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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重生之代玉-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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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笑花在船上向周遭人们放话道:“你们都让开!”
气囊的气已经放完,小船落回水面,四周荡起的水波,已经把靠得近的其他船只都推开。而强盗们往小船上攀。
云剑快赶到了。
强盗的手就快要碰到蝶笑花。
若能擒得蝶笑花为人质,一城人都束手无策了。
相差就是这么一点点。
蝶笑花朝那强盗,嫣然一笑。
一笑似无边无垠的雪原铺展。
一边笑,他一边将手边的灯盏打翻。
素兰笼的灯盏翻滚下去,火焰舔着船边的松油,哗啦啦的烧。
蝶笑花竟不惜玉石俱焚!
一个老夫子叫了一声好!这种气节,尤其当它出现在一个戏子身上,更尤其当它出现在一个美丽的戏子身上,那是太动人了!如果蝶笑花真的死在这里,老夫子一定为他写一篇动人的祭文。
强盗们可不想死在这里。幸亏这儿只是一条小船,而不是绝壁高台。他们争着往下跳,竟至于碰翻了旁边的油桶!桶里的油浇在水面上。立刻把火势引出来。船边一圈都燃起火苗。蝶笑花领着两个僮子,在他们身后赶着砸了两块板。
就是原来构成船舱的板,是可以开合的,当它们落下去时,就显露出蝶笑花坐在花心中的身姿。如今强盗刚落水,蝶笑花和俩僮子就在他们身后砸板子,估计强盗被砸得够呛。
火借着油。拔起的势头很猛。一眨眼的工夫。这条戏船就全陷在火焰中了。亏得蝶笑花曾经放话叫旁边的人闪开,小戏船失去气囊落回水面时也把他们都推了一把,所以现在周遭算是清了场。不至于火烧连营。
却也正因为附近没有别的船只了,云剑也无法再用蜻蜓点水的方法往前纵越。他落足在最后一只船上,请船老大帮忙划下前。船老大有心从命,看着那火头又有点发怵。英雄主义与利己主义激烈交锋。船老大的四肢暂时不听使唤。
那两个僮子倒是想保护蝶笑花跳下去。蝶笑花拒绝了,反拿了剩下的最后两块船板。让两个僮子趴在上面,他把僮子推了下去。
当船板照头砸来时,是凶器。当人趴在它上头,往下落时。板子则隔绝了火焰与入水的冲击,保护了板上的人。
僮子安然落在水面,但还没有脱出火势的威胁。都怪强盗打翻的油桶。船边的一圈水面上,火也烧得很旺。
而小戏船上已经没有别的船板可以保护蝶笑花了。就算有。也没人能把他的板子推下来。
云剑开始往回跃。
蝶笑花又是一笑。这一笑似梦里绽开的流痕。
他纵身往船外一跃。云剑已经落足于侧后方的一条蚱蜢舟,把那条舟上仅有的一个人挟在臂下,另一只手夺了长篙,便向蝶笑花的落处迎去。蚱蜢舟经过一条船时,云剑就把舟上的主人送到那条船上了。
借这一送之力,云剑的蚱蜢舟去势更快。
他近了火,长篙左右伸出,先将两个僮子拨离火海。
借这两拨之势,他的速度已经如电。
如电光火石般狠狠投入火中。
蝶笑花的身体已经快没入船外水面上的火海里。
云剑接住了蝶笑花,双足往后一跺。
蚱蜢舟的去势,竟然被阻住,而且开始往后退!云剑则揽着蝶笑花,高高的往天上拔起。
空中的风掠过他们的脸颊,火焰似乎在足下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世界。蝶笑花凝望云剑,眸子的光芒比火焰还明亮。云剑眼里也映了一样的光芒。
当云剑双足再落下时,已经到另一条安全的船上了。他很客气、几乎是太客气的,双手扶蝶笑花站好,询问:“蝶老板有否受伤?”
蝶笑花也非常得体的朝他行礼感谢,并且随后提了一个更识大体的问题:“那些强盗们呢?可不能叫他们跑了!”
