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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道系林妹妹-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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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些闻风而来,或者错过了登记时机的人,只能和许多人一处,挤在折柳滩外围,就着柳树枯枝败叶和满脚泥泞,人挤人、人挨人,听一个内中叫好与唱名,旁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这般,还是聚拢了许许多多围观之人。
只因,他们都在赌场就此番大比胜败下了赌注,更有干脆自个儿开盘口、组了赌局的。
比起远远在折柳滩围观的人,一层观众虽是报名入场的,到底人员众多,良莠不齐,容易生变,故也只能远远坐在外围,由围栏和兵丁阻隔,视野不佳。莫说女子形貌,若是吵闹些,便连琴曲歌声也听不分明。
二层往上的雅间,才雅致安静许多,却是给各位应试女子家眷、亲友准备的。
雅舍从不分贵贱,此处却真了有高低不同。朝廷亲贵、高官大员不仅独房雅座,还有清茶香茗伺候。
不过,黛玉也坏心眼,楼上雅座却要分人收费。
有人片文不取,有人百金方入。
从楼上雅间望去,方可看清台上举动,只是距离仍远,也是雾里看花。
只有黛玉,守着正中宝座,还有远镜助阵,不说纤毫毕现,反正能看清各人的字迹。
除了湘云抱恙不能来,黛玉和应妙阳、迎春、惜春并霍琼等人一处坐了,茶果点心吃着,边看比试。
说起这最终决赛,赛制也颇为有趣,用的是民间舞狮子登高采青的法门,一局定胜负。
在内舍大比现场当间设有一座十层高台,高台层级而上,一层比一层窄小。至最上一层便只能容一人立足。
恰是舞狮时采青的竹楼一般。
而晋升登台的办法却只有答题。总共十道试题,应上十层高台。
最开始,十名获胜者皆站在高台第一层,同答第一轮的题目。
答赢一题,便登上一层楼;反之,答输了一题,便只能黯然离场,下得台去。下台即为落败,淘汰。
每一轮题目皆需决出一名“落台者”,余下之人,接着答题攀登。
“咚咚咚!”锣鼓连响,预示着决赛正正式开始。
不仅台上十名应试者,便是台下、四围的看客观众们也都十分紧张。
众人眼望者,只见一名穿着粉色半臂配鹅黄襦裙的小丫鬟高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来,当着众人都面,扯开布包袋口,示意众人往里瞧。
原来里面挤挤挨挨放了许多细小锦囊。
那小丫鬟又拿着布包依次走到十名应试者面前,让她们验看无误后,方走到站在左首第一人位置的“蜀中仙”处,示意她从布包里面选出一个锦囊来。
第一名才女蜀中仙便是京兆尹的女儿,因她独爱太白诗词,祖籍又是蜀中人,故有此号。
蜀中仙依言行事,探手进去,抓阄一般,选出了一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写的竟是第一轮笔试的试题。
总共十轮比试的试题,均是这般依次由应试者亲自抓阄选出,再当众一一拆开。如此,便防了泄题与作弊。
更妙的是,这些试题还都是黛玉从各地请来的。
既有后宫娘娘们的主意,也有朝廷大员的心思,还有市井生斗小民的关切……题目稀奇古怪,五花八门。
联句对诗,所限韵脚、所定合辙,便是黛玉乍见,也颇为头疼。
而十位应试者不仅需要依着试题要求,依次进行作答。还有时间限制。作答时辰以试台香案上的铜壶滴漏为准。
漏尽无答者,便是淘汰,余下人自然晋升。
诸般设计,可谓环环相扣,别开生面。
而这第一位才女,首次抽到的便是猜字谜。
所谓猜字谜者,便是比试机智,看谁反应机变。
