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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缘今生定-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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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个……”鲁荣明一时发窘,答不上来。
其实这是鲁家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鲁家的女儿出嫁时娘家的陪嫁不会很多,所以,做女儿的必须要靠自己赚一部份钱贴进去,不然的话那嫁妆少得会很难看,这自然是会被夫家看不起的。
鲁荣明自然早就知道这个家规,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三宝四宝还没有许人家呢,怎么这么早就开始未雨绸缪了?可是这个又怎么向外人?不让她们笑话才怪!所以他只好支吾着不肯出来。好在那莫文馨也不是个顶真的人,见他不愿也就不勉强他。
看了一会儿羊,估摸着时辰快到巳时三刻,张丹桂姐妹俩才尽兴告辞。
此时孙氏抱着小儿子正好回来,她怀里的小男孩长得胖嘟嘟肉滚滚的,非常可爱,一看到鲁荣明就张着两只手要他,鲁荣明忙接了过来。
“咳,这阿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到阿明就亲得不行。”孙氏将手里补好的碗递给二宝,回过身来笑着。她看到鲁荣明边上站着两个陌生的漂亮小姑娘,听二宝是他的同学,就留她们吃了午饭再走,但二人都婉拒了。
看到她们执意在走,鲁荣明把堂弟还给三大妈,就陪着一起出来了。
一行人出院子到了小街上,两个小姑娘也不急着上轿,就由鲁荣明领着慢慢走去,两个轿夫抬着空轿跟在后面。出来不远,街对面,就是鲁荣明的家,他指着家里的院门:“我家就在这里,二位要不要进去坐坐?”
“好呀好呀!”莫文馨立刻鼓掌响应,但张丹桂却淡淡地泼了她一盆冷水:“表姐,我们还是回去吧,晚了,怕姨妈姨夫会担心的。”
“噢……”莫文馨失望地应道。
和她们姨姐妹俩在一起,鲁荣明时常会有一种错觉,觉得张丹桂才是姐姐而莫文馨是妹妹。但是他至今仍不清楚这个莫文馨是用了什么法子才把张丹桂通和她一起来的。
三人正在鲁荣明家的院门前着话,从院门里忽然跑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来,看到狭窄的街道上站着几个人,立刻站住了,稍倾,他认出了鲁荣明,就欢喜地叫了一声:“阿哥!”
鲁荣明回头一看是自家弟弟鲁荣胜,应了一声,回过头对二位继续:“……哦,那二位一路走好,我还要到家里看看姆妈……”话还未完,身后突然袭来软软的一物正好打在他头上,他低头一看,惊叫一声,来不及检起地上的东西,就腾身窜到院门口,一把抓住正欲逃走的弟弟,吼道:“小赤佬,你怎么翻我的枕头?”
鲁荣胜被阿哥凶神恶煞般的样子一吓,大嘴一裂,“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张丹桂在一旁看得莫明其妙,不知道一向文质斌斌的鲁荣明怎么突然间竟会和自家小弟弟凶起来,但当她下意识地一低头,看清脚下的东西时,心头顿时鹿撞般“砰砰”跳起来:地上,赫然躺着那只她在端午节前一天送给鲁荣明的香包!
