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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曲周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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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他退在江亭时欲得蜜浆解渴,又无蜜。乃大咤曰:“袁术至于此乎!”随后呕血而死,真是天理报应,当皇帝时骄奢淫逸,死时却连口蜜水都喝不到。”
“还有,他的妻儿及宗族部曲欲依附太守刘勋,哪料想半道被广陵太守徐璆截住,逼迫交出传国玉玺,送还许都,兜兜转转,这宝物终究是完璧归赵。”
“袁术是恶有恶报……”
屏风后的雅座,一粉裙少女面带忧色,食不知味,听着酒楼里食客滔滔不绝的谈论,渐渐红了眼眶,侍立在她身旁的婢女既生气又尴尬道:“姑娘,要不我们换一家店。”
少女摇摇头,抬袖拭了拭眼角,目光幽幽轻声道:“换个地方就可以避开这些吗?今天没人说明天也会有人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失势众人踩,于我而言的晴天霹雳不过是这些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婢女叹了口气:“姑娘……”
少女放下碗筷起身,秀眉微蹙,丝丝愁苦染上眉梢,不禁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算了,我吃不下,走吧。”然而她付完钱刚一绕过屏风,还没走到门口就引起了酒楼里其他食客的注意,方才高声杂乱的谈论立马变成了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无数或鄙夷或好奇或玩味的目光集聚到她身上。
“咦,那好像是袁术的小女儿。”
“是吗?袁术竟会生出如此秀美的女儿。”
“真的,袁术部曲入皖城我见到过。”
“喂,没看清啊,长什么样?比之咱们皖城二乔如何?”
……
少女感觉如芒在背,逃避似的快步跨出酒楼,不顾婢女的呼唤疾步朝前走,心不在焉的差点撞倒一个人,她这才回过神,等看清眼前的人时,不由的愣了一瞬,刚被她撞到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身着水蓝直裾的女子,温婉柔弱,颜如玉,气如兰,淡雅如莲,而她身旁的白衣女子与她年纪相若,神清骨秀,清丽玲珑,两个女子皆堪称国色无双;秋水并蒂开芙蓉。然而少女并不知道,她们就是名动江东的“二乔”。
少女退后一步,连忙躬身道歉:“抱歉抱歉,我走得太急,没撞伤姑娘吧?”
蓝裙女子摇摇头,柔声道:“无妨。”她正是乔公的长女,外人称作“大乔”的乔颜。她身侧的白衣女子自然就是被称作“小乔”的乔薇了。
少女现在心下烦乱,也不想再过多言语,只是又道了声抱歉,欠身离去。乔薇回头望着少女匆匆背影,眸光微凝,若有所思,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但那少女的容貌竟莫名的让她觉得有点熟悉。
乔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疑惑道:“想什么呢?”
乔薇转过头,尚处在思索状态,喃喃道:“我觉得她有点面熟。”
“你见过她?”乔颜问道。
乔薇费力的想了想,无奈脑海里还是没有任何画面,也许真的没有见过,她泄了口气,有点郁闷的挠挠头发,自言自语道:“奇怪,怎么又是这样,明明不认识的人却感觉眼熟,上次那个周公子也是这样。”
“什么周公子?”乔颜抓住了她的话柄立刻追问,见她一幅支支吾吾的模样,心下猜到几分,带点嗔怪道:“是不是你上次偷跑出去遇见的人?”
“呃……不是啦……”乔薇微眯双眼,讨好似地笑笑,道:“别说是偷跑这么难听嘛。”
“还不是偷跑?”乔颜秀眉微皱,对这个不省心的妹妹故意搪塞有些生气,但虽是生气脸上却显不出半分威慑力,她轻哼了一声,又重复乔薇的‘犯罪事实’道,“你说去东市买书,结果留下一封书信,一去就半个多月不见踪影,而且怎么就是不说你到底去了哪儿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啊!幸好那个月父亲外出访友未归,不然我看你怎么办。”
早知道是失望的结果,还不如不去呢,乔薇暗暗压下心里苦涩的情绪,扑闪着水灵的眼睛,漫不经心的笑道:“就算父亲知道了,但有阿姊帮我挡着,也没事啦。”
乔颜瞥了她一眼,反问道:“哦?就因为我一定会帮你,你就这次知错,下次再犯?”
