血了。”我翻起里袍,撕下一片干净里衣摁他脸上伤口,他脸上出血多处,最深一处在眉角,眉角眼上鲜血不断渗出,夹杂着泥土粗沙,那是刚才为躲避连根拔起的大树被飞过的枝丫生生划过。“沙尘暴没那么快过去,现在是个间歇,我罗唆两句,你听好,好好记住。”大哥气累急喘,断断续续嘱咐,几次按下我,不让我开口。
“我送到你城门口,等他来接你为止。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记住,不要委屈自己,那小子闷骚得很,我不信他会对你不闻不问,最怕的是有所误会闷骚不讲……你告诉他你一年都在吴兴,没跟姓李的纠缠不清……听我讲!有时候爽快讲清楚好,愈含蓄愈糟,我不想亲手把妹妹再送一次负心汉!”
“哥哥!哥哥——”
“哥哥,你不走……你要我去找……史朝义?”
没时间,没时间多说,大风又起,我知道大哥决心已下,他再次背我,牢牢绑在身后。
“你二十二岁,史朝义三十二岁,还有很多年可以活,我不为他,我为你,除了李豫和他,你这辈子恐怕再不会爱第三个人,我郭倾云看错一次,决不会看错第二次!我保证!哥哥保证!你跟他走,想爱就爱,谁敢杀他,我先杀谁!”
大哥掷地有声,我泪洒他背。他不走,他为了我不走,为了郭暧不走,为了九瑾不走,为了我,他再赌,拿命改变历史!
“哥哥,一起走……李豫不会为难孩子,我可以求……”我迎风大喊,声音支离破碎。“清河,你傻!这次是取巧,取了人心不齐的巧!史朝义那点人能支持几年?他打不过李光弼,常山败了太原败了,李光弼真正是他克星,他哪次打赢过河东军?”
“我走不好,留下最好,你不是说这仗败了后是李光弼做元帅吗?他用我的人?我教他吃不进吐不出一辈子梗死!”
“李亨是文人,讲究美名千古,你看好,我就是败了又怎么样?最多是革了兵权,功臣元勋是没人敢动的,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那是千古骂名。我不是汾阳王吗?历史上的郭子仪不是七子八婿活到八十五岁吗?你哭什么呀,若鸿都不哭,她前天就送你了,你不晓得而已。乖,不哭,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清河……”
大哥顶着大风边走边说,他回头哄我,一回头,面色大变。
砰——大哥胸前中脚,逆风飞出,我们倒地,他在跌地前连滚数圈卸力。
“哥哥,哥,李豫——”我惊叫,李豫拔剑指地,怒发冲冠。
“郭子仪,你去哪!你带珍珠去哪!你——”李豫话音未落,狂风骤起,他背风而立,一下剑飞人仆,直飞向后。
蹭——蹭——蹭——
大哥腕发矛出,三支铁矛先后掷出,两支扎他衣深插入地,一支错落他手侧,李豫翻身抱矛。
“你等……等我回……我们还……还有得耗!”大哥挣扎说完,扬手再掷,再多三支铁矛稳住李豫去势,他负我再走,一步一拄,一拄一插,再不回头。
高高滏阳城下,史军狼狈撤兵,一地残刃,满目旌旗。
大哥解开软绳朝我挥手,“清河,去,过去!哥哥……哥哥嫂嫂祝福你们。”
我捂面狂奔,史朝义立于城下,他强力扳我,折腰一吻。
黄沙,血脉,亲情,爱人,飞张泪舞,深永镌刻。
第十七章 邺城魂(三)
罗帏,翠幔,涩灯,残更,鸳鸯锦。
史朝义进房时已近五更,他在烛下仰我脸,一寸一分,三指抹过,掌起,身覆。
发鬟挑开,环臂纠缠,气息愈发,恣意愈发。“跟我走!”他突然打横抱我,踢门而出。
“全军出发!”他高声号令,震天军号坞坞吹响,千军万马隆隆排山,我怔忡拨开面上黑袍,他顿我于马鞍,飞身上马。“朝义哥哥……”我被他臂弯紧箍,他低头看我,一抹轻笑。嗯——我皱眉呼痛,他抽我手上锦帕,轻点唇瓣。帕上淡淡血痕,我的唇,第一吻被咬破,刚才,他恣意吮咬。“鸳鸯锦?”他目光落到帕上,一方鸳鸯锦帕。刚才,极短的缠绵,卒然腾身间我手抓身侧,那方枕上的鸳鸯锦,随我而来。“跟我走。”他放柔眼眸,放柔语声,我埋进他肩窝,螓首点点。
从那夜起,月夜黎明,黎明月夜,我跟着他,从河阳到缺门,从野戌到河清,最后,止步黄河。
