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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生长日志-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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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无息地带着同行者离开,正如此前无声无息地来。
在第一批也是最大一批移民逃离之后,帝国才猛然反应过来。通往东南方的道路被封锁,地下城的触须已经在塔斯马林州盘根错节,于是帝国上层索性一刀切地放弃了整个塔斯马林,将那里变成禁地。
帝国不是没想过开战,他们本来就在备战。
只是,原有的计划在红雨之日后变得有些不合时宜。
先头部队本来已经集结完毕,正在战前训练当中。他们是军队中的精英,有着最顽强的意志,都是希瑞尔将军之流眼中最优秀的士兵——换而言之,不仅战斗力高超、有基础魔导器知识,而且对异族毫无怜悯乃至充满仇恨,全心全意要为人类帝国将异种屠戮殆尽。
要是真与异种开战,这些军人一定会斗志昂扬,绝不会为奇形怪状的敌人恐惧到溃败,哪怕没有魔导武器支持,他们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相当可敬,相当划算,这便是帝国选择他们的原因。然而在开战之前,红雨从天而降。
这支军队的军营中爆发了整个埃瑞安历史上前所未见的哗变,他们对异种和红色猎犬的了解足够明白头顶上的东西是什么意思,而对异种无需理由的憎恨又让他们在“发现异种”的第一时间动手,动手比开口更快。于是滑稽的事情出现了,没人提醒也没有镜子的时候,没人注意到自己头顶,只发现四面皆敌。
这些装备好武器的军人们,英勇地、大义灭亲地攻击了隐藏的异种们。
后来负责视察情况的传令官,站在军营门口,为眼前的景象呕吐起来。
备战的军队多多少少出现了内耗战损,要立刻发动战争变得相当困难。帝国高层再一次将全力修复魔力源头的事提上了日程头条,前来汇报的技术官员却面露难色。“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长官。”她苦涩地说,“要想继续修复,就不是魔导科技能办到的事情了。”
那是魔法的领域。
埃瑞安帝国需要施法者,不是占卜师,而是百年前从历史舞台上抹除的那种。大图书馆内部固然还有法术书,他们却没有能使用的人。魔法需要才能和毅力,培养法师需要有魔法天赋的人,还需要大量学习的时间。
也就是说,要是帝国不希望花费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培养法师的话,就得寻找现成的。
他们得招募在过去百年里宣判为深渊走狗的法师。
这事儿岂止尴尬。
“施法者其实也是人类。”一名高层说,“既然魔力源头的制造中使用了魔法,那必然说明,当时有好法师站在我们这边。”
其他人表示赞同,仿佛刚刚意识到这点。倒也有人面露迟疑,欲言又止,显然“灭法运动”、“猎巫运动”之类的东西不能被解释为不幸的误解。他们问:“施法者的魔力损耗怎么办?”
