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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武侠]故国神游-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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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郝长亨绝非怀疑的人之一。他心头疑云一闪而过,立刻被震惊之情取代。
事情发展全然不出他所料。那只由几块木板组成的小舟,几乎全无还手之力,瞬间被砸成数段,沿江水飘向下游,失去了本就不多的威胁力。千钧一发间,苏夜身影陡然消失,再度出现时,已攀附在云龙船身上,像一只弹跳力惊人的黑色蜥蜴,急速向上跃去。
桨橹间的缝隙并不大,却足够她行动。她袖中射出带倒钩的长绳,轻轻向上一扬,倒钩当即刺进船身外壁,为她提供纵跃的施力点。离舟之后,她不再受江水限制,动作愈发快到出奇,如入无人之境。转眼间,她已接近甲板边沿,轻轻松松地翻身登船。
若非亲眼所见,郝长亨很难相信她能如此轻易地登上云龙。当日楚无瑕刺杀曼妙夫人,也是在水上出手,却是依靠司马元显战船之助,绝不像苏夜这样,单枪匹马地独自前来。
尹清雅眼见她身影消失,吃了一惊,不加思索地叫道:“怎么办?”
她本不该问这句话,她明明知道应该怎么办。但郝长亨明白她的感受,在听到她这声轻喊前,他心中亦浮现出相同的疑问。不幸的是,眼下已没有他帮得上忙的事情。苏夜踏足云龙甲板,顿时化作一道闪电般的黑影,无视船上所有人,直奔位于甲板中央的船舱。
云龙舰高台上空无一人。此战一直由郝长亨指挥,而非聂天还。聂天还正在船舱里,透过窗户,默然注视窗外每一分变化。苏夜登船之前,已了解他的位置,活像奔向巢穴的鸽子,路上再也没看别人一眼。
两扇舱门虚虚掩住,舱外沸反盈天,舱内却静的像一座陵墓。苏夜疾掠途中,忽地微微一笑,足底陡然发力,只一弹指、一眨眼的功夫,便挤进虚掩的缝隙,进入这间神秘而宽大的船舱。
她神色从容,肩背一动不动,甚至不曾回头看看。舱门却在她身后合拢,紧紧闭住,像是断绝了她的后路。唯有她,和她对面的人心知肚明,它们是被她主动关闭的,以免被人打扰。
舱内共有四个人,两人居中而坐,两人在侧面相陪。侧面这两人里,竟有一位是她见过好几次面的乾归。这时乾归面无表情,冷冷盯着她,似乎忘记曾和她说过话,在她面前硬充过好汉。另外一人则是个三十岁上下,作文士打扮的男子,一对眼睛亦盯住她不放,怕她逃走似地,一瞬不停上下打量她。
她不认识聂天还,却很快辨认出他,只因他实在太好认。
他也穿着一身黑衣,腰插一排飞刀,脸上颧骨高高耸起,眼窝则向下凹陷,整副面相令人不寒而栗,像一条剧毒的水蛇。他扬名天下的“天地明环”就放在手边。双环大小不一,由精钢和黄金打造,环上金芒忽而闪动一下,给人以虚实不定的感觉。
苏夜飞快认出了他,其中一个原因是:第四人绝对不可能是他。
那人竟是一名身量特别高,恍若神仙中人的道士。他身着道袍,意态闲雅,面带微笑,长须在颌下自然垂落,飘飘然有出尘之姿。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位世外高人、深山隐士,不该在颍水上的战船中出现。
他坐在舱中时,别人就变的极不打眼。见到他的每一个人,均会情不自禁,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不由自主沉默下来,等候他的吩咐。
除了“仙风道骨”四字,再也没有词语能够形容他的姿态。他既是出世的,又是入世的,既是超凡脱俗的,又是令人惊惧的。
他当然就是名垂天下三十年,从未遇过对手的“天师”孙恩。
一时间,苏夜停住脚步,静立在舱门之前,一句话都没说。孙恩的笑容中,蕴藏着无尽智慧,仿佛看透了世情。她的微笑却单纯而甜美,不加保留地展现出愉快心情。单凭这一点,便能看出她与常人是何等不同。
大概七八秒钟后,她终于开口,却是向着乾归而非孙恩。
她问道:“你也在这里啊?”