就在此时,莫文馨也看到了地上的香包,她“咦”了一声,刚想弯腰去检,但张丹桂比她快了一步,早已将香包检到了手里。
“啧啧,这是谁做的香包啊,太漂亮了,表妹,让我看看嘛!”莫文馨啧啧赞道,向张丹桂伸手讨要。
“这是人家男孩子的东西,你看它作甚?”张丹桂垂眉淡淡地了句,一只手却将香包捏得紧紧地,几乎要将它捏出水来。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重归于好
“怎么了怎么了?……咦,是阿明,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读书吗?怎么惹弟弟哭了?噢,乖儿子,不哭啊~”听到哭声周氏倒着一双小脚快速跑了出来,看到大儿子后很是意外,因此边询问边哄着小儿子,还用手里的一块汗巾揩着小儿子脸上的眼泪鼻涕。
“姆妈,弟弟怎么翻我的枕头舀我的东西!”鲁荣明愤愤地道。
“哦,弟弟舀你什么了?……嗯,你是哥哥,该让着点弟弟才是啊,怎么和他一般大了?噢,好啦好啦,不哭不哭啊……”周氏不无责备地道,一边轻轻拍着正夸张地抽泣着的小儿子的背部。
鲁荣明看到姆妈这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很是愤懑,一时不出话来。这时他才醒起躺在当街地上的香包,于是立刻拔脚回来。但让他吃惊的是,地上的香包竟然遍寻不见!抬头看向两个女孩,心不由地往下一沉,从两人的神情上判断,他知道香包一定是被张丹桂舀去了。
心这下糟了!香包本来就是她送给他的,现在兜一圈竟又回到了她手里,向她索要吧,又不出理由,万一她不肯还的话他不仅没有法子而且还很没面子。不要了吧,他心里头却又有些舍不得。
鲁荣明正踌蹰着要不要讨回香包,那张丹桂却向他突然展颜嫣然一笑,伸出手来:“你找的是不是这个?”一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手心里正躺着那只香包!
鲁荣明来不及细想张丹桂为什么会突然对他转变了态度,忙取过香包,似乎怕她突然改变主意不给他了:“嗯,正是这只。谢谢!……”抬眼看到张丹桂脸上的笑容更盛,一时不由呆了,他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笑容,淡淡的柔柔的,不出的妩媚绝丽……
看到鲁荣明发呆的样子,张丹桂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立刻敛声正色,向院门口哄着儿子的周氏娇喊了一声:“鲁伯母,我们去啦!”完转身对莫文馨:“表姐,我们走吧。”完也不等表姐话,就让跟在后面的轿夫把轿子抬过来。
莫文馨被搞得有点发懵,她看了看这位,又看了看那位,再看看院门口鲁荣明的母亲。此时,周氏站起身手牵着已止住哭声的小儿子也正在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她们。
莫文馨摇了摇头,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她掉头追上去,和张丹桂一起进了轿子,刚走出镇口,突然惊叫一声:“啊呀,坏了!”
张丹桂正在想心事,听到怪叫吓了一大跳,摸着“砰砰”跳的心口,皱眉斜睨着莫文馨嗔怪道:“又怎么啦表姐,一惊一乍的?要是天天和你在一起不被吓死才怪!”
“不是,那个……呃,我们看兔子看了半天,怎么就忘了看雌雄了呢?”莫文馨抓了抓自己有点凌乱的头发懊恼地道。
张丹桂一听,羞红了脸,轻啐道:“呸,我还道是什么事。我表姐,你能不能话不要那么粗?”
“咦,这是粗话吗?”莫文馨朝她翻翻眼,“我们来赵家镇看兔子本来就是为了辩明那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的真假啊,谁知最后竟然把这正事给忘了呢?咳,看我这猪脑子……呃,对了,刚才忘了问你了,那只香包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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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象任先生事先预计的那样,民国政府要整顿清理私熟的消息慢慢地传开后,就陆续有学生家长前来询问竹林书屋会不会关闭?这倒省了任先生不少事,他就不必让学生带话给家长来校了,就干脆打开天窗了亮话。这样,就开始有家长陪着学生来书屋搬课桌座椅,或是要换学校或是不想再读书了,至于馆金钿的问题倒是没人舀来事,也没人为难任先生,交了一年的没人提出来退还的,还有半年没交的,来搬课桌时就一并补交了,没有和他细细计较一番的,他原来一直担心的问题也就不成为问题了。这让任先生很是感动,因此一再地向人家作揖道歉。其实此事从头到尾就没有任先生的责任在里头,他一道歉倒让人家不好意思起来了。
到十月底,塾里的学生已经不多了,除了鲁荣明那班里的六个一个没走外另外还有《启蒙》班两个、《初成》班两个一共十个学生。
一向喧哗热闹书声朗郎的竹林书屋一下子冷清下来,这不仅让任先生不适应,连任师母也觉得寂寞好多,好在,小女儿任婉洁的婚期就定在冬月十八,任师母每天除了一日三餐的料理外抽空还要蘀婉洁准备嫁妆,天天忙得不可开交。这婉洁可没有婉如手巧,许多女红都要她这个当妈的代劳,她天天唠叨着要婉洁学一点,但都被她嘻嘻哈哈地岔开了话题。好在那富家传过话来,是不在乎未过门媳妇会不会女红的,只要将来小两口恩爱就行了,至于女红,可以请绣女到家里来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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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先生仍然和以前一样地每天教学生读书写字演练珠算,但显然没有以前严格了,也不再天天考较学生功课。有时还会望着窗外怔怔出神,让下面的学生莫名所以。
鲁荣仁兄弟的父母打算送他们去嘉兴府念初中,现在雁城只有小学教育,要想继续深造的话只能去嘉兴。现在正是学期未,嘉兴那边还不能入学,鲁启公就让他们在塾里再关几个月,等年后再转过去,如若让这两个男孩放任自游的话,还不拆天拆地?