“如果将施法者置于管辖之下,让有限的法师使用有限的法术,光修复魔力核心的话,那并不会对埃瑞安造成什么影响。”又有聪明人开了口,“而且经历了百年的休养生息,埃瑞安的魔力状况已经没有过去那么稀缺。”
前半句很有道理,施法者总量稀少、方便管理可以说是如今埃瑞安难得的优势之一。后半句则完全出自推断,这位仁兄根本没法感应到魔力。不过有什么关系呢?魔力源头必须被修复,法师必须招募,所缺不过一个台阶。于是所有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尽管公开招募的结果不容乐观,但红雨之日有不少法师余孽暴露了踪迹。想来比起终身囚禁和死亡,他们会更愿意工作吧。
——————————
老鼠穿过监狱的地砖,阿比盖尔被这声音猛然惊醒。
第二场红雨本该让阿比盖尔安然无恙,然而埃德温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了魔法。军队将他和引起大骚动的阿比盖尔一起抓了起来,男女牢房分开,阿比盖尔不知道叔叔现在如何。
爸爸一定很担心。
阿比盖尔叫喊过,哭泣过,一直没有人理她,只有漠不关心的狱友和到处都是的老鼠。那些有着蚯蚓尾巴的可怕怪物从来是她最讨厌的东西,它们行动的沙沙声每次都会将她从睡梦中惊醒。老鼠,好多老鼠,最近的噩梦中永远有老鼠的潮水向她涌来,那情景像真的一样——尽管阿比盖尔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种事。
老鼠的脚步正向她这里走来。
“嘘!滚开!”阿比盖尔对着黑暗威吓道,指望能将任何不速之客赶走。但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只尖鼻子探出了阴影,在灯光下耸动。
阿比盖尔从地上窜了起来,同时,那只老鼠也跑到了灯光下。
不像监狱里随处可见的肥硕老鼠,它很小,只有婴儿拳头这么大,两颗成人指甲盖那么长的牙齿在对比下显得更加吓人。它邪恶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红光,阿比盖尔发誓它在与她对视,那让她汗毛倒竖。
阿比盖尔想要尖叫。
要是她手头有火把,她一定要将这间牢房连同所有老鼠全部烧掉。太讨厌了,发生的所有事都让她愤怒又无力,而她明明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阿比盖尔的手指在抽搐,皮肤在流汗,眼眶里含着热泪,热得像要把她的眼珠煮熟。她不止想要尖叫,还想要……
“哎呀,哎呀,你在这里。”
阿比盖尔猛然回头,在牢笼外看见紫衣的女人与狱卒。
老鼠吱了一声,刷地跑向了外面,快得像个被踢飞的小球。它嗖地窜上了紫裙女人的裙子,阿比盖尔尖叫起来,女人却只是发笑。
“来,跟纽兹说‘嗨’。”女人对阿比盖尔说道,亲昵地摸了摸爬上肩膀的老鼠,老鼠蹭着她的手指头。她又说:“把门打开。”
我打不开门!阿比盖尔想说,但她很快发现这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狱卒掏出钥匙打开了门,紫衣女人对阿比盖尔招了招手,让她出来。
“我被释放了吗?”阿比盖尔站着不动。
眼前这一幕如此可疑,狱卒眼神呆滞,紫衣女人的左半张脸被盖在酒红色的卷发下面,穿着怎么看都很不正式的连衣裙,抱着一个贴着封条的、巴掌大的坛子,踩着高跟鞋。阿比盖尔低头去看那双超级高跟鞋,发现鞋子两边还站着两只奇怪的动物。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努力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一只很瘦的猫和一只很胖的狗。
“左边是霍特,右边是加马拉。”紫衣女笑容可掬。
“你们好……”阿比盖尔勉强开口道,“那你是?”
“邪眼。”女人爽快地说。
谁会叫这个?饶是阿比盖尔和自己说了十次不要说多余的话,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的名字是邪眼?”
“当然不是,咱叫美杜莎。”女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奇怪的是她似的。不等阿比盖尔回答,美杜莎已经语调轻快地继续说:“那你是什么呢?阴影?火焰?哦想起来了,是火焰,你妈妈说啦。”
阿比盖尔的妈妈在她一岁时就撒手人寰,她后退了一小步,觉得对方完全疯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你会不会认错了人?”
“没有,阿比盖尔对吧?对,咱知道你妈妈死掉啦。”美杜莎欢快地说,“她拜托咱帮忙,你爸爸也同意了。还好咱来得及时,不然过一会儿你的封印失效,要是一不小心把自己一并烧死,女巫就又少一个啦。”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阿比盖尔嘀咕着,“你肯定认错人……”
“拜托,别再浪费时间!”罐子里传来一声叹息。
阿比盖尔看着那个绝对装不下一颗头的罐子,倒抽一口冷气。
“好吧。”美杜莎撩了撩头发,“咱们要赶马车,先出发再说!”
