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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歌-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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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崔琅听懂了,但他却皱着眉头道:“这早就是过去的事情了,家兄一直都很明白,张兄何必过于在意呢。难道说上次公主来到我家的事情令张兄不高兴了?可是那次公主并没有和家兄见面,只是为了张兄的事情来向家父说项而已,并无其他。”

“什么?”张淮深心中一震,不由得勒住了马,停下步来,问道:“公主去过你家?”

“咦,难道那次公主前来游说,希望家父在廷议时助你一臂之力之事不是出于张兄的意思?崔琅非常惊讶地说道。”

“我是曾和公主提过,但我以为……我以为她未曾和令尊提过。”张淮深顿了一下说道,其实他想到那次公主的冷淡以为她根本就是心如铁石、袖手旁观呢。

“张兄怎么会这样认为呢,就是因为公主向家父游说,而家父又答应过尽力而为,所以小弟才会对这结果感到愧疚,既是对张兄,也是对公主的。”崔琅疑惑地道。

“我……”张淮深此时心乱如麻,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脱口而道:“我想公主是令尊的恩主,说的话令尊自然会听从,而这次又没有得到特别的帮助,所以会这样以为的。”

“张兄可能搞错了吧,公主怎会是家父的恩主呢?”崔琅说着连连摇头。

“那……”张淮深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七兄,我想你是误会了。虽然小崔的父亲是因为公主的举荐才成为翰林学士承旨的,但其实这只是一个过场而已,真正看中崔铉侍郎的是陛下自己,只是怕朝中另有非议所以才借了公主的名义而已。因此公主并不是他的恩主也不能左右他,只能恳求商量。其实大多数公主推荐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所以别人加她身上的‘干政’的名声实在是很冤枉的。”在一旁的仆固俊忍不住插了进来,说了几句。

知道仆固俊和公主是老相识,对这些事情应该是很了解,不会说错的,所以张淮深没有丝毫怀疑,他此时心中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惭愧,只觉得后悔,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身边的人都看得出他心情的激荡,许久之后张淮深痛苦地说道:“我错了,我误会她了,我真该死。”说着连连敲打自己的脑袋。

仆固俊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说道:“七兄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有误会解开就好,写封信回去认个错,说两句好话不就行了么,公主这么大度的人,一定会谅解的。”

“我想先回去一次。”张淮深忍不住说道。

“不行啊。”崔琅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你是奉旨外放,既然已经离开京城了,没到任上是不能回头的,就算到了,想回去也要先上表请陛下准许才行,不然就是大罪。”

“我悄悄去一次不行吗?不让别人知道不就可以了么。”张淮深知道这官场的规矩崔琅比自己熟,必不会说错,只好向他询问道。

“不行。”没等崔琅回答,仆固俊已是表情严肃地抢先说道:“你是一军主将,一言一行都是大家的表率,怎么可以带头乱法呢?要知军无法必乱,一旦上行必然下效,己身不正岂能正人。”

“这……”张淮深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仆固俊说的全是正理,理屈词穷之下只有连声叹气。

“好了,好了。”崔琅打圆场道:“这样吧,等到了驿馆,张兄就立刻写信,让人马上带去,等到了夏州诸事安顿好了再上表请求回京探亲好了。”

“也只好这样了。”张淮深万般无奈,只能这样说了。

这一日一行人在泾阳住了下来,张淮深果然洋洋洒洒写了上千言,用去了十来张信纸,郑重其事地封好交给驿丞,让他一定要明日一早就发出去。那驿丞见是给公主的也不敢怠慢,连连称是,张淮深仍不放心,再三叮嘱了半天,第二天动身前又关照了一次,只看得诸人都是窃笑不已。

长安到夏州千里迢迢,沿途又多险山恶水,一行人北出京畿经坊州、鄜州、延州、绥州、银州,西出长城,冒着风雪艰苦跋涉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会昌三年的年底到达了夏州。