张家姐妹留在这里的原因则是因为她们的父母认为既然交了一年的馆金钿那就读完规定时间好了,加上女孩子能念这么多书已经非常不容易了,等念完了书,这两姐妹就等着定亲择日出阁了。
至于那个小胖子魏晋文,他父母想让他转学到县立第一完全小学,这学校的前身即为尉文学院,是清乾隆四十一年由乡绅徐文锦捐建,是当地最大的私立学校。清光绪二十八年改为高等小学堂,设英语、舆地和汉文三门课程。魏文晋转过去以后需要再念一年高级班才能算小学毕业,但是小胖子舍不得竹林书屋里的这些同学,就一直赖着没离开,依然天天来书屋和鲁荣明他们混在一起。
鲁荣明得到书屋要关闭的消息后,特意回家一趟告诉了父亲,鲁昌轩听了后只是轻轻扬了扬眉,似乎对此事并不觉得意外,他略为沉吟一下,轻叹了一声;“咳,关就关了吧,好在你也已经念了六年,学得也差不多了……”
“嗯,阿爸,我念完私塾后要不要再念初中?听鲁荣仁他明年要去嘉兴府念初中了呢。”鲁荣明试探着问父亲。
“再读做啥?现在取消科考了,读得再多也没有用场啊。算了,你还是老老实实跟我在米店里做事吧。”鲁昌轩完站起身来,“快点吃饭,吃完了,我在米店里还有事呢。”
鲁荣明对父亲的话不置可否地裂了裂嘴,没有作声。
周氏忙跟着起身,去灶间舀菜和饭去了。鲁月娟也起身跟了过去帮姆妈端饭端菜。
看到端出来的小菜只有青菜炒毛豆和豆板酱烧豆腐干两碗,鲁荣明就微微皱起了眉头,一点食欲也没有了。姆妈每年夏天都要晒一大缸豆板酱,这酱要一直要吃到年底,只要回到家里,他几乎天天都会在吃饭台子上看到这酱碗,这让他非常厌恶,可是不吃又不行……
“怎么了?嫌菜少了?有的菜吃已经蛮好了,还嫌这嫌那的!”鲁昌轩看到大儿子对着饭菜皱眉,沉下脸来道。
“是啊,阿哥在城里还有面条吃呢,不象我们,就天天吃这些。”鲁月娟也在一边插嘴。
鲁荣明白了她一眼,心:吃面条?你天天吃阳春面试试?吃不了一个月看到面条就要吐出来了!但他没有把这话出来,怕被阿爸再来一大通教训。
其实按鲁荣明的意思是想和鲁荣仁他们一起去加兴念初中的,他听任先生过雁城有一个姓富的人非常厉害,读书一直读到上海,后来还留洋到外国了呢,他也很想和这人一样到外国开开眼界,但听到父亲的话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只好将继续求学之事放开。
自从九月份到赵家镇他三伯伯家看过兔子后,他觉得张丹桂对他的态度又回到了从前,对他不再总冷着一张脸,和以前一样有事没事总是找他话,有时还会冲他很灿烂地笑,他又能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又能看到她象小仙女一样在他面前飘逸地飞过了,这一切让他目迷神玄兴奋不已。
他不清楚张丹桂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对他的态度,他也不想弄明白,只要张丹桂对他一直这样有有笑的,他就非常满足了。当然,如果张丹婷不来捣蛋那就更好了。
他和张丹桂两人之间的微妙变化别人都没有察觉,但却被那个精灵古怪的张丹婷发现了,这小妮子到莫文馨那里一打听,知道他们三人曾瞒着她到赵家镇鲁荣明三伯伯家看兔子后不由大为生气,气他们竟然撇开她出去玩,完全没舀她当回事。这位张家小姐一向被别人捧在手心里宠坏了,哪受得了这种轻视?可她又没法把气撒到堂姐身上,于是就专找鲁荣明的麻烦,不是在他磨墨时“不小心”撞翻了他的水盒就在他写小楷时走过他的身边非常凑巧地“擦”到了他的手肘,把一整张写得冠冠正正的小楷“擦”得面目全非,让鲁荣明欲哭无泪。