乾归在云龙船上,陪伴聂天还的原因,她不问也知道,稍微一想,便可归结个八九不离十。此刻乾归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进一步印证了她的判断。
他不回答,只因无话可答。尤其孙恩就在他身旁,给他带来了极其强大的压力,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开口。
慕清流选定聂天还后,汲取桓玄之死的教训,立即将乾归送去求见聂天还,向他陈述心志。乾归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自称桓玄待他不错,所以他想为桓玄复仇,遍观天下群雄,认为聂天还最有潜力,才来毛遂自荐。
聂天还不疑有他,并未多问,就接纳了他。他又及时牵线搭桥,将两湖帮和蜀中谯家搭上关系,使谯纵之弟谯奉先赶来两湖,在聂天还身边随行保护。
与此同时,他从未忘记,苏夜杀死桓玄前,宣称她是为了江文清。桓玄是害死江海流的凶手,聂天还也是。换句话说,她可能出于同一理由,亲自前来刺杀聂天还。
他将此事告知慕清流,引起慕清流的警惕。要知道,既然竺法庆都不是苏夜的对手,魔门中人实在很难对付得了她。慕清流不愿失去下一位人选,遂借力打力,希望能够借孙恩之手,尽快除去她。
乾归收到回信后,依信中所言,前去说服聂天还。这名义上是说服,实际并未耗费他多少力气。聂天还听闻竺法庆和桓玄的死讯时,早已识得厉害,听说苏夜有可能找上他,自然会担心自身的安危。于是,他主动修书给孙恩,请孙恩与他见一次面,共同商量如何解决那名神秘的小女孩。
就这样,他和孙恩一拍即合,打算利用攻打边荒的机会,彻底铲除这个隐患。苏夜不来则已,一旦成功登上云龙舰,便会面对他、孙恩、乾归和谯奉先四人的围攻。
第五百二十三章
精若雷电,明曜八域; 彻视表里; 无物不伏。
这就是孙恩糅合武学与道术; 练成黄天道藏功后达到的至境。然后,他目睹仙门开启; 无上奇景历历在目,再度有所领悟,回海南闭关修炼; 终将黄天大法功行圆满; 彻底天人合一; 成为一位史无前例的异人。
云龙号固然雄伟,却只是一艘船; 面积毕竟有限。主舱窗门均紧紧闭住; 点满油灯蜡烛; 理应给人透不过气的感觉。但孙恩坐在舱内; 竟具有顶天立地的气魄,好像不是船容纳了他; 而是他撑开了船。
他静坐不动时; 身边众人的形象皆模糊不清; 似乎突然渺小了三分; 难以和他相提并论。等他动了; 一举手一投足,都可以带动周围环境,使人觉得他是天地中心; 慑服于他的无边气势。郝长亨一反常态,同意他看似狂妄的提议,正因一见面便甘拜下风,提不起跟他争辩的勇气。
孙恩早已收到信报,得悉玉佩在苏夜那里,心思之急切可想而知。他既想亲眼见一见她,尽早杀死她,也想拿回洞天佩,断绝他人接触仙门的途径。于是,苏夜用江文清为诱饵,他用聂天还为诱饵。他说,只要苏夜不惜一切,于交战期间强登云龙号,他便一定会对付她,还会出手刺杀对面的江文清与屠奉三,大幅度削弱荒人水军。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最省力也最快捷。聂天还抵御不了如此强烈的诱惑,仅仅迟疑一天时间,便一口答应下来。
孙恩已成黄天之化身,散发出浩大磅礴的超凡力量,足以压倒任何人引以为傲的勇气与理智。他看透人间的七情六欲,修为深邃不可测度,绝不会被凡人击倒。外九品高手榜上,聂天还只比他低了一个名次,实际差距却如天比地。
简而言之,他不仅可怕,亦能为他们带来异乎寻常的自信心。天师军如何攻城略地,孙恩如何一一刺杀南北重要人物,都是大家以后需要烦恼的问题。在这一战当中,聂、郝师徒也好,谯奉先和他背后的慕清流也好,都半是提防半是释然,纷纷把筹码压在了孙恩这边。
