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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道系林妹妹-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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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因此,皇上才更放心让他长年累月的当这个巡盐御史。
他更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将黛玉送往京城,原就是打算借“一门两国公”这棵大树庇佑黛玉,让她依靠外祖母、舅舅、舅母们谋得一个好姻缘。哪怕有一天他突遭不测,撒手西去,黛玉也能有个好归宿。
可如今看来,贾母年老,贾政迂腐,王夫人心窄,终护不得黛玉周全。
想必还是得靠他,强撑起这把老骨头,不说看着黛玉嫁人,总要帮她订下一户好人家再做那归天事。
林如海心念电转,将身前身后的事情想了个遍,在甄应嘉看来,却不过盏茶工夫。
林如海计议已定,起身,对甄应嘉含笑一揖,说道:“有劳友忠实言相告,如海铭记于心。至于后事,友忠且待佳音。”
林如海得甄应嘉提醒,激发病中一点锐气,决意延寿数。
为表感谢之情,林如海略略放出风声,敲打了得意忘形的贾雨村,还上书皇帝,替甄应嘉美言,帮他升官并谋了个实缺。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第6章
话说林如海乳母李妈妈自打得了如海命令,便带着几个得力下属,一行人加紧赶路,星夜兼程,比身负采买重任的林淼早了许多时候入京。
李妈妈做事滴水不漏,先打发小厮去荣国府禀报,谎称林如海迟迟不见黛玉家书返回,又兼身体抱恙,甚为悬心,辗转难安,特命乳母上京探视贾府众人并林黛玉,两日后便到。
这边厢,李妈妈自去城中先寻了一处客栈安顿下来,再换了身儿华丽衣装,厚厚扑过一层粉,招摇过市往宁荣街而来。
且说,宁荣街上也是人来人往,只无人敢往荣国府门前瞎凑。荣国府守门小厮们见闲来无事,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磕牙。
李妈妈带着老管事林旺并一个粗壮仆妇一步三晃走过来。“劳您驾动问一下。”李妈妈未语先笑,身后林旺已然上前挨个往小厮手里塞了足足一两重的银子。
财帛动人心,本来眼高于顶的荣国府小厮们看见李妈妈穿得彩绣辉煌,越发不敢轻视,纷纷打着揖上前问候。
“这位妈妈,您有话但请直说。凡是咱们知道的,必直言相告。”
李妈妈缓缓接道:“咱家老爷是外放官员,如今要回京任职,思量着购买一处像样的宅院并置办些得力的下人。我看着贵府后边儿几条街有处大宅闲置着。且这宅子主人也姓林,正好与我家老爷同宗。我斗胆看着那宅子甚好,可遍寻不见那家主人。听闻那宅子主人和贵府有着姻亲,寻摸着来此探寻探寻。”
为首一个小厮抢着道:“您还真来对地方了。那宅院原来是林侯府上的,正是我家姑奶奶的旧宅院。我家姑爷如今升任巡盐御史,长年待在姑苏,京城的老宅就闲了下来,只有几个老仆人负责打扫看护,原没人住。但是,他这宅子如今近八成是不卖的,过个两三年您倒可以考虑考虑。”
“这话怎么说来着?”李妈妈诧异询问。不等那小厮张口,已挥手示意林旺又递了一锭银子过去。
果然,那小厮痛快回答:“不瞒您说,这林府上的姑娘现今正在俺们府里住着,俺们姑奶奶前些年没了,偌大一个林府就剩了这独一位的姑娘。”那小厮说着,压低声音,凑近李妈妈耳边补充道:“而且我们听说南边这位御史老爷身子也不大好,怕是就要——”
剩下的话小厮没敢说完,但意思却已十分明显。李妈妈听着,忍不住气得眼皮直抽——这就是荣国府教养出来的好下人,当着外人径直议论主子不说,还敢排喧主人家命不久矣!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林家已是绝户之门,只等林老爷没了,那宅院就归了他们贾府。那时卖或不卖,便由他们说了算。
