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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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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自制吹筒,以缝衣针为箭,爬上树去悄悄掩近,吹杀天牛蜻蜓。
或以陶罐置肉饵,盖口覆机括,诱捕章鱼。捕而又放,放而又捕,乐此不疲。
或以雕刀造小车小轮,捉老鼠两头驾辕,看哪个力气大些。
他七八岁便是这种玩法,十几岁时依然如此。自知不合时宜。每每在大玩一通之前,反复踩点,确定四迹无人,才敢尽情一逞。
这一日他信步穿过树林,到了海边,寻一大石,盘腿端坐,学贺青草静静吐纳。喘了几口气后,着实不耐,下腹坠账,起身撒尿。撒到一半儿,看见礁石之间一只小龟缓缓吐泡,于是憋住不尿,端着枪过去把大半泡尿向那龟没头没脑淋下。乌龟只觉全身燥热,水波动荡,缓缓划动四肢离去。
他解衣脱裤,剩一兜布裹住羞处,走入水中,一吸气间跟着乌龟游去。乌龟在地上笨拙,在水中可是十分悠闲自在,带着他奔向一座水下大礁。
他是海边长大的人,气息极长,一低头潜了下去。乌龟扭扭摆摆,钻入礁石缝隙中。他正盘算自己身量够不够挤进这缝隙,一抬头看见一头丈余长的大黑鳐,扇着两片翅膀自头顶滑翔而过。正悚然时,看到两只手扣在黑鳐柔软的嘴唇间。青色肚兜,黑色长发,四肢白皙,不是张乐淑是谁?
他几下猛蹬,自后追上。黑鳐缓缓倾斜,向右弯转,背上的女孩一扭脸间,已经看到了孙平北。她捏捏黑鳐右边嘴唇,黑鳐便不放平双翅,继续右转,向他冲来,好大一片阴影,眨眼间便笼罩头顶。
水中无法说话。张乐淑单手扣住大鳐,另一只手向他伸出。孙平北急忙握住,被引到那无齿的鳐唇间。然后女孩放开两手,让他伏上鳐背感觉一下。
肚下凉凉滑滑,只觉得自己在一把柔软的巨扇上漂浮。片刻他气息已尽,松手上浮。
“好不好玩?”她抹着满脸的水珠问他。
“好玩。”
“我救过它的命,它就认得我了。每次一到海边游泳,不用半个时辰,它就会来。”
“救过它的命?”
“嗯。头一次看见它,是在峡湾里。它的尾巴缠着鱼网,勒得伤痕累累。我潜了好几次才把所有的网绳解开。要不是我,它早死了。”
大鳐又兜转来,一片青黑从他们身下经过。这一带水深只有七八尺,无数小鱼在滟滟阳光的平沙间啄食。黑鳐阴影掩至,小鱼纷然四散。
“它好大啊。”
“该是条老鱼了。”
黑鳐再度从身下经过,两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抓。黑鳐感到两人在背上趴紧了,双翅略一斜便开始扇动。速度越来越快,轰轰水声在耳边作响。
两人为了在它身上趴紧,手脚都去找可以扣住的位置,难免重重叠叠,相互贴住。张乐淑的一条长腿勾住大鳐边缘,另一条就勾在孙平北膝弯。道道青丝,就在这不解风情的小子面前飞舞。可怜孙平北只瞪着一双惊喜的大眼观看海中奇景,对乐淑全无动作。他专心揣摩了一番,然后就操纵黑鳐向几条悬浮在水中的银色大鱼冲去。黑鳐对它们似有畏惧,临近了自动转向,那几条鱼则依然保持整齐的队形,凝然不动。最后二人气尽松手,在万千气泡中缓缓上浮。
*
注①:牵星板,一种测量工具,古天文定位技术“牵星术”是根据牵星板测定的垂向高度和牵绳的长度,即可换算出北极星高度角,它近似等于该地的地理纬度。“牵星板”共有大、小12块,手持牵星板,其下边与海天线齐平,牵星板的上边与所观察的星斗齐平,以所用的牵星板可知该星斗的角度。在北半球经常测北极星。在赤道附近或南半球看不到北极星,经常牵的星是华盖星。过洋牵星术是阿拉伯航海者所熟练的技术。郑和船队很快就掌握了这种技术,在《郑和航海图》中有四幅过洋牵星图,给出各航线牵星的高度,以指导航行。