试题一出,便又有一位小小童子上台,手捧好大一个签筒,挨个走到各位才女面前,再由她们自个亲自选题。
选中试题竹签后,却不能立时揭开遮住谜面的红纸。
自有小童将签号分别唱出,外间,观众席前,有人挑起好大一幢风帆。其上,将十道谜题都挂了出来,让一众旁观者也能参与,一道答题。
待外间风帆挂好后,一声锣响,两边小厮同时按签号顺序先扯下第一号竹签上遮住谜面的红纸。
十位才女同时听小厮唱题,并看题面。头一个答出来的人,便胜出。余下九人,再接着比试下一道字谜。如此,每一回合都只取第一个答出字谜者为胜。待九题出完,唯一留下的那个人便是第一轮字谜之试的落台者。
同时,为防久赛不止,每回合猜字谜还都有铜壶滴漏计时。限定时间内,若无一人答出此题,则试题作废,重新再抽。
规则叙完,单表头张红纸甫一揭开,内外皆静。
众人都屏息凝神去听那童子所唱谜面并聚精会神去看那试题,人人都在心中暗暗思量。
黛玉居高远望,身边更是有全套签筒试题的单子,甫一听见签号,便知试题为何。黛玉也不等外间十人,只是挨个把谜面看过去。
却是看一张竹签,立时便答出一道字谜。
迎春就只答出了三道与日常器物有关的字谜。至于那用史典故相关的,到了,也没猜出。
惜春倒是飞快答出了佛经涉及的字谜,而风花雪月者全部落了败。
霍琼更甚,指着纨扇答成了芭蕉扇,直把黛玉笑歪在了榻上。
不提她们一群人戏耍,且说外间高台上比试的十人,可是分秒必争时候,各个神情严肃。
不过,好歹她们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杀进决赛的人,小小字谜,还难不住人。
蜀中仙抽中的字谜是“器物”,打的便是东西。
东西不论常不常见,皆有其特色,字谜便是在它们那特色上下工夫。
果然,立时就有一人抓住了谜眼儿,最先答出“编钟”。
“咚!”一声鼓响,这位雅号“蓬莱客”的女子便先上了二层高台。
台下蓬莱客的拥趸们纷纷大声叫好,掀起了今日内舍大比的第一轮高潮。
其后,便是一一揭题,出题,答题。
孟十五、君子兰、潇湘妃子、三春客(却是探春别号)、蜀中仙等夺冠大热门,不出意料,纷纷胜出。
惜败的人却是一位性情温婉,平素不爱说话的女子。她却也不是没有急智,只是,智慧不过人,抢答亦不过人。
那女子含羞下台,却也得了众人鼓掌。
如此,九人同登上二层高台。
再由蜀中仙后下一位“岁时三友”抽出第二轮试题。
却是联句。
黛玉也没想到这岁时三友竟手气这般不好,紧跟着字谜又抽出了联句。要知联句比字谜更考验才华与急智,一点停顿也来不得。
且……黛玉想起永玙的提议,忍不住失笑。
为了增加比试的趣味性,当初商议出题的时候,永玙便提议,在才女们做联句之试的同时,以击鼓传花为号。鼓声落时,捧了花球在手的女子,需即刻连上三句,不然也是落台,淘汰。
当时,黛玉还觉永玙提议颇为有趣,现下想起来,黛玉只能为探春、宝钗掬一把同情泪。
待唱题官把补充规则说完,台下观众也是一齐声地惊叹。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便带头鼓掌叫起好来!
黛玉从窗格间望出去,看见对面不远处坐着的永玙。
果然,那人正望着她促狭地笑。
黛玉“恨恨”转过头去。
却说,二层台上一众才女们也是互望了望,相对苦笑。
只有钮云十分紧张,她口舌极不灵便,见着这般多人早紧张坏了。
前两日的比试,全是笔试,较量的都是笔下功夫。钮云做文,倚马可待不足以形容,自然不在话下。
可是,今日大比,钮云却没想到头两轮都得说话。
要不是,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楼上晃动的两面上书“十五”的绣旗,她早跑下了台。
比试之前,惜春将钮云带到一旁,将一面绣着她名号的旗子拿出给她看,说道:“这旗子是我亲手绣的,比试之时,见旗如我。且我就在你正对面楼上坐着,不用害怕,万事有我。”
钮云感激点头,心里安定多了。却见惜春另一只手里还有一面旗子,指着问道:“如何却还有一面?”