林旺本是个藏得住心思的人,听到这话,也骇得面容失色,与那粗壮仆妇对视,彼此暗暗惊心。
李妈妈到底经的事多,咬牙忍住怒意,向小厮略略欠身,“多谢您知会,既如此,俺们与那林宅便无了缘分。只是下人仍需采买,一事不烦二主。贵府世家大族,下人八成都是家生的。但是到底熟悉京里情况,烦请您指引一位府上管事妈妈,我这里仍有厚谢。”
领头小厮收了钱,命一个十一二看去甚是精滑的小子领着李妈妈转去贾府下人聚居的后巷。
却不曾去寻林之孝家的。
原来适才一直回话的领头小厮和这个小子都是周瑞家的亲戚,有这赚钱的好事,自然便宜自家人。
李妈妈打听得知要见的人乃是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本想着要不要避一避,让粗壮仆妇去见。转念又想,单看守门小厮随意议论林黛玉并林如海情状,自家姑娘在府里日子定是过得极不好。
老爷有命,情势不对,立即接了姑娘回去。捉贼拿脏,既然保不齐要撕破脸,索性明着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了他们这些龌龊心思,让王夫人之流投鼠忌器,不好过分阻拦,也是护全自家太太颜面。
赶巧,周瑞家的这会儿在凤姐跟前伺候,不得空。李妈妈留下粗壮仆妇在周瑞家等候,言明自己先带着林旺去天香居开好雅座,专等周瑞家的到来。无论事情成与不成,只为和荣国府结个善缘。
待周瑞家的在前头忙完,归家碰见自家儿媳不早不晌正与一个陌生仆妇吃酒喝茶,聊得不亦乐乎。
周瑞家的轻咳一声。陌生仆妇忙起身前来问好,顺势就是一锭银子递上前。再有周瑞家儿媳妇从旁解释,周瑞家的立时明白,这是外地小官,初来乍到来寻门路的,国公府管事的架势便端上了。
再听闻另有管事妈妈并管家在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天香居开了雅座专门迎候她,嘴角便翘上了天,特特换了身见客华服,带着一群心腹婆子浩浩荡荡宰大户来了。
且说周瑞家的带着人上楼,在楼梯口遥遥望见一个年岁五十开外眉眼带笑气度不凡的太太样儿人物,想着小官家婆子断没有这等风采,一时不敢错认。
却不想,那人竟亲亲热热迎上来,挽着她的手,先向她行礼,“姐姐来得真快!妹妹原也是京城人士,只是不似姐姐这般在京城年深日久、树大根深,如今更是久居外地,方才归来。这京城风物,妹妹看着已大不相同。”
周瑞家的被请上主座,向来巧舌如簧的她竟讷讷不能言。
“只是这天香居果然是好地方,这等好席面,十来年不曾变过。您先尝尝这道醉鸭,用上好女儿红佐料,鸭肉鲜美细腻,入口酒香四溢。”李妈妈也不说旁的,只殷勤布菜劝客。
粗壮仆妇更善调笑,荤素不忌,却也不过分,几句玩笑说罢,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俨然已十分熟稔。
周瑞家的见自己带来的人都在大快朵颐,言笑晏晏,心底最后一点点戒备也放下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有宁荣二府这块大招牌在后,新来的小官儿从她们这些管事下人处开始巴结倒也合情合理。
这边儿,李妈妈和周瑞家的等一众管事婆子、内院仆妇吃酒。那头儿,林旺带人专挑了贾府门子和车夫等人套话。三两迷魂汤并丁点黄白物下去,贾府下人们当说的不当说的全吐露出来。
“听闻府上好几位姑娘,各个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出来不怕您笑话,俺们府上哥儿们也都是顶好的呢!”酒过三巡,一桌人都有了几分醉意,李妈妈装着不胜酒力打趣道。
周瑞家的自诩火眼金睛,斜睨李妈妈一眼,笑道:“俺们府上姑娘自是好的。”
“只不知贵府姑娘都年芳几何,可许了人家不曾?”李妈妈问道。这原是各府私隐,非官媒人或世交近亲之类,不得打听。
但周瑞家的仗着她乃王夫人陪房,又素不把府上几位姑娘放在眼里。迎春、探春乃庶出,惜春是东府娘死爹不疼兄嫂不待见的主儿。至于林黛玉,呵呵,有王夫人给她撑腰,她有什么不可说的?