针路图:针路其实就是航线,在罗盘指引下,从甲地到乙地的某一航线上有不同地点的航行方向,将这些航向连结成线,并绘于纸上,就是人们所说的针路,又称针经、针簿。从甲地到乙地,不同航线上的针路各有不同;同一航线上之来回往返,针路也不尽相同。元、明、清三代,有关针路的著作相当丰富,许多航海者都随身携带针簿。郑和航海图,即郑和“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中,不仅绘画了沿线海岸可见的山形地势,而且指出了各地针路及其航行更数。这是一种涉及海区广阔、航线漫长、图文配合的远洋航路指南图,对古代海外交通和航海研究十分重要。
注②:肥前是日本九州的西南沿海地区的古地名,包括了今天的长崎和佐贺两县。
七
甲板全体水手应声矮身。那道闪电下面的细小闪光变成二十几颗黑色铁球,呼啸而来,与此同时马六甲海盗船高桅宽帆——在云下现身。
******
回孩儿营的路上,乐淑又碰到了奥古斯丁和他的大副,两人在一棵树下站着,正仰着脸看星辰定南北,原来又迷路了。
奥古斯丁他们出来取银子时,双屿夜市正在散去,等到银子装船再回镇子打算寻欢作乐,夜市成一大片空地。而一艘少见的苏门达剌黑船刚刚卸货,听说有夜市就带了大批货物在空地上驻扎,弄出一大片帐篷和堆栈。这帮人语言不通,神情警惕,荷枪实弹地守卫。
奥古斯丁并不知双屿街区一日三变,在这里转来转去,想不通王直搬家何以这般快法?没奈何,张乐淑只好再带一次路。
路上还碰到行径有点儿鬼祟的李先生。张乐淑并不知道她是去会岳和平,只行了个礼便不再多言。奥古斯丁对这成熟的东方女性大感兴趣,问东问西,说她打扮得十分美丽。
而此时的雁阵号,正兼程东去日本。
每天早上起来,滨田雄要洗第二根到第三根桅杆的这段甲板,给二副钱士昆明端去早饭,然后下去呆着。按船上条例,他的位置是照看右舷四具飞天火龙。但这东西早有操作手。如头天有雨雾,他得负责在天晴后晾晒,以免火药受潮。就这么点事。他虽然身量不小,但一看就是个孩子,不会有什么要紧的活儿派给他。
他在全船找了半天,发现自己年龄最小,很是郁闷,不敢在水手们闲聊的时候上前搭腔。二副钱士昆本是带他的人,但他整天睡觉,难得开口。偶尔有人问到孩儿营,却对大棚子另一半的女孩子们的起居问得很细。
他希望看到铁炮的实际开火,但根本没有海盗敢惹这艘三层甲板的巨舰。只是在一天夜里有一条两丈长的枪鱼砰的一声把那条长剑插向船帮,撞得晕了翻翻滚滚的向深海沉了下去。
无法可想,他就满船乱窜,水手们在落帆、打绳结方面教了他一下,以图将来自己方便。他学得很积极,开口问人家能不能操回炮给他看。迎来的是诧异的目光——你以为炮弹是不要钱的呀?
这样极其不爽地僵了十几天,他的疯性开始积聚。
这天上午,烈日当头。船长想起双屿管库王直大人叫他带一带滨田雄,就把他叫来问话。滨田一叠连声说他想看看铁炮和火铳的用法。于是船长叫过钱士昆,命他带这小子上甲板练一练。钱士昆一出舱转过身吩咐滨田雄:“行。你上去练吧。”然后自己回去睡觉了。
滨田雄走上甲板,左看看,右看看,哦,我怎么练?
一伙水手聚在船头炮位上闲聊,说到好玩处,一阵哄笑。滨田雄傻站在甲板上,觉得他们一定是在笑他。
他走过去,清清嗓子。
“我要看你们如何用铁炮和火铳。”他说。
他们止了笑。哦?你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
一个矮壮黝黑的水手操着福建话骂他:“什么东西?滚一边去!”转过身接着刚才的话题,“……结果那个日本小婆娘问他,童男子破身第一炮,是否也有个薄皮挡在前面?痛不痛呀?”众人大笑。滨田雄笑着伸手去捏这个黑壮汉子的耳朵,狠扯了一下。“痛不痛呀?”