他们信心十足,自觉万无一失,乾归却不那么肯定。他是唯一见过苏夜的人。他总觉得,苏夜之所以没有孙恩那么可怕,那么不可一世,只因她为人比较和气,并非因为武功上的差距。她给他留下的印象之深,从没输给孙恩。
他的犹疑愈发挑动孙恩的兴趣。对孙恩而言,敌人武功越高,就越有意义。这表示他的对手名单再度发生变动,需要在燕飞名字旁边,添上“苏夜”两字。
此外,倘若交手双方势均力敌,则正中魔门下怀。像他们这等人物,若无深仇大恨,没必要斗到同归于尽,至多一死一伤或两败俱伤。苏夜输了,自然难以活着离开这只赤龙战船。但孙恩若在杀她时受了重伤,聂、谯、乾三人将当场倒戈,一举击杀这位名震南方的天师。
这是慕清流的打算,也是魔门的正常做派。若非孙恩的修为惊世骇俗,谯纵会亲自赶到颍水,参加这场激战。现在他没来,仅派出谯家排名第二的谯奉先,同样能看出魔门对此战的重视。
人人都在打如意算盘,人人都期待着最有利的结果。但不知为何,孙恩见到苏夜之后,居然好整以暇,继续坐在那张椅子里,并未以雷霆万钧之势跃起动手。
这无疑是他们预想不到的场景。转眼间,聂天环等三人交换了近十次眼神,均觉大惑不解,却无力撼动孙恩的决定。
孙恩看都没看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那微笑十分诡异,令人进一步体会到他的难以预测。他带着这种微笑,像谯奉先一样,反复打量苏夜,目光最终落在她领口。
舱外诸般杂音震耳欲聋。云龙号仍在水上不住移动,缓慢退到郝长亨座船后方。舱里的人屏息凝神,忘了自己正在一场大战当中,一会儿看看苏夜,一会儿看看孙恩。
时间过得慢极了。明明只过去十几秒钟,却像一个时辰那样漫长。
孙恩当然不关心苏夜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他全心关注的物事,乃是她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洞天三佩曾对燕飞生出感应,使他成功把它们从泥土里发掘出来,此时面对孙恩,却安然藏在她衣服里,无视他惊人的武学修为。
他直觉它们就在对面,一如他刚见到苏夜,便看清她是他生平仅见的大敌。他像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一下子完全忘了燕飞,开始全神贯注地斟酌她、掂量她。
聂天还眯起眼睛,右手已轻搭在天地双环之上。同一时间,孙恩总算展现其前辈宗师的风度,含笑道:“姑娘你好。”
他笑容充满诡异之气,双眼亦闪闪发光,加重了神秘莫测的意味。单就神情而论,他从未表现出杀气或敌意。可他要令人畏惧的话,也根本用不着流露杀气。
苏夜依然背对船舱正门,却不再关心外面的情况。孙恩一开口,身边登时涌出锐不可当的炽热真气。真气犹如海潮,不停向前推进,形成咄咄逼人的气柱,意欲将她推向舱门。尤其他每吐一个字,热度便上升一分,浩浩荡荡无休无尽,比真正的浪潮更加骇人。
至阳真气铺天盖地,席卷而出,途中波及谯奉先和乾归。两人不是孙恩的目标,却不约而同运功抵御,不敢掉以轻心。然而,它触及苏夜时,竟蓦地消失了。
她也面露微笑,柔声道:“你也好。”
孙恩神情之中,只有欣悦与激赏,并不像普通人想象中那样,展现出强横霸道的姿态。他全力施展黄天大法,真气源源不绝,道袍须发却毫无动静,甚至还伸手捋了捋颌下长须。
这一刻,他如若世俗中人,就差起身招呼她了,向她客客气气地笑道:“孙某久仰姑娘大名,今日终于有机会见面。”