她向阿比盖尔走过来,阿比盖尔绷紧了身体,准备在对方向自己走来时从她身后转过去。她紧张地盯着美杜莎,美杜莎轻松地看着她,酒红色的头发被撩到耳朵后面,露出一张与右半边毫无差别的脸。
不对,右边的眼睛,好像不是这个颜色。
酒红色头发的女人有一只酒红色的左眼,酒红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什么在转动。阿比盖尔的目光一落到上面便无法移开,她的眼睛跟着转啊转啊,忽地眼前一片漆黑。
再度睁眼时,天空一片明亮。
阿比盖尔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愣愣地看着小窗投进的阳光,突然什么都想了起来。她想起龙翼的女人、地下室的阴影、老鼠还有火焰,她打了个响指,一撮火苗从指间升起,照亮了她的脸庞。
美杜莎坐在车厢另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猫和狗。她对醒来的阿比盖尔露齿一笑,酒红色的头发已经盖回了左半边脸上。阿比盖尔看看阴影中的小罐子,又看看窗外的阳光,最后情不自禁地扑向后者,把窗帘完全扯开,脑袋探了出去。
这是一片广阔的旷野,阳光如此明亮,在绿草上闪闪发光——但这不是让阿比盖尔入神的东西。是看见的吗?是听见的吗?是闻到的吗?是碰到的吗?是尝到的吗?她不知道,但是,但是……
整个世界,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该怎么说好?如果这是视觉,她便看到了空气中细微的光点,它们像柳絮一样漂浮在空中,不属于光谱中的任何一种,包罗万象又跳脱在外;如果这是听觉,她便听到了万物的温柔吟唱,每一种事物都有着不同的语言,虽然听不懂,却能让阿比盖尔心神向往……啊,根本无法分辨了,她嗅到金属的辛辣,她尝到阳光的柔软,她触到花朵的芬芳,阿比盖尔在此刻意识到,这并非五感中的任何一种。她多了一种感官,新感知到的东西与她曾经的旧世界融合在一起,如此和谐,浑然一体。
阿比盖尔无法描述这个,她的词汇量局限于人类的五感。像色盲某一日看见了彩虹,像天生的耳聋之人听到天籁之音,像出生在鱼缸里的鱼苗跃入大海,阿比盖尔突然自由了。世界之大几乎让她害怕,然而没有一条鱼会被淹死,新生的感知在这片旷野上扩张,如鱼得水。阿比盖尔向天空伸出手去,光点向她靠近,而她本身灿烂如火炬。
呼!一只火鸟从她掌心冲天而起,冲入云端。
阿比盖尔向后倒去,她眼前发黑却笑个不停。美杜莎嘻嘻笑着将她从车厢地面上捞起,等紫衣女人柔软的手擦过她的脸颊,阿比盖尔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我是个女巫?”少女颤抖着说。
“你是个火焰女巫。”美杜莎笑嘻嘻地回答,“不过十七年后如果打不过你妈妈的话,你就会死掉哦?”
“哦,好。”阿比盖尔晕乎乎地说。
“吓呆了吗?”美杜莎好奇地问,一边用脱掉鞋的光脚丫去撩窗帘下摆,多动症似的。
“不是,我是,好像不太怕。”阿比盖尔喘着气,伸手去碰罐头。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她的手,像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美杜莎说:“你妈妈在睡觉呢,不要吵她!”
阿比盖尔傻笑起来,摸了摸发红的手背。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就算十七年后会死,这也没什么可怕。阿比盖尔是个女巫,她会魔法;她的妈妈也是个女巫,没有病死,而是躲在阴影之中,十七年后她们会打一架,像半梦半醒之中看到的,龙翼女人与一室阴影之间的精彩交锋。所以她真的生而不凡,她的生活将充斥着冒险,而不是困在安全乏味的柴米油盐之间,像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一样生于平凡,死于寂静。
以往被认为是喜爱幻想的少女心在此刻破茧,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阿比盖尔飞蛾扑火般热爱着冒险与挑战,她为此而生,愿为此而死。
她在座位上瘫坐了一会儿,想起了其他重要的事。阿比盖尔一骨碌坐正了,急忙问道:“爸爸呢?埃德温叔叔呢?他们没事吧?”