立刻一记狂风般的左手拳打来。滨田雄矮身让过,回拳的时候中指节突出,正中腰眼。黑壮汉子跳起来想起脚踢他,但是哎哟……腰这么酸哪?
左二右二,四个人冲了上来。滨田雄疾步退到桅杆处,这里有几根帆索和绳梯作为障碍,他一次只需要对付一个。他绕过一根绳子,起左鞭腿,脚背抽上一个人的脸颊,不再管他;退一步起跳踢出一记正蹬,踹在第二人下巴上;再回头绕过桅杆,左圈手拉住一个人的后衣领,右手肘撞在他咽喉下面;再跃上绳梯,一个空翻落在对手背后,聚指成刀,切向他肋下。对手提膝挡住他这个凶狠的手刀,顺势蹬出,差点儿命中滨田雄前胸。再换两招,滨田雄还是没能收拾掉他,喘气已经很急。
那人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环视一圈。许多水手向这边跑来。第一个挨打的人手扶着腰脸色惨白地向这边蹭;第二个昏倒在地上眼珠子乱滚,第三个蹲在地上大口吸气,不断咳嗽,眼下只有他和这个十八岁小儿。
这一架要是输了那也不用混了。他抬起两手轻握成拳,分开腿呈左前右后,后腿踮起了脚尖——标准空手道起手势。“小子,练过吧?”
滨田雄不答,凝目看着他的动作,向左走一步,向右走一步。忽然厉声高喊:“找死!”原地前纵,出正蹬。对手一退,滨田雄前滚翻,低鞭。对手向左倒退,滨田雄不顺势再一个滚翻到了他面前,看到对手已经靠在了桅杆上,于是腰一挺把两腿举在空中一个剪刀——踢中对方左肋。
站起来继续对峙。那一脚力度不够,他不会垮下去。但也一时递不出招来了。滨田雄放下拳,等他回气。
外围一大圈子人。那些被他打倒的都已经站起来了。但滨田雄这一等,他们也不好上来群殴。他已经把混战变成了一场决斗。
黑壮汉子开口:“大哥,这小子脚底下功夫厉害,粘上去打!”滨田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呵呵,这头猪原来懂呀。这才用过了柯武的地堂脚,给你看看滨田大爷的本门杀手!
那人前趋一步,扭身旋转把右脚车轮般抡到滨田雄脸上。他退一步让过,也不看对手下一招是什么,蹲下去平身急窜,左拳使出了最大的力气还加上全身的体重——落在他支撑腿的膝关节上。
高声的惨叫。滨田雄费力地站起来,捂着嘴走到第一个挨打的黑矮汉子面前:“我要看你们如何用铁炮和火铳。”
船长、大副和二副都已在视野中。滨田雄放下手,露出满脸血。他这是在桅杆上撞到脸了。
当天晚上,钱士昆去职,他就在代理二副的这个位置上开始见习。然后他受命脱去上衣,给铁链绑在船头,像一个船艏像。大副曾正用三尺半长的牛皮鞭子抽在他的光背上。四鞭以后放下来涂药喂酒。
“皮肉还挺娇嫩。”大副一边上药一边笑。周围的人包括船长也都笑了起来——滨田雄赤裸着上身躺在这群人中间,正呜呜地哭着,口里不干不净地把那根两斤重的鞭子他娘反复地操。
“哇呀,轻点儿呀!”大海上回荡着他的喊声。
******
滨田雄伤好以后,船队已到了一个小岛。曾正说要给四门新炮测测距离。先是让他在炮位上,看自己操炮往岸上打。
反复两下后他接手打了两颗实心弹,其中推炮、装药、夯药、装弹、引火击发全是亲手一试。测出大佛朗机的平射距离是三哩的样子。几炮以后转到另一边,向海上打。曾正操炮,滨田雄划一只小船到三哩半的距离,曾正瞄准他平射。滨田雄划出四哩停下船等着,曾正一炮轰出。炮弹于一团白烟中呼啸而至,在小船前面四百尺的地方入水。
不知为何,这一颗到了水面依然动量很足,打了个水漂又弹了起来,恶形恶状的直扑滨田雄。他一声“咦?”急忙跃起入水。
炮弹在水面上爆了。
回到雁阵。炮位上聚集了一大群老水手,大家猜说可能是炮口放低了。看到他湿淋淋地上来,曾正有点儿抱歉地打了个手势,告诉他刚才右舷有点儿横仰,他怕炮口抬高就临时放低了一点儿。滨田雄摇摇头憨笑了一下,表示明白。然后问曾正和周围人,这种水漂弹是否常见?