苏夜待他说完,想了想方笑道:“天师客气了,我也一样。我从不同人口中,听说过你的许多事迹,很佩服你的本事。前些日子你去了边荒集,想从燕飞和安玉晴手中夺取洞天佩,可惜无功而返,且和我缘悭一面。”
孙恩笑道:“不错。孙某还知道,姑娘听过这事后,便拿走三块玉佩亲自保管,以免我再去找燕飞的麻烦。换言之,这是你下给本人的一道战书。”
两人心情均称得上愉快,理由却大相径庭。他们倒是能够理解彼此,看在外人眼里,却成了决战前浪费时间的交谈。双方都不要钱般送出微笑,导致气氛中的诡异远大于紧张。
苏夜并未否认他的说法,只说:“我与燕飞、江凌虚、尼惠晖都详细谈过,深知你抢夺三佩的因由。你创立天师道,指派卢循作你道统的传人,尘世的权柄富贵将由徐道覆独享。至于你自己,所求无非是破空飞升,接触虚无缥缈的仙缘。洞天三佩,就是离你最近的机会。”
孙恩微笑道:“姑娘深明本人心事,当真令人欣慰。但我必须纠正你的说法——仙缘绝非虚无缥缈,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它曾在我孙恩面前出现过,所以我绝无可能放弃。”
话音未来,云龙号右侧传来一声巨响。沉重的大石擦过船身,落入水中,溅起无数碎浪飞沫。它向左急转,加速退避,避开任何可能逼近的危险。甲板上、底舱里,尽是叱喝呼喊之声,虽说暗藏规律,也嘈杂的让人心烦。
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下,苏、孙的言语仍清晰可闻,仿佛凑在每个人耳边说话,生怕他们听不到。
苏夜略一点头,表示她明白了,这才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天师绝无可能放弃,心志确实令人敬佩。唉,世上很少有人理解你的难处,我却看得非常清楚,难免产生兔死狐悲的感想。”
她语气中,客气的成分越来越少,傲慢无礼之意却有增无减。她把孙恩比作死了的兔子,更是新鲜至极的说法。孙恩脾气出奇的好,表情如同看着顽皮孙女的慈爱老人,苦笑道:“是吗?燕飞果然把什么都告诉了你。”
苏夜直视他深不见底的双目,缓缓道:“练功习武……就像用毕生精力画一幅画。成果怎样,要等画完才能知道。人人都有一套办法,大致区别呢,在于先注重整体或是先描绘细节。起初前者难,后者易,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倾向于后者。但到了后来,难度陡然倒转,前者柳暗花明,过往的一切枯燥艰难都有了意义,后者就……后者往往发觉自己有画歪了、画糟了的地方,却已很难改变。”
“天师你苦练黄天道藏功,将至阳之气练到与天地相通,世间无人能比,但这并不是你想要的东西,因为你真气中阴阳差距太大,凭一己之力,无法打开藏身洞天佩后的仙门,”她又说,“你想一边保留成就,一边纠正这个画歪了的完成品,其艰难可想而知。燕飞练成的太阴真气,几乎是你唯一的希望。”
她语气柔和平静,声音清脆娇嫩,像音乐一样好听。奇怪的是,其余三人听来听去,总有心惊肉跳之感,有点担心孙恩被踩中痛脚,暴起发难,不分敌我一阵狂攻。
幸好孙恩不怒反笑,失笑道:“姑娘说话时,总是话里有话,不停贬低我孙恩。难道你想用这点手段,动摇本人的意志吗?那你可太小看我了。你这么做,只能证明你眼光有误,并且喜爱使用鬼蜮伎俩。”
苏夜嗤地一笑,笑道:“我一直实话实说,并无贬低天师之意。不然天师告诉我,我哪句话说错了,也好让我日后纠正?我说了这么多,只为证明我了解你的为难之处。如此一来,你也许会仔细考虑我的提议。”
孙恩讶然道:“提议?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提议?”