“不会不会,我发誓绝对不会有下次。”乔薇忙竖起手掌信誓旦旦,又拉起乔颜的手臂摇了摇撒娇道,“阿姊,过了这么久了你就别生小乔的气了,好不好?”
乔颜被她那故作可怜的模样逗笑,捏捏她的脸,美目流盼嗔道:“真拿你没办法。”
“嘻嘻,我们回家吧。”乔薇笑眯眯的挽起她的手继续走,同时忍不住在心里道,话题被她不着痕迹的转移了……
两姊妹边说边笑的走回家,刚一进府门,就见贴身婢女初云急急地跑了过来小声道:“二位姑娘,不好了,刘太守又派人来求亲,这次来的可是郡丞!”
乔薇一听面色顿时冷了下来,高声道:“还敢来?真是……”
乔颜急忙捂住她的嘴,微蹙着眉轻轻摇头,目光中有苦涩有无奈,初云也连忙道:“二姑娘,小声点,他们现在正在前厅和主公谈话呢。”
乔颜叹了口气,拉了拉乔薇的手臂道:“我们先回屋吧,这些事相信父亲会处理的。”
乔薇下巴一扬,脸上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不!我倒要听听他们说什么。”说着反拉过乔颜的手往前厅走去。
厅外的院子里出现不少陌生的面孔,估计是刘勋的仆人,院子里还堆了许多用红布包着的大大小小的礼品,乔薇拉着乔颜无视这些人或惊艳或猥琐的目光直直的穿过庭院,还没走进前厅就可感觉到里面紧张的气氛,只听屋里一个陌生的声音道:“乔公的女儿都已十八,难道终身不嫁不成?”
乔公平声道:“小女陋姿薄才,着实不是太守良配。”
那人语气更咄咄逼人:“二乔美名遍江东,乔公无须拿此话应付。难道乔公觉得刘府君配不上贵府?恕我直言,乔公虽然是太尉乔玄同宗,但如今家道中落,避乱江淮,乔公二女得陪太守可算是莫大荣幸了,在下劝你可不要不识时务。”
乔薇越听越气,不顾乔颜阻拦冲了进去,冷笑道:“呵,我们乔家再不济也好歹是名门望族,如今倒被你这小小郡丞出言侮辱,可真是‘莫大荣幸’!”
郡丞没见过二乔,乍一见两女容貌不由得呆住,道:“这是……”
乔公略带责备的看了乔薇一眼,也知道拿这个莽撞的女儿没办法,只好叹气摇头,然后对着郡丞不冷不热道:“这是次女小乔。”
郡丞上下把二乔打量了几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挡不住里面猥亵的光,笑道:“一个娉婷一个娇媚,二乔美貌果然名不虚传,与我们刘府君结亲必定是一段佳话啊。”
娇媚?佳话?乔薇咬了咬牙,怒气更深,差点直接骂出来,乔颜急忙拉住她避免她冲动,上前两步,微微福身,婉言却坚决道:“使君还是请回吧,我们姐妹宁做贫人妻,也不做太守的妾。”
郡丞闻言有些不高兴,哼了一声,悻悻道:“如今世道混乱,穷人都吃不起饭了,嫁给刘府君保证你们此后富贵享用不尽,就算是做妾也是你们的福分。”
此话一出,连乔公都有些愠怒,乔薇更是忍不住直接骂道:“那就请你回去转告刘太守,要我们姐妹给他那种无耻小人做妾,两个字——”她的眼神凌厉如刀,毫不留情道,“休想!不,四个字——痴心妄想!”