夏州属朔方节度使管辖,只是节度使的驻地远在灵州,这里又是塞外苦寒之地,所以向来就是听其自生自灭的。此处也常受回鹘和奚,契丹等族的侵扰,因此这里每一任刺史都是日夜盼着能早些回京,当现任刺史知道这新来的属官曾受皇帝宠信又和公主关系密切后对他是异常客气,在得知连当今朝中的宰相和卢龙节度使的儿子都是他的部属而且听到他有意无意间暗示可以让他调离此地后时,简直把当成佛爷供着了,无论有什么要求都满口答应,到后来干脆就把自己的刺史大印给送了来,张淮深为了方便行事也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

在他们到达的半个月后,张直方(:文:)也终于(:人:)赶到了,他(:书:)同时带(:屋:)来了皇帝密旨。

会昌四年一月,张淮深召集了目前的五名属员,开始了第一次议事。就在他住处的简陋大堂中,他手中捧着密旨,向这五人发布他的第一条军令。

“奉旨,本官在夏州募兵建军,蒙陛下圣恩,赐以鹰扬亲军之号。由本官以夏州别驾署中郎将事,仆固俊为长史,张直方为左郎将,常慕德为右郎将,辛浩铭为亲府仓曹参军事,崔琅为掌书记、录事参军事。”

五人垂手恭听,依次上前领受任命。等任命结束后,张淮深取出一张黄榜,严肃地说道:“诸位请看,这是本官起草的募兵文告,也是诸位今后练兵的根本,请务必牢记。”

诸人上前,见黄榜上写道:

“维大唐甲子之年,昭告夏州及诸州百姓:

今天下虽安,然吐蕃回鹘侵扰于外,藩镇流寇作乱于内,乱相渐生。故为平天下计,本州奉旨招募军卒。

所谓乱世人命不值钱,与其为升斗小民惊于昼而惧于夜,何不弃犁而握剑,为兵为卒,上可保国家太平,下可全家小安泰。志向高远者,累军功可为一州一军之主,但求多富者,积苦劳能获万贯千匹之财,岂不胜埋首田间之劳?

为鸿鹄者,为燕雀者,皆在一念之间。

我鹰扬之军,奉天子之命而立,遥领君令,横扫寰宇之间。申阶级之法,行兄弟之爱,为官者,为兵者,一体同视。齐生死同富贵,苦,兵无需先于将,甘,帅必得后于卒。军法种种明示天地之间,一旦欺凌,任贵贱尊卑皆同一罪,只有将多绝无官少。主帅犯法,将、卒、官、兵皆可凭军法投诉,从无例外。入我军中,粮饷禀给断无扣欠之理,尽忠杀敌更有裂土封侯之望。

我大唐疆域万里,豪杰无数,指点之间尽胜异域万倍,希义胆男儿,不怯为国效力,望英雄好汉,勇创万世美名。想衣锦还乡之荣,思封妻荫子之乐,岂不心动乎?

但有奋发从军者,可至夏州鹰扬亲府。

会昌四年某月日”

等众人看完,张淮深沉声道:“我鹰扬之军,属禁军之列,当为六军表率。故定这阶级之法,兄弟之爱。所谓阶级之法,乃是明尊卑,严刑律,令必行,禁必止,功必赏,过必罚,上下同一,无所例外。所谓兄弟之爱,实为将爱兵如弟,兵尊将似兄,若有疏漏,宜送有司处分,诸将不得擅自动刑。无论菜齑米面,官兵共食,以示同甘共苦。若诸位能谨守此法,想我鹰扬军必然可以上下一心,逢敌临阵所向披靡。诸位以为如何?”