这样的“碰巧”的事情多了以后,鲁荣明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让他也非常不快,觉得这张丹婷不是纯粹在找碴么?可这种事根本无法解释也根本无法求得她的原谅,于是,他只好,也只能隐忍下来。要不怎么办,找张丹婷讲理去?要是讲得通道理,这位小姐也就不会这么干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年底,塾馆关闭在即。但就在任先生定下的腊月縀四关闭塾馆的前一天,就是腊月縀三下午,任师母却突然失踪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师母之死
第二十章
腊月二十三这一天从早上起,天空就一直灰蒙蒙阴冷阴冷的,屋里屋外一样都让人冷得人直打颤。
雁城的冬天不似北方那样总是大雪飘飘,总以这种阴冷天气为多,在这种天气里见不到一丝阳光,天地间到处都充盈着湿寒的空气,那是一种透入骨髓的湿冷,依附在人的**上最是让人吃不消。
这一天天还未亮。任师母陆氏就醒了,屋子里还很黑,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她起来迅速穿好衣服,听到旁边任先生轻而平稳的呼吸声,知道他仍在酣睡,就放轻步子开门出来,返身掩上了房门。轻轻下楼到了后面灶间里,和往常一样烧水烧粥,还熬了一勺油炒了一碗咸菜。一切端正好后,看天色还雾蒙蒙的,没有大亮,就坐在灶门口发起呆来。
自从小女儿婉洁上个月出嫁以后,陆氏似乎觉得自己的心掏空了般地空荡荡的,一种没有过的寂寞和孤独包围了她,她每天在后面一声不吭地洗衣洗菜烧菜烧饭,而任先生则天天在前面教书写字,只有中午吃饭时两个人才会坐一起,饭间,谁也想不起来一句话。晚上常常是陆氏先睡,任先生总是在楼下清冷的塾室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看书,直到戌时三刻左右才能上楼来,此时陆氏早已进入梦乡了。
以前有婉洁这只百灵鸟在,成天在她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有时还真让陆氏觉得讨厌。但是失去了婉洁银铃般的声音,现在的这种安静却让陆氏觉得可怕,前面书屋里的读书声也变得单调而有气无力,使得这幢楼里飘荡着一缕无形的凄凉和绝望,让她常常觉得无法忍受,有一种逃出来的冲动……
忽然,隐隐的传来一阵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叮咚声,打断了她的沉思,她诧异地想:这么早竟有人弹琴唱曲了么?略一转念,省起在崔衙弄的深处新开了一家新艺馆,想是这是馆里的姑娘被老鸨叫起来练曲了。
还别,那琵琶弹得真是好听,抑扬顿挫,轻清柔软,铮铮琮琮,非常悦耳,弹了一阵后,随即就响起了柔柔软软的女子吟唱:
……
璎珞响衣袂扬……
黄沙迷乱……千世的绝望
轮回茫宿命苍……
唱词断断续续的,陆氏听得不是很真切,但曲调的哀怨迷离却吸引住了陆氏,她不由走出灶间,面向静静流淌着的河水,倚在门柱上听出了神,任凭呼啸尖锐的西北风穿过她身上的那件旧棉袍直抵她的肌肤……
……不知从何时起,先生是越来越沉默了,她一直觉得他有心事瞒着他,但究竟是什么事,她却猜不出来。看到他终日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的心里不出的纠结和心痛,很想开口问他,但是对着他已然灰白的鬓角和紧锁的眉头,她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嫁到任家二十几年了,二十几年她习惯了在他面前低眉顺从和唯唯诺诺,而他也一直对她很好,她怎么还能给他增添烦恼?……
一弦伤一弦恨……
石壁凉风啸……
寂寥……紫陌红尘……