整个三月,唐军以二十万之众败于十三万史军,淮西、兴平、郑蔡三军逃回本镇,败兵沿路抢掠;河东、关内、滑濮三军先折于恶战,再乱于风暴,自相惊扰挤踏无数;八大节度使兵中仅朔方、镇西两军全军而还;史军多为北疆杂胡,史朝义熟识漠北风暴习性,他指挥十万铁骑风平急行风起集结,乘胜追击一路掩杀,唐军兵败如山倒,连失河阳、缺门、野戌、河清四城,直到渡过黄河,朔方军炸断河阳大桥,从此,黄河为界,兵戈暂止。
四月,史军还军邺城南,此时的邺城,漳水已退,春风解冻,牧野草长。
四月十五,军营大事庆祝,人人盛装,男子跑马抢宴,女子拔草侗畜,烹制醇香食物。史朝义正午出营,傍晚方归,掌灯时分一名姨娘进帐,为我梳辫换裙,辫是突厥少女的发式,长辫缕缕,缀以珠环,裙是纯白胡装,窄袖纤腰,百褶长裙。走出毡帐,史朝义在中军营前指指点点,几十盆全牛羊肉及其熏干制品、奶酪、奶干、奶油、奶疙瘩、奶豆腐、酸奶,装车上架,他叫停。“信?在这。”送车出行的是李归仁,他从怀中取出封信,史朝义接过,双手微顿,嘶啦扯成两半。“大哥,皇上信——”田乾真急叫。“归仁,你去告诉安庆绪,父王愿与他结成兄弟之国,我们之间地位平等,互为援助,鼎足而立!”史朝义横臂挡住田乾真,掌翻指松,片片粉碎撒地。“是!归仁遵命!”李归仁驾车出营,驶向城郭。“大哥!安庆绪早苟延残喘,若不是大哥替他解围……哼,鼎足而立,他配!”田乾真骂咧不断,他笑而不怪,咚——战鼓一声巨响,我出神惊呼,众人齐回身看我,我忙不迭捂嘴。“别忙开始,小田,叫他们等等,归仁回来再开始。”史朝义支手抱胸看我久久,久到我耳媼面热,羞怯欲退。“珍珠。”他叫我,我没见他动,可他已到我面前,勾腰转腕,我顺腕而旋,围臂而转,他折我腰仰后,仰到无可再折,猛然拥入怀中。“你眉淡了。”他抵住我额,以手描眉。“画眉深浅……”我下意识应。“画眉深浅入时无?嗯。” 他含笑。
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多久了?七年了?我十五岁的那年正月,他在西受降城陪我过年,他教姨娘为我妆扮,一样的发式,一样的胡装,他为我画眉,吟这句画眉深浅入时无,那姨娘笑言,公子如此情根深重……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拥我慢步营边,“朝英快来了,有她在,你也好有个伴。”
“别让她来了,她有了身孕,这里辛苦……”我轻轻摇头,攀手他腰,他握住。“她可没你那么娇气,在范阳照样是忙近忙出的,再说闵浩在魏州,小夫妻好久没见了,我是顺水人情。”他捋我鬓边,笑中微微皱眉,“我最近是疏忽了,你脸色不好,可是饭菜不对胃口?还是睡得不好?”“哪有,我一切都好,李归仁细心得很。”提起李归仁我连连点头,史朝义是识人颇深,他安置我在李归仁军中,李归仁负责粮草淄重,总拖后慢行,一路饮食起居他照顾如微,甚至是两军战事也常隐去大半避重就轻。“你大哥在洛阳,我一时半刻不会攻打,我估计,过几月,他会回朝。”他委婉告诉我大哥近况,其实我多少能猜到,这仗是唐军败了,监军如鱼朝恩之辈必会把败军之罪全推到大哥身上,而李豫,绝不会再相帮郭家,唐军九大节度使围邺惨败,李光弼替代郭子仪为兵马副元帅,这段历史,原来是如此。
“你以前不肯跟我走,这次终于肯放下,你奔过来的时候,想得是什么?”他在辕门下停步,他有疑问,有不解,甚至有气,只是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大哥说他……我抬头看天,天空灰蒙,鹧鹄翱叫,齐飞成行。“那年在洛阳,我没跟你走,后来我与李豫和离,在吴兴,有爹爹,有爷爷,大哥大嫂,郭暧,九瑾,我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说到这时他抱住我,硬硬胡茬来回相磨,他摇头。“若不是这场战争,我不会来这里,也不会……”我手抹眼朦,他望我静静,“要不是哥哥,我见不到你,也没勇气放下所有……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大哥背我来时念的,飞鹄行中的一句,去年春天我教九瑾这句,大哥笑说我太心急,教得难了。他一直记得,他知道,我不只是为教九瑾……”