两人的眼睛中,都不再闪烁什么特别的光芒。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大少奶奶恳求大太太归座:“母亲,这里风大,且回舱好不好?倘使吹坏了身子,大公子岂不挂念,媳妇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大老爷已从舱里出来了。外头骚动成这样,实在他装傻也已经装不住了。大太太回顾他,见了礼,对着大少奶奶道:“你看老爷都出来了,我如何能回去。剑儿实在不孝。”
大少奶奶就屈膝下去了。
看在儿媳妇的份上,大老爷没有在船上当场发作,就顺台阶回舱里了。碧玉向明珠谢皇天道:“亏得老太太没惊动。”明珠抿嘴一笑。
老太太若这时候会被惊动,也不叫谢府的老太太了。
二太太则嗔着云柯:“亏你平常机伶!还不扶着你老爷,请老爷进舱歇歇?真比不上你二哥!”
二哥便是云书,二太太的亲生儿子,如今在安城正当着司马的。云柯如何比得上他?若比得上,那倒坏了!
刘四姨娘笑了笑,她女儿云蕙则笑不出来——唐长孙少爷还是没过来!事儿看是黄了。
倒是膝下无所出的安大姨娘徐徐道:“正是二公子能干,朝廷要用他。五公子原是不如二公子的,但求太太多提点他罢了。让他沾沾福泽。”
云柯的生母卓二姨娘唯唯喏喏。
刘四姨娘不屑的白个眼儿:五公子这么贪顽一个男孩子,怎么生母跟个木头似的!哪比得上她们刘家母女——唉,偏是二木头能生个男的!她刘四努力了这么多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怀一个呢?生出来,她可得好好教,不能像五公子这样,成天惹事。要招祸的!瞧云蕙被她教养得多乖巧……唉乖女儿别难过啊!四姑娘算无遗策。照七夕唐长孙的反应。不也有戏嘛?今儿这一定是——都是强盗闹的!
刘四姨娘一股子怒火都朝强盗喷过去:杀千刀的!官府捉到,零刀碎剐就好了!
然而那三个从船上跳下去的强盗并没能被抓到。他们就这样消失了,也不知是死是活。既然官府后来连着几天捞了又捞。也没能捞出尸首,大概他们还是趁乱逃了。
锦城的兵力,从始至终都被牵制在戏台前,以至于未能支援南边。那伙强盗。实在就是这一带闹得最凶的私盐贩子,得以放手干了一票漂亮的。潇潇洒洒走了。
他们成功的劫了官府的盐库,把其中一半存货卖给了北方来的商人,另一半自己带走,不知又要卖给谁了。这才叫官盐当私盐卖!
官府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在戏台下抓到了几个捣乱的强盗,他们承认在这里是故意混淆视听、以便掩护南边大部队的。并且,这几个人正好就属于云剑半个月前在江边打败的溃盗成员。果然投奔了私盐贩子,因为比较笨和没用。被派来干这混淆视听的危险活计。幸运的是,他们倒是见过私盐贩子头目,把那图像画给了官府,是个络腮胡的大胖子。他们还说,这胖胡子头目,很喜欢蝶笑花,说不定还会找机会来劫他。
于是全锦城的戏迷们都开始担忧蝶老板的安危。
满城戒严,一个卖鸭儿水灯的乡下人,只好在谢府门房那儿逗留片刻。
门房拿他的水灯看:“哟,个个都这么好,老弟好手艺!”
那乡下人还懂得谦虚:“哪有人家恪思阁做得好。”
门房捧腹:“你还知道恪思阁!人家卖宝贝的!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能去那里!”把灯转来转去,“你这个灯,盏盏都靠得住,没一盏歪的裂的,这就难得啦!——哎,大的中的小的,都是一个价钱?”