她一说“提议”,聂天还心头立即一紧。他至此一目了然,看出苏夜也是他惹不起的对手。如果把苏夜和孙恩比作霸王龙,其他人便是在旁边蹦蹦跳跳、伺机而动的迅猛龙,即便大声叫嚷,也无实际意义。
他没本事阻挡苏夜说话,更不可能叫孙恩别听。他向谯奉先瞥了一眼,恰见对方亦紧皱眉头,右手紧抓座椅扶手,忧虑之情一览无遗。
三人不由自主地担忧之时,苏夜下一句话已脱口而出:“你可以和燕飞合作,共享洞天佩带来的好处。”
这是一句很正常的话,往深处想想,也是个很正常的提议。可是,孙恩就像听不懂这句话,露出又是哑然失笑,又是莫名诧异的神情,沉吟片刻方道:“你的意思是,我和他一起寻求仙缘?”
苏夜淡然道:“这有啥奇怪?燕飞武功不如你,你们若决一死战,死的人定会是他。可你再清楚不过,他有丹劫、水毒两大奇遇在身,开启仙门的机会比你高的多。他那人心胸开阔,从不吝惜帮别人的忙。上次仙门洞开,不就是你们两人的功劳?有一便有二,只要你答应他的条件,我想他会乐意满足你的心愿。”
第五百二十四章
船舱又一次寂静无声。
紧闭的窗子仍能透入光亮,怎奈细雨恋恋不去; 阴云绵绵不散。天空尚且阴郁昏暗; 挤过窗缝的光线自然十分稀少。舱中人的脸在烛火照耀下; 呈现出晃动不已的阴影。
聂天还对洞天佩所知极为有限,却不妨碍他听出那股浓重的诱惑之意。苏夜敢用它引诱孙恩; 自然事出有因,先看准它在孙恩心中的地位,再当面和他商量条件。就这样; 她若无其事; 平平静静地说几句话; 便把他们扔进了前途莫测的处境当中。
他没有再看谯奉先或乾归,反正看也无用。忽然之间; 他们的命运完全悬于他人之手。假如孙恩怦然心动; 只需点一点头; 继续当他的世外高人; 坐等苏夜动手,他今日当即凶多吉少。他从不缺乏勇气; 经历过的绝境也着实不少; 却头一次如此不安。
他的心提到半空; 快一下慢一下地跳着; 等待身边传来的判决。不知过了多久; 孙恩蓦地长出一口气,像下定莫大决心似的,叹道:“若我能够接受; 那就好了。”
苏夜一点儿都不惊讶,也跟着叹口气,嫣然一笑道:“敢问天师拒绝的原因?”
孙恩缓缓道:“边荒共有两个天坑,一个离边荒集距离较远,一个却近得多。第一个天坑……是你的手笔。你也打开了仙门,亲眼目睹洞天福地现世。”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句陈述。苏夜笑道:“是。对有心人来说,这可算不上秘密。”
孙恩道:“既然如此,你该明白仙门背后隐藏的道理。在我们这个世界中,天数气运如同一张大饼,有厚薄、多少之分,其中道理微妙难言,似乎全看天意。有些朝代能人辈出,诸子百家、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就像青史上一枚璀璨夺目的珍珠。在它们的对比下,其他朝代虽不乏才智高绝之士,却有种黯淡无光的感觉。”
苏夜眨眨眼睛,失笑道:“不瞒你说,我已听得满头雾水。若你不肯详加解释,我可能会一直糊涂下去。”
孙恩道:“仙门、太平洞极经、洞天福地这些东西,代表着天运中的天运。我们能察觉仙缘的存在,已是无上福分,却不可能人人都有破空而去的运道。我从一开始就心有所感,最近更是确信无疑。”
苏夜笑道:“天师又在说废话。常人拿到洞天佩,只会当它是普通玉佩,当然没有运道可言。”
孙恩缓缓摇头,平静地解释道:“你错解了我的意思。历数接触过洞天佩的人,一人、三人、十人八人乃至百人千人都无所谓。其中,只能有一个人承接仙缘,进入洞天福地。若是别人成功,便轮不到我孙恩。”
苏夜一边听,一边琢磨他这段话,待他说完,才微微一笑,“原来,这就是天师真正的想法?”