惜春答道:“我见前两日比试时,你身边都有个人陪着,你唤他哥哥?”
钮云一听,原来是指九皇子。九皇子每回见她,都是避着人的,但是惜春还能发现,可见惜春之用心良苦。钮云心里越发暖了,点了点头。
惜春又道:“你把这面旗子交给你哥哥,让他也晃着,如此我们都在你身边。”
钮云却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惜春吃惊问她,“怎么,你哥哥今日竟不来吗?若是没有座位——”
钮云却打断了她道:“还要烦请姐姐亲自将绣旗交给哥哥。他名唤孟九(久),就坐在二层地字一号雅间里。”
惜春眨了眨眼,暗忖钮云何故舍近求远?况他们兄妹名字倒都挺——简单。九还是久?
惜春还正思量,钮云已经转身跑去准备了。
无法,惜春只得亲自去敲了九皇子的房门。
说过钮云心思,再表台上抓阄限韵之结果。
此番联句之对象、措辞、韵脚、合辙等等要求全由抓阄组合而成。如此,不仅不落窠臼,反倒太过别出心裁!
以致老学究、大宰辅杜明杜老爷看见联句首句之题,揪着胡须,差点接不下去,“哈哈哈哈……”朗笑之声传出老远去。
就连黛玉也凝眉沉思了好久。
那岁时三友也是急出了一脑门冷汗,看着眼前首句——天地良心人做主,无理无据,实在接不下去!恨死了自个儿的手气。
偏偏,她手里还有花球,击鼓传花之声越来越急,岁时三友额上汗珠滚滚而下,眼看不是淘汰,便是此回合将要作废。
钮云正站在岁时三友身旁,看她急得不行,自个儿也跟着着急起来。有心提点她,奈何张开了口,却与她说不出话,最后干脆奋笔疾书,飞快写下一行字。
那岁时三友正在无着无落、不上不下时候,忽然觑见身侧形容古怪的小姑娘飞快在宣纸上写着什么,不由自主看了一眼,灵光乍现,忙不迭照原样念了出来,“洪荒到头神为怪。”
并不等下面评判们举牌,直接将花球递给了钮云。
钮云刚把花球接到手中,鼓声便停了。
一时间,众人全看向了钮云。
只因,钮云写字动作,可算作自个儿思量,并不奇怪。而二人站得又近,面上还有面具遮掩,岁时三友侧头偷觑神情并不在台下评判眼中。就连她因作弊而涨红的脸色也可解释为过于紧张所致。
雅间里,黛玉居高临下,却将钮云适才举动全看在了眼里,心中对这位十五公主的欣赏越发显在了面上。
而惜春虽不清楚钮云的身份,却也是与有荣焉模样。
“只是这‘洪荒到头神为怪’接的却不甚好。孟十五往下却不知该如何续”黛玉担忧地道。
其实,却是她杞人忧天了。首句难解,便是因它无理数。钮云的破法便是以无理应无理,先破了局,往后再说。
莫说三句,便是十句、百句,她也接得下。
只是,只是说不出。
台下众人便看着那名叫“孟十五”的最年幼应试者,面具下的嘴唇张了又张,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题确实太难了些,无理无韵,实不好接。”大多数人交头接耳道。
“这孟十五小小年纪便能闯到决赛,已是不同凡响,可惜运气太差了些!”有人嗟叹道。
更有人直接建议道:“此题无解,雅舍主人该当换个韵脚,或干脆重新出个首句。”
众说纷纭,议论纷纷,钮云声量愈发显得小了。
眼瞅着滴漏要尽,钮云急得抓起手边毛笔,笔走龙蛇,在纸上连写了十句来。
钮云将宣纸高高举起,给台下评判观瞧,嘴上却念不出。
岁时三友适才得了孟十五臂助,见她似乎说话不便,连忙替她念出了声。
随着岁时三友的语声,台下议论之声渐渐都停歇了。
“妙!”
