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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舷-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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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北领着人穿过长草地,又冲进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咻”地一声,后面飞过一个东西,草叶高度,“咚”的一声钉在孙平北面前的树上。他迅速用力拔下来:三棱,没有尾羽,又短又沉。“有重弩。大伙儿小心。”

高个子口含火捻,端着他的长铳一点一点移动,寻找藏在草丛里的弩手。孙平北取下千里镜交给金止月,“去帮他。”孙平北估摸干掉这个弩以后,基本上就该脱身了。他低头查看自己短铳的燧石有没有在奔跑时脱落,一大滴水珠从树梢落下来,啪的砸在枪管上。

孙平北拿袖子把它抹干,心想这只鸟在拉肚子?这么稀。又一颗砸落在脚背上,跟着第三颗正中脑门。他抬头看天。

“糟了……”

******

毛海峰的队伍离海不过几哩了,大雨点子东一个西一个砸在周围,激起一团团尘土。他抬起头,脸色一沉。“糟了!”

******

滨田雄和倭刀手们已经上了船,雁阵号正在升中桅纵帆。滨田雄瞪着海面上雨点激起的一个个大泡,青筋暴起。“妈的!放小船!放小船!我要回去!”

******

张乐淑跟滨田雄的大队人马保持着距离。她一出谢氏庄园就去踹人房屋,遇上有人的扭头就走,直到找了个空无一人的,便把谢家的妇孺全推进屋子,拔出蛾眉刺割断绳索,铁链取下来把门牢牢反锁。

“想活命的明天再喊。”她交代一句就急忙跟柯武一起追赶大队。两人两马跑出四五哩,听见了第一声炸雷。

乐淑看看漫天的阴霾,勒马回望。

“平北多半已经脱身了,天都亮这么久了。”柯武说。

“万一……”

“那我们回去?”柯武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算马不累,赶到大路那边的埋伏点,人也不可能还在原地。

“临海卫和余姚,有没有骑兵?”

“没有,这儿又不是蓟北。杭州兵出镇完颜辉时,都没有骑兵。”

张乐淑犹豫了一下,两人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平北哥做事,应该问题不大。”柯武说。

“嗯,走。”张乐淑道。

******

注①:犰狳,俗称“披甲猪”。是现存背负甲片最重的动物,以坚硬的骨质甲片全副武装,在它的肩部、臀部、尾部和腿的一部分,都布满了甲片。受到惊吓时,它会把腿缩在身体下面,趴着不动。有些近视。

十一

邓一明:西瓜郎。这真有点儿巧了。

******

。

毛海峰带着队伍终于上了君安号,他先把湿衣服脱下,然后到厨房找东西吃。船上的大厨本来蒸了四屉馒头,现在只剩下两个。

“这都是谁吃的?”他很不满。

“你手下那些兵呀。他们每人拿了两个,也不吃,拿了就走。”

毛海峰反应很快,急忙跳回中舱,看见满地的长短火铳和弹药匣子;跑到隔壁,兵器架子上空空如也,所有冷兵器一概不见。那几十套锁子甲和两套明光铠也不见了。他又急步跑上甲板,只见四只小船已经远远划出,上面满当当的孩儿营兵——他们弃掉打湿的火器,把铁甲直接穿在冰冷的衣服外面,在漫天雨丝中划向海岸。

毛海峰此时有点儿伤心。他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统领孩儿营的机会。

也许是永远失去了。

******

。

张乐淑和柯武不久后也回到雁阵号,找不到滨田雄和孙平北,看到两只大船都在陆续放出水兵渡海上岸。问清原由,立刻回头向孩儿营兵追去。

******

。

明军刀牌兵追着追着,就散成了漫山遍野。

他们中也有机灵鬼,想到对方使不成霰弹,就脱了冰冷的盔甲,有的更是脱光了上身,把盾牌扔了,只提单刀一路狂追。

两个游击骑在马上手提长枪,跟紧了在一小队逃亡者。他们并不冲近接战,只确保这九个人无法脱逃。

这成了一场漫长的赛跑。

孙平北带队冲入谢家田庄地界,决定大家在这里分手。“只有两个骑兵,不可能看住九个人。大家分开走!”他把九人分成四组,金止月和一个叫年振的年轻人跟他是一组。

再跑一阵,孙平北发现有一骑盯住了他们。三人打算伏击这个骑兵,等了一下,那骑兵和一大群光着膀子的刀牌兵同时出现在后面。

“不行!走!”