“嗯。”
“你憨哪?”门房道。
乡下人脚碰碰篓子:“俺爹憨。”篓上竹丝织着三个字:阿憨大。
邱嬷嬷出来了:“咦,我不是给过你钱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门房替他道:“戒严哪!这不是有盐匪捣乱吗?”便喃喃咒骂起来,“天杀的匪盗,敢进城里来!是该剿了他们了!不然还有王法吗?还敢扰蝶老板的戏——”
邱嬷嬷“哦哟”一声,想了想:“那倒对不住你得很!都是我绊了你在这里,撞上戒严。要不,你到我侄儿那里挤一晚上?”
门房抬头拦道:“别!官府有官府规矩,回头官爷要来净街了。邱嬷嬷,你要真跟他沾亲带故,收了去不妨,要是不认得,别乱收,仔细两头说不清!”
乡下人也道:“不怪你。我原是走街卖灯的,本来就出不去。”
说话间官衙果然已到了,身后已带了几个做小买卖的,问了这个乡下人的来历身份,见怪不怪,也一并带回去,待都有乡里熟人确认了身份,再着乡保、地保们带回去。
这也是盐匪们太张狂了。传到圣上面前,那还了得?唐太守一急、一怒之下,有什么手段都往外使,甚至连蝶笑花都带进了衙门——谁叫他一场戏搞得倾城迷乱,等于给强盗行了方便!这个罪过也要问着他!L
☆、第五十四章 彩凤随鸦
云剑记得他跟蝶笑花的初遇。那一幕情景,仿佛已经刻进他的骨髓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忘记。也许直到死亡合上他的眼睛。
可是在那之前,他对此甚至一点预感都没有。
那时候锦城安坐在隆冬里,还不知自己会迎来一个名伶。
那时候风云还没有跟枝头的花蕾相遇。
那时候澹台家办了一场丧事。
文名与云剑并称的锦城才子,澹台以。他的母亲过世了。
澹台以文才灿然,于人情世故上却是很有点呆的。母亲过世后,他就更呆了。他甚至以为他自己大概是昏厥了一段时间,因为有那么一段记忆,对他来说是空白的。等他恢复意识,仆妇已经把家里乱七八糟东西收拾了一顿,不知哪儿借了个平板车来装着,来帮忙的邻舍女人给他母亲梳了头、洗了脸,甚至还穿了身干净袍子。她们都作证说,澹台以没有晕倒,只是坐在旁边发了好长的呆。
她们劝澹台以快点振作起来,好好操办丧事?
“丧事……”澹台以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怎么操办?身为孝子,难道不是“尽哀而已”罢了?
“事情多了!”她们扳着手指数给他听:要报丧、布置灵堂、买麻布买白花买纸钱买香烛、找棺木、找墓地、到里正那儿消籍、找人办法事、雇人抬棺、找人烧白席……澹台以越听,就越觉得一片凄凉绝望,恨不能再厥过去一次。
有一伙善心人解除了他的烦恼。当彼时也,屋里人猛然间恍惚觉得外头有碎砖与乱瓦齐飞,诅詈与嘶吼共辉。纵然年节的花炮都没这么热闹——等一下,外头那些家伙还真的点了几大把爆竹,往屋里丢!
于是所有人像是被燎着脚爪的老鼠,全跳了出去,那一阵焦头烂额就别提了,来犯者七嘴八舌,历数澹台家借钱不还。死罪死罪!那副凶相。简直像是要当场执行他们的死罪。
云剑则与公子们正在锦阁子里饮酒。
时交隆冬,空气冷得透明透亮,用手一拨似乎能听到冰凌子的脆声。阳光白蒙蒙的,地上发滑,阁子里的火炉烧得很旺,兰麝的香气浓烈逼出来。云剑多饮了几杯酒,身上发热。忽然莫名烦躁起来,裹着狐裘到外头透透气,就见街上一群人奔过去看好戏:“南宫大爷节前催债了也!”“催的是谁?”“澹台以?”“哪个蛋台乙?”“还有哪个?澹台家的才子!活的诗神!”“啊,他!南宫大爷怎的不敬斯文。宽限他一宽限?”“正是敬了斯文,才借了他钱。断断续续借了这么多年,利滚利的吓人了。他娘又刚死了,出殡又要花钱。还不把家底子全弄没了?南宫大爷准是急眼了!”“那逼了也没用啊!难道叫他不出殡?穷书生,打死也没钱嘛!”“我估计吧,南宫大爷是打算把他抢回去。”“咄!澹台才子又不是花姑娘,抢回去则甚?”“他会写诗啊!把他关起来,叫他只准为南宫大爷写诗,那不是有面子的很?”“这个……”
“哗!”