最后的语声湮于唇齿,他不再让我说话,不再让我思考,“是我错怪……珍珠……”他横身抱我,俯身吻下,这个吻,轻柔恣怜,清泉般甘甜极至。“我不要此情可待,不要当时惘然……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珍珠,你把我的话都说完了……呵呵……呵呵……”史朝义眉关放开,那么多日来,第一次这般开怀大笑,我倚他,傍他,贪婪,珍重,这,来之不易。我再不会在乎,是国是军,是史是实,我只知道,他用心良苦,大哥用心良苦,何堪有负?
“呀——我没看见!我回来太早!我再去一次,再去一次……”李归仁抱头就跑,我们挡了辕门口,是他回营必经之地。
“回来!还走?就等你了!”史朝义气笑大喝,他左右扫视,忽点足梁柱,长身直扑辕门横梁大鼓。“王爷,给!”李归仁掷去鼓缒,他一摆红绸,扬手挥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篝火高照,千顶百帐齐声欢呼,无数身着红、黄、蓝色长袍的人冲出营帐,他们襟领镶五色彩条,腰系红绿绸带,脚穿高统靴,手挥刀鞘火镰,齐舞齐唱,拥抱祝贺,歌声舞声笑声直上云霄。
“今日是拔青节,我们突厥柔然族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意寓春风解冻,牧野草长,牲畜肥壮。四月,还是藏族一年一度那曲塞马节的开始,还有,回族茂鲁德节在三月,上月战事太忙,所以我集到今日一共庆祝。我军中将士多是突厥、契丹、同罗杂胡,往日受人诋视,蔑为蛮夷狄戎,现在,你看他们欢歌笑语,自立自强,我正是要世人皆知,所谓中原,正是源于夷狄,起于百濮!”史朝义牵我走至中军,人们已停止歌舞,一些青年男子开始争相抢割献祭的牛羊肉,这叫做抢宴,以先得、多得为吉祥,他拍掌三下,毡帐外五彩酥油花灯齐点齐升,一些色彩鲜艳精美多姿,一些玲珑剔透架托花盘,一些花鸟人物成屏连片。“好美,那么多灯笼,今日是酥油花灯节?”我流连忘返,他在灯火澜姗处含笑摇头。“酥油花灯节是藏历正月十五,今日已是汉历四月,迟了两个月。”
“你忘了吗?你十五岁时,我在幽州酥油花灯会上找到你,你说,每一个昆仑奴面具下的人都不一样,郭珍珠只有一个,我史朝义不想错过。”他在灯下牵我手,诚心诚挚,“珍珠,那么多年了,斗了那么多年,打了那么多年,我当年想要一切都已得到,除了你,其余一切我只想回到从前。我派归仁送突厥、藏、回三族祭祀供品入城,以期示好,只要庆绪愿接受我的提议,我们不用兵戎相见。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沙场同战,仗剑同行,他为我,挡过刀枪,挡过箭雨,我不想杀他,他,其实并不是真要伤你,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我笑着放下他手,帐里一把唐琵琶,虽不称手,但多日随军已把玩熟捻。
梅花看似雪,
红尘如一梦,
枕边泪共阶前雨,
点点滴滴成心疼。
忆当时初相见,
万般柔情都深重,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时光不许动。
情如火何时灭,
海誓山盟空对月,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梅花不许谢。
去年圆月时,
花市灯如昼,
旧时天气旧时忆,
点点滴滴成追忆,
忆当时初相见,
万般柔情都深重,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时光不许动。
我拨捻琴弦,他半蹲我身前,手托一方鸳鸯锦帕。
“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时光不许动。”他和拍,和唱。