周瑞家的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敲着筷子细数贾府几位姑娘优劣上下。
什么二姑娘失在呆傻,三姑娘太过霸道,四姑娘冷心冷情,林姑娘小性儿难伺候……种种编排词句,话赶话语连语,如断弦珠子噼里啪啦直往外冒。唯独,只是对薛宝钗夸赞不绝,且不提名讳。
李妈妈闻言,握杯子的手攥得死紧,脸黑得赛锅底。
奈何周瑞家的醉眼迷离看不分明,还恬不知耻笑言:“妹妹你不知道,那林姑娘模样虽生的不错,但虽是官家千金,却甚为小气。出手还不如妹妹手下一个仆妇大方。要不是俺们老太太心慈,看重这个外孙女,啧啧……”
李妈妈心火烧到了天灵盖,咬牙冷笑:“呵呵,呵呵。”
却还有那帮腔妇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胡剌剌说什么林姑娘身子弱,迎风流泪,没有宜男相,惹得众人哄笑。
“啪!”一声巨响,碎瓷乱飞。
哄笑的众人都停了筷子,面面相觑。
原来是李妈妈受不住气,一把摔了酒杯。
粗壮仆妇胆战心惊望着李妈妈,生怕她此刻便要翻脸。毕竟林黛玉在家的时候,林如海和贾敏对她宠爱有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知如今在京城,竟受这等欺辱!李妈妈也是从小看着黛玉长大的,她怎么受得了?
李妈妈面色铁青,却也知此刻不是发作时候,以手扶额以示掩盖,口中笑道:“哎呀呀,真是不行了,我竟喝多了,摔了酒杯,扰了各位兴致!”
粗壮仆妇赶忙叫来小二,重新换过杯盏。贾府众人素日编排主子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众人再度划拳吃酒,热闹起来,兴致竟不减分毫。
转眼两日后,李妈妈带着人早早到了码头。林府众人清一色素色衣裳,不着配饰,乍看去还不如贾府三等仆妇体面。
李妈妈等人装作刚到模样,直等了两个时辰才被姗姗来迟的贾府下人接进府中。
进角门的时候,开门的小厮正是那日引领李妈妈并林旺去后巷寻周瑞家的那个半大小子。他倒也有几分眼力,盯着不施脂粉,简朴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李妈妈不错眼珠地看,总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李妈妈面不改色,心底冷笑,单等着那周瑞家的见着她时,该做何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乳母霸气打脸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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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
第7章
话分两头,单说紫鹃那日大张旗鼓往家送黛玉赏赐之后,碧纱橱内主仆三人都是足不出户,掰着手指算日子,专等林如海回信。
贾府众下人本来见这次林府难得大方,给林黛玉送来许多端午节礼,思量着到林姑娘面前凑个趣,也讨些赏。
却见她们主仆整日介闭门谢客,一时间风言风语又传出来。都说黛玉小气又贪图名声,刻意让紫鹃出外显摆,却到底舍不得银钱。大家伺候她如许多日子,半点好处也捞不到。
闲话传到雪雁耳里,把她气得够呛,红着眼睛来和黛玉告状。
黛玉却浑不在意,点着她的额头笑话道:“何苦与那等人置气,没的失了你身份。”
雪雁见她唇角含笑,半点不似作伪,和紫鹃对视,均未想到姑娘何时看得这般开了?