诸人立刻齐声道:“谨遵将军军令,我等必竭心尽力,创我鹰扬军不世威名。”

张淮深大喝道:“好,今日同在此明志,两年之后,看这域中究竟是何人之天下。”

第二十七章 烽火

寒风呼呼地刮着,如同利刃般刺痛着张淮深的面庞,但这寒风再猛烈也不能引起他的关注,此时的他正策马在自己的鹰扬军中用他锐利的目光投向四百步余远的那一片乌压压的大军,那是契丹人的八千精兵,他们整整齐齐地撒开成一线,弯刀如草,长矛如林,军容极盛,个个也都是人强马壮,当真是如狼似虎,论其精壮论其勇武,纵然身为对手,张淮深也不禁为之赞叹不已。

但回眸望着自己的六千鹰扬军,他也有些傲然,自会昌四年以来的两年间,经过他的苦心经营,鹰扬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总数已接近两万,而且几乎月月都有的战火锻铸出铁打般的军卒,其战力之强已经是不逊于号称天下第一的回鹘军了。看身边这严密的阵形,层层叠叠,整整齐齐。两千步军居中,盾牌手竖着一人高的包皮木盾护住后面的大军,他们身后弓弩手开弓张弦,长箭遥指前方敌军。再后面长矛手双手执矛紧视前方。在百步远的两侧,两千多千马军一手执着圆盾护住前胸,一手紧握马刀,战马踏步之时直欲跃跃而试。在他们的后面,就是是张淮深千人的中军了。这些强壮的军卒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坚毅的神色尽显他们视死如归的彪悍。

此时乃是会昌五年十一月,正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季节。

仰头望去,天空之中阴云密布,直欲压顶,在这穹庐之下,大漠之中,石子岭之侧,两军对峙之间,却是出奇的沉寂,除了偶尔的马嘶竟没有任何的骚动。早几天这里下过一场大雪,但融化的雪水早就被干渴的沙子吸得一干二净,放眼望去,一片苍茫,正是千军万马厮杀的好去处。

“击鼓,全军上前二十步。”张淮深终于打破了沉闷,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从早上对峙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了,两军都未曾轻举妄动,鹰扬军是忌惮对手人数上的优势,而契丹军则是不敢轻易挑衅另一方的严密阵形。而到了此刻,这僵局显然马上就会被打破了。

“咚、咚”,得到了军令,他身侧的两人高的大牛皮鼓立刻震撼了起来,一声,两声,连击了数声,紧接着一记尖利的金锣声结束这一轮鼓声。

顿时,六千鹰扬军微微骚动了起来,传令兵在对三军中穿梭,各军的校尉大声呼喝着,忽然,震耳欲聋的鼓声又响起来了,连着重击了三下。

刷,刷,原先挺立不动的队形忽然整体向前移动了起来,数千人竟如同一人,几乎是在同时迈开了脚步,数千声汇聚成了一声声严整的“唰、唰”,一步步迈开,一步步紧跟,整个大军就这样齐齐地前进了二十步,队形竟然没有丝毫的混乱,依然是那么的严密。

张淮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也听到了紧随在身边一名年轻旅帅的低声称赞:“将军平素的心血今日尽显出来了。”

“少来马屁。”张淮深紧紧地观察对面的契丹军,随口笑骂了一句,一炷香之后,看见对手没有什么反应,他紧接着又道:“击鼓,再上前二十步。”

鼓声再次响起,鹰扬军又一次进逼了二十步,契丹军依然不动如故。

“再上前二十步。”同样的军令在张淮深的口中连着发布十次,在连续的推进之后此时两军之间只剩下二百来步的距离了,而契丹人的大军也终于为之骚动了,马儿轻嘶碎步,军士握紧兵刃,面露兴奋之色。

“大将军,再上前契丹人的骑军就会冲过来了。”他身边的那名年轻的旅帅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那又怎么样。”张淮深头也没回,一边紧盯着对面契丹军的动静一边淡淡地说道。

“大人请看,那些契丹人后队已经开始压上来了,随时可以冲锋,他们全都是马军,我军要是再上前的话,如果他们趁机冲过来,那我军在促不及防之下必然会全军动摇。”那名旅帅急急道。

“说得不错。”张淮深讶然之后高兴地说道:“索勋,看来你这两年长进了许多啊,不只是当年那个只知蛮冲的愣头青了。”