“妙!”
“妙!真妙!”
……
一时间,台下叫“妙”之声不绝于耳。
二层雅间里,惜春干脆推开了窗户,死命挥舞着手中绣旗,极大声地叫道:“十五绝句!”
对面,晚了一步推开窗的九皇子,看了看手中绣旗,又望了望对面那个玉雪可爱、天真热忱的小姑娘,忽然摸了摸鼻子,轻轻低头笑了。
钮云“堪堪”过关,且化腐朽为神奇,将一场起头便是错误的联句终于引上了正路。
就在她后面的宝钗,心里感激不尽,面上却仍持重。待花球接到了手上后,宝钗老老实实说了她的句子。
工整别致,不失蘅芜风采,却没了潇湘气韵。
最后,联句落台者却是蜀中仙。
蜀中仙依依不舍下得了台。
其余八人又登一台。
第三轮较技,却是该钮云抽题了。
小童端来签筒,钮云探手进去,小心翼翼选了一个出来,打开一看,却是琴技。
所谓琴技比试,不止限于弹琴,琵琶古筝洞箫竹笛,凡与乐曲相关者,均可演奏。
只是如此这般,众口难调,便难分其高低胜败。
故而,所谓琴技比试,便是由参试者亲自抽题,选取八首极难演奏、极其考验琴艺功底的古曲。随意选取一首乐曲,能演奏者即可通关。反之,便是落台。
钮云爱读书,不爱琴曲,偏偏却抽到了这一题,还是头一个需要演奏的人。看罢,不禁摇头叹息,自觉晋升无望了。
地字一号房的九皇子,看见自家妹子抽了这般一道题,也是忍不住扶额叹息,已经做好了铩羽而归的准备。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钮云只是抽到了琴技,至于要弹奏的是哪一首曲子,还说不定。
第78章 峰回路转,另有隐情
且说钮云也是个运气不济的; 前两轮受旁人连累; 抽到的都是考验急智口才的; 总算勉强应付过去。哪知; 第三轮,到她自己的时候; 运气更差,干脆从琴棋书画里面抽出了那个她最最不擅长的——琴技?
钮云一见琴技这两个字; 头就大了。
她是当朝嫡公主; 还是皇帝、皇后最小的女儿,颇受宠爱,从小也是琴棋书画都要学习,五艺俱全的。只是,事有偏爱; 技有专长; 术业有专攻; 钮云于琴技上,只是会弹却弹不好。
钮云苦笑着伸手; 又抽出了她要演奏的曲子; 再打开一看——广陵散。
广陵散?钮云眉毛挑了起来,眼里也发了光。
小小童子见了《广陵散》三字; 转身向众人唱道:“请孟十五演奏《广陵散》。”
台下又是如雷一阵喧哗。
“广陵绝响?”
“今日我等有耳福了!”
“那曲子早散佚了,我等都没听过,如何评断她到底有无演奏出来?”
众人中终于有一个说到了正茬儿上。
谁不知,广陵已成绝响; 雅舍主人如何又出了这样一道题?
黛玉与应妙阳对视,也是一头雾水。“这曲子,咱们有吗?”黛玉反倒追问起应妙阳了。
应妙阳苦笑摇头道:“你都不知,我如何知晓?琴技一题,似乎是……”应妙阳在回想,究竟是何人出的这道题。
“好像是后宫一位娘娘,就连琴曲原稿也是从宫里乐坊和曲库拿来的。”应妙阳道。
难不成……黛玉想着,莫不是孟十五十分擅长琴技,这一题是皇后娘娘专门出给她的?