黛玉暗想,原先看不开,一来年纪小,二来嘛,心里惦记着宝玉,总觉得舅母不喜自己,下人又编排她十分伤心。
现如今,荣国府于她,是故地旧居,有她爱惜并愿意守候的人,除此无他。若论家,有林如海的地方才是她林黛玉的家。
“咱们在这里到底是客居,再说,前儿不是来人说了父亲乳母李嬷嬷不日进京吗?”黛玉意味深长地瞥了雪雁一眼。
雪雁想起这茬儿,喜形于色。是了是了,李嬷嬷素有脸面,轻易不会离开老爷身边。如今巴巴赶来京城,定是来接姑娘回家的。忆起从前在家里“耀武扬威”的时日,什么拈酸讽刺雪雁再不放在心里。
旁边紫鹃眼神暗了暗,却没逃过黛玉眼睛。
早在托紫鹃送信之前,黛玉就问过紫鹃,可愿意长长久久跟随她?若是她要归家,紫鹃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并明说知道紫鹃是荣国府家生子,家人都在京城,若是不愿意,她自去回禀贾母,绝不让她为难。
紫鹃却态度坚定表明,自打老太太派她来服侍黛玉那日起,她便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
黛玉捂住她的嘴,不许她说晦气话,姐妹含泪相拥。
只是,到底是要离开父母家人并从小长大的地方,紫鹃心底有忧虑,黛玉深知。
“紫鹃,你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我怎么想的你也明白。我把你当姐姐看待,只要你不嫌弃,最起码大丫鬟的身份谁也动不了。且我们还会回来的,林侯府的宅子不会永远闲置。”黛玉直视紫鹃道。
紫鹃粉面微红。她怎么会不信任黛玉呢?别人不了解黛玉,她却清楚——姑娘的秉性是你但凡予她三分好,她必承你十分情。
主仆三人正在说话,贾母那边来人请说李妈妈等人到了。黛玉等人慌忙赶去贾母房中。
到时,屋里已坐满人。贾母、宝玉,邢王二位夫人并薛姨妈母女,李纨、凤姐连带三春姐妹,挤挤挨挨坐在一处。反倒是黛玉最后得信。
“为迎父亲乳母,劳动各位长辈大驾,黛玉哪里受得起。”黛玉团团给众人行礼。
大家含笑应了,纷纷打趣她。
贾母更是揽过她,刮着她鼻尖笑道:“李嬷嬷乃你父亲乳母,哪里是普通下人?论起来,她倒与我平辈!”
“可不敢应国公夫人谬赞!老奴不过有幸服侍老爷些许时候,却得老爷一生照料,已是感激不尽,又怎应得起老太太这份尊荣?”一道沉静的语声传来。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位身穿素色衣裳,不施脂粉,圆盘脸柳叶眉,面容端宁、气度娴雅,满头乌发仅以一根银钗盘起的中年妇人含笑走进。
“林家老仆李氏请国公夫人安,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安。”来人躬身行礼,礼仪合矩,不卑不亢。
原来这气度不凡的中年妇人正是林如海乳母李妈妈。
贾母原也没想到一个乳母竟有这等气度,愣了一愣,才叫鸳鸯赐座。
黛玉自然认得李妈妈,早从贾母怀里跳出,小碎步奔到她面前,雀跃唤道:“嬷嬷,您终于来了,玉儿好想您呀!”
李妈妈看见黛玉娇怯不胜模样,想起这几日打听来的情况,心里别提多心疼了,顾不得主仆有别,拉住黛玉双手,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打量。
“叫姑娘您——”受苦了三字,李妈妈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口。
两人这边厢执手相看泪眼切切低语,另一头,站在王夫人背后的周瑞家的却吓得两股战战。眼前这人岂不正是前两日与她在酒楼中饮茶吃酒浑说胡话的林府管事婆子吗?