骏马如风驰过。马上的骑士,袍裾飘撒,其势凛然傲然。
“呀,谢二公子!”“也是往那边去的?”“这可真有好戏看了!”
闲人们大乐。
他们的脚程,毕竟比不上马蹄的速度,也赶不上南宫大爷审时度势的能耐。这些闲人们都赶到时,南宫大爷已经与谢云剑、澹台以握手言和,俨然从来都是这样一团和气。旁边的青衣痞子们都陪着笑,难得没有爆出任何油辞粗口,就那么很恭顺的立在两旁,若再给他们几把羽扇金戟,简直可以浑充仪仗队的。
谢云剑送却了南宫大爷,向澹台以郑重提出邀请,请他入谢府书塾。澹台以难以坚拒。澹台老夫人的丧仪,自然凭云剑作主,由谢府来负担了。
这事儿办得痛快,狐朋狗友们簇拥着云剑,都说该喝一杯。
云剑道一声:“岂有此理!”先到澹台老夫人灵前拈香则个。
于是一干人等都跟跟着鱼贯拈香,花圈什么都来了。挽联么,澹台以自己就够写一庭的。为了避免全场都是他一个人的笔迹,云剑等一干人都帮着写,也有“梵唱如通问,抵幽亦重情”;“春秋虽破千层底,针线犹存一片心”“流光摧梦,仙容酬古道;幽泣别枝,天意冷香丘”等佳句。
待澹台以拈起笔来,却看也不看,在纸上直挥下去,满笔苍烟,须臾连做十九联,竟是将“慈影”二字,在联中恣意穿插作成挽句。平常诗社有一种玩法,称为“嵌句”,一般只限一种嵌法,玩到最难的,在七字句中依次连嵌七次,称作“七唱”,已经是极限了。澹台以竟联了一十九唱,用尽了嵌字组合!
客人们瞠目结舌,都说这必要传之千古了。只是被澹台以自己身子遮住,人都看不全,准备等他全写完,再拿来裁开、尽情赏鉴。谁知澹台以写完之后,却朝那焚纸钱的盆里一丢。人们救都救不来及,吹着被燎痛的手指,跺脚问:“你这是干什么!”
澹台以也不回答。
那些联,他也再没写过。竟成广陵之绝唱。
只有眼神好记性好的,记下来几句,如“慈竹当风空有影,晚萱经雨似留芳”,如“长沟流影杳然去”,如“旧衣犹印慈痕”,如“鹤影风木悲”,如“辞世梦、步虚声”,如“惊褪月、忆春风”,如“宝婺星沉”,如“慈竹霜摧”——这些都流传下来,成为此后有女性去世的通用挽语。字纸店特意把这些抄下来,跟什么“书札大全”并列,若有人家里死了女性,自己写不出挽联,就照着这个订做几副。
至此,人们才叹澹台以烧得有先见之明——若是晚烧一会儿,怕不所有字句都被人记住剽去了!剽别的不妨,这挽联却难怪他小气。经此一烧,那十九唱挽联,只有澹台老夫人独享。老夫人在世时命运勤苦,死了有这珍贵挽联相送,也算尽有哀荣了!
——大家既赞澹台以之文心才思,又夸云剑惺惺相惜、怜才救才,干得漂亮!为了庆祝这事儿,他们建议:喝一顿去吧!