一个老炮手回答:“不常见。只有距离很近,平射放低才会出现。炮弹是圆的,涂了油,速度快的会弹一下。”他点点头。船长问:“你想什么呢?”
滨田雄答:“要是近战,我只管瞄准对方水线……”
“好主意,好主意!”曾正立刻明白了,“要是把所有实心弹开花弹全涂上牛油,打人水线,高了的正中低舷,矮的跳弹。几下子能开几个大窟窿让对方进水。”
这时海上无风,艳阳高照。船长当即命令试一试。于是一大帮人下舱去给炮弹涂油,另一帮人则忙着放低炮口。有的炮车低不下来,就在炮尾垫东西。安顿好了一排齐射,各人死盯住自己炮位的出膛炮弹,结果十发炮弹中六发是跳弹。
“这招有用。”船长看看已经平息的海面,作了结论。老家伙看小家伙的眼神有了几分亲切。
等他渐渐熟悉火器,距离日本已经不远。一天早上他们碰上了一艘高丽船。与陆地上互相敌视不同,海上不存在属国问题,高丽船的船长高高兴兴提了个精致小壶划过来,与船长干了一杯。
“我们后面,”他说,“跟着一艘渤泥的船。你看着像只福船,其实没那么大,是工匠弄错了多加了一根桅杆。一会儿就可以见到。这艘船跟了我们一百多哩了。”
船长想了想,喝了这杯酒。“好的我知道了。”送走高丽人,他平淡地下令大桶上甲板。
四十多名水手轰然一应,冲下去抬了二十桶火药到露天和第二甲板。每两座铁炮中间一桶。然后他们在两舷的十多具飞天火龙身上插干引信。主桅升双屿的信天翁旗,次桅学佛朗机人的玩笑,升起了一面又红又花的骷髅旗。
滨田雄站在中层甲板,右舷第三号大佛朗机加农身边,全身血液上涌,燥热不堪。
二十分钟后,海平线上还没有桅杆的影子。右舷铅云低垂,往上看是一座巨大云山,阳光下白得耀眼,云底又是黑的,漂亮极了。高丽船走出一链远的地方即转身,礼貌地斜随雁阵,成犄角之势,升起高丽的战旗。
“对方是谁?啥也看不见呀?”滨田雄问身边的水手,他就枯站了那么一会儿,居然十分疲累。
“马六甲海盗。南洋海贼的老祖宗了。”
“厉害不厉害?”
“很厉害。我不说老祖宗了吗?”
“肯定要打吗?”
“看船长了。他们可能是眼红这条双屿到平户的航线了,这条线银子最多。”
“那么多半要打。”
“多半。”
滨田雄的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半晌,还是什么也没有。右舷前方的雷云已经渐渐发散,一道道闪电在云底轰隆闪过。云外阳光强烈,有的光束刺破云层到达海面,像是黑棉花团插上一支支雪白的玉簪。
雁阵和高丽船擦着雷云的边缘行驶。两只抹香鲸,一大一小,在船头四哩外喷出水汽。滨田雄着迷地看着那朵雷暴,一道极其凶恶的蓝色闪电在云中开花,隆隆下降,把无数闪光散在海面上。他的心跳骤然一缩:那闪光点大致是一条直线。
“敌船炮击!”桅杆上一声嘶哑的狂喊。
甲板全体水手应声矮身。那道闪电下面的细小闪光变成二十几颗黑色铁球,呼啸而来,与此同时马六甲海盗船高桅宽帆——在云下现身。
“狡猾的渤泥猪!”大副曾正破口大骂。对方使用的是昂贵的开花弹,雁阵中弹四枚,甲板上躺下了六七个人。曾正见马六甲船急速向他们冲来,跳到舷帮上高喊:“飞天火龙快点火!”