却是黛玉想错了。这一题实际是杜寒清保底求来的。
杜寒清除了诗文书法了得,琴技也是独绝。她虽不知最终大比的赛制,但是黛玉四处请题,自然也瞒不住她。
后宫好几位嫔妃都与杜家沾亲带故,杜寒清只是稍微动了动口,便有人替她出了头。
果然,杜寒清一见钮云抽出这道题,面具下的嘴角直翘到了天上。
紧跟着又看见钮云抽中《广陵散》,简直让杜寒清都喜破了肚皮。
直接联系他,一心一意盯着潇湘妃子,生怕宝钗抢了她的头名,哪知半道杀出一个程咬金,这孟十五虽然年纪最小,但是几轮比试下来,杜寒清也已看出她才情却远胜旁人,而且她身后势力似乎亦十分雄厚。就说那位不知名的豪富少年郎,据传不仅豪富,更难得的是清贵!
实在是钮云太过低调,从不出门,便是杜寒青也认不出她,又有面具遮挡,更是猜想不到。
如今,被她抽中《广陵散》,杜寒清就不信,便是她也没见过的曲子,那孟十五小小年纪便能弹奏!
可是,杜寒清却忘了,哪怕孟十五不会弹,她却也不会。如此,无一人能弹出此曲,这一题便是作废。
换题再抽,安知孟十五亦不行否?
《广陵散》之名一出,台上六人都低了头。那唯二没有低头的人,一个是杜寒清,只因她正得意;另一个却是孟十五,只因她会演奏。
孟十五上前一步,自有小厮抱了古琴上来,在她面前摆好。孟十五屈膝盘腿坐下,将袖子稍稍挽起一些,露出一小截看去比竹枝还细的手腕,见了便让人心疼不已。
孟十五抬手略微弹了几下,便摇了摇头。
台下看客见了,以为孟十五不能弹奏,是要放弃,起先被孟十五高高吊起来的兴致,忽地就散了。
更有其中一个早先下注赌了蜀中仙获胜的地痞老油嘴儿,赌输了银子,心里不痛快,见状便带头起哄道:“小姑娘,若是不会弹,直说便了,哥哥不会笑话你,逞强就——”
哪知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金甲禁军用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哎呀呀!”人群吓得哄地散开,独独露出那个乱说话的油嘴儿并面冷如霜的金甲禁军。
“官爷饶命!饶命!”那人也知自个儿言语粗鄙,犯了忌讳,忙告饶道。
那禁军却丝毫不为所动,架着他便往外走。
旁人经此一吓,本有意调侃几句的,不约而同伸手摸了摸脖颈儿,再不敢胡言乱语,纷纷给嘴巴上了门栓。
地字一号房的九皇子眸中凛光一闪而过,如此,还不满意,冷声吩咐道:“先赏那厮一百个耳光!再看见一个胆敢对十五公主不敬的,全架出去掌嘴!”
“是!”一群暗卫领命四散到一层看台。
却说杜寒清乍见孟十五的架势,以为她当真能够弹奏《广陵散》,吓得美眸圆睁,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似有话说。哪知,随后她便见孟十五对琴摇头,大大松了一口气,暗忖道:“果然是个虚张声势的,哼!”
杜寒清刚想开口讽刺孟十五几句,却听孟十五低声道:“这琴太新太软,用不得,需换一把来。”
底下评判席上,实坐着一位琴曲名家,名唤李梁,据称乃李龟年后代,最善歌曲酬唱,弹琴奏曲。起初,那李梁见小童拿上一把崭新的古琴,而孟十五却不发一言就要弹奏,心中就颇不屑,认定了孟十五是滥竽充数,想要蒙混过关,做好了准备要揭穿她!