这名被叫做索勋的年轻人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赶紧说道:“小人在在将军身边已经两年了,耳闻目染,要是再不长进我也太没出息了。”

“有出息。”张淮深赞扬道:“看来当年收留你果然是作对了。”

这索勋虽然看起来是高高壮壮的大汉,但其实今年他只有十七岁,两年前当鹰扬军刚开始招募兵员时就是他第一个前来,那时候他只有十五岁,本来管募兵的人不想收留,但他硬是死缠不放,后来闹到张淮深那里,张淮深见他虽然年纪小但是长得壮实,有股子冲劲,又是第一个来,于是就破格收留了他,因为怕他被那些年长的军士欺负,特意留在身边做个亲兵。而索勋也没有让他失望过,无论是平日的操练还是每一次的沙场厮杀都是奋勇上前从不落后,从没有胆怯畏惧过,因此张淮深非常喜欢他也有意栽培,非但为他起了个大气的名字,这两年来还一路提升他作了自己亲卫队的旅帅,并一直带在了身边。

这一次,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大破奚人,将奚族赶到了极北之地,一直依附于奚人的契丹也被打散,其中一支就流窜到了朔方节度使辖境,在这里他们到处抄掠牧人和商队,弄得千里之内竟是一片萧条,朔方节度使因此急传军令命夏州守军前去清剿,鹰扬军这才奉命出征。只是由于从朔方来的消息有误,本以为只是一群丧家之犬,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契丹八部中最强大的一个部落,鹰扬军在兵力上顿时落了下风,在援兵久久不到的情况下,也因为粮草携带得不够,在两军对峙十多天后,张淮深终于被迫在劣势下寻求决战。“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见索勋变得很有些头脑,张淮深有意试试他的智谋,因此提了个问题。

“契丹人全是马军,利于攻,我鹰扬军是步骑相混,利于守。因此应该耐心等待,等他们冲过来,那时候中军坚守,两翼马军包抄,这才能把他们一举全歼。”索勋第一次被主将征求意见,很是兴奋,说得是铿锵有力头头是道。

“说的是没错,但你看到没有,从早上到现在,那些契丹人都很沉的住气一动不动的,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进攻。这是为什么,定然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军如今的情况,知道我们必须和他们决战,所以在等待我军不得不放弃防守的那个时候。”张淮深一面观察敌军的动态一面教导着索勋。

索勋有些不服气,他辩解道:“虽然我军必须决战,可是也可以耐心等下去啊,只要我们不动,那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冲过来决战,要么退兵避战。冲过来正合我意,就算是退兵,难道我们不能趁势掩杀吗?”

摇摇头,张淮深耐心地说道:“别忘了,他们都是马军,我们步军追不上,要是单单马军尾追的话,他们完全可以杀个回马枪,把我们的马军给灭了,接下来乘胜追击,我们就很可能会全军覆没的。”

“那怎么办?”索勋毕竟没有执掌大军的经验,一时傻了眼。

“你等着看吧。”张淮深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他驱马前行,穿过一队队的步军,来到了阵前,索勋和他手下的亲卫赶忙尾随而来,紧紧地护住了张淮深。

这时契丹人有了动作了,看到对方的主将来到了阵前,顿时十数骑冲出阵来,弯弓张弦,一阵箭雨向着张淮深疾射而来。

见到有箭射来,索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连人带马冲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主将。而张淮深却毫不在乎,挥手命他一边去。这时索勋也感到自己过于紧张,因为在七八十步远处,那些箭已经成为强弩之末,纷纷劲竭而落。

那些冲出来的契丹人依然在前冲,但到了一百来步远的地方他们还是停了下来,因为再前冲,就要进入了鹰扬军弓箭的射程了,到时候乱箭之下,成为靶子的反而是他们。

张淮深见这情景,笑了笑,拨马回到了中军。看着敌军,沉声道:“神臂弓准备,放箭。”