船长的传令兵也喊:“飞天火龙点火!”
几十支大火箭射了出去,然后一声沉毅的发令直接来自船长:“放盖板!”
各炮装填手纷纷撤去炮窗盖板的支架。顿时滨田雄眼前一片漆黑。
滨田雄伸出手——当真不见五指。船身有微微的震动,似又给炮弹打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还击,又不敢问,只在黑暗中咬牙。
“霰弹准备!”有人下令。
右舷的小佛朗机铁炮周围一阵骚动声。
半晌,“打开盖板!”
滨田雄骤见阳光,一片昏蒙。
“霰弹,开火!”顿时引火绳咝咝声大作。
滨田雄没想到在封闭的舱内引火绳会那么响。照这样看来,炮弹出膛会不会……轰隆!咣!
这一下子他瞬间聋了。这才想起曾正说的开炮必须先张口。现在不可能听命行事了,他没了“听”,就死盯着邻近的铁炮的动向,打算他们点火,我就点火。
这难道就是我下海第一仗?什么也看不着,什么都听不到?
八
滨田雄傻愣愣的看了她半晌,哗啦一下拉上了门。就这一下女孩子便如上了发条似的开始运转。
******
。
雁阵号二副滨田雄抽出短铳,扯住一个年龄是他两倍大的水手,“你他妈为这门炮装填!耽误了事我就请你的脑袋吃铅子!我要上去看看。”
噌噌两下上了甲板,对方已经逼到很近的距离,互相用火铳对射。他一下子冲到白烟里,一个老水手立刻把他拽到舷帮下面,叫他看看那些纷飞的木屑。
“你他妈找死呀?”
滨田雄脚底很滑——甲板有血。透过烟雾,看到马六甲船上大批人在甲板上拥挤。奇怪的是,这只船正在掉头,好象要逃跑。
他站起来冒着铅弹跳到绳梯上,看到他们为什么要跑了。刚才他们是想接舷,被雁阵号的霰弹打死了一大片,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东西,想脱身了。
船长放下千里镜,平淡地说了句什么。那传令兵高吼:“大佛朗机,开火!”
右舷吐出的白烟如潮水一般排浪而去。
其实根本看不见炮弹。这些是实心弹,但比那些纯粹的铸铁炮弹高级多了,它只是用铸铁做了个壳,里面是棕麻浸了火油制作的弹芯,铁壳上钻了七八个大洞,一旦烧起来水是泼不灭的。
船长神色轻松,他知道起码有十颗炮弹在敌船甲板下燃烧。但滨田雄不知道。
他跳到船长面前:“船长大人,我们靠上去打!”
船长惊异地看着他。这时候高丽人正从斜刺里冲到,一具重型拍竿缓缓转动——竿头五百斤铅锤,赫然在目。
大约一百多名高丽水手披坚执锐,在甲板上集合。雁阵的水手看到高丽人要上去,都从舷帮下站了起来。都看着船长。
“好吧,毕竟是一条四桅。”他叫一个传令兵过来吩咐:“接舷。”
转过身对滨田雄说:“第一个过舷,船归你。”
那个传令兵跑到前出舱口用非人间的声音吼道:“全体上甲板!”
高丽船转了一下舵,贴紧对方右舷,拍竿正要松索,马六甲船忽然向雁阵号转过来。船长笑着点点头:不错呀,想从两只船中间冲过去脱逃。雁阵没有它那么快的速度,眼看它就要跑了,右舷的拍竿拉绳却给滨田雄抓在手里,死命地拉着。只见两船的拍竿如同两只长手缓缓拥抱这个海盗船,它的桨拼命划也来不及,两个铅锤都落下了。轰隆一声,艉楼砸得粉碎。
雁阵号的船楼上有四十多个铳手在与敌人对射,舷帮甩出了无数长钩和飞狐爪,两船缓缓靠帮。
滨田雄踩上船舷拉住绳子蹲下,准备跳跃。可是——敌船上的人呢?