第十八章 邺城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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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五日,天气日益晴暖,营中气氛却日益阴沉。四月十六,史思明座下第一谋士周至奉旨到了军营,震惊于营中彻夜狂欢后的场面,状极不满。无巧不成书,此时安庆绪谴使回复,若史朝义归还河阳、缺门、野戌、河清四城,则天下三分,鼎足而立。此不看形势之答惹恼了营中诸将,周至冷嘲热讽扬言攻城,田乾真当场动粗,幸众人两方拉住。两日之后,史思明派人快马送来一笼樱桃,并附诗一首。诗曰,樱桃一笼子,半赤已半黄,一半与周至,一半与怀王。史朝义读后只笑不语,第二日朝英遍寻樱桃不着,这一寻寻到了后军伙房,李归仁面有难色,他与朝英说不清却来找我,他告诉我,这诗将周至列于怀王之前,王爷大怒,练刀一夜,周遭物什尽毁。
李归仁是希望我能劝解几句,可是这实在是桩难事,先前随军一月他极少来后军,驻扎邺城南后他早出晚归,之后更是寡言少语,甚至连朝英远道而来也只得他两字“辛苦”,除了拔青节那夜,我们交心长谈,他一夜索求……我晕厥,醒来,他双眼通红,血丝密布。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归仁告诉我,周至乃史家门客,教导辅助史朝义同父异母二弟史朝清,深得史思明赏识,史在范阳称帝,即派长子冲锋陷阵,而派次子留守范阳,此次大捷之后周至又奉旨巡视,态甚骄横,偏袒之意不言而寓。
他说这些时我只觉心凉心惊,史书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史军围邺杀安……史朝义弑父即位……我不信!史朝义绝非无情无义之人,每回作战他必挑艰难险恶,留平川大道予他口中的“老头子”。他也亲口说不想杀安庆绪,他甚至压了周至绝不松口攻城,他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仗剑同行,沙场与共,他说安庆绪是真对我好,从来不是真要伤我,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来到这个世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安庆绪,他嘴凶,手也狠,可是,他何时,何地,伤过我……
“珍珠,醒一醒,醒醒!”有人颠我,晃我,我一下睁眼,“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我迭声叫他,搂腰扑去,他慢慢收紧环抱,拭我额前发根。“珍珠,做噩梦了?”我闷在他怀里点头,我是做了噩梦,梦见他,梦见安庆绪,他们浴血浑身,还有,那个风雨交加之夜……
史朝义总能给我全部安心,他赶走可怕梦魇,他捂暖我冰冷手脚,他贴我耳畔呢喃,“珍珠,很怕么,你一直在叫不要,珍珠……”“不要!不要……离开我。”我捂住心跳,他看我强笑,眉头深锁。“衣服都湿了,换件干的,冬春交替,着不得凉的。”他为我周身拭汗,我面朝榻里换衣,里裙未系双手由后拢抱,我们滚跌榻上,肌肤相贴。“你……”他情至深时调息深长,“会伤到你。”他终是平息,拢我衣衫齐整,背身朝外。我手攀他臂,举而未落,他折臂枕下,衣袍一角指间滑过。“朝义哥哥,是不是我,我惹你生气了?”我冲他宽背,强忍涩楚。我没告诉他,没告诉他李豫对我……可那些真实让我恐惧不时,我们分别太久,第一夜云雨我晕厥不醒,我阴影心头,他又何尝不是,我可是伤了他自尊?“没,我心情不好,别放在心上。”他翻身绕臂,我枕上他臂弯,几分心安,几分担忧。“那首诗,你爹爹写的那首诗,我想是因为‘赤’与‘至’、‘黄’与‘王’相押韵,所以才是‘半赤已半黄,一半与周至,一半与怀王。’樱桃送到这里不容易,赤的甜,黄的也甜,你爹爹记挂你,你莫多心。”我委婉措辞,史朝义近来心事重重,手下将士如田乾真者又添柴助火,我实在怕,怕他们父子反目,我想,又不敢,告诉他历史的轨迹,史朝义不是这种人,绝不是。“我知道,这种诗只有老头子写得出,狗屁不通!”他闷笑了记,捏了捏我手,忽然问道,“珍珠,我问你一句,我与李豫,在你心里,孰先,孰后?”