郡丞气得手抖,怒道:“你竟敢如此放肆!”顿了顿,又收起怒容,冷笑着故意讥讽,“乔姑娘虽然貌美如花,但性子如此泼辣,我看给太守作妾也是抬举你了。”
乔薇反而笑了,而且笑得无比温柔美丽,一字一句缓缓道:“那我就让足下见识一下何谓真正的泼辣。”
——这件事的收尾是小乔几乎用丢的将彩礼外带媒人及若干仆从扔出乔府大门。末了,还拍拍手拂去灰尘,朱唇轻启,甚为优雅从容的吐出一个字:“滚。”
从此,乔公二女的美名更加远播,不仅是因为二乔容貌才艺,更是因为其择婿条件之高,连太守都吃了三次亏。
“小乔,你这次可是闹大了,刘勋此人气量狭小,若是他一气之下直接抢亲怎么办。”等乔薇潇洒的回到前厅,乔颜看着她既担忧又焦急道。
乔薇眉峰一挑,不屑道:“他敢?”
乔公眉心拧成了川字,沉吟道:“刘勋新收纳袁术部曲,实力大增,恐怕以后更加张狂,大乔的担心不无道理。”
乔薇满不在乎的耸肩,冷哼道:“胃口太大,能力不济,迟早会被撑死。”
“只怕他撑死前先让我们遭殃。”乔公捋着胡须思索了一会,重重叹口气,颇为自责,“本来为父拖延你们的婚事是想为你们好好挑选夫婿,不是非要王侯将相,但至少也要与你们相配才行,哪料想竟摊上……哎,是为父之过。”
“父亲千万不要这样说。”乔颜急忙开口,眼眶渐渐红了,哽咽道,“女儿知道父亲是为我们好,不想我们所嫁非人。”
乔薇也连连点头,言辞恳切:“对啊,父亲眼光高没有错,若是要我嫁给刘勋之流的人那还不如终身不嫁呢。”
乔公无奈的瞥她,叱道:“说什么晦气话。”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不像是说气话,又沉声叹口气,抬眸望天,放缓了语气道,“若是刘勋真的逼婚,为父就算拼上老命也不会把你们嫁个他。”
乔颜双眼噙泪,拉着乔公的衣袖,轻声道:“父亲……”乔公面带忧色,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乔薇在一旁有些无语的翘嘴,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待他们哀伤过了,这才小心翼翼道:“其实……应该……没那么严重吧?实在不行,大不了我们……”眨眨眼,嘿嘿一笑,“搬家?”
乔公和乔颜:“……”
作者有话要说:
☆、奇袭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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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双璧
城东大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皖城百姓,比肩接踵,翘首以待,都想一睹江东双璧——孙郎与周郎的风采。城门附近一处酒楼的包厢内,一只芊芊素手挑开窗上纱帘,那若隐若现于帘幕后的美目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城门口的方向,一袭蓝白云纹襦裙,乌发及腰,亭亭玉立,宛如清荷,正是乔颜。
初云盯着楼下的人群看了一会,边走边摇头到乔薇身边嘻嘻笑道:“还好二姑娘有先见之明,预定了这个包厢,不然肯定挤死了。”
乔薇坐在里面的榻上,榻上摆了一盘青梅,她漫不经心的一颗一颗吃着梅子,调侃道:“这阵势……估计昔日秦始皇东巡都没这么多人围观。”
初云双手交握,一脸崇拜向往的模样:“城里的人都在传这两位少年将军呢,说他们……”她一时想不起来怎么说的,苦恼的抓了抓头发。
乔颜回眸微笑着接道:“江东双璧,义同断金。”声音清脆如玉碎珠落。
初云连连点头附和:“恩恩,就是江东双璧,诶,听说他们都长得很英俊呢。”
乔薇撇撇嘴,继续心不在焉的嚼着梅子,时不时吐出一个果核。乔颜抿笑道:“你说要来的,怎么好像你一点都不感兴趣。”
乔薇心想她可对什么检阅军队的事不感兴趣,纯粹就是陪阿姊来的,当然也有点好奇那两位被江东少年几乎奉为精神图腾的人到底是何模样。正欲开口回答,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厚重的军号,角音响亮绵长划破云霄,城口喧闹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乔颜闻声立刻回头望向城门,面色虽然还保持平静,但微微颤抖扣着窗棱的手指泄露了她的紧张与期待,初云也扑到窗边激动地唤乔薇:“二姑娘,快过来看啊!”