“放心啦,你爸爸知道咱要带你过来的。”美杜莎说,“至于你叔叔,他是个法师嘛,被看得老紧,咱弄不出来。”
“啊?不行,我们得去救他啊!”阿比盖尔跳了起来,急得团团转,“施法者会被吊死!”
“嗨呀,这几天外面的政策都改啦,上头招收法师来着。那边的人要用他,好吃好喝地供着呢。”美杜莎撇了撇,很不忿的样子,“哼,就光招法师。不过就算招女巫,咱也不会去,咱要站在胜利者那边,才不要给他们养着哩。”
阿比盖尔闻言愣了愣,这才想起要问目的地在哪里。美杜莎向窗外努了努嘴,说:“塔斯马林东南边呀,喏,咱们到啦!”
马车停了下来。
阿比盖尔探出头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路已经变得十分拥挤。马车、马与行人都拥挤在这条道路上,熙熙攘攘,等待着进入前方的哨卡。
“好多人啊。”阿比盖尔喃喃自语。
美杜莎也把脑袋挤出了窗口,头发里的老鼠把阿比盖尔吓得差点跌回去。年长的女巫环顾四周,笑道:“你该说,‘好多不是人啊’。”
仔细一看,这里的的确确有太多异类。特别矮小的人挥舞着棍子以免被人踩到,特别高大的人鹤立鸡群。有人的皮肤看上去苍白得透着点蓝,有人身上有鳞片反光。许多双毛茸茸的耳朵在阳光下树立,一些看起来很好摸,一些看着需要好好洗一洗。长相奇怪的人这么多,于是大家都脱下了在外面裹得严严实实的兜帽和面纱,得以透一口气。
队伍慢慢前进,越往前越热闹。
两个独眼巨人隔着老远看到了彼此,他们同时挺直了习惯性佝偻起来的脊背,惊奇地向对方挥手,都没想到世上还有人会和他们一样高。一群矮个子千辛万苦地穿越人群汇合到了一起,谈论着彼此长辈的名字,把对方的背拍得啪啪响。一个不停喝水的人刚刚倒空了最后一个瓶子,他正苦着脸叹气,旁边传过来一只装满水的水杯,他感激地转向那边,另一个正往脑袋上浇水的人对他露出同病相怜的微笑。
“种族是女巫吗?”
阿比盖尔收回了目光,已经轮到她们了。
“对,一个火焰女巫,一个邪眼女巫,一个阴影女巫,咱们这儿三个。”美杜莎掰着手指说,晃了晃罐子,被阴影有气无力地扇了一耳光。长着兔子耳朵的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地看了她们一眼,一边记录一边说道:“嗳,那咱们这儿就有六个女巫啦。”
“六个?”阿比盖尔惊奇地说。
她被一种奇特的感觉击中了。
不同于得知自己是女巫的时候,这不是热血沸腾,而是环住心脏的暖流。她的心砰砰跳着,望着周围各式各样的人,望着身边新出现的亲人与同胞,感到不可思议,感到开心极了。
我们并不孤独。
第78章
对于塔砂来说,这是个丰收的季节。
从埃瑞安的各个角落涌来了大量人群,仿佛地震后的动物跑出山林。大量的人手涌入了塔斯马林州,其中许多其实并没有多少异族血统。确切地说,在经过红雨之日以后,“人类”和“异种”的说法已经显得不太确切,几乎所有人都是混血。
人类血统更像显性基因而非强势基因,它的存在不会吞没其他部分。真要按照种族称呼,匠矮人可能得被叫做“百分之XX的人类、百分之XX的矮人、百分之XX的侏儒、百分之XX的半身人混血后裔”,每个匠矮人具体的组成部分还不太一样,光说一遍便麻烦得要命。于是,姑且继续将异族特征较显眼的那些称作异族,将看上去像是人类的那些称为人类吧。