为了喝得痛快,他们还找了几个能弹会唱的好姑娘,真真儿是这一行里的翘楚!所谓乐伎。有的正经女人嫌女伎们太低贱,自称哪怕自己穷了,打死也不去做伎?嘿!伎跟妓是有区别的!岔开两条腿那种妓,有个洞都能干。而今儿个他们找的这几位头等女伎们,却要有天份,真真的兰心慧质、前世修来、色艺双绝,方能成就了的。
喝酒的场地也要好。他们找了本地最棒的地方:神仙阁。
一行人将要登阁,忽然都愣住了。
还没踏上楼梯的就不举步了,踏上楼梯的就扶着栏杆拧身,已经上了楼梯的把身体向麻花一样扭过来、朝外看。
看对面那个酒楼里,一对客人。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
女人瘦似一缕烟,披着件宽大的、式样简单得要命的长袍子,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这银簪不足以挽起她全部的黑发,余发便披披散散垂到腰间。她的眼眸里漾着水光,双唇是苍白的,颊边有一抹红色,像胭脂的残痕。
那一下子,色艺双绝的艺伎们,都被比得黯淡成一捧余灰,可以随风吹去,也没人会顾惜。
那个女人,真真是女人中的女人,唯她才当得起“美人”这头衔。
可她手头大概并不宽裕,全身唯一支银簪为饰,光顾的也只是对面的酒楼而已。那酒楼,只是为蹭神仙阁的光,才在对面开张的,不论酒菜还是装潢,都掉价得多!
至于女人亦步亦趋跟着的那个男人……呀呸,那叫什么男人啊!已经从中年步向老年,腰身臃肿,胡子比头发还密,一个红红的酒糟鼻。这这……
这岂止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是一樽美酒往粪坑里倒!
但凡有眼睛有鼻子的,都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有好事之徒就撺掇云剑:“二公子不如好事做到底,把那美人儿救出来吧!”
“胡言乱语,”云剑理智尚存,“你们难道叫我光天化日之下去强抢良家妇女?”
“不算光天化日了。”一个混蛋朝天上一指,“马上就天黑了。”
“不一定是良家啊,”另一个混蛋继续发表意见,“说不定是人家强买的小妾!你不见美人儿眉心锁愁,心有千千结?”
一片啧啧赞同声。
“别胡扯了。”云剑招呼大家入席。但是酒无味、食如蜡,艺伎们的乐音也不像以前那样入耳了。终于云剑苦笑道:“姐姐们,是我今儿耳朵差池了,还是你们演奏得心不在焉?”
乐伎们停手,笑的笑,劝的劝:“真真的对面那美人儿彩凤随鸦,连我们见了都怪心疼的。二公子,您若是方便,何不当真去问一问。若是能救她,胜造了七级浮屠。”
——那美人儿之纤艳,竟连乐伎们都为之生怜!
云剑只好顺应众意,往对面酒楼去。L
☆、第五十五章 衣单月半更兼程
最开始,云剑的战略是:跟那艳福齐天的老男人先套套近乎、聊聊天。以他贵公子的身份、以及跟人交谈时如春风拂面的能耐,量那过路客人断不会、也不敢拒于千里之外。等到谈深了,他运用各种方式试探、了解美人的真实意愿。若是美人儿真的很痛苦,而钱加上一点点权势又能解决困难,云剑绝不介意倾囊相助。
所有人都很看好云剑的计划、以及他将这计划付诸实施的能力。
这计划在推进中只遇到了一个问题:
酒楼上根本没有美人和老男人。
根据店小二的情报,老男人根本没有在酒楼上吃饭,直接订了个房间,让人把饭菜送到房间里。
——哦,对了,这家酒楼,还兼营客栈。最开始大约是老板想着,在酒楼喝醉的客人,要有个房间睡一觉,所以应该自己开几个房间,免得肥水流了外人田;又或者是本来他就想开个客栈,想着住店的客人都要吃饭,不如再自己开个吃饭的地儿。不管动机怎样,总之这家酒楼自从营业起,就吃饭喝酒住店全包。
老男人就带着美人儿,直接进房间去了。
所有人一听这消息,脸上的表情都是:靠?天还刚黑,就等不及的带着美人往房间里钻?那他们现在岂不是、岂不是正在……
这没法再想下去!