一声令下,在第一排原先紧紧相埃着没有留下一丝空隙的盾牌手纷纷侧身将盾牌转了过来,就如同扇扇大门打开,露出上百个一人大小的缝隙。后排的弓箭手立刻抢了上来,抬起手中的腰弩,顿时,长箭如冰雹般劈头盖脑地飞向契丹大军,一轮箭雨过后,这排弓箭手闪在盾牌手的身后,另一排弓箭手迅速跟进,抬着手中已经张好弦的劲弩紧接着又是一轮劲射。而再后面一些,中军处的数十张床弩也同时向着天空纷纷放箭,那些长箭掠过天空弧形地落入契丹人的阵营之中。在这密集的箭雨中,契丹人的大军乱作了一团。

“好啊!”索勋看得眉飞色舞。

张淮深微微笑道:“看到没有,他们都是马军,所以没有这些强力的长弓腰弩,两百步远,只有我们的神臂弓射得到他们,而他们的弓箭却伤到我们。要是不想光挨打不还手的话,他们只有奋力前冲这条路了。”

“那他们要是往后退到我们神臂弓射不到的地方怎么办?”索勋忽然有点担心地说道。

“他们敢?他们如今阵形已经乱了,要是后撤的话必然会乱成一团,我们一冲过去,他们连反身回击的机会都会没有。只有前冲,拼着一些损伤,冲到近前厮杀,那才有取胜的希望。”

张淮深话音未落,契丹人已经如他所料地行动了。

此时,对面八千契丹铁骑开始了全面冲锋,鼓声大作,数万铁蹄踏地之声震动了大地,千军万马一起冲过来,当真气势浩大,震人心魄。

鹰扬军的箭雨更加密集了,在这箭雨中那些契丹铁骑不断地从马上掉下来,被万马所践踏,但这些冲锋的勇士没有一个畏惧,他们用肉体来为后面同袍遮挡箭雨,终于在付出数百人中箭阵亡的代价下将两军的距离缩短到了他们的弓箭的射程之内。契丹人的箭也终于可以开始回击了。

只见两边的箭在天空中穿梭着,你来我往,如飞蝗一般遮天蔽日,鹰扬军的盾牌手竭力挡住正面射来和空中落下的箭,契丹人则在马上不断地躲闪腾挪,双方不断地有人倒下,死伤都是极重,但相比之下还是契丹这方死伤较多。

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在这惨烈的箭雨之中,契丹前锋终于冲到了鹰扬军步军的近前,两军也终于进入了白刃相见的地步。

“弓箭手后退,长矛队上前。马军保持队形不许前冲。”张淮深不断发出命令,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传令兵驱马将军令传递到各处。中间的鹰扬军步军人潮滚滚,依靠着平素严厉的训练,那些隐蔽在盾牌后面的弓箭手冒着矢雨井然有序地缓缓后退,同时,那些长矛队的军士错身快步上前,挺着手中三丈长矛从盾牌空隙之中直刺出去。上千支长矛密密麻麻,组成一排整齐的枪林,齐伸齐缩奋勇刺杀,仗着长度将那些近前的契丹铁骑不断地挑于马下,而他们的对手却因为马刀太短而徒呼奈何。

契丹人一排排倒下了,但他们没有后退,身子被刺中的军卒死命地抓住矛杆不放,逼得鹰扬军这如林的长矛阵变得稀疏混乱,那些失去坐骑而被迫徒步作战的契丹人则趁机奋勇上前,用马刀,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冲进了鹰扬军严密的阵形之中,为后面的同袍杀开了一条血路。

在中军的张淮深看着这惨烈的景象也不禁微微摇头叹息,只是现在不是赞叹的时候,他立刻又下令道:“盾牌手后退,大刀队插上去!”