“我们……不一定要参军吧?”一个异常高大的汉子小心翼翼地说。
“当然!”工作人员这样回答他。
倘若真的是个卡牌游戏,异族的到来无疑意味着新增兵种,然而在现实生活当中,增加的可战之兵少之又少。他们不是战士,他们是商人,手艺人,劳工,学徒……是逃难者,是离开故乡寻求安宁的可怜人。这些疲惫的来客不想走入监牢也不想走上战场,他们只想要一个容身之所。
倒不是说塔砂会白白放过他们。
每一批进入者都会听取“塔斯马林州新居民讲座”,工作人员向他们详细讲述居住在塔斯马林州需要注意的一切事项,内容很基础,中心思想只是“不得违法乱纪”。这讲座看起来像走流程,实际上却十分有分量。结束后每个人需要签订协议书,以此宣誓自己将成为遵纪守法好居民。
那可不是能随便签的协议。
协议书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和产品升级同意书一样,绝大多数人都不会仔细看。恶魔契约就混在那里,有资格签约的人笔杆一动,便将自己交给了塔砂。
恶魔契约的流程是这样的:双方必须在彼此付出与索求的条件上达成一致,该过程必须双方知情,相互确认,不得撒谎,而后签订契约书,交易达成。之前的讲座已经将条件明明白白告诉了所有人,而协议书上又写了一遍(甲方遵纪守法、爱岗敬业、在地下城受到威胁时听从调度,乙方提供庇护和安家借贷),先行条件已被满足,这契约童叟无欺,算不得欺诈。
维克多对此赞不绝口,夸奖塔砂与他不谋而合,这等自夸式的夸奖招来塔砂无言的蔑视。被小觑的维克多说起自己曾经签下一群圣殿骑士的丰功伟绩,具体说起来相当复杂,整件事要是简单粗暴用地球上的语言归纳一下,大概就是“快递单最后一页是恶魔契约”欺诈法。
那件事直接导致了埃瑞安古代快递业被扼死在萌芽阶段,恶魔真够心脏(读第一声)。
大约有几十人拒绝签约,施法者们以这种形式从人群中区分开来,与塔砂进行了一番交谈,最后还是签订了最基础的互不伤害协议。塔砂在这段时间里遇见了来到埃瑞安以来最多的女巫与法师,他们有的看起来像从奇幻画册中走出来,有的则像花园喂鸟的路人甲。
这是大丰收的季节。
在思维宫殿之中,新增的人物卡不断增加。各式各样的技能将脑内列表填充得越来越长,复杂多样的卡片在桌上一张张铺开,让塔砂有种集邮般的成就感。井喷似的增加进行了几天,桌上最后的空隙被卡片填满了。就在塔砂以为会出现新的摆放位置的时候,所有卡片忽地浮了起来。
灯光闪烁,卡牌渐渐暗淡,牌面与殿堂中的火光一起骤然熄灭。
思维的殿堂开始震荡,仿佛遭遇了一场发自室内的台风。不像过去信息解锁时那阵海啸,眼下识海的震荡毫无方向,因此无法抵御,只感到昏头转向。龙翼之躯警惕地抬头望向地下城的天顶,任何地方看起来都安然无恙,但作为地下城的本体在此时突然短路,地下城中的全知视角,突然熄灭了。
地下城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如同一切的开端,被锁紧狭小残破的地下城核心。塔砂觉得自己被一阵龙卷风卷了起来,在同一个地点不断回转,循环往复,难以逃脱。
“警告……残缺地下城…塔砂,契约单位超出……沙沙……当前魔力充足,是否进行合并重组?”