孰先,孰后?
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问这?
我呆了下,居高临下,他手扶我下巴,灼灼于我对视。
“那么,若不是你大哥,这次你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哪怕我们咫尺相对,是不是?”他极快翻身平躺,双眼微闭,所有情绪,隐于密睫。“私……终是不好……大哥大嫂……”我不知该如何答他,爱之深,责自切,他的宽容包容渐渐变化,不是不爱,而是太爱,他用心太深,我们之间,始终是他用情多过于我。“非伊莫属,爱不另与。朝义哥哥,原谅我一次,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这样……”他没做声,但搂紧我。
四月二十一,晨起日出,史军前、中、后军营门紧闭刀枪入鞘,我站立后军山头登高而望,邺郡城门哑哑打开,朽腐青墰斑纠不堪,中轴大道污油泥泞……我不再看,今日是属于史朝义、安庆绪这两位绝代枭雄,楚河汉界,止戈为武,史朝义说到,就会做到。
我的脸色也许很差,差到朝英见到我时几乎嚷着要请史朝义回来,这丫头又脱线了,今日安史合谈,史朝义刻意约于营外,诚意谈判。他苦心令人动容,钦差周至被他扫地出营,莽将田乾真教他严闭后军,他极为看重今日,一丝一毫不许出其意外,临走嘱咐,任何人等,不得喧哗,不得出营,不得妄动兵甲。日头渐渐升高,我回帐中静等,随手翻翻案上卷宗,齐整地图军文,一封未完信笺让我驻目一刻,他果然是心中早有了主意,连下四城,他回他父亲说只打下野戌、河清二城;兵临城下,他说士卒折损不少归心似箭,简而言之,他打定主意私下把河阳、缺门让给安庆绪,以求和为贵。他本不需如此,手握重兵的是他,士气高昂的也是他,称雄天下谁人不想?万里河山谁人不要?他是力排众议求“义气”二字,史书说他虚情假义卖友求荣,实在不公不正不真不实。我枕案而笑,也许不久之后他会神采飞扬回来,他那夜说,“那么多年了,斗了那么多年,打了那么多年,我当年想要一切都已得到,除了你,其余一切我只想回到从前……”我也是这样期望,若是从前太难,那就挽住今日,鸳鸯锦,时光驻,梅花绽,不难,不难啊。
往往事情改变人,人却不能改变事,后来,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能放下乾元二年四月二十一日这一日,而他,史朝义,他屈膝向我……
我是被田乾真的大嗓吵醒,而真正让我醍醐灌顶如坠冰窟的却是他们的对话,田乾真、李怀仙、李宝臣、李归仁,史朝义最得力的四名大将。我醒时田乾真正怪笑连连,他嘲讽李归仁,“李三,我这句有没有说错?大哥让我们做了周至是不是?我说假?还是你记性差?”李归仁不应,他是默认,史朝义呈他父亲的书信都已准备好,件件与周至亲眼目睹不同,以他行事手段,自然不会等着周至回范阳戳穿自己,他的手法,经年不变……
“老三,我觉得这办法极好,让周至去杀安庆绪,既没让王爷为难,也让他死个名声大震,忠心报国为国捐躯啊,姓周的穷酸不是一直挂在嘴上嘛,成全了他呀,嘿嘿!”