管他娘的,一跃而起。这可不是他心里想的,雁阵和马六甲船都听到了这一声凶狠的“管他娘!”他第一个落入敌船,一跤滑倒。甲板全是血和海水,摔他个蓝天满视野。眼角余光看到什么东西向他砸来,急忙一滚。轰一声短斧砍在他刚才脑袋的所在。
滨田雄站起来,左手短铳右手刀呈十字交叉,“铿”的挡住了第二斧,心道你好大的力气呀……这时候高丽人和雁阵号的水手接二连三冲上了敌船。马来人整齐而阴沉的一声战叫,全从舷帮下站起来迎敌。原来他们一直都藏身舷下,静静等待。
顿时人仰马翻,这种近战,比陆上交锋要残酷十倍。
滨田雄进入了一种本能状态,就好象在做一件工作,一切激情都消失了,一切恐惧也消失了,眼前闪动的只是灰白的包头布,黝黑的胸膛,跳动的腿和挥舞着的胳膊。
“人”本身并不在。搏斗的双方都在呐喊,他只闷声不响的向前冲。他用钿刀切开一个人侧肋,再一短铳砸得人鼻子陷入了面庞,再横抡一刀抹中哪个家伙的后脑,前翻躲开一记飞旋而来的斧掷,再掌缘砍中某人的喉结,再把短铳捅进人家肚脐里开火……就这样,东屿混血儿如同阵风横扫过山林的野火,带起一路的血光。他的光脚践踏着尸体,鲜血喷溅在舷帮上。
两面夹击,雁阵和高丽人占足上风。曾正和一群水手跳上来后搭了两座绳桥,雁阵号的人成批地奔来参战。
曾正只砍伤了一个人就给自己的部下挤到了后面,想打都打不上。每次刚一举刀,对手就已经给前面的刀斧和长矛弄得不成人样。他跳上梯子找到滨田雄的身影,一阵心惊,那小子都冲到第三到第四根桅杆之间了。
残余的马来人退到船艉,眼看这么大一群敌人蜂拥过来,有的踊身扑向刀矛,有的一仰身自己落水。不打了。
入夜。马来人抢的财宝分成两份,少的那份被搬进了高丽人的船舱,多的那份进了雁阵,用做抚恤和奖励。
死了十几个人,给油布裹了举行了海葬。被俘的马来人给反绑双手,用跳板全部处决。分配战利品的时候,有个人嫌少吵闹起来,给捆在船艏抽得高声求饶。
那艘残破的马来船没有焚毁,而是升起了双屿的信天翁旗。
顺着那面旗帜往下看,可以看到桅杆上霰弹的弹洞,飞天火龙钉在帆布上烧的大黑窟窿,给刀砍断的绳梯,缆柱上没擦净的血迹,冲洗甲板冲出来的一只死耗子。还有个身子长大面孔光滑的黝黑小子。他躺在桅杆基座上,呼吸均匀,表情沉静。散乱的黑发下那双严厉的黑眼睛已经闭上,不再射出慑人的光芒。
滨田雄累得够戗。他那把钿刀有十几个缺口,短铳打弯了扔在一边。他微微打着呼噜,周围有人睡也有人活动,活动的人默默工作,轻手轻脚。
有人过来,用一块干净棉布擦他的身体。
又有人过来,给他额头和大腿上药。
然后一只手伸在他颈后,挪他脑袋让他别睡得那么别扭。他不满地咕哝了一声。那只手摸摸他的头,把一个青铜大盘子放在他身边:“你的罗盘。”
再把一跟粗黑棍子放在他身边,“你的千里镜。”
接着是一个厚羊皮本子,“你的日志。”
然后那人拿出一只三角板形状的老式六分仪,检查它的刻度。
“果真要给他?”有人轻声问。
“你的船。”船长把六分仪也放在滨田身边,摸一下他的头,转身离去。
******
九月初,船到平户。滨田雄和曾正上岸找了一群工匠补他那艘四桅破船,船长和其他水手将雁阵号上的七十多吨货物交给松浦隆信①,然后就是海上民众最喜欢的一件工作——搬箱子,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些银子大多要带回双屿,全船人马分到了四千多两揣到荷包里。平户港的商贩和皮条客向他们扑去,向这些沉甸甸的荷包扑去。
因为打劫了那艘马来船,他们这一次的银钱特别多。滨田雄的那份让了给别人,但日本人的银子一下装满了他的褡裢。至于曾正,钵满盘满。他造了日程——翻车鱼是要吃的,花酒是要喝的,艺伎是要请的,相扑是要看的,双屿是不着急回去的。