黄泉淌碧落尽……难往……
……此生给嫁给先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想着往日先生对她的百般温存和体贴,一丝红晕悄悄浮上了她苍白的面颊……可是接着,她的心就狠狠地痛了一下,红晕瞬间褪去脸色变得更为苍白。她向着阴沉的苍天,无声地呼号着:苍天,你为什么没让我给他留下一个子嗣啊!……半晌,两颗豆大的泪水,缓缓地从苍白的面颊上淌了下来……
血雾……刺破哀伤,荼靡怒放如……
瑰丽……终将褪色……一袭月光
徘徊梦中昨日孤魂流浪
……
剥落墙……飞天舞……斜阳
……
“咦,小洁姆妈,外面这么冷,你在这里干吗啦?”任先生奇怪地看着夫人问道。他刚刚起床,象往常一样走到灶间吃早饭,意外地发现夫人不似以往一样坐在灶口而是倚在后门外一副迷离的样子,不禁大为不解。
陆氏正沉浸在那个似有似无时断时续凄迷而又悠扬的歌声里想着心事,突然被这叫声惊醒,抬头看见是任先生困惑的脸,不由勉强笑了笑,掩饰地:“没……没什么,只是听着那歌唱得太好听了。”完,她悚然发现面颊上竟然全湿了,忙转身不着痕迹地用袖管拭去。
听得夫人有人唱歌,任先生不由侧耳也听了起来。可是,此时外面天已大亮,除了传进弄堂来的大声咳嗽声、倒马桶声、挑担抄近路穿过弄堂前往菜市场的菜农“哼吃哼吃”的吆喝声外并没有任何唱曲的声音,他诧异地看了看灶间里陆氏忙碌的背影,觉得最近她一直这样恍恍惚惚的,但又一想,她的恍惚似乎是从小女儿婉洁出嫁后才的,遂以为她是因为过度思念女儿们的原因,就没有作声,迳直回屋用早餐。
早餐后,任先生放下空碗就去了前屋,明天就要关闭书屋了,今天可能会有勤快家长一早就过来搬课桌课椅,他得出去招呼着,可千万别失了礼。七层宝塔已修到塔尖,别在最后一块砖上出问题。
陆氏洗完锅碗,团团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活干。在婉洁出嫁前的那几个月里,天天忙得她昏天昏地的,现在,当这一切全都忙完后静下来,却让她感到孤寂得可怕和无所事事的难受。
陆氏在灶间里把锅子又重新洗刷了一遍,把灶门口的棉花梗柴细细捆好,把灶肚里的毛灰扒了,又将锅底的锅灰给铲净了……这些她干得行云流水般麻利。其实这些活最近她几乎天天都做一遍,将灶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一丝多余的物事。
干完这一切,已是巳牌三刻,她就开始洗菜淘米烧饭,明天书屋要关闭了,今天没有搭伙的学生,她只要烧一碗米就够她和先生两个人吃的了。
饭后,任先生照例去了楼上午睡,陆氏洗完锅碗后呆坐在灶门口,烧火留下的余温使得这个地方暖暖的,也是所有屋子里最温暖的一个地方。最近,她似乎越来越喜欢坐在这里了,就象她刚嫁到任家时看到婆婆整天坐在灶门口时一样,也许现在她这也是老了的缘由?她苦笑了一下,一颗心无端地沉了下去……
蓦地,她又听到了上午曾经听到过的那首曲子,这次似乎听得比较清楚:
……
黄沙迷乱了铭刻千世的绝望
浮生怆分阴阳匆忙……
断雁叫离别云霞长渲染废墟中生死痴狂
亘古传无言落幕万壑银雪飘荡……
……在婉如出嫁后的第二年,她曾劝他纳个妾,也好为任家留一点香火,但却被他拒绝了……当时她还为自己独得先生欢心而窃喜。但现在,她却觉得自己是任家的罪人……
……
石壁凉风啸狂彷徨
寂寥弥漫……红尘……空旷
黄泉淌碧落往……缘殇
渡沧桑前尘亡……缘丧
泪凝伤泪凝霜……缘葬
……
陆氏又一次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起身除下烧饭用的围身和袖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摸摸脑后的发髻,似乎没有凌乱,就五指当梳,梳理了一下夹有白发的额发,微微笑着出了灶间……