谢家瓦砾场已经在望,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而那个叫年振的小伙子慢慢落在后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跑丢了。

“明兵怎么这么能跑!”孙平北想不通。

“一千多人哪!”金止月边跑边嚷,“总有一些比咱们还能跑!”

孙平北偏头看他,忽然发现金止月其实一直压着步伐。如果让他一个人逃生的话……“金止月,我们俩分开!看那个骑兵追谁!”

“是!”金止月往右一偏,渐渐跑远。孙平北在倾盆大雨中呼呼直喘,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一时有点难受,就没办法了吗?他奋力摇了摇头,摆脱这种沮丧。“不能泄气!”

又跑了几哩,孙平北忽然想到那谢氏庄园是贴着一条河的。呵呵一声傻笑:一千多人,有跑得过我的,有没有游得过我的?

他拐上一条小路,向那条河跑去。

******

。

滨田雄已经深入内陆五哩多,手下人碰到了金止月。这小个子边跑边哭。

“怎么就你一个?”滨田雄颤声问。

“上当了!平北哥把我骗走了!”金止月上气不接下气,“那匹马在追他!”

滨田雄一脚踢他在屁股上,硬着脖子,张了张嘴没吐出字来。身旁一个水手抓住小家伙,“操!你说清楚点!”

“有多少追兵?”滨田雄推开那水手大吼。

“四个哨……一千二百人!”金止月哭,“妈拉个巴子死追不放!呜……”

滨田雄倒抽一口冷气。看看周围,不足三十个人,没有一支火器。“……,我们往海边退。”

******

。

柯武、张乐淑碰到了高个子。高个子背上插着一支箭,给他剁了箭尾,剩根光杆路露在外面。他很冷静地向两人报告了事情的始末。三人也向海边退去。

分散接应的其他各组逐渐进入内陆,没有碰到孙平北等人,反而陷入了包围。人少的立刻被砍瓜切菜,人多的边打边撤。尾追的明军锲而不舍——他们已经看到了谢氏庄园的惨状。

雁阵号船主周南先首先在千里镜里发现了败退回来的人,紧接着看到了明军旗帜,立即通知了君安号,沿一条狭窄水道向岸边靠拢,放出全部小船。两舰打开盖板,只等明军进入射程。

******

。

孙平北气喘吁吁,跑过漫漫田野,总算看到了河。追兵很近了,他扔了刀开始猛冲。

嗖——啪嗒。偏右了,呵呵。

嗖——啪嗒。太高了,呵呵。

嗖——!喔哟真够玄的。这个弩手不差。大风大雨的,这么卖力呀?

嗖——噗!

孙平北跪倒在地,握住腿上的弩箭,眼睛一闭:“起!”连皮带血的拔了出来。背后蹄声得得。他高喊着,抽搐着,熬过那一阵痛,奋力挺身。

你他妈的也算一条腿?站起来!站起来!

好!起来!跑!跑!

蹄声已停,那枪骑一提缰绳,咚!马的前腿踹在孙平北的后背上。

他滚了出去,滚了很远……滚到水里去了。

一大堆人扑下水去逮他。

他眼冒金星,在水里呼吸,吸了满肺的水。被横拖竖拽地拖上了岸。

人的运气,好坏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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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组孩儿营兵渐渐汇合。虽然被围,却无法立马歼灭。他们出发时穿了盔甲,而明军追兵除了把朴刀什么也没有。这一个大战团逐渐靠拢海边。大田平三郎的倭刀手上岸接应。