曾正知道滨田雄还是童男子,就拉着他直奔最贵的艺伎馆,滨田雄红着脸不想去。曾正十分不快:你在双屿守身如玉那是孩儿营李鸳的不是,在日本那就是我曾正的不是了。
滨田雄自己也谈不上多坚决,就给曾正又拉又劝的拥入了平户最大的一家馆。
两人盘腿坐下,女佣们走马灯似的上了酒菜,立刻躬身退出。然后进来几名鬼一样的女孩子,连舞带唱的比了一阵。
滨田雄大为郁闷,他根本没那本领透过浓妆看清人的相貌。
曾正自己装模做样的欣赏了一会儿,滨田雄凑过来告诉他说,他觉得自己比这群女孩子长得还漂亮一点儿。
曾正大恼:“你不是半个日本人吗?这几个漂亮不漂亮你看不出?”但是滨田雄自小由中国母亲抚养长大,父亲一个海贼难得回家,整个一个山岛间的野生动物。小时候只会唱日本山歌,正宗的能乐一听见就眼皮子发沉,哪里品得出味道?他这会只能肯定:这位曾大副其实也啥都没弄明白。
无法可想,曾正痛饮几杯,搂了两女自去。滨田雄给一个人丢在房间里,正在不知所措,一个女孩子轻轻走了进来,垂头而坐,不说不动。
滨田雄傻愣愣的看了她半晌,哗啦一下拉上了门。就这一下女孩子便如上了发条似的开始运转。
她起身扶他坐下,端茶递给他醒酒,替他脱木屐。滨田雄用日语说我自己脱,女孩哈依一声冲过来把木屐拎走。
然后滨田雄自顾自躺下了,刚才的歌舞看得也太累人了。女孩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挨着他睡下。想想不妥,又起来费力地给滨田雄宽衣。每脱一件她就要叠好放到房间另一头。
她的动作,一会而急促,一会儿轻柔。和服宽大本不易看出身材,但衣服下面的肢体不断运动,什么身材都暴露了。动作协调的身体,就是封印在锁子甲或军服下面也照样透出多少神韵。滨田雄在昏暗的灯笼下看不清她的脸,从她的动作中激起了燥劲的欲望。
女孩子把他收拾好,看他全无起来的意思,就跪坐在他身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滨田雄伸手把她拉近,看清了她。那是个很清秀的脸,有点儿俏皮,肤色当真一个晶莹。她展颜一笑,两只手不紧不慢地脱衣,滨田雄的动作打扰了她,弄得脱了半天。他躺着,潮水般冲天而起的欲望反而吸光了他全身力气。
第二天一早,曾正吃早餐的时候对滨田雄说了不少感想。日本女孩子上臂和大腿内侧皮肤最白,几乎透明了,滨田小兄弟大概没注意到吧?滨田雄毫不理会,喝完了粥就说他要带昨晚那个姑娘回双屿。
曾正一口稀饭喷在桌子上,抬头看他。
滨田浓密的乱发下,黑漆漆的眼睛全无笑意。[小说下载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曾正嘟囔着,起身拉开门去找人问话。滨田雄神色自若地吃喝。他知道自己已经决定了。那双暖和的手,那恰到好处的抚摩,那轻轻呢喃的红唇,那奋力承受的神情,那柔滑如缎的肌肤。他全带回去。他是船长了不是?
门哗的一声拉开,曾正进来,坐下喝酒,也不看他。
滨田正要开口,曾正却突然问道:“你昨晚上一直是仰面朝天躺着,是吧?”
滨田雄顿时满脸血红,狼狈不堪。
曾正想忍住笑,但忍不住。噗一声把酒全吐在地上,放开肚皮狂笑,中间哽住了又是咳嗽又是鼻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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