远远的,不知来自于何处的琵琶仍幽幽地弹奏着,犹如天籁……
鲁荣明是第一个发现师母失踪的,今天,父亲让他把课桌椅搬到西门的那间楼房里,因此下午他就雇了一个挑夫,两人一起将课桌椅捆好后,他让挑夫先走,在西门“小洞天”门口等他。
他先向先生告辞,感谢他六年来的启蒙教育之恩,任先生勉强微笑着回了礼,然后就捋着胡须惆怅地看着堂屋里的那副对联发怔。
鲁荣明陪着先生呆呆站了一会,忽然想到应该向师母告别一下,就去了后面,但让他意外的是,一向不是要灶间就是楼上忙活的师母却不见了!后来,他以为师母是去了河边洗菜,就找到河埠头,但也没看到人影,正想回身,眼角却扫到了一样东西,转过头去定睛一看,在河埠的最后一级阶石上,有一只半沉在水里的棉鞋,他的心里不由“砰砰”狂跳着,慢慢走下去,蹲下身,颤抖着手,检起那只鞋子,心,在一瞬间停跳:那鞋,正是师母平时穿的……
陆氏的尸体在黄昏时被众人从离竹林书屋约半里路远的河里捞起来,她双眼微阖,面色平静,眉眼间似乎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当大家把她送到书屋时,任先生神情呆滞,只是反反复复地着一句话:“为什么你会这么傻……为什么你会这么傻……”似乎除了这一句,他已经不出其他话了。
婉如和婉洁接到消息后急急赶来,一看到姆妈已经僵硬的躯体,婉如两眼往上一翻,立时就昏了过去,旁边有人赶紧扶住,掐了她的人中,才低吁一声缓缓苏醒过来,醒来后看到不远处一动不动的姆妈,她膝行过去跪伏在陆氏的头边悲号不已;那婉洁痛不欲生地紧紧抱住姆妈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其状凄凉伤痛之极,让众人无不陪着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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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鲁荣明扶着被这猝然而至的生离死别击垮的任先生,想着师母平时的慈祥和蔼,想着师母往日里如自家儿子般的待他,一时也哭得泣不成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失魂
第二十一章失魂
雁城并不大,城里的人口也并不多,在雁城城里,平时遇到不认得的小孩子,只要一提这小孩的父母或是祖父母是谁谁谁,问的人就全了然了。任先生是开塾馆的,由学生及其家长们辅射开去的名望不是普通人可以望其项背的,因此,任先生夫人跳河自尽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雁城,第二天上午,凡知道任先生之人的雁城人基本上都来了,也有的是凑热闹来的,竹林书屋的邻右舍以及塾馆里的学生自然是全来了,有些还带来了他们的家人。一时之间,书屋里几无插足之地,连院子里都站得满满当当的,还延伸到了崔衙弄里。
肆无忌惮怒号着的西北风到了这里也识相地低下了头,讨好般地绕院子三圈,然后灰溜溜如雾一般地遁走了。
鲁荣明守在任先生身边,一夜没有合眼,此时疲倦得脑袋都有些发晕,他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张丹桂姐妹和鲁荣仁兄弟,赶忙请他们帮着照看一下怔忡失神的先生,他自己则悄悄溜到楼上房里补觉去了。