“我也这么看,前军有我的人,刚传话来了,王爷送了河阳、缺门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河阳,缺门,谁打下来的?大燕怀王打下来的!我们打下来的!送他?送他见阎王还差不多!”
李家老大老二不知谁先谁后,他们说得清楚词意刁钻,我太快明白,他们是想周至与安庆绪两败俱伤,只是……
“拿来!给我!”
“老三,你反了不成!”
推磉改为动手,帐门“嘶啦”一声滚作一团的几人突然倒进帐里,咚咚拳脚相加,我面前桌案哗啦踢倒。
“啊——”我一声尖叫,声落成痛哼,没人吭声,没人动弹,他们全都呆立,直到田乾真大叫。
“不是我动手!我没踢过桌子!”
“你放什么屁!请军医!快请大夫!”
李归仁来扶我,他们七手八脚搬开我身上重物,慌乱中我脸上冰凉,半块虎形铁铸,兵符!他们抢的是兵符!
“我的,我的!”田乾真张手来抢,李归仁扶我后退,他抓住,抓牢不放。
“老三,你信我们,最多王爷怪罪下来我们三个伸脖子陪你!”李怀仙喊完就跑,三人奔爬出帐,营外顿起喧嚣。
“他们抢兵符……冒充周至……还不去!”我恍然大悟,我猛推李归仁,我懂了,他们来逼李归仁,因为除史朝义之外另一半兵符在他手中,周至是文臣,岂能杀得了安庆绪,是他们三人冒周至之名截杀安庆绪,然后再推个替死鬼出来,一石二鸟,他们自以为是为了他们的怀王千秋之业,其实却是害死他!害史朝义得背信弃义之名遗臭万年!“小姐!您别管!我知道王爷心意,手脚做得干净是没人知道的!”李归仁放弃,他抱我回榻,地上雪白毡毯忽然滴滴殷红,他惊叫。“血!哪里受伤!小姐!小姐!”他只知大叫,我心惶呆滞,此时方觉痛楚,阵阵绞痛,由下腹蔓延。“小姐!小姐!救人——救命——”朝英钻进帐中,她翻我裙摆,纯白的初春薄裙,沥沥由腿间蜿蜒血迹。
“痛不痛啊?痛不痛啊?去找公子,找王爷啊!李归仁,你死人啊!”
朝英提裙疾奔,我一腔急迫挣扎无用,我想说我没事,疼痛可忍,我想告诉史朝义营中生变,安庆绪危难,我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喊不动,李归仁咬牙抱我狂奔,他大叫闪开,大叫王爷,身前身后都是军士,他们跟着狂奔,跟着大叫,远远黑黄铁骑两分,一行人驻足眺望,忽然,拔步飞奔向我们。
“王爷,小姐……”李归仁放我落地,朝英来接我。“混帐——”史朝义一脚踢飞他,我推开朝英,一步扑去,歪斜倒地,“安二哥!田乾——”安庆绪飞扑向我,瞪眼瞠目,金刀直劈——
我落于他铁臂,身形强扭,“噗—噗—噗—”三声,而后天地沉寂。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点点热血缝隙溅出,安庆绪举袍掩我,血透金甲。“安——二——哥!”我崩溃尖叫,他喉咙格格,我双膝跪地,他全身跌下,我抱他残身,他血泪看我。“安二哥,安二哥,安二哥……安二哥!”我嘶声大哭,我抱他大叫,他左胸刀身尤晃,左肩左臂斜斜黄袍筋连,脚下之人死不瞑目,身后之人呆若木鸡,安庆绪,他以身挡下张玉涵至我死地一击,宁受史朝义双刀连砍,至死举袖,遮我面上血迹。“珍……珠……”他含混悲鸣,扑地倒下,印我双唇。
是过了多久,双唇冰冷,是过了多久,身躯僵硬,唯汩汩液体,血染黄沙。他被抱开,我被扶起,史朝义抱他尸身,痴痴跪地,视身边金戈囂战于不顾,撕杀渐止,半圈黄土,黄土以外,是尸体,是鲜血,除了尸体,还是尸体,除了鲜血,还是鲜血……
“大哥,安贼被我等灭了,周至阵亡,哈哈,阵亡!”