“林府管事婆子,林府管事婆子……”周瑞家的在心里喃喃数遍,这才醒悟坏了事,合着竟着了这老婆子的道。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周瑞家的闭眼在心底默祷老天保佑。
那头,李妈妈仍躬身站立,并不坐下,双手握着黛玉手腕。见她腕上仍是那对当年进京时林如海命人给她置办的白玉镯子,眼眉微挑,含笑道:“俺们老爷思念姑娘心切,又迟迟不见姑娘家书,来送节礼的小厮也说并没见着姑娘。”
李妈妈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老爷想着他在外为官,多年不曾拜见老太太,又逢水路上运来许多稀罕物事,特特嘱咐老奴送来,权当让老太太多个赏玩的,也是尽老爷一份孝心。”
说着挥手让同来的粗壮仆妇们搬进来好几大箱礼物。
李妈妈亲自分送,什么玛瑙手串、白玉如意自然是送贾母的。邢夫人看得眼热,等到自己接了一座纯金的小金佛,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王夫人见她的礼物和邢夫人一般无二,心底略有不快。
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竟有五六套完整的头面,按着身份、脾性分送李纨、凤姐和三春姐妹。
李纨守寡多年,不曾收过礼物,今日得此重礼,几乎不能自持。
凤姐是个眼界高的,不过真金白银到手,自是高兴,嘴儿跟摸了蜜似的连声感谢姑父。
三春姐妹更是受宠若惊,她们月钱才几何?全套见客头面——迎春和探春对视,不约而同向李妈妈行礼致谢。
只有惜春,小小年纪,不为炫目的首饰动心,从容自若。
却唯独少了宝钗的。
宝玉向来口快,忙道:“嬷嬷可是漏了宝姐姐的?”
李妈妈仿佛这才注意到薛姨妈并宝钗母女似的,忙一拍脑袋,“瞧我,竟没看见这样一位天仙也似的姑娘!”赶忙挥手又让人送上一副头面。虽然比三春姐妹的差些,也颇拿得出手。
宝钗还要拒绝,贾母开口道:“是你林妹妹家人心意,你且收着。”宝钗依言收下。
宝玉跟做了大事一般,又问:“嬷嬷给大家都有礼物,不知可有林妹妹的?”其实,这会儿宝玉还没收到礼物,他却全不记得自己,心里只有姐姐妹妹。
李妈妈笑道:“如何能少了俺们姑娘?便是宝二爷您那一份,老奴原以为您在外院,故而和琏二爷那份放到了一处,宝二爷您且莫怪。”
李妈妈这话另有深意,言外之意是宝玉年岁渐长,不该再在内院厮混。
“这有什么?倒是林妹妹的礼物是哪样?嬷嬷且拿出来让我们瞧瞧!”宝玉却浑然未觉追问道。
李妈妈低头看着黛玉手腕道:“姑娘真孝顺,想来这对玉镯还是您当初上京时老爷置办那对吧!老奴记着今年开春姑娘生辰,老爷特地命人用上好红玉打了一对玉镯,送来京城给姑娘做生辰礼,怎地不见姑娘戴上?”
黛玉闻言,摇了摇头,“什么红玉镯,我并不曾见过。”
“这便奇了,当时那对玉镯是老奴亲手放进盒子里,包好交给小厮的。上京送礼的小厮也是家生子,亲口回禀说寿礼送到了府上,还有府里回帖,断不会假。”李妈妈故作不解道。
贾母不着痕迹瞟了凤姐并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雷打不动,面不改色。凤姐暗暗低了头。
邢夫人冷哼一声,惹得贾母侧目,赶忙噤声。
在座的人也都明白了,定是王夫人和凤姐私自吞没了林府送来的礼物,丝毫不曾告知黛玉。
只有宝玉还浑浑噩噩,见李妈妈说了半晌也没提究竟送了黛玉什么礼物,也从贾母怀里脱出,挨到黛玉身边仰着头问:“嬷嬷到底给林妹妹带了什么好东西?”
李妈妈没想到这衔玉而生的哥儿竟是个痴的,只得回答:“原是与那对红玉镯相配的一套头面,如今缺了一件,到底不美。且等老奴回禀老爷,给姑娘再寻一套更好的。”
如此,这件事也算揭过。
李妈妈主动恭维起贾母保养得宜,形容体态看去再年轻不过。
“只是可怜我家老爷,盐政公务繁忙,呕心沥血,案牍劳形。太太去得又早,没个贴心的人照料兼且思念姑娘,如今,如今——”李妈妈说着脸上现出哀容。
“可是父亲身体不好?”黛玉急问出口。适才她悄悄询问李妈妈,父亲身体如何?李妈妈还说并无大碍,怎地现下又这般说。
却是黛玉关心则乱。
贾母也关切追问:“如海素来稳重,怎地也不知爱惜自己身体?可请了名医?用着什么药?是伤了元气还是——”
李妈妈唉声叹气道:“自然请了名医,药也总是吃着,只是不见好。老爷越发显瘦,咳喘不停,近来痰里竟带了,带了血丝。”
“啊!”黛玉惊呼出声,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一步,正被紫鹃接在怀里。
“姑娘可还好?”李妈妈看着黛玉惨白白一张脸,不知是被她吓住,只以为黛玉是久病拖累,心底更气,拽过雪雁便问:“姑娘身子怎么这般弱?这些年,都吃了什么东西调理?”