塔砂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提示。
她竭力想听清那是什么,但那句接触不良似的含糊台词已经自行念完,完全没有重复的意思。被塔砂自行调整出来的“系统面板”和人物卡牌一样黯淡无光,像个坏死的按键,无论按下哪个都毫无反应。龙翼之躯与地下城本体的联系没有断开,然而塔砂既无法感应到所有契约者,也无法感应到地下城的任何建筑,这突如其来的失控让她心中一冷。
第一次,塔砂体会到了核心不完整的坏处。
后悔也来不及了,意识链接中只剩下阿黄,确切的说是她分离到这只地精身上的地下城核心碎片。这家伙茫然地耸动着鼻子,在塔砂经过它时屁颠屁颠地跟着跑。
塔砂骤然停步,阿黄撞在她的腿上,浑不在意地绕到她跟前,被主人阴沉的脸色吓得蹲在原地。
塔砂站在地下城的灯光之下,面无表情地凝望着远方的黑暗——真没想到她也会有觉得地下城黑暗又深邃的一天。她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前往魔池,一方面她暂时无法调动地精,另一方面,地下城之书被放在那里。
如果塔砂必须指挥阿黄打洞进去才能面对面和维克多说话,不等套话开始,他绝对能立刻意识到发生了某些事情。如今的契约只是暂时感觉不到,还是效果也一样失效?如果是后者……
塔砂有着役使猛虎的自觉。
不如说刚开始能和维克多签订主仆契约完全占了身为地下城的主场优势,即使觉得维克多再可爱,即使嘴上怎么把他当傻子,随着了解的加深,塔砂也十分清楚他在条件允许的时候能有多危险。拔掉牙齿的毒蛇很可爱,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很可爱,电网中间的恐龙很可爱,被契约困住的恶魔很可爱。当前置条件不复存在,情绪被骤然摒除,冰冷的理智运行起来。
不能再继续拖延。
“是否进行合并重组?”
塔砂选择了“是”。
识海内的灯光在一盏盏点亮。
地下城重新回到了塔砂掌控之下,各类建筑、地下城造物与地下城感知全线恢复,室内风暴缓缓停下,思维殿堂中依然整洁明亮,她坐在那张长桌之前,与灯光熄灭前似乎一模一样。然而不。塔砂低下头,桌上只剩下唯一一张卡片。
除了地下城之卡外,所有的卡片都不见了。
思维殿堂中很大一部分依然黑暗,无法感知,被全盘封锁。若将刚才的状况比作电流过大跳了闸,现在就是关闭一部分电路,以求维持中心部分继续运转。她能感觉到与契约者之间的模糊联系,能够确定这些契约依然存在。但所有卡牌不见踪影,没有带着吐槽的相关描述,也没有附加的技能。龙翼之躯默念【呼唤满月】,毫无反应。
契约带来的所有系统化的、像是游戏一样方便的好处,似乎都消失了。
或许不是消失,只是无法感知,魔力库存消失了相当大的一部分,塔砂能感觉到识海中有很大一部分被占用,仿佛从突然运行很慢的电脑中察觉出后台正装载文件。
塔砂拿起了仅存的那张卡片,地下城之卡如今只剩下非常短的一行说明。
【残缺的地下城…塔砂】
合并重组中,进度:???
“维克多?”塔砂在链接中说。
链接中很快传来地下城之书的回应,听上去毫无异状,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这场震荡。
塔砂在同时询问了其他几个契约者,他们也完全没发现刚才发生了什么。
“如果地下城核心不完整,签订的契约会有上限吗?”塔砂问维克多。
“谁知道,我又没养过地下城。”维克多说,“可能会有?说实话,你这种破破烂烂的地下城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值得被当做特殊案例研究了吧。”
“‘破破烂烂的地下城’不能扩张吗?”
“核心碎成这样,根本没有重新复苏的前例。”维克多耸了耸书页。
“刚才的事,给我点建议。”塔砂最后一次要求道。
“什么事?”维克多茫然地说,“契约出问题了?”