鼓声再次响起,在轰乱的沙场上分外震撼。

听到鼓声,鹰扬军的盾牌手躲在盾牌后面不慌不乱地慢慢后退,长矛队后面早就摩拳擦掌的大刀队立刻全军快速插上,他们人人都是左手执着圆盾右手握着四尺长的大刀,三步两步已是来到了阵前,从长矛队中穿插出去,三四人一组,眨眼间已和那些契丹人杀作一团。

这大刀队也是张淮深这两年训练下来的得意之作。这些大刀手都是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人人力大如牛,能举千斤石担,开十石强弓,从成军之日起就从没有在大大小小的战斗中落过下风。

这些长矛队和大刀队都是久经沙场,长矛手挺着长矛不断挑翻远处的契丹人马,大刀手盯住那些在缝隙中窜近前的漏网之鱼猛砍狠劈,彼此之间的配合相当默契。

只见一名契丹人左右闪避,终于穿过了矛林,这时一名大刀手冲了上去,用那四尺大刀恶狠狠地当头就是一刀,那契丹人奋力挥舞着马刀向上迎去,只可惜马刀太短太小,根本无法抵挡,马刀立刻断裂,大刀毫无阻碍地劈开了他的脑门。红的鲜血,白的脑浆眨眼间溅满了一地。这契丹人倒下了,但又有更多的契丹人冲进来了,那些大刀手同样蜂拥而上,只见那些契丹人不断地冲进又不断地倒下,留下遍地的尸体,却依然难以冲动鹰扬军的阵脚。

此时最前沿的战局已经稳定了下来,虽然在两军交锋之处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但又源源不断地有军卒从后面填补了上来,他们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厮杀得极为激烈。

张淮深脸色冷峻,根据战事的进展不断地发布军令。他让那些神臂弓和床弩向天放箭,去射那些契丹人的后队,削弱对方人员的补充,又命令盾牌手在弓箭手前面布阵挡住对面的依样葫芦。

这时战场之上的厮杀明显的分成了三团,在中间,鹰扬军的步军和契丹军杀作一团,这里因为是中军的屏障,也是最凸前的部位,因此战况最为激烈,契丹人的队形已经完全混乱,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冲,令鹰扬军招架得极为吃力,虽然还勉强保持着阵形却也是在在风雨飘摇之中了。这些契丹人似乎想中央突破,也可能也知道一军的主将就在后面,打算用擒贼擒王的方法,因此仗着人多将一半的兵力都投了进去,不计血本的冲锋如同海浪一般,一波又是一波,不断地冲击着鹰扬军的防线。

相比之下两侧的马军就轻松了许多,虽然也是和契丹人绞在厮杀着,但惨烈程度就差了许多。鹰扬军马军的阵形几乎完全没有被冲动依然整齐如故,那些冲过来的契丹人也非常有章法地上百骑排在一起,一拨拨地冲锋。

战事进入了相持,军卒们一个个地倒下,灰色的大地也一点点被鲜血染红。看着这惨烈张淮深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太阳悄悄地在乌云的间隙中露出了羞怯的脸,温柔地投下淡黄色的阳光,将张淮深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时间一丝丝地过去,在忽现忽没的日光下,他的身影慢慢地短了起来,渐渐地和他整个人融合在了一起。

战局依然胶着,厮杀照旧惨烈。此时,契丹人依靠着人数的优势,终于突破了大刀队的防线,全军锲入鹰扬军的阵形,近万人混成了一团,都是杀红了眼,只知道对着不同的军衣不停地砍不停地劈,难分敌我。

后面中军的一千马军此时也已经全部刀出鞘箭上弦,随时准备冲上去增援前军,就只等着主将的一声令下。

“大将军,步军看来要支撑不住了。”看见只有两千人的步军在超过四千人的契丹军的紧逼下被迫慢慢后退,索勋实在忍不住,憋着嗓子轻声叫了起来。

“还不行。”张淮深没有理会,盯着前方似乎在自言自语。

见到前军苦战不利而节节后退,索勋在一旁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看着依然镇定自若甚至可以说是无动于衷的主将,他嘴唇微微张阖几番想说话却还是吞了回去,以他藏不住话的性子,要不是因为太尊敬和了解这位长官,大概早就出言恳求让他上阵了。