但是小船不够,只能一点一点摆渡。有些雁阵号水手艺高胆大,不穿甲胄,口含倭刀泅水上岸。

明军越来越多了。岸上的景况越发危急。张乐淑的武功宜做刺客,对付大队人马难见威力。柯武的地堂斧起了很大作用,剁了好几个明军的脚板,救下许多孩儿营同伴的性命。

滨田雄左冲右突,没怎么用心撕杀,但几个战团的逐渐靠拢,全靠他声嘶力竭的指挥。

他们终于开始登船。

而远处的树林中,飘出紫旗一角,大队未脱盔甲的明军络绎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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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平北给许多脚踩在泥里,一个明兵看他不行了,把他翻过来使劲一压。肺里的水都倒了出来。他咳了个惊天动地。

“竟然是你!”那个马上的游击低头看着他。

孙平北无力地抹了下脸,看清了,沧州邓家大少邓一明。

“你怎么……当兵了?”平北笑。

“西瓜郎。这真有点儿巧了。”

“当兵……不好。”孙平北又开始咳。

“那是拜你所赐。”邓一明直起腰,抹一把满脸的雨水。“你们四个,把他拖回去。小心他跑。其他人,跟着我的旗!倭寇就在海边!”说完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大队人马紧紧跟上。

“呵呵,追到海边?”孙平北仰身让自己舒服一点儿。四个兵上前把他拖起来。这时候雨雾中跑回来一个斥候。

孙平北心里一紧。

“游击大人有令,犯人武功高强,你们挑去脚筋,穿了锁骨。”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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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孙平北等一起断后的年振,在孩儿营第二代里也算是极出色的,但他的功夫是完颜辉教的,善于突击,不喜久斗,体力一直未加习练。

他一发现这是场赛跑,就满肚子要死要死的担忧。果然,跟孙平北、金止月一起跑了几里,他就渐渐慢下来落在后面。

落单之后,他决定实行一个极其冒险的办法。他穿越了谢氏庄园的废墟,在后花园找到一把朴刀换掉倭刀,脱光了上身,然后冲出来追赶孙平北。

在大雨中,明军步兵全靠那个枪骑指引方向,分不清哪个光脊梁是谁。他很顺利地混入了追兵,越跑越慢,喘得如同牛吼。体力好的明军三五成群从他身边奔过,只当他是跑岔了气的同伴。

等到追兵渐稀,他一拐就向河边跑去,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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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一明带领本部兵马打到海边,远远看见了那两艘大船在开炮。

明兵一时止步,他们最多见过几尊虎蹲炮,像这样几十门大炮一齐开火,本能的心生恐惧。看看后续大量未脱盔甲的步兵到达,邓一明强令进攻。

“贴紧他们!”他来回奔驰,只喊这四个字。

明兵攻向了滩头。

双屿兵众全面败退。

雁阵号和君安号试图接应,小船满满当当一船一船地运人。明兵舍生忘死地缠住还没有渡海的人,两方都凶神恶煞,打得极其血腥。随着倭寇残部陆续上船,沙滩上基本是明军在单方面屠戮。

最后几个倭寇打到水边,直接退进水里,游不见了。有一个受伤的边喊边斗,眼看就完了,君安号轰隆一声吐出一排炮弹,烟尘火光把他和围砍他的明兵一起覆盖。

君安号船长叶明和雁阵号船长周南都在观战。

两人同时用千里镜框住这个年轻的明军游击。他正在把人喊回高处,离开大炮的射程。

叶明咬牙切齿:“小王八蛋,我记住你了!”

千里镜中,满海岸的尸体,有的还活着,一边嚎一边向海边爬,显然是自己人。君安号的大炮护着他们,明军则不再进攻,只用重弩一个个地射。

叶明迟迟不愿意起锚。

周南只微微一叹:“打得好!”下令升起主桅帆。

船上,所有大小头领都在点人。不应声的太多了,几个带伤的年轻铳兵望着海岸嚎啕大哭。大田平三郎和几个倭刀手跪在甲板上,向西倾身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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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孙平北看了他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在口鼻间试了一次呼吸,但身子已经冷了。便伸手抹去他脸上的血污,记住他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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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光脊梁的刀牌兵把孙平北拖到河岸的高处。