一想下去,是男人都得血脉贲张、坐立不安,恨不能一脚踹开那门板,大叫一声:“禽兽,放开那美人,让我来!”
店小二很好的抚慰了他们。告诉他们一个:没事儿没事儿!至少现在还没事儿!小二们往里送吃送喝送手巾,见两人好端端坐着,没任何那啥的事儿!
不过吃完之后……就不好说了……
所有人松口气之后,又想起之后的问题,心又悬了起来。有个很机灵的人想了个主意:“小二!你们能不能多给烈酒,让他吃了就醉了,今晚不举?”
小二瞠目结舌:“这位客官您真敢想……这位客官您就不怕那位客官酒后更乱性?”
“所以要你们找烈的!一服下去立马倒地。啥都干不了的……”
“这位客官你说的是蒙汗药。”
“怎么都成。你有没有吧!”
“有倒是有……不是蒙汗药哈!是很烈的酒母。找个口味重的菜搀了这酒母,估计他尝不太出来。吃一些儿就会醉倒……可弄倒他又怎么样?”小二问。
所有目光转向云剑。
云剑表示:“我觉得你们都走火入魔了。”
这句话体现出云剑当时的神智还是很正常的。但不知怎么一来,小二还是往房间里送了那很厉害的酒母。大家还是撺掇着云剑进去探问一下美人的身世和意向。不知怎么的……云剑还是去了。
老男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美人倒还好,托额坐在一边,微醺而已,脸上红粉菲菲。更似妃子新醉、海棠欲睡,好一捧暖玉温香。云剑待要问她。她眼酣眉慢,酒力深种,已经无法正常对答,待要等他。旁边老男人打个响鼻、翻个身。又似乎要醒了。云剑只好道声“得罪”,将旁边的被单抽起,把美人包了起来。扛在肩上,直接带走了。
神仙阁里。艺伎们早就铺展好了茵褥、悬理好了锦帐、烧焙好了炭炉、点缀好了名香,等着美人儿的到来。云剑将那被单一放、一开,艳色映屋,一圈儿的吸冷气声。
清绝丽绝艳绝,鼻似琼瑶,耳如缀玉,齿若编贝,唇似涂朱,闭着的双眸有如阖下的蝶翼,说不尽那半掩半藏旖旎摇荡的风光。
“真是个活宝贝啊!”不知是谁感叹。立刻有人瞪他,嫌他唐突了佳人。
美人张开眼睛。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只等着美人先开言。
美人却一声不出、一动不动,眼睛虽然张开了,目光却凝滞不动。若非刚才亲见她张开睫毛,真要当她不是活人,而是个玉像!
云剑伸手在美人面前晃一晃。美人目光毫无变化,凝然如死。
“这……”有人问,“难道中毒了?”
小二肯定送进的是酒母。平白无故,谁给她下毒?
云剑再道一声得罪,试着举起她一只手。她肌肤细腻,入握柔然欲融。云剑抬起两寸,她关节毫无阻力,任云剑搬弄。云剑再一松手,那手就落了下来。这人竟似一只松了线的傀儡娃娃!
“这、这……”大家都傻了眼。心里翻来覆去,涌现出各种曾听说过的诡秘故事,好试图解释眼前的场景……真是越想,心底越寒!
云剑胆壮,问道:“敢问姑娘,你可知道自己名姓、从哪里来?”
这一问,美人眼中一片茫然。
茫然并不是空白。
先前她凝滞得完全空白,没有一丝活气,就如一个没生命的物体。如今,她至少有了点接近人类的意思,眼神也有了变化,并不是向外的,而是向内。人们似乎可以看到她在自己脑海里艰难搜寻答案的过程。这过程艰难得楚楚动人,大家很想帮她,却偏帮不了她。
美人终于自己在茫茫大海中捞起了一段记忆的线头:“呵,我……”
线拉出来,把后面的海藻珍贝都带了出来,美人双眸中内容更多:“本宫——”
景像清晰了,她雍容道:“本宫是圣上亲自册封的娘娘,统率六宫也——”
在场的人竟然都有想跪下去参拜她的冲动!