雪雁却哪里答的上来,只结结巴巴道:“姑娘身子本就不好,也没什么特别的药吃。不过照着在家的时候吃些人参养荣丸。”
李妈妈闻言,眉头皱起老高,“那人参养荣丸姑娘吃了这些年也不见好便是无用的,怎地也不见换换?”拉过雪雁小声教训:“你是老爷太太专门选来服侍姑娘的,怎么伺候主子这般不尽心?”
贾母高坐主位,不发一语,目光却越来越锐利。李妈妈的话虽然句句都在教训雪雁却又何尝不是刀刀全捅在荣国府煊赫的面皮上。
都是二儿媳妇眼皮子浅,贪图那点子东西,此刻让她丢这般大的人!贾母心里有气,要不是因着她岁数已大又无人可用,真想——
贾母正气,面前忽然多了盏热茶。
原来是凤姐亲手捧上的。凤姐最是乖觉,知道李妈妈抱怨的这些事,她管着家不可能不知道,一件也脱不了干系,忙忙给贾母端了杯热茶,巴巴服侍贾母饮下。
本来欢声笑语不断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已只剩下贾母茶盖碰上茶碗的轻响和李妈妈教训雪雁的话语声。
良久,李妈妈才像后知后觉发现气氛有异似的,硬生生转了话题道:“老奴来的路上,听闻府上还有一位表字“颦颦”的林姑娘。真巧,竟与俺们姑娘是同姓,想来便是这位神仙也似的姑娘吧?
李妈妈说着,眼睛落到宝钗身上。
第8章
上回说道李妈妈假借责骂雪雁不懂事伺候黛玉不尽心,指桑骂槐谴责荣国府这些年对黛玉不好,后觉贾母并王夫人脸色越发难看,眼珠一转,又施一计,扭头便问宝钗是否“颦颦”?
一屋子人,脸上本来还能勉强挂笑,猛然听见李妈妈这句问话,全都如当头一闷棍,谁也没反应过来。
只因李妈妈通身的气派,颇震得住场面。且她自打进屋后,便穿花蝴蝶般挨个儿与众人见礼,仿佛旧识一般,话头也全由她起。直到此刻,众人才发觉,竟无人介绍过薛姨妈并宝钗母女。
便也怪不得李妈妈认错人,以此作伐。
却说宝钗原先兴致勃勃听着李妈妈讲话,还觉得这位嬷嬷气度娴雅,果然不愧书香门第□□出来的下人。
后来见她几句话四两拨千斤轻易就揭露出许多府里私隐,便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此刻又被李妈妈锐利的眼神盯住,莫名觉得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垂下头,避过李妈妈视线。
薛姨妈爱女心切,见宝钗窘迫,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弄错了。”
只有黛玉本来满心忧惧父亲病势,突然见李妈妈没头没脑提起表字的事情,这才彻底明白她诸多做派所由为何,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感动,却不便表露,也低了头。
落在李妈妈眼里,可不就成了黛玉受尽委屈却不敢言语,让她越发火冒三丈。
贾母更是面色尴尬,刚才心里攒起的几许对李妈妈的不满也烟消云散,有心顾左右而言他,但是,实在不好开口。
李纨家教最严,早已抽身事外。凤姐脑子转得快,已然发现这位姑父家乳母着实不好对付,先礼后兵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又发现周瑞家的神色有异,知道李妈妈乃有备而来,也闭口不言。
邢夫人更是袖手旁观——呵,好大一场戏!反正林如海这些年来送的节礼、银钱,她一点也没捞着。如今被人当面揭破,闹个没脸,自然也不关她的事。
至于三春姐妹,这种场合又哪里有她们说话的份?