明兵的大队人马都跟着邓一明向下游追击,田野间只有零星掉队的士兵在跑跑停停的赶路。

那四人四下望了望。他们从不曾挑人脚筋,本能地觉得,干这种事不能让同伴围观。

孙平北一直在咳,每咳一阵便吐出一些水沫,他渐渐的呼吸顺畅,挣扎也猛烈起来。

“按住他按住他,”一个兵嚷道,抓住孙平北的右手压在地上。另上来两个压腿的没那么轻松——孙平北的左腿没受伤,一屈一蹬,把那俩兵扯得趔趔趄趄。

“他妈的,好大的力气!”在旁边站着看的一兵用拳头揍孙平北的脑袋,跟着其他三个兵都开打。

但这样一来平北的四肢就能活动了。

孙平北一拳打在一人膝盖上,还试图用左脚蹬人老二。

“按住他按住他!拿绳子!拿绳子!”

“操!哪来绳子!爷爷只有裤腰带!”

几个明兵并不想为了孙平北把自己脱成光屁股。

“你们按好了,看老子来揍他。别管伤的那条腿。好……你他妈还挣?!”

那兵坐在孙平北的伤腿上,用拳肘打他的胸口和小腹。打了一会儿,手臂发酸,孙平北已瘫软了。

“把他翻侧了,爷也来几脚!”另外三个把孙平北翻过身。那兵退了几步,冲上来一脚踢在孙平北胸部,嘭地一声闷响;他再退,再踢,正中孙平北面颊,“哎哟”一声踢疼了趾骨,换左脚。

孙平北只惨叫了两声就又开始咳,出来的全是血沫。

按住孙平北左手的明兵只觉得过瘾,“宋三儿,等我来两下。”他冲着伤了脚趾的那兵喊了声,就站起身扯起孙平北的头发,一脚脚踹他的脸。那叫宋三的却不肯罢休,又退了两步,再冲上来大力一脚抽在孙平北的肚子上。

孙平北猛地一抖,剩下两个兵都脱了手。孙平北滚了出去,匍匐不动。

几个兵把他翻过来,一人试试口鼻,没有呼吸。“死了?”

“死了?”另外三个大惊。这可是刺杀参将的要犯,想到军法处置,四个兵都变了脸色。那宋三慌忙半跪下,把孙平北平放在地上,使劲拍他的脸。再试口鼻,还是没有气息。再用力扶着他肩膀猛抖了几下,孙平北依然一动不动。

“完了完了。”他把孙平北扔在地上,站起来懊丧地踹了他一脚。

这时孙平北抽搐了一下,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嗽,嘴里涌出一股血来。

“没死!”四个兵大喜,都过来围着孙平北蹲下,希奇地看着他躺在地上一阵阵抽动。

但只抽搐了几下,孙平北又不动了。

一个兵捅捅他肋下,“……乖乖,又动了又动了。嘻嘻。”

宋三蹲得脚都麻了才站起身。“应该死不了……该挑脚筋了吧,谁有小刀子?”另外三个都摇脑袋。他们全是能跑的,也就是说,刚才狂追那阵又脱又扔,身上除了朴刀,什么也没有。

“……那就用大刀切吧。”宋三蹲下来,找那条好腿的筋。

******

。

这时,跑到河边的年振早就远远的看见了他们。但是不远处还有些明军在跑,他不敢现身。

直到看到他们暴打孙平北,年振一阵阵血气上涌,加上已经休息了一会儿,体内确实也有可涌的东西,便咬着牙跑回谢家废墟去寻兵器。

年振手里这把朴刀,一只手太重,两只手太轻,刀头锋刃还是卷的,除了帮他冒充冒充明兵,毫无用处。

他找到一把倭刀,正要去拼命,看见一根粗长的木棍压在废墟下。他抓住它往外拖,没动静,看来是很长。两脚蹬住了木柱再使劲,一屁股坐在地上,木棍出来了大半截。他看见了那条系在棍尾的手带。