乔薇无言的瞥她一眼,慢悠悠的嘴里的果肉嚼烂咽下这才起身踱步到另一个窗口,挑开竹帘向下望去——只见千余铁骑如银色潮水涌来,依序而行,整齐划一,日光照耀下反射出泠泠寒光,马蹄靴声震慑人心,铁画银钩的“孙”字帅旗在风中猎猎飞扬,场面好不壮观,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行在最前面的两位将军,当先一个骑一匹墨黑战马,黑甲红袍,英武不凡,脸如雕刻般刚毅明朗,昂首自信的笑容比太阳都还耀眼,而与他并辔而行的另一人,一身银甲白袍,盔上一簇雪缨,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温润的微笑如月华流淌,刹那间让人觉得他不像是战场杀敌的将军,更像是执笔吟诗的儒士。乔薇看清他容貌的瞬间脸色就垮了下来,目光中满是惊愕。
初云还在一旁兴奋不已,一脸的崇拜样,拉着乔颜的袖子惊叹道:“哇!好宏大啊!长姑娘,你说哪个是孙郎哪个是周郎啊?”
乔颜眼中溢满了夏日清荷般清澈出尘的笑意,偷偷指道:“那个战甲上有蟠螭纹,正在笑语的将军肯定就是孙郎,他旁边那位应该就是周郎。”一主一仆聊得起劲,因此没注意到乔薇此刻神色突变。
乔薇凝眸直直的望着他,神色怔然,低声喃喃:“原来他就是人称‘曲有误,周郎顾’的周瑜。”他骑在马上,似有所觉,目光随意从人群中掠过,快要与她目光交错时,她像被烫到般手一缩,竹帘瞬间垂下挡住。
难怪他当日不便告诉她姓名,说还会再见,他现在以攻占皖城的胜利者姿态再出现,那她算什么?还有,她以为的他好心送她回皖城也不纯粹了,说不定是借机刺探虚实,在城中埋下细作,为孙策攻占庐江做准备。乔薇倚着窗柩,脸上悲喜难辨,心里却是怒气翻涌,有种被欺骗被利用还有一种自己是叛徒的感觉。
当然此刻周瑜并不知晓自己的形象在某人心中已从山巅跌到了谷底,阅兵结束后,孙策周瑜二人回到军营,没有休息就直接开始在案前处理军务,孙策自然是能推的就推,是以他案头的书简飞速的减少,而周瑜的案头却是越堆越多,对此,习以为常的周瑜也只是笑着摇摇头作罢,半个时辰后,孙策批阅完了手上的事务,想起袁刘二人的部曲这几日应该上路了,于是唤来手下功曹问道:“那三万部曲都迁往吴郡了吗?”
功曹微垂下头如实禀道:“禀主公,百工鼓吹都已上路,但是不时有俘虏闹出些小事。”
孙策眉一皱,思索了一阵,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微微握拳,神色严肃吩咐道:“传令给押送那三万部曲的将士,尽量减少摩擦,若我听到有虐待俘虏的事发生,决不轻饶!”功曹忙躬身答诺。孙策想了想,又问:“袁术刘勋的家眷都安抚好了吗?”
功曹深深一揖,回道:“袁术刘勋的妻小准备明日启程,不过……”他迟疑了一会,欲言又止,眼神偷偷看向周瑜。
孙策不耐烦的一拍桌子,厉声道:“吞吞吐吐做什么,快说!”