也不见她摆什么架子,总之便让人觉得她真是高高在上、凤翔于天,只有跪下去参拜才最合适。
云剑打量着她,慢慢儿问:“那你是谁家女儿,哪年进的宫呢?”
美人儿以娘娘的华贵姿势理着袖子,边想边回答:“本宫……”
眼神又变了。
她整个人变得更清灵脱俗、眼眸更明亮:“本座原是云上客,忘情忘言忘主人。非因标高不同世,实为志险欲舍身。”
四句偈子,似吟似唱,其音绕梁,令人三月不知肉味。俗世诸事,似乎当真与她无关,她点尘不染。
“——那你是为什么来到凡间呢?”云剑又问。
“呵!”美人眼神一凛,“只为人间英豪多,头颅好舍志难夺。早知茫茫皆不是,当初种种又如何?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杀杀杀杀杀杀杀!”
但见美人一边呵咤,一边起立作势。她并没有当真打杀,却让人觉得,自她身上,寒气凛人。这一小小暖阁竟似成了罗刹战场,炭炉的红光都畏缩着颤抖起来。
乐伎们受的影响更厉害。
只因美人行走的步伐、手指拍打的速度,都让她们觉得很熟悉……到底是什么呢?
直到美人俯身于她们其中一人持的鼓,并且拿过了鼓槌,击打成节奏,她们才反应过来。
她们都受过严格的乐器训练,对于通行的歌曲、节奏,都烂熟于心。美人打的节奏,应该是《破阵子》。
她们受了气氛的推动,纷纷抬手,要照这个奏起音乐来。可在她们能真正演奏之前,美人又变了。
她们落下手时,还是按着破阵子,却像风中被吹的飘蓬,没有一点英气,吹着吹着,索性成了江南春水《三姝媚》。
美人似月,皓腕凝脂,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头挑的乐伎,演奏出的调子,合了那锦城以及锦城方圆几百里都没听过的优美声调,把旁边的人都吸引来了。
美人的声音也不见得拔得多少响亮,但就是传得远。住这幢楼的、再旁边楼的,都能听见,就像是月上仙子落下的音乐。
传说前朝皇帝在深夜听见月亮上飘下美妙的乐声,他循声走到庭院里,看见月亮上有仙子垂下丝带,邀请他上去看看。他上去参与了一宵的欢聚,回来之后,就让他最宠爱的妃子排练出了《霓裳羽衣舞》。
舞步是传下来了。那月亮上的声音,则没能传下来。
也许它就是遗落在这里。
一圈如痴如醉欣赏的人中,出现了一个中老年男人,满身还带着酒气,急得脑门上全是汗,一见那美人儿,埋怨道:“蝶老板,你让我好找!”
乐音正好奏到停顿的时候。
那只绝丽的蝶,也正好将一段唱完,嫌室内热得不堪,将外衣半敞,露出半截酥胸。
酥如雪原,平平也如雪原。
唱到最后,他正坐。一切江南媚好,都从他身上褪下。他静了。
于是天地都静了。
中老年男人叫破了他的身份。他则轻轻俯身向最绝色的一位乐伎。乐伎似风中熏醉的花儿,媚眼已如丝。
美人指按在她琴身上,道:“三吕。”
那是最基础的一个戏剧调子。基础得,几乎没有任何华彩可言。
乐伎起调。
美人便如泣如诉吟唱道:“骨瘦花黄,侬迭弄影;衣单月半,谁更兼程。”
他不是女子,他甚至不是男子。他只是神魔留在世间的足音,是超越人心的传奇。
云剑长出一口气,长揖:“敢问老板全名?”
“一个笑话儿罢了。”蝶笑花欠身回礼,从容道。
从那一刻起,蝶笑花的名声,响遍锦城,及周遭诸城。L
☆、第五十六章 江上有奇峰
蝶笑花从一开始就爬上了红伶的塔尖,再也没有跌下来过。
公共场合中,云剑与他,却再没有交集。就算有人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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