心中一喜。

轻轻刨开乱石焦木,可别伤着锋刃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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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三在孙平北腿上摆好位置往下割。孙平北哦呀哦的呼痛。

刀有点儿钝。

“不够快啊。”宋三举刀看了看刀刃,继续切。跟腱在他刀下左滚右滚。

“日!什么筋这么难割!”便使劲锯了起来。

一个明兵站起来走开去。这景象不太好看。

“好了!”宋三大喊一声扔了刀,用力掰开那伤口来看。切口并不整齐,有一股指头粗细的淡红色筋头露在外面,雨水一打,渐渐发白。

“再来这根。”他又提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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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振从水边悄悄摸了上来,蹲伏着蹭到了宋三背后左侧——另三个明兵一个背着这边站得挺远,正对着年振的一个兵半跪在地上,两手按着扭来扭去的孙平北,脸却扭开了不敢往宋三这边看,还有一个正橛着屁股埋着头,蹲在宋三身旁,看得呲牙咧嘴。

“噗”地一声,一根松木长矛洞穿背心,从宋三胸前透了出来。

年振收矛,侧移,再捅出。

橛着屁股的明兵愕然抬头,刚微微起身,矛尖已捅入了肛门。

那一声厉叫,当真惊天动地。

正对年振的明兵回转过脸,两眼猛睁,挥刀格开快枪,跟着一脚踢在长矛中端,动作十分利索。

年振长矛脱手了。

站在不远处的明兵奔回,提刀加入战团。

年振并不溺战。他退回水边,一只脚还踩在水里,仰脸看着岸上的对头,举手握住背上的倭刀把柄。

剩下的两个明兵一左一右,小心展开与他相对。

经此一日一夜,年振不知不觉中已经透出点沉毅,见明兵不动,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拔出倭刀。

见年振气焰凌人,左边明兵提气高喊“快来……”

倭刀闪电般劈来。明兵后跳,“……人哪,倭寇!有倭寇啊!”

年振一刀砍空,纵上河岸继续追砍。明兵奋力格挡,但年振双手劈下,势大力沉,压住了朴刀后使劲往下一拖。明兵单手抬不住倭刀,给划得自头顶到胸口一条尺多长的大口子。

与此同时,右边朴刀已刺入年振肋下。正要上搅,年振侧滚脱出了刀口,还是不啃放过先前的明兵,使劲一掷把倭刀插在他胸膛上。

然后年振猛力一滚抓了长矛,正要撑起来,却给另一明兵的朴刀砍中后背。

这一刀太重了,年振给剁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那兵大步走到年振身侧,举起朴刀照准他的脖子砍下,途中膝弯给背后一只手捅了一下,腿软了,险些砍中自己膝盖。

他稳不住平衡,向前跨了一大步。

年振伸手抓住了他的下体……

******

。

孙平北向最后那明兵的膝弯打出一拳后就脱力垮掉,万事不管。

好在都已经结束了,就看见雨幕摇曳,在田野间扫来扫去。

附近除了他还有两个活人。

被刺中肛门的明兵在往远处爬,拖了一地的鲜血,夹杂着些黄白之物;年振的肋骨是从后背给劈断的,腰间那一刀破了肝,此刻血如泉涌。

孙平北喘息着挣扎到年振身边,看看伤,再看看他的脸。

“呵呵,”声音细微,“干得漂亮。”孙平北微笑。

年振也微微一笑。

“他死了么?”

年振问。这小子实在不敢相信那猛力一扯,竟然就要了个精壮汉子的性命。

孙平北试试那个明兵的呼吸,已经没有了。但他还是拖来倭刀刺入尸体的耳朵下方,才答道:“死了。”

就动这一下又没力气了。只感到周身刺骨的寒冷。孙平北不看也不想左腿的情形,心底下估算海边的情况。

把废墟、明军被耽搁的时间和两艘大船联系起来,孙平北觉得问题不大,想必滨田、乐淑他们已经上船了吧。他又凑到年振面前。

“你叫年什么来着?”

“年……年振。平北哥……什么时候……醒的?”