“诺、诺。”功曹吓得一抖,连忙拱手道,“袁术的小女儿有些不肯合作,说……想要见周将军……”
孙策一听,顿时露出玩味的神情,挥手让功曹退下,斜眼瞟向周瑜,故意拖长了声音玩笑道:“公瑾啊,说说,这是不是你惹上的风流债?”
周瑜面不改色,气定神闲的看着书简,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孙策却来了兴致,当他的沉默是默认,笑着追问道:“真的?要不我让人把那位袁姑娘带来。”
周瑜又批阅完一册,放下笔,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叹道:“伯符可知道流言蜚语是如何产生的?”不等孙策反应过来,自顾自的接道,“就是这样产生的。”
孙策好奇道:“那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那什么……袁术的小女儿的。”
周瑜垂下眼眸,轻描淡写道:“你也知道袁术当初想任我为将,把我滞留在寿春一段时日,就是那段时间与她见过几次。”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毕竟你们是旧识,还是见见那位袁姑娘吧,说不定……”孙策微眯双眼笑得像只狐狸,话锋一转,故意咳嗽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公瑾啊,我母亲可是为你的婚事挂心许久了。”
周瑜整理着案牍,淡淡的回了一句:“似乎太夫人为兄长你的婚事挂心更久了吧?”
孙策被他一咽,讪讪说不出话。周瑜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孙策还不死心想继续劝他,周瑜瞥他一眼道,打断他道:“伯符兄还是考虑下更重要的事吧。”见孙策一脸茫然,他按下想打他的一拳的冲动,耐心提醒,“明日正午就是你和子义约定的期限,军营里议者纷纭,你真的不担心?”
两个月前刘繇病亡,孙策派遣太史慈去豫章安抚刘繇家眷,拉拢其残部,并顺便打探豫章太守华歆的虚实,众部将官吏大多反对,有的说太史慈初降不可信,有的说华歆恐怕会留下他对付孙策,有的怀疑太史慈会西结黄祖,假途北还,总之就是说派遣太史慈不妥。
孙策唇角一弯,笑得理所当然,毫无忧色:“何须担心?子义明日正午之前必归。”顿了顿,补充道,“再说用人不疑,担忧何用?”
周瑜笑笑:“伯符倒是自信。”
孙策双手枕在脑后,咧嘴笑道:“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再说,我还不信投靠过我的人还能不被我的气魄折服?”
周瑜虚咳了一声,抿嘴笑道:“我说错了,这不是自信,是自恋。”
孙策:“……”
翌日,太阳一点点向天空正中移去,军营的气氛渐渐紧张,中军大帐外聚拢了越来越多的官吏将领,对太史慈是否按时而归议论纷纷,孙策缓缓步出,静静听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议论或劝谏,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摇头否定道:“各位所言皆非,太史子义虽义勇胆烈,但并非纵横之士,其心有谋略,志向在于道义,必定言而有信。”众人还欲再说些什么,孙策微微皱眉,目光凌厉,抬起手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一意许知己,死亡不相负,诸君无需再担忧。”语气坚决,毋庸置疑。
一意许知己,死亡不相负!
多么豪气的誓言,多么震撼的话语。
当日神亭一战在场的将士,不由的为之一振,想起那小霸王酣斗太史慈的场景,那日情形可谓精彩又凶险,太史慈侦视敌情时正好与探营的孙策相遇,他身边只有一个小卒,孙策这边也只有韩当、黄盖等十三人跟随。太史慈真是胆烈过人,二话不说纵马横枪,直取孙策而来,孙策虽身为三军之主,但血气上来偏偏不要其余人插手,亲自前去单挑,两人大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结果孙策挺枪刺太史慈的马揽得他背上短戟,太史慈亦得孙策头上兜鍪。恰好两家兵马各自赶来相助,混战厮杀于神亭下,临近黄昏,暴雨突降,才各自收军。想必那就是英雄惺惺相惜吧,人生难逢一对手,有时敌人也是你的知己。
劝谏的众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孙策周瑜相视了一眼,皆心照不宣的会心一笑,昂首挺胸的耐心等待。约莫一个时辰后,突然兵士的传报从营门一声接一声传来“太史将军回来了——”远目眺望,远处果然出现了一队人马。孙策露出自豪张扬的笑,回顾左右道:“各位,我可有说错?”