史朝义突然站起,他死死瞪我,血泪成行。
“小姐……公子,小姐病……”
“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来!”史朝义凄厉嗷叫,惨不忍闻,“你走!郭珍珠!你走!你走!”
我被他拉起,朝英身后狂呼,他拖我狂奔,踏过残肢,踏过断剑,踏过马尸,他推我,血刀指南。“你走!我再不要见你!你走!”
“朝义哥哥。”我跪地向他,他刀锋避我,我跪地爬去,“朝义哥哥,我不是故意,朝义哥哥……”
“别叫我!独孤清河,独孤孺人!找你的殿下去!去!”他刀锋挺直。“不是,我没有!我没做他孺人!朝义哥——”电闪雷劈一般,我忽然懂得,史朝义恨我!恨独孤清河!这个名字,李豫的孺人……
“还说没有!你骗我,我也让你骗!同展鸳鸯锦,郭珍珠,我真想被你骗,我情愿!我情愿受你骗!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太子独宠良娣独孤氏?哈哈!哈哈!世上有几个独孤清河?有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独孤清河?你用我为你取的名字给人做妾!你——你——你不值得我骂,不值得庆绪为你死,他白死了,他要知道漳水围邺是出自你这个大唐护国天女会不会死不瞑目?啊!”我衣襟顿破,我不肯走,我扑向他,我摇头说不。
“你走!郭珍珠,乘我没改主意,你走!否则,你那孽种,我绝不会让他存于世上!”史朝义双刀掷地,点指我腹,我惊呆,捂腹,踉跄后退。
“走!小姐,我们走!”朝英扯我狂奔,她悲伧大叫;“公子,你会后悔,一定会后悔,一定……”
第十九章 关山忆(一)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塞外关山,十月裂土,正月回春。
藏历新年,东方晨曦初露,门楣新布,经幡簇新,男人们背上水桶去河边、水井汲取新年的第一桶水,女人们给每人送上一碗放有糌巴、红糖和奶渣的青稞酒,互道一声“扎西德勒”,牧场中年龄最长的芒赞族长托着煮好的羊头依长幼的次序分发羊肉。
“谢谢,迥儿,快谢谢阿尼。(藏族称呼爷爷为阿尼)”“谢谢阿尼。” 迥儿奶声奶气地谢芒赞族长,他圆眼盯着小篮,短短的小手去够,“娘,娘,葡包,葡包——”“慢点吃,跟娘说一遍,葡萄,葡萄干。”我从篮里取出白纸包,那是一大包白糖、红枣、柿饼、葡萄干,老族长知我们吃不惯羊肉,特地送我们的新年礼物。
“郭姑娘,今日有贵客来,阿尼带你去见一见。”芒赞族长拍拍手,他手里的蝴蝶形卡赛吸引了小孩子全部注意(卡赛,一种酥油的面食,形状各异,裹以砂糖。)迥儿脚蹬身扭从我怀中一头扑去。“哎,阿尼抱抱。”芒赞族长弯身钻出毡帐,“贵客来了!贵客——来了!”一声嘹亮,响彻云霄,呜——呜——呜——号角响起,咚——咚——咚——羯鼓激越,牧民鲜衣怒马,马儿升颈长鸣。“族长,哪位贵客?我,我不认识啊。”我出帐跟他,长及拖地的藏族舟曲头饰连拌带拽极不听话,“迥儿,别咬太多!小心噎着!”我边脱舟曲边一路小跑,迥儿手舞足蹈,含含混混地发声跟着叫,“叔——叔叔——叶护叔叔——”
叶护叔叔?叶护叔叔!
我惊呆。
彩旗牧场大门在欢呼声中大开,一行短藏套褂、背刀挂镰的大汉走进牧场,他们与牧民互致哈达,互敬青稞美酒,他们向我挥手,他们接抱迥儿,他们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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