“我给他吓醒的。”孙平北指指爬了很远才死掉的那个明兵。

“哦。”年振闭上眼。血流得慢了,他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孙平北看了他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在口鼻间试了一次呼吸,但身子已经冷了。便伸手抹去他脸上的血污,记住他的相貌。

须臾,平北撑起身看看河。水在上涨,杂着草叶细枝死鱼翻翻滚滚,浑浊不堪。

……我的事还没完哪。

孙平北爬进了水里。

******

。

下午,雨停了。

一只农家狗跑出来,沿着河岸边嗅边走。

四野很静。到处是明军和倭寇奔跑时留下的脚印。它嗅这些脚印。一面盾牌躺在水里,露出一点儿包铜。狗把它拖出来,痛痛快快地大咬了一番。好久没玩得这么开心了。

接着它看见一些有血迹的拖痕。仔细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腥味。

阳光多么暖和,多么亮。狗抬起鼻子,把毛立起来,使劲抖上一阵。然后它吐着舌头在小道上狂奔。

跑到一座孤零零的田间小屋,累了。趴在门口,拿尾巴在自己后背周围地上瞎扫。它平展展的趴着,眯眼看鼻尖。

然后耳边炸开尖脆的齐声喊:

“救——命——哪——!”

它一惊跳起来,觉得脑门已经给怪声掀出条缝来,“汪”地大叫一声飞快逃走了。

******

。

那天的黄昏,几个加急的信差从余姚出发,快马加鞭奔向京城。

东海上,两艘大船鼓了满帆离岸。

有一艘偷偷下海捕鱼的单桅小船以为他们是官军的巡海舰,慌得胡乱转舵,升帆降帆。两艘大船从它身边经过,毫不理睬,船头涌起的波浪把小船轻轻的推在一边。

******

。

一群姑娘和小孩躲在树林里,望着河对岸的谢氏庄园废墟哀哀痛哭。

她们不敢放声,远处那几个赤着上身的明军士兵尸体把她们吓坏了。

后来有个小姑娘发现河岸这边还有个半光着身子的兵,胸口布满恐怖的紫淤。他好象还活着,每隔一会儿就吐一个泡,再隔一会儿又吐一个泡。

******

。

入夜,从大陆腹地开出的明军有些先头部队进入海岸卫所。他们的辎重在雨后的大路上压出道道深辙。游击大人邓一明心下大定。

他在那些厚重毡布下面,看到了鸟嘴长铳和霰弹炮。

******

。

双屿这边。有只鸽子抢在太阳落山前飞临港口,再绕过无数桅杆和帆蓬,落入王直的议事厅。几个人接到书信,当场展读。目光茫然,“……,平北也没了……”

。第二卷终

第三卷 宁真 一

金止月:俺想要一枝不怕下雨的铳。

******

。

冬天是个沉闷的季节。

金止月、郝秀和李泽威一冬天都在跟枫木次郎研究兵器。他们搬出了孩儿营,在镇上找了房子住下。

那枫木次郎曾经当过葡萄牙人的通译,到过南洋和吕宋。他秉承西洋观念:火器要打得快打得远,威力可以先不管。

南洋当时的冶炼和锻造技术已经很厉害,枫木次郎造出的枪管,长到超过一人身高,依然不会炸膛。

这个老家伙选徒弟特别苛刻。李泽威入选是因为他在孩儿营铳术最精。枫木第一次上岛,就注意到他右半边脸的伤痕像是火药炸膛弄的,问起才知道,李泽威是着急开枪用火捻直接桶了药门。

李泽威最希望的是能早日摆脱火绳。老家伙告诉他,这可是非常、非常难的。

郝秀也是极其热情的一个。他以前是个探子,后来成了李泽威的跟屁虫。沧州讨债他起了很大作用。

许栋在柯武的记录里找到郝秀的名字,赏了他四十两银子。小家伙头一次有那么多钱,在码头上买了一枝佛朗机铳背在身上。因为人小铳长,看着滑稽,把枫木次郎给逗乐了。那之后郝秀便整天围着枫木的工作台瞎转,随时准备插手。

金止月为孙平北的事难过了好长时间,是他主动找到枫木次郎,出的题目让枫木十分赞赏。

——俺想要一枝不怕下雨的铳。

这三个小家伙很少返回孩儿营,倒是去码头多一些。因为滨田雄在那里。

滨田花了一笔巨款买了一船橡木板,用来修补那艘马来快船。许多孩儿营的男孩成了他的帮手。

——这是咱们孩儿营的船!