“对。”塔砂叹了口气,岔开了话题,“新签订的这一批虽然数量很多,但大部分都是非战斗人员。”
没有前例,那么说出来问维克多也没用。太遗憾了,维克多什么都不知道。太好了,维克多什么都不知道。如今木已成舟,除了抓紧收集地下城核心之外,就只有等待。
塔斯马林州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建筑和军队都成了规模,塔砂并非离开技能就束手无策。过去得到的那些技能现在已经不再不可或缺,新得到的技能还没来得及编入地下城运行体系,木材没焐热便消失总好过房子建好后被偷走房梁。往好里想,就算永远维持这种状态,也只不过锦上无花,失却鸡肋而已。
还不如失去的魔力更让人心痛,不过,目前的帝国那边只比塔砂更加焦头烂额。
等一下,仔细视察自身,塔砂发现之前吞噬的怪物灵魂也夹杂在魔力中一起彻底消失了。那玩意一直没消化完全,维持着半融化的状态,像猫喉咙里卡着的毛球——考虑到那曾是个什么东西,想想还怪恶心的。这东西一并消失,大概是本次事件中唯一的好消息。
多想无益。
暂且把这一页翻过去吧。
此时此刻,新的偷渡客正千里迢迢前往塔斯马林州,怀着畏惧也怀着希望。帝国边境的壁垒变得越来越严苛,但翻墙的手段也层出不穷,想要过上更好、更安全生活的人们总会想出办法,而塔斯马林州与埃瑞安帝国其他部分接壤的地方如此广阔,可不像当初的东南角一样容易隔离。
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心思浮动的人们眺望着远方。
此时此刻,塔斯马林的新居民们忐忑不安地背着包袱,研究着这儿的法规,登记并获得临时住所,而后认识自己的新邻居。一些人孤独了太久,第一次来到无须隐藏的地方,他们控制不住地向愿意友好微笑的人敞开心扉。一些人恐惧了太久,即使看到相似的“异类”走在阳光之下,他们依然选择紧闭门窗,把打包好的行李放在逃跑路线上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这没关系,太热情吵闹也好,太冷漠孤僻也罢,他们会停留,他们会习惯,他们是安全的。
此时此刻,塔斯马林州的原住民正在忙忙碌碌。在武器之外,那些擅长并热爱制造家具的匠矮人再度有了用武之地,干得热火朝天——那位热衷于枕头的塔克已经开起了床上用品公司。哈利特将军(是的,他升职了,虽然这头衔显然不是帝国发的)的军队与亚马逊人一样擅长巡逻与维持秩序,新加入者已经干得很好,不过一些菜鸟还会在龙骑兵飞过头顶时分神。
在这一次的移民热潮中,各行各业的人忙碌并赚到了一大笔收入。只在非常偶尔,有机会闲下来的时候,他们才会惊奇地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习惯跟“异种”打交道的呢?
把目光放远到如此大的领域,如此多的人头上,自身的烦恼就会变得相当微不足道。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收这么多没用的人?”维克多正在说,“所谓的‘廉价劳动力’?我还以为那群战俘够你用了呢。”
“不,虽然近期也能当廉价劳动力……不过两者差别挺大。”塔砂说。
在那些被俘虏的帝国士兵能够认清状况之前,他们就只是廉价劳动力,是塔砂所驾驭的这台庞大机器当中被磨损得最厉害的零部件。要是头脑转换不过来,一直没法把“人类至上”之类的不合时宜观念丢掉,那就这样一直工作到死吧——他们当然不会遭遇什么虐待,塔砂会像保养零件一样妥善照顾他们,提供充足的营养与休息,直到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分价值。
而现在这些来到塔斯马林州的逃难者,他们会是未来的“基石”。
地下城的影响范围再度扩张,从一个时刻可能被端掉的根据地向一片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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