当然,索勋对张淮深近乎崇拜的尊敬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当他最初来到张淮深身边作近卫后才知道这位长官虽然是一军之主却是一名文官,那时他颇为失望,以为文官不会上阵,恐怕自己今后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了,但意外的是后来在鹰扬军第一次出战时,张淮深竟然披挂上阵,虽然一切的行动都是由左郎将张直方代为指挥的,他只是在中军看着,但在索勋看来已经是很了不起了。等过了大半年,这位主将就已经全面接过了指挥的大权,从那时候起,鹰扬军转战四方历经大小十余战,在张淮深的指挥下竟无任何败绩,而且很多时候他都是亲自挥剑上阵,他的剑下也从无二合之将,这样文武双全的主将,索勋怎能不钦佩万分,这两年下来,他已经是到了盲从的地步了。

就像这一次,即使如今战局对己方极为不利了,他也丝毫没有担心张淮深是否能够扭转乾坤。

前方的战事越演越烈,在契丹人前仆后继的猛攻下,鹰扬军的步军已经全军整体后退了七八十步,只能勉强保持着阵形不溃散。两边马军的情势相比之下就好了许多,左军阵形齐整和契丹人犬牙交错,胶着在一起厮杀,并没有什么后退。而右军更是轻轻松松地不断击退对手一轮轮的进攻,看来要不是没有接到反攻的命令,早就可以把那些契丹人击溃了。

此时在张淮深所在的小坡上居高看来,鹰扬军的防线已经变成了向左倾斜内凹的一轮新月。

“索勋。”张淮深终于打破沉默高声叫道。

“小人在。”听到主将的召唤,索勋意识到应该是自己出战的时候了,大声应道,声音之中充满了兴奋。

“你带着中军的一千马军立刻后退二十里,从右侧包抄到契丹人的后面去掩袭他们。”

“啊,我带中军去,那谁来保护将军?”索勋一怔,立刻问道。

“不用管我。”张淮深的目光仍然注视着前方,淡淡地对索勋说道:“等你去了之后,我会从左军和右军中抽调一些人马从步军中间杀出去,打乱他们的阵形,你只要快点从他们后面杀上来就可以了。”

“不行,请将军让我来办这事吧,将军干系着一军的生死,怎能冒这危险。”索勋知道这事极为危险,一时心急脱口而道,竟然忘了他这已经犯了阵前抗令的死罪了。

“你打算抗令?立刻给我去!”张淮深猛地转了过来,用鹰一般的眼神盯着索勋,口气间已经是极为严峻了。

索勋打了个寒战,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他立刻道:“是。”

心中想到主将将亲身犯险,他心中就是热血上冲,拨转马头,他抑止不住地大吼一声:“跟我来!”第一个冲下坡去,向着后方放马疾驰,他的身后,千多名马军也纷纷紧随而去。

此时的小坡上只剩下张淮深和十来名近卫了。

“传令,让左军右军各拨两百名马军过来。”张淮深向传令兵吩咐道。

两名传令兵立刻向鹰扬军的两翼飞驰而去,不久左军、右军各有一彪人马跟着传令兵小跑而来。

“你们先休息一下,等一会儿,跟着我冲过去。”张淮深淡淡地说道。

“是。”那些骑军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轰然应道。他们纷纷下马而坐,抓紧时间调息了起来。

时光慢慢地流逝,前方的战事已经到了最白热化的地步,即使原先争夺还不是很激烈的两翼也已经混战在了一起,更不要说原本就在盘肠大战的步军了。

“全军上马。”张淮深猛地叫道。

一声令下,四百儿郎纷纷翻身上马,十人一排整整齐齐地列成四十排。

张淮深“呛”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宝剑碧痕,指着前方大喝道:“弟兄们,现在已经是最紧要的关头了,大伙跟着我,冲!让契丹人知道我们的厉害。冲啊!”“冲啊。”这四百大汉只觉得热血沸腾,都是齐声高呼,他们的喊声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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