滨田雄修船修了一个月,不耐烦了。那些洞很难补。后来柯武问他为什么不把外舷拆了,整条龙骨和架子留下,也许还好办点儿。

两人说着说着便又激动了,动员了孩儿营的所有残余,几乎把这艘船重新造过。

橡木板有个特点,它厚到一定程度就比楠木、樟木船板更能抗炮弹。

这艘船获得意外的大成功。

港口里无数善于造船的人,天天在那里抄着手出主意,滨田雄听得懂就干,听不懂就不干。他减了一根桅杆,而把中桅加高;他要的是武力,就采纳了西班牙式的冲角。贪心之下造得那么长大,弄得整条船头重脚轻。

于是橡木板都用上以后,他开始弄短那根冲角,越弄越短,越短越不顺眼。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突出和好大一个根部。全港的人都在笑。可以一试航,大家都笑不出来了,这艘船怎么这么快?

没有人知道,这成了世界上第一个球鼻艏①。其破浪和稳流的效果,比刀型船艏还好。

有些快船船主因此也装了冲角,结果却只是更慢。滨田雄一头雾水,既然这样的船型有速度,那就保持原样吧。

船还没好,滨田雄并没有招募船员。但孩儿营的人天天来看,饭都不吃就要帮忙,水手已经差不多齐了。

******

。

大讨债使孩儿营的武功为全港所知,尤其是他们的悍不畏死,更为老水手们交口称道。当然孙平北是讨债功绩最大的人,但他已经战没,而滨田雄还活着,并且是孙平北的结拜大哥。滨田雄便顺理成章地正名为大蟑螂团的首领。

男孩子们纷纷离开孩儿营,还有一个原因——那地方现在是女孩子们的天下。许栋和王直大力培养不懂武功的女生,逐渐有了成效。

她们成了双屿的特色,是船长们找老婆的首选之地。

而孩儿营的主管刘痕,自讨债团返港,带回那么糟糕的消息,他就不干了。孩儿营失去老师,习武之风日降。

想想过去,滨田雄和完颜辉为争夺老大的地位,各自收了很多“徒弟”。大孩子练的时候那些小屁孩儿也跟着练,有些悟性好的进步很快,弄得有时候老师要向学生请教。

大蟑螂团正式组建之时,那些悟性好的小家伙自然也要加入。加入了就得实战,他们变成老团员们的练功靶子,给天天揍月月揍,揍出了一种喜欢挨揍的怪脾气。

而那些揍得很爽的人,在小屁孩们身上多少找到些信心。但凡自己心情不好、功夫太差、钱不够用、给蚊子叮了、中午饭吃得太多……就去大棚子揍人。

再后来孙平北张乐淑练功的时候,也有一批小孩死皮赖脸跟着。这两人好说话又愿意指点,弄出了无数自称徒弟的家伙。

这里面只有李青魂没有徒弟。她从来一个人舞剑,讨厌人多吵闹。只把她的剑舞在后来孩儿营迎接返航者的聚会上,好好展示过一下,弄得一大批女孩子怯生生的要跟她。女孩子们天天进贡,连野外的桑葚都冲洗了偷偷放在她床头。

青魂感动之余收了她们。刚刚完成了拉筋的步骤,就遇上大讨债。

刘痕叹息。

那一场搏杀死人太多,孩儿营的许多可能,就此断绝。

******

。

滨田雄的船完工的时候,严冬已经过去。

他把许栋、王直和所有参加过大讨债的“蟑螂”们都请了来,把大田平三郎和二十几个倭刀手也请了来。

只有李光头不受请。他现在谁也不理,连李鸳都不理,所有的人也不理他。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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