众人纷纷佩服,拱手道:“主公英明。”
替太史慈接风洗尘后,孙策向他询问在豫章的见闻,特别是关于豫章太守华歆的,太史慈一抱拳,回道:“华子鱼品性良徳,但非谋略进取之才,仅能自保而已,他不但不能统领庐陵、鄱阳,而且近至海昬上缭的宗民也只肯纳税捐租,不肯应诏入伍,华子鱼也只能看着而已。”
“哈哈……”孙策拊掌大笑,“真是上天助我一统江东!”
作者有话要说:
☆、竹林邂逅
初夏的午后,幽静的竹林,丝丝凉意沁人心脾,微风拂过竹叶嗦嗦作响,似江南水乡呢喃的吴侬软语,两张小漆案,一个银制兽首熏炉,乔颜闭着双眼悠然抚琴,乔薇拿着一卷《孙子兵法》品读,婢女初云与微雨垂手侍立在旁。
又是一曲毕,乔颜睁开眼,拂开散在额前的一缕发丝,侧脸见乔薇已合上了书册,正用手撑着脸出神,她轻轻叹口气,目光关切的看着乔薇,柔声询问道:“我看你这几天好像心情都不好,所以才叫你陪我来竹林练琴,以为你赏赏风景会好点,没想到还是这样,到底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告诉姊姊,看我能不能帮你。”
“我没不开心啊。”乔薇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捡起一根竹枝默默的画着圈圈,闷闷道。
乔颜当然不信,秀美的黛眉微敛,又道:“那天从城东回来你就这样,往常总是嘻嘻哈哈,现在笑都不怎么笑。”
乔薇扔了竹枝,抬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嘻嘻,是不是这样?”
乔颜扑哧一笑,边笑边摇头,真是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她性子恬淡,不是打破沙锅问到底之人,她明白小乔看着活泼天真其实性子极其倔强,若她不想说是怎么问都得不到准确回答的,所以不再追问,目光转回到琴弦上。
乔薇泄了口气,生硬扯出的笑颜转眼消散,她看了看大乔又看了看案上的古琴,一个念头猛的闪过脑海,眨了眨眼,忽然坐直身子,微微倾身问道:“阿姊,你琴艺高超,应该知道很多曲子咯?”
“嗯,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首曲子,但我不知道曲词和曲名,你听听。”说完,她挠挠头发,使劲想了想,依着记忆把当日周瑜吹的那首笛曲断断续续的哼了一段。
乔颜微微歪着头聆听,渐渐地眼中有了笑意,并没马上回答她,而是先问道:“这首曲子是谁专门奏给你听的吗?”