孙恩叹道:“我怎会骗你?你信不信都好,对孙某全无影响。早晚有一天,你和燕飞也会遇到这个难题,当会明白我所言均为事实。”
苏夜略一沉吟,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眼光的确有限,我的确想的大错特错。”
孙恩道:“哦?”
苏夜道:“其实我知道你会拒绝,只想借着洞天佩的名头,让你稍稍动摇。在我心里,你始终是一教之主,天下道门第一人。看在你创立的天师道份上,看在你一手教导的两名爱徒份上,你都必须拒绝我,不可能朝为敌人暮作朋友,立场转换得比天气还快。但……”
她说到这里,忽地又笑了,从容道:“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把天运比作大饼。我想,也许你看什么都像大饼。人家分多了,留给你的就少了,必须赶紧去抢。知道的知道你是孙天师,将你的话奉为圭臬,不知道的呢,还以为你是卖大饼的老头,一生的见识都聚集在那张饼上,生怕别人夺走你的好处。”
这几句话已说得很重,尽是辛辣的嘲讽之意。直到这时,聂、谯、乾三人才彻底放下心,确定今日之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苏夜和孙恩正在直抒胸臆,试图让对方露出破绽,抑或怀疑起过往的认知。
孙恩柔声道:“你仍未放弃惹我生气的心思吗?我已说过,这种做法是白费心机。你会那么说,只因你尚未看清人世的本质,未能抛离羁绊你的虚幻之物。”
苏夜笑道:“没有那些虚幻之物,我便没有站在你面前的动力。你知道吗?燕飞一定要带着纪千千,才肯进入仙门。他还想拉上安玉晴,因为丹王父女都帮了他大忙。你瞧,他那种良才美质,做人竟如此糊涂,看不出仙门就是一张饼,不肯一人独享。”
孙恩沉声道:“那么他和你一样,心中充满了虚妄的执念。人世本是一场大梦,一个幻境,把凡人困在其间。我们挣脱它后,才能进入逍遥自在的境地,否则只能和这副躯壳一起,在土中腐烂销蚀。”
苏夜笑道:“这倒是个好借口。以后我想去做点天理不容的恶事时,总算能够找到理由。但我不明白,为啥我可以接受在土中腐烂,看破世情的孙天师却不能?你是真的看透了,还是恐惧人人终有一死,不惜代价地寻找逃避方法?我在此地开启仙门的话,你会视而不见,还是会瞬间抛弃你的徒儿和基业,毫不犹豫地穿门而过,投向那个未知空间?”
她宣称要开启仙门,右手竟真的举了起来,似是要去领口掏摸玉佩。孙恩目光立时一凝,也回到她脖颈附近。
双方实力相差不大时,心理战的关键便是把对手当作“你蛾子在我手中速速打钱”的骗子,一句话也不要相信。但是,苏夜已独自将心佩推入天心位,效果等同于燕飞孙恩合力,证明她有这个能力。万一她想不开,赌一时之气,宁可放弃独吞大饼的机会,也要换取孙恩消失,那该如何是好?
纵使孙恩心无挂碍,仙门依旧是他仅剩的弱点。苏夜见话已说尽,遂抛出关键问题,终于产生了一点影响。他分心去考虑问题的答案,想象自己弃世而去时,两名徒弟将会多么震惊失望。
他既然作出如是想象,就表示他相信苏夜有开启仙门的意愿。可苏夜拽出的并非玉佩,而是一把轻薄犀利,漆黑如夜的短刀。
刹那间,黑光霍然飞动,飞到船舱的每个角落。舱中四盏烛台,两盏挂在舱壁上的油灯,齐齐剧烈展动。灯罩砰的一声粉碎,灯焰烛焰笔直吐长,几乎变成六条火舌。光明陡然降临,令船舱情景纤毫毕现,熄灭的速度却犹有过之。
孙恩脸上怒色一闪即逝,长笑道:“好大胆子!”