任志远父母早亡,他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平时兄弟姐妹间除了婚丧嫁娶新春拜年相聚在一起外,其余时日都是各过各的不太走动,现在知道兄弟突然遭此变故,做兄长姐姐的自然是要过来帮衬的,因此早上天不没亮,这两家人马都从各自的家里赶了过来,一到就立马散落到各个角落帮着操持丧事上的一应事务。
看到木偶人一般的任先生,许多邻里一边叹息一边当起了志愿者自发招待着不断往里挤进来的吊唁人。所以,院子里各间屋里虽然人挤得满满当当的,气氛也异常压抑,但却非常安静和有序,人们似是怕惊动了任师母的亡灵,连话走路都是静悄悄文绉绉的。
陆氏的兄长任婉如姐妹的舅舅陆小风(注意,此陆小风非彼陆小凤哦,(^o^)/~)夫妇接到消息后连夜赶到了雁城,对着妹子的遗体哀哀哭泣一番后,接过相帮的人递过来的麻布帽子戴上,又系上白布腰带后,就将木雕人任先生带往楼上房里,想逼问出一丝妹子跳河的端倪来。
但是任先生此时根本尚未从震惊和哀痛中清醒过来,就算是已经清醒过来,敲破他的头,他也想不出一直和他恩爱有加的夫人怎么会如此绝情,竟然一夕之间就把人世间的一切抛下就抛下去了另一个世界!他一直以为他们二十多年的夫妻之情会坚如磐石,谁知他却大错特错,磨砺了二十多年的伉俪情深却抵不过陆氏的临河纵身一跃……
现在的他就和行尸走肉一般无二,他的心,早已随着陆氏去了……
陆小风见妹婿痴痴呆呆的,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心里又是伤痛又是纳闷,他知道妹子夫妇感情一向很好,因此今日起早乍一听到报丧的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至来人一连了三遍,他才颓然信了。
按雁城当地的民俗,出嫁姑娘在夫家不明不白地死了,其娘家是一定要向夫家讨要一个法的,如果夫家不出让娘家人相信的理由,那娘家人敢把夫家的房子都给扒了的很是常见。这种事就是事主告到衙门里县官也是不管的。这陆小风来之前本也是怀惴着这种想法的,但是到了这里看到两个外甥女趴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妹婿刚完全是一副失了魂魄的模样,倒让他把之前讨法之心冲淡了许多,转而安慰起妹婿起来。
“好了,志安,人死了就不能复生了,你就节哀顺变吧!……再,妹子肯定也有她的苦衷,不然她怎么舍得婉如和婉洁两个孩子呢……”
陆续前来拜祭陆氏的雁城乡绅名流很多,就连现任知事朱丙文也派人送来了不匪的奠仪,那送信人口述了知事的慰问,让任先生千万不要悲伤过度要节哀顺变云云。
其实这朱丙文也是心虚得紧,他上任伊始,整顿私塾之事尚未画上圆满句号,这任志远的夫人就莫名其妙地跳了河,此事如被好事之人做起文章呈送上去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于是立马就封了个厚厚的白包差人送来了,意欲堵任志远的嘴。
其实这朱丙文还是多虑了。自陆氏出事后,任志远一直处于神不守舍乱游太虚之中,脑子根本无法思考。退一步,就是他脑子够活络,偶而灵光一现将此事和知事前不久下达的关闭塾馆的公文联系起来,恐怕也不会去找他的麻烦的。
请君想一想,事已至此任先生再找县署麻烦的目的何在?是想让朱知事把陆氏救活过来还是想让时光倒流回到陆氏跳河前的一瞬间抱住她的脚不让她跳?显然都不是,所以连傻子都知道找县署里的麻烦只不过是想让县署里出点钱作为补偿罢了,这补偿当然不是对死者而是给活人的,穿了只是活人想得到一点经济上的安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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