现下,却听孟十五只拨弄了两下琴弦,便指出这琴的问题,想起祖父家传,不由对孟十五又高看了几眼。心底却仍不信,似她这样一个垂髫童子能演奏失传久矣的广陵散。
小童却不懂琴,只是照后面管事吩咐,抱了古琴上来,闻言忙下台去问。
雅舍藏书甚多,古琴却少。
黛玉在雅间看见,便要命雪雁速速归家去将她那把古琴取来,只是不知是否趁孟十五的手。
却不等雪雁出门,对面九皇子便命人捧了一把尾巴带有焦痕古琴,乍看去十分肖像焦尾琴,给孟十五送上了台。
孟十五接琴在身,紧抿的唇儿终于松了些,深呼一口气,对着那琴恭敬拜了三拜,这才再度盘膝坐下,轻抚琴弦,演奏起来。
初时,钮云手还太生,曲子又难,便如冰雪刚溶时,水路不畅。偶有浮冰、硬石拍击河岸,或者转圜不来,以致凝涩难辨,路径不通。
台下之人听了,面上皆有疑惑之情,质疑这等曲子绝不是广陵绝响。
却也有懂行的人,如李梁、杜寒清辈,听出这曲子实则精妙绝伦,只是演奏的人手法并不娴熟,方有凝涩之感。
不过,冬雪总会融尽,眼看春回大地,草色青起来,水流涨起来,野花也开了,群鸟生息,万物复苏,野趣横生。孟十五之演奏也是渐入佳境,拢捻挑复,一样不缺。
只是曲高和寡,太过寂寞,广陵浩然之气堆垒在胸臆之间,实在不吐不快!便是不喜出言如钮云,也缓开尊口,曼声而歌起来……
歌声细小,未脱童稚,如蚊蚋虫鸣,原当无闻。
只是,有了适才九皇子一怒,杀气逼人的金甲禁军四处一站,再无一人敢说闲话,纷纷噤若寒蝉、屏息凝神。
如此,钮云细小的歌声便伴着琴曲在偌大的空场内回旋。
少了嵇康从容就义、愤然不屈的浩然正气,却多了女子空灵纯粹、委婉辗转的灵秀美感。
众人不觉也听醉了。
“铮——”正当众人沉醉醉时,不知何故,那“焦尾琴”却铮地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琴弦断了。
黛玉、惜春并九皇子三人不约而同扑到窗前查看。却并不是琴弦断了。
只因琴曲到了高潮之处,如狂风骤雨,惊涛骇浪席卷而来。弹到急处,钮云气力不济,技艺不够,人儿再跟不上曲儿,那曲儿似乎有了魂灵,自个儿演奏下去,直逼得钮云手忙脚乱,以致手指被琴弦绊住,右手五根指甲几乎都被掀了开去。
十指连心,疼痛难忍,钮云无奈,只得按止琴弦,中断了演奏。
就这般,那琴仍兀自嗡嗡鸣响不休,似是在怨钮云不能奏尽,也似那曲子自在埋怨钮云又要让它就此沉寂。
钮云却亦汗透重衣,捧着手指缓缓起身,却因耗费心力太过,几乎便站不起来。
岁时三友和三春客见状,一并上前,将钮云扶回了原处。
台下众人至此方反应过来,一齐儿鼓起掌来。
却也有人忍不住小声质疑道:“这曲子虽好,只不知是不是《广陵散》?”
“是也,是也!老夫祖上多少代人苦苦寻觅久矣,终不可得。不成想,老夫竟有此耳福,此生竟得亲温,实在大幸也!大幸也!”李梁激动地站起身来,一面手舞足蹈,一面高声叫嚷。
便有暗卫抬头去望九皇子所在的地字一号窗口,请示是否需要将这小老儿也架出去。
“一群莽夫!”九皇子气得跺了跺脚,挥手斥退那人。
确实《广陵散》失传久矣,而钮云弹奏所依据的便是大内密藏的琴谱。
其实,这琴谱原也是在民间某一世家手里。后来,那户世家破败了,家财散尽。《广陵散》的琴谱也被前朝某一巨贪收入囊中。只是后来,那贪官也坏了事,被抄家灭族,如此琴谱才进了皇宫。
李梁之家虽乃世代的琴师,到底还是下等人,如何够得上世家、巨贪甚至皇家门户自然穷极祖孙多少代,亦不可寻。
而钮云贵为公主,大内所藏,自然取用由她。
当初,皇后娘娘逼着钮云学习弹琴。钮云不依,还说,“世间已无绝响,还学琴曲作甚?”被皇后娘娘斥道:“你个黄口小儿,如何便知没有了?”亲自命总管取来给钮云看了。