“啊?”乔薇愕然,眼前不禁浮现出那个江夜月下白衣出尘的情景,思付一阵,她和周瑜相识的事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不然引出一连串的事不好解释,于是摆手道“不是啦,只是偶然听过,觉得挺好听的。”
乔颜莞尔一笑:“那我再弹一遍,并把曲词唱出来,你就明白是哪一首了。”玉指勾抹琴弦,清丽琴声似淙淙流水由她指尖流淌而出,少了丝笛声的低回缠绵,多得是琴音的清脆动人,如银铃脆响黄莺鸣歌的女声随着琴声缓缓响起: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林中万籁俱寂,仿佛连蝉噪鸟啼都消失。只有那婉转的歌声和曼妙的琴音在带着竹叶香的空气里缓缓流动,绿竹猗猗,微风漾漾,所有流逝的时光倏尔停留,聚集在就在乔颜的手指间跟随颤动的琴弦起起落落。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竹林外的官道上,一队披甲执兵的人马绝尘而来,马背上的将士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少年,肩负披膊,腰上束带,个个英气勃发威风凛凛,孙策一骑当先,银甲上的赤色披风猎猎飞扬,仿佛所过之处都能燃起激奋人心的烈火,□□的千里良驹似背生双翅足踏飞燕,在孙策的催促下渐渐远超过其余将士,忽然琴音入耳,孙策不由的放缓速度,勒马驻足,手一挥,其他的士兵随之停下。周瑜紧了紧缰绳,不解的望向孙策,却见他闭上双眼好似沉浸在乐声中,微微一笑,也集中注意细细聆听。
孙策静静听了会,睁开双眼,含笑道:“公瑾觉得,这首曲子如何?”
周瑜抿唇微笑,点了下头,赞道:“琴曲曼妙传神,歌声婉转清幽。”他顿了顿,笑叹一声,“只是可惜……”
“可惜?”
“错了一个音调。”
“哈哈,连个小小的音调都逃不过你的耳朵。”孙策扬眉笑了几声,将目光投向幽深的竹林,芊芊青竹笼罩着朦胧的雾气,女子的歌声随着清风飘荡出来,然而渐渐低去辨不清方向。
周瑜随意的笑问:“不知是何女子在弹唱。”
孙策升起了浓厚的兴趣,修眉一挑,果断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朗声一笑:“随我去看看。”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歌声已停,琴弦尤颤,余音不绝。乔颜抚住琴弦,笑吟吟的望向她。
乔薇目瞪口呆,满脸的不可置信,呐呐道:“这是……《汉广》?诗经里的一首……”她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或者是根本不好意思说出口。此诗以乔木不可休与江汉不可渡,比喻游女不可求,讲的是一位男子喜欢上一位姑娘却求而不得,只能深深叹息和徘徊瞻望的故事。
什么意思?难道他……不可能!一个惊悚的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狠狠熄灭,去他的乔木游女!那一定是巧合,是他随便吹的,不不,他吹的这首曲子也不一定是吹给她的,对对,一定不是!
转念又想,为什么她的心这么乱,就算他想借这首《汉广》表达什么意思,那关她何事?再说他借送她回来之机密谋皖城,分明就是利用她!又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意思……乔薇不断的找理由安慰自己,越想越混乱。
乔颜被她那变幻莫测的表情给惊讶了,一首偶然听见的曲子能给她这么大的震动?小心翼翼道:“小乔,你干嘛这么大反应?”
“我、我……”她现在心烦意乱,冷不丁的听乔颜唤她,手一抖,书简啪的摔倒地上,为了掩饰慌乱她急忙俯身去捡,动作太大又把漆案撞翻,抬头见乔颜笑得意味深长,两个婢女装没看见憋笑憋得浑身颤抖。绕是她脸皮厚此刻也觉得太尴尬丢脸,捂着脸长叹一声,“我不舒服先回家了。”说完不再管众人拔腿就跑,好似后面有恶狗追她,乔颜见她跑的不是她们马车停靠的方向,怕她遇上危险,急急喊道:“小乔,你别乱跑,等等!”见她好像没听见似的越跑越远,赶紧吩咐了一句“初云、微雨,你们快把东西收拾好跟上来。”就急忙提着裙裾追她而去。
然而她低估了乔薇的奔跑速度,追了几步就没看见她的踪影了,从一边的竹林中穿出,刚一跑上林荫小道,一队明铠骑兵猛地闯入她的眼帘,眼看奔驰的骏马离她越来越近,乔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急喘了口气,手捂上心口。
“吁——”最前面的孙策急急勒马,后面的士兵也立刻驻马,收放自如俨然是一对精良的骑兵,他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抱拳道:“抱歉,在下不是故意惊扰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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