灯烛转瞬灭尽。黑暗,怪异荒诞的黑暗,布满了整个船舱,甚至遮蔽了孙恩的身影。聂天还猝不及防,只觉天地为之一暗,身前传来极为沉重的压力,顿时毛骨悚然。压力出现之后,才轮到气流变化。不远处,劲急狂风骤然卷起,以黑暗为遮挡,无情地袭向他。
仅仅一眨眼,他就从多人环护的安全所在,转移到了刀光剑影的荒芜野外。风暴迫在眉睫,他却看不见它。夜刀出鞘时,苏夜仍在关注孙恩,刀气却全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它轻易侵入他的头脑,压制他的视觉,逼迫他依靠直觉还击。
他已顾不得思考苏夜的胆量,也无心体察孙恩的做法。越到危急关头,他的老练和狠辣便越有发挥余地。他刚察觉不对,立即想都不想,右手拔出腰间飞刀,向前一扬。
他在飞刀上的造诣,比双环仅差出一线。四把飞刀凌空激射,一把接着一把,化作四道长长的银白光芒,义无反顾地投身黑暗。飞刀此去,将会遇上什么东西,落得什么下场,他心里没有半点把握。他只希望其中一刀能够击中敌人兵器,缓解这间不容发的局势。
飞刀离手之际,天地明环也来到他手上,同样脱手飞出。环上内劲震动空气,发出急促凌厉的呼啸声。呼啸声居然忽快忽慢,变化多端,与双环实际的飞行轨迹全不相合,是他故意迷惑敌人的手段。但在这时,这种手段仅是习惯使然,并无迷惑之意。
飞刀色呈银白,双环则因掺杂黄金,常有金灿灿的宝光流动。无论银色还是金色,都变的若隐若现,仿佛被他扔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墨汁。它们激射过后,才是他蓄势待发的双掌。事到如今,他自然不会有任何保留,全身功力尽聚手掌,推出一股高度集中的狂暴劲气。
与此同时,乾归拔出背后长剑,扑向聂天还的位置。谯奉先袍袖一拂,取出袖中藏着的铁简。铁简乃是竹节形,刚中带柔,在他手中游移不定,让他随心所欲地做出每一个动作,施展精微奥妙的招数。
倘若剑与简能够成功刺中苏夜,而非漫无目的,当空舞出万千幻影,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惜事与愿违,聂天还匆忙当中,随便选定四个方向射出飞刀,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一刀擦过乾归头顶,险些割掉他一缕头发。另一刀拦在谯奉先必经之路上,直奔他面门而去。他吃了一惊,却已别无选择,只能抬手击落它,急追上前的身形亦于中途顿住。
他们不是聂天还,不是苏夜的首要目标,体会不到他的困境。幸好孙恩就在他身边,闪电般飘身离座,右手五指并拢,向前劈出一记掌刀。
这一招简单至极,亦神妙至极,划出一道无懈可击的弧线。令聂天还无所适从的夜刀,被他一掌劈个正着,从黑暗中现出真身。掌刀交击时,发出空灵轻响,仿佛有人吹碎了一个气泡。
劲风倏然中止,黑暗消退,露出昏暗的现实场景。这时候,舱中五人均已正式出手。五道气劲交锋硬碰,狂乱地四处奔涌冲撞,撞翻桌椅烛台,弹指间满地狼藉。
四把飞刀先后落空,天地明环当空回旋数圈,无可奈何地飞回原处。聂天还脸色极不好看,如死人般苍白。他一瞥之下,发觉自己果真判断有误。苏夜并未疏忽大意,并不认为可以硬顶孙恩的攻势,先行刺杀他。自始而终,她都在全力应付孙恩。那道刺目刀气仅是她打出的幌子,真正杀招仍未到来。
他醒悟的一刻,双掌已推至尽头。劲气形成气柱,徒劳地穿过谯、乾两人之间的空隙,轰的一声撞在舱门之上,使铁板不住摇晃,竟有受震脱落的趋势。
这道掌力堪称惊人,却不值得他骄傲。它无法把他从困境中解脱出去,更不能化解接踵而至的危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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