钮云虽不爱琴,但是广陵散不止为谱,尚有唱词,且其内蕴含嵇康风华气度,钮云心向往之,狠是下了一番苦功。虽到底无法演奏整曲,拿去糊弄人,通过比试,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也是,为何钮云见了广陵散之后反倒松了一口气的原因。
只是世间之事皆无巧合。杜寒清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保证试题中必有琴技,专程去后宫求人的事,如何能瞒得了一宫之主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也知钮云要参加大比,自然想帮自家姑娘夺得魁首,不动声色把《广陵散》曲目放到了十首古曲之内。如此,即便是就抽到了琴技,无论如何总有广陵散之曲,钮云总能顺利通关。
这也是为何九皇子随身携带古琴的原因。
钮云演奏已毕,台下鼓掌赞叹之声却经久不衰。
尤以李梁为甚。这老儿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但爱曲如命。平生憾事便是不得广陵旧曲,甘心以己命换得听闻一回。今日得偿夙愿,喜得无可无不可,面色潮红,见孟十五未能将曲子弹完,实在心有不甘,手脚并用就要攀上台去,想要跪下拜求孟十五赐曲。
却被评判并禁军拦下。李梁干脆再不听旁人所奏,径直举起“胜”那一面的牌子,示意孟十五已无人能敌,当直接晋级,再上层楼。
其余评判虽未说话,却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余下七人到底不曾演奏过,便还是不能断定孟十五所奏便是最佳。且除了李梁信誓旦旦地说,这便是遗失的广陵曲外,旁人尚不能确认。
便有考官上台询问余下七人道:“可还有人能演奏广陵散之曲?”
除了杜寒清,微微显露一点尝试意图,余人皆是直接摇头,坦诚回答道:“从不曾听过,更不会弹奏。”
考官便单单又问了杜寒清一遍。
杜寒清实不会弹,且哪怕她瞎撞现编,也无把握能比适才钮云所奏之曲更佳,只得摇头。
如此钮云一人独奏了广陵散之曲,便是拔了头筹,率先通关,又上一层。
杜寒清看着那孟十五独站在第三层高台之上,洋洋自得模样,微眯了眼,恨不能立时便轮到自己,当场奏一曲《高山流水》,无论如何也要杀一杀孟十五的威风。
可惜,下一个人却是宝钗。宝钗抽出曲子,正是《胡笳十八拍》。宝钗商女出身,从小琴歌听得甚多,也会弹唱,只是自矜身份,不常表现。
此遭儿,机会在前,自然也用心演奏。
无功无过,算是四平八稳。较之孟十五初时所奏,平和准确,全无差错。但却太过死板,失于工整,反没了琴曲趣味。
珠玉在前,众人忍不住两相比较,越发相信孟十五所奏当真乃失却之绝响,反回想之。故而,宝钗之奏,只算通过,应者寥寥,无甚喝彩。
其下,却是蓬莱客。这蓬莱客也是最善歌舞的,抽到的曲目是《渔樵问答》。恰她曾习过对应舞蹈,自知单凭琵琶技艺,绝无法胜过孟十五,便于演奏时,偶尔穿插舞蹈,手落脚起,秋波频送,便是隔着那丑陋的面具,也颇动人心。
至此,蓬莱客方算扳回一城,也侥幸晋级。
眼看人人得过,杜寒清心下不由焦急,还没轮到她抽签,却将头儿探出老远,直愣愣望着三春客的探春。
探春在蓬莱客之后,抽到是《十面埋伏》,亦是名曲,探春曾习过。且该曲胜在杀伐奔腾,最是感染人心,当此时,恰助了探春一臂之力。
探春琴艺不惊人,心性却极为坚定,并不以旁人皆已晋升为虑,凝神定心,好好将一曲十面埋伏奏毕。
如此,竟也顺利通关。
眼瞅着,晋升名额只剩三席,杜寒清位次还在其后,不由越发急躁,失却常性。
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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