而始作俑者贾宝玉,他自然是不用说话也不用负责的。
就剩下王夫人,脸色铁青,双唇紧抿,下嘴唇更是憋得煞白。李妈妈几次三番让她没脸,偏偏还打蛇打七寸,话只说三分。她又做贼心虚,辩无可辩,一口牙都快咬碎了,两眼直勾勾盯着黛玉,指望她出来解围。
哪知黛玉只低了头,假装看不见,不动如山,而李妈妈更明显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
果然,李妈妈见薛姨妈摇头,不待其他人发言,目光转向薛姨妈背后站着的香菱。
因着香菱是妇人头,倒也符合有字的身份。便含笑问道:“难不成是我听错了,竟是府上某位哥儿的奶奶吗?”
香菱唬得急忙摆手,躬身行礼,“不敢僭越。奴婢香菱,只是,只是个——”
侍妾的话香菱说不出口,黛玉也不忍心看她难堪,刚要解释。久久无言的宝玉忽然从贾母怀里挣脱,红着脸道:“并没有旁的什么颦颦,不过是我当初不懂事,在林妹妹入府时见她形容,混、混起的——”
“什么?”李妈妈满脸不可置信,脸色刹那间冷下来。
偌大的屋子,落针可闻。
王夫人脸上再也挂不住。她堂堂一个国公府二太太,她家宝玉更是国公爷嫡孙,如今竟被一个下人当面质问得哑口无言,偏偏这个下人还是贾敏的,叫她如何不恨?
王夫人握佛珠的手指甲几乎深深嵌进檀香木珠子里,双肩高耸,眼看就要发怒。
身后周瑞家的大着胆子在她肩上一按,力气大得吓人。
王夫人抬头,看见周瑞家的暗暗冲她摇头,虽然不明就里,但是见贾母仍不发话,她只得勉强咬牙忍住。
凤姐偷偷四下打量,只觉得李妈妈这会儿双眼微眯,嘴角噙着冷笑,不怒自威的神态,倒是颇有几分贾母发怒时的样子,恍惚地想,这便是敏姑妈□□出来的下人吗?果然与姑姑不同。
贾母这会儿心里也颇不痛快,宝玉是荣国府嫡孙,身份地位非同一般。擅起表字这事儿虽然确是宝玉做得不应该,但是李妈妈一个下人这般不给宝玉面子,也着实没道理。
黛玉看看贾母又看看李妈妈,沉吟片刻,到底没说话。
女子待字闺中,这个“字”便是等待出阁后由未来相公来取或及笄时由父亲赐字。
贾宝玉一句“混说”直接把黛玉变成了妇人家或者没了父亲的,别说李妈妈不高兴,要让林如海知道,估计得大耳刮子招呼他。
黛玉在心底幽幽叹气——世间之事,并非一句无心之失便都能既往不咎的。
李妈妈眼神如刀,唰唰往贾宝玉和王夫人身上飞。
二人自知理亏,如坐针毡。宝玉确属无心,还要好些。王夫人心怀鬼胎,泥胎菩萨脸上如泼油彩,精彩得狠。
坐在薛姨妈旁边,素来端庄得体的宝钗过了那阵尴尬劲儿,忽然开口道:“嬷嬷有所不知,彼时宝玉和林妹妹都还小,童言无忌,做不得数。嬷嬷千万莫要见怪!”
宝钗轻描淡写一句“童言无忌”就想把这件事揭过。
“哦?”李妈妈掸掸衣裳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地反问,“不知宝二爷可否给薛姑娘也起过表字?”
默默低头挨训的雪雁眼睛都亮了。
薛宝钗丧父入京,年纪也比黛玉大许多,提起相看倒也无妨。只是,被李妈妈这般问到面上,宝钗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薛姨妈有心斥责李妈妈放肆,却被她坦荡无畏的气派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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