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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你算一个裘-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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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伟大的民族没有做过一些丑事,威尼斯烧死了布鲁诺,罗马监禁了伽利略,法国把拉瓦锡送上了断头台,而中国则绞死了岳武穆,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巫师。我们这儿还没有审判所,中国烧死过巫师吗?我沉思良久。好像没有。但是这种自由并没有让人争先恐后地当科学家,争先恐后地去探求事物的真理。西方烧死科学家,但他们研究科学的人还是很多,那怕是掩盖在神学的外衣下。他们在恐怖中默默求索,为什么这儿没有,为什么东方没有?这个问题让我痛苦,事实上,我们这儿的自由更加令人觉得恐怖。

欧阳杰送给我许多来自西方的羊皮纸书籍和玻璃实验器皿,为了答谢他,我送给欧阳杰一份苯化合物的化学式,只要加上适当的催化剂,就能成为最可怕的毒药,它比那个时代最可怕的毒药苏丹红要恐怖一百倍。“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他说,“我的妻子刚刚去世,我弟弟就要远行,我最亲近的两个人走了,你的礼物对我来说有什么用?”

他坚决不要,我就只好把这份礼物拿到远处去扔掉(扔在近处会污染土壤和地下水),不过他的弟弟在门口拦住了我。

“先生留着没用,那就给我吧。”他如愿以偿后似乎还不太高兴,“你以后会不会给别人更厉害的毒药呢?”他问。

“不知道,”我说,“我现在的兴趣不在这儿,再过若干年,那就很难说。”

他脸色凝重,手臂突然像蛤蟆的后腿一样隆起,上面还带着一粒一粒的疙瘩,风鼓起了他的袍子。他欲言又止,因为他的哥哥前来给他送行,他要说什么我永远也不知道了。几年以后,白驼山的威名彗星般扫过天下,“西毒”成了江湖上最可怕的名字之一。

我回到了铁掌山上。

人们对我的记忆一年一年地暗淡。

我弟弟居然也在山上。他身边簇拥的女人早就换了一拨又一拨,我也要过很久才能想起来其中一个叫“可依”的住在什么地方。在掌门人的茶室里,一位白衣侍女正在那儿烧水,茶室里散发出淡淡的静谧的香气。

我弟弟碰到了头痛的事。似乎是最近江湖上出现了一对年轻人,他们的剑术和武功都非常强,据说其力量来自一本经书。我弟弟说:“那是本至高无上的武林秘籍。”

那时候,我正观察侍女架在炉子上的水壶,壶里的水汩汩作响,热气冲上来,将壶盖顶到了一边。我三心二意地点着头:“你继续说吧。”

“我要去寻找那本书……”我弟弟说。他对我在江湖上的游历和过程漠不关心,不论我出了什么事,他那石头脸上也从来没有显露过是更高兴还是更生气一些。

这股力量可以推动壶盖,也许可以推动更重的东西,我仿佛看到一个幻象,无数的车子在黄土苍茫的大地上跑来跑去,它们不用牲口拉也不用休息……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小心些,不要乱跑,时间大概要很长……”

我用筷子和纸张扎成一个风车的雏形,放在壶嘴上,看着热气冲得它团团乱转。

“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挥起衣袖把水壶打翻在地,气哼哼地转身出去了。

他的力量当然比一壶之水大得多,茶壶像团积多年的尘埃一样破碎分散,热水扑在炭火上,哧哧作响,升起了一团团的白色雾气。望着铺满地面的茶水和碎片发了一会儿呆,我看见侍女掩嘴而笑。科学是羸弱的,并且看上去如此可笑,它甚至连一盆炭火也扑不灭;但它又是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在它作用到所有人的头上的时候。

我弟弟收拾起行囊,他们要去华山举办一场盛会,争夺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

只要有谁天下无敌,谁就能得到那本书,而那本书被写出来的惟一目的,就是让它的拥有者天下无敌。这就是江湖上著名的“九阴悖论”,和“上官悖论”几乎可以相提并论,但我弟弟他们从来不思考这些。这儿是江湖,他们总是嗤笑着说,不是你们书生的那一套。

说了这么多,如果你对江湖还不是很了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听来的笑话。

一只蝎子想要过河,它找到了一只乌龟帮忙。

乌龟说:“那可不行,我害怕你会蛰我。”

5“放心,”蝎子说,“我又不会游泳,渡河时如果我蛰了你,你死了,我也会淹死的。”

1乌龟想了想,就同意了。

7可是到了河中间,蝎子突然弯起尾巴,蛰了乌龟一下。

z“天哪,”乌龟叫道,“你为什么要蛰我,现在我要死了,你不是也要被淹死吗?”

小“伙计,我知道,”蝎子回答说,“可这儿是江湖。”

说我没有问弟弟他们视逾生命的天下第一到底是什么。为了争夺这个名头,要追上别人或者怕别人追上来,他们从来都睡不好觉吃不好饭;他们要半夜起舞,夏练三伏,冬冒寒露;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击打装满铁砂的袋子或者石柱子;他们要忍住疼痛去硬碰,去撞击,去劈开那些坚硬的物体。根据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公式,他们对这个世界所打出的每一点力量其实都会落到他们自己身上。这是违反自然的行为,谁能抵抗自然的力量呢。在江湖上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可我知道。我想,其实我才是无敌于天下的高手,只是我淡泊名利,不想去告诉他们这一点而已。

网那时候我跑了不少路,已经跑累了。我对着镜子发现几根白头发,皱纹悄悄地爬上了额头,我已经老了,懒得动弹了。程伏兔依旧在山上到处修建他的篱笆。如今铁掌山看上去像是个扎满牙签的巨大果盘,又如同一个以无穷无尽的篱笆墙围绕起来的庞大迷宫。

它充满了曲径、歧路、岔道、死胡同,而且它仇视直统统的大道。任何一条路如果是直的话,就一定会被程伏兔的篱笆墙截断,带你兜到后山去绕上两圈再回来。原本从铁掌山的山脚走到我们总堂的聚义厅大概要两个多时辰,可是如今就要走上三天三夜,这说明无形中我们的铁掌山变大了。

把铁掌山变大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我弟弟带着人四处血战,杀更多的人,占下更多的地;一种就是像程堂主这样到处修篱笆,把自己的地盘变成迷宫。相比起来,倒还是后一种更节约成本,因为程伏兔不用给死去的钟点工付抚恤金。

我对扩大地盘没有兴趣,所以挖了程伏兔的墙角,从他那里偷了些木料来(他要是知道,一定会狂奔回考试中心,将我的成绩重新改为不及格),在山上修建自己的图书馆,又重新拣起了少年时代看不懂的那些牵涉到太多理论因而晦涩难懂的书。

我开始无数次地怀念上官的私人图书馆。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比起上官当年收集起的那些丰厚藏书,我的图书馆就该被一把火烧掉。我猜想上官不会在没找到答案的时候就死去。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人们描述他死去时的情形,他们都说他死前是微笑了的。他好不容易得到这个启示,我猜想他一定会找支笔把这个想法记录下来。不过我不太能肯定,要知道,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是不能相信自己的回忆的,他们老是在想,想得极其逼真,各种细节毕具,这样想着想着,就把白日梦当成真的发生过的事了,所以,我从来都不相信自己。

十 尘土里的恐惧

老当还是蛮关心我的感情生活的,他知道我屡战屡败,到现在连话也没跟她说上,于是就将他的绝招倾囊以授。

他一针见血地说:“所有的失败都是自己造成的。年轻女孩的血都是些滚烫的带着松香气息的液体,你只要知道怎么让它们涌上额头,冲昏主人的头脑,一切就算告成。如果没有成功,那么责任就在于你自己。”

“你为什么爱她?”他将那张酒气蒸腾的脸伸到我的面前问,“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爱上她?”

“啊?”我慌张地张大了嘴,“我没想过。这需要理由吗?”

“放屁!”他断喝一声,“怎么能没有理由呢,你必须想出来,好好想想。”断喝的时候,老当坐在上铺,圆瞪两眼,居高临下,气势如虎。

我眨巴着眼开始拼命地想啊想,就果然发现了问题所在,我对这个毫不了解的女孩念念不忘只是因为她的脸,除了脸之外,也许还有点别的,比如她在花店里行走的姿态自如轻松,她的大腿如此修长美丽,而且她知道怎么把它们展示出来。但是脸=爱吗?或者大腿=爱?我伤心地摇了摇头。

“你凭什么认为她是个好女孩,她又凭什么适合你?”老当问,“你以为自己中了魔咒,其实不过是因为荷尔蒙发作,想要接触女人,想要接触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喷发芳香的身体——对方是谁并不重要。”老当的话好像一阵犀利的排炮,炸得我无言以对。

“不,我觉得重要。”我无力地坚持说。

“不重要。”

“重要。”

“那么好吧,重要。”老当翻了翻眼珠,点起一棵烟雾浓厚的香烟,“对于这种重要而言,你做过什么努力吗?”

我茫然地仰头看他。

“比如说,昨天我碰上了一个看上去顺眼的女孩,她也许不适合我,她对我而言也不重要,但如果我犹豫,拖沓,就会一无所获,而她所要的不过是个快乐温暖的周末而已,所以我就上前去请她参加校外的一场舞会。”

我点了点头,知道老当昨天夜里是从水房爬进宿舍的。

“你像我这样上前邀请过她吗?”

我羞愧地低下头:“我一走近她,就会手心冒汗,心头狂跳,感到一道道的黑线冲上额头。”

“这就是你觉得她重要的坏处,”老当耐心地指点我说,“你太在乎她了,就要想办法放松自己,你有想过办法吗?”

我点了点头:“我尝试过各种放松的法门,比如重复深呼吸三次;右手用力握拳,放松,重复;锁眉,收缩前额肌肉,放松,重复……”

“还有呢?”

“还有很多,比如闭住眼,想象身体里有许多灯,例如红灯是紧张或痛苦,蓝灯是松弛,然后想象灯由红变蓝,直到将身上所有的灯变为蓝色;想象自己在茫茫森林里,四周一片浓黑,道路曲折,然后在想象中寻找方法走出迷津;还可以想象自己的身体被温暖的砂盖着,砂子越积越厚,涌上你的右腿,你的左腿,然后是胃和胸部,就像一条温暖的毯子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拉上你的肩头……”

“那有什么变化吗?”

“很困,很想睡觉。”我垂下眼睑,老实承认。

“哈哈哈。”老当放声狂笑,手里的烟头掉了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溜火星。

如果它落在我的褥子上,就会引起火灾。我想,难怪学校不许学生吸烟。

“这不是好办法,”他跳下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给你介绍一个地方,你先体验一次,然后对女人自然就放松了。”

他轻车熟路地带我躲过头戴钢盔巡逻的校卫队,溜出了学校,去了一个KTV,然后在柜台前和老板嘀咕了很久。那老板是个颧骨很高的瘦女人,涂着青色的眼影,眉毛疏离,仿佛一只夜行的猫头鹰。她对我看了好几眼,然后轻声一笑,让人把我们带到一个包厢里去。老当一声不吭地带上门走了。

四壁里都传来缥缈的歌声。我对于要发生什么完全明白,不由得犹豫万分,既觉得应该立刻逃跑,又不想让老当的一片苦心变成泡影。我还没拿好主意,门就再次打开了,一名温柔甜美的女孩冒了出来,她脸上化的妆很浅,和我想象中的那种女人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这让我好受一些,但她伸手开始抚摸的时候,我的肌肉全都绷紧如弦。

这种感觉不对,完全不对。整个过程都是机械的和被动的,我又开始紧张了。我开始想象那些熄灭的灯,要穿越的黑森林,然后是堆积得越来越高的沙堆,它们最后覆盖满整个城市……我汗如雨下,猛地拨开了那只手,跳起来冲出门去。

“不可能啊,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程序错了,”老当挠着头说,“也许气氛不对。让我们再来一次。”

这次他带我到了一个桑浴中心,选了一个更温柔甜美的小姐,但结果依旧如故。

那天夜里,他带我溜过北京城里的所有暗巷和夜总会。我们坐的破出租车速度很快,车厢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光怪陆离的影子在空旷的车厢中掠过,我就包裹在这一片金属和玻璃发出的喧嚣声中,仿佛在黑暗的都市中作一次超低空滑翔。我见到了许多以前从不了解的城市的另一面。那些装饰一新的热带雨林、金字塔、苏美尔王宫,神奇地不断涌出身体柔软光滑、一丝不挂的美女,那儿真是些金光灿灿的华美天堂,然而没有一个地方的气氛是对的。

“得了,你还是回学校去吧。那种地方适合你。”老当绝望地说,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学生。“我本来不相信有这种事情。”老当说。我们最后并排坐在水房的窗台上抽烟,风不断把他烟嘴里掉下的火星刮到我脸上。

“你,”老当把他沉重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既然她这么重要,那么,你还是带她看电影去吧——我也要带昨天那个女孩去看电影。”

他用青色的眼眸上下打量我的身高体重,做着看不见的计算:“你长得并不高大,不适宜请她看恐怖片,因为她一边尖叫一边往你肩膀上靠时候,你不能给她安全感。”

“你太忧郁了,裘大,所以你也不能请她看喜剧片,因为那会让她注意到你的郁郁寡欢,以后的日子将会阴雨密布。”

“同样的,你性格古怪,所以也不能请她看科幻片,那些神经兮兮的科学怪人会让她联想到今后的日子没有保障。”

“最后一点与电影无关。裘大,如果你想第一次与女孩子牵手,那么入场时记住买一包瓜子,当两只手一起伸进袋子掏瓜子的时候,你将得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去触摸她的小手。”

他做了这么一番精辟的指导后,带着我一起去考察食堂前的海报栏。

克莱默夫妇?不。那会让她提前了解情欲过后是家庭对垒。钢琴教师?不。那会让她知道舒伯特是疯狂致死的。本能?老天。倒不是暴露的镜头会让她觉得你居心不正,而是它会让她模糊地意识到爱情带来的快乐总是不牢靠的。

老当最后帮我们选择了廊桥遗梦。它不注重结果,带着转瞬即逝的甜美,带着细密的痛苦,简直太符合老当的要求了。他沉思着说:“去吧。顺便帮我也带两张电影票回来,我要试试当女孩变得重要起来,会有什么样的新气氛……”

那天下午,我气喘吁吁地拿了四张票回来,时间已近开场。

老当说:“这倒霉日子,我的自行车停在楼下,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前轮给拆了。”

我说:“这是我的车钥匙,你拿去用吧,我不喜欢骑车。”'TXT小说下载:。。'

“呵,”老当接住钥匙,“谢了。老弟,你也要早点出发吧,别迟到了。”

“那车没闸,你小心点。”我说。

老当早像一阵风似的飞了出去,他一捏到车把就有种错觉,总以为自己骑的是250CC的本田赛,为了这,他没少窜到路边的沟里去过。我们这所大学毗河而建,道路崎岖宛转,拐弯时候稍大力点蹬脚踏,就会不知道去了何方。

我确实不喜欢骑车,部分原因是我想多磨蹭一会儿,尽量把见她的时间往后推。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邀请她,处在这种关头就会让我的一只手冰一只手热,一边脑袋上腾腾地冒着热气一边脑袋上结起了微微的冰霜。我顺着校河慢慢地走过去,其实那条河现在用水泥砌得方方正正的,不如说是条大阴沟。水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染,可也没有鱼,里面只有拖鞋和破啤酒瓶游来游去,根据进化论,许多年以后,它们也许会杂交出下一代来。

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我从建筑系男生住的23号楼出发,向南13、14号楼,然后是十食堂,继续向南就进入教学区,如果顺着河的东岸,就会经过团委和广播楼,但我更喜欢顺着河西岸走,那条路稀落无人。

经过环境工程实验室,拐过弯后就是面积达六千平米的老图书馆,随后可以看到建于1917年的大礼堂——屁股,它端端正正地蹲踞在那儿,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成绿色的大铜顶在阳光下泛着光。大礼堂前面的大草坪西侧,则有一座外观普通的三层建筑,暗红的砖墙,灰色的坡顶,大门上方刻有金字:“SCIENCEBUILDING”及“科学”。它是20世纪中国科学史上不能忽略的建筑物——清华科学馆。这所不起眼的建筑里走出了叶企孙、吴有训、萨本栋、赵忠尧、周培源、钱三强、王涂昌、王竹溪、钱伟长、林家翘、朱光亚、周光召、李政道、杨振宁、赵九章、陈省身、华罗庚……就是这些伟大的科学家们成为撑起这所大学的无数磐石,系主任要求我们每次经过这里,都要对这所建筑脱帽致意。他们是些在中国乃至世界灿若群星的科学家,我倒是愿意脱帽,但不想变成他们。

我在想铁掌山上的裘大有多愿意与我调换位置。

这条路走下来大约要20多分钟,经过了这个庞大迷宫的不到五十分之一的地域。这个迷宫可是比我来的县城还要庞大,但是从照澜院到放电影的大礼堂就没多少路了,我估摸着怎么都来得及,所以走得慢吞吞的。我把将会遇到的回答和情形考虑了成千上万遍,对每一项意外情况都作了应急方案和进行了预演,那时候我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

突然一辆自行车后面带着个女孩一阵风似的刮过我身旁,骑车的人还一边喊:“我先走了,老弟,你自己加油啊!”

后座上那个女孩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看见了她的脸,她短发明眸,有着又小又白的牙齿和尖尖的下巴。在老当的自行车后面,她微微抬着脸,阳光拂起她的头发和白色裙子,边缘处闪闪发光。

我对各种可怕的结局想得极多,但没想到过会遇到这样的情形。

我突然对看电影失去了兴趣,也没勇气回宿舍睡觉,于是跑到五道口去逛书市。现在的书卖得贼贵,随便买一本就能让人心疼得忘了刚刚失恋。那是个大晴天,五道口的街道是南北向的,冰冷的楼房在道路中央落下了沉重的阴影,空调器箱的冷凝水不停地从头顶上空滴落。一条胡同在街道上破了个口,阳光倾泄下来,仿佛在那里开了一道口子。我突然在街道口看到了那个女孩的背影。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可看得清清楚楚,这不可能吧,她不是和老当看电影去了吗?

我想追上她,她轻松自如地在我前面走着,我跑啊跑啊,却怎么也无法靠近。我明白过来自己大概是在做梦,在梦里头就总是这样的。我看着她走在阳之隧道中,阳光拂起她的头发和白色裙子,边缘处闪闪发光。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处,我停住脚步,看着两滴水珠掉落在开裂的水泥地板上。我明白自己离她越来越远了。

最后一年我们开始做毕业设计和论文。

那时候我们总在专业教室里熬夜画图,到半夜的时候,看守系馆的老头就会提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从黑暗的通道深处冒出来,仿佛维纳斯冒出黑沉沉的海面。他是个和我们的主楼一样尴尬的没有脖子的矮个子,这不妨碍他充满优势地摇着巨大的钥匙圈,皱着满脸的皱纹气势汹汹地吼叫着要我们快走,当然他并不是真的要我们走,最后我们会继续留下来画图,而这老头会抱上两袋我们准备当夜宵的方便面消失在楼道深处。我们谁都不知道那个老头住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学校的教工编制中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初到主楼的人很容易在漫长的阴暗回廊和伸手不见五指的楼梯间里迷路。经常是顺着大大小小的指示牌和箭头向前疾走,高大的走廊顶上明明暗暗地闪着红灯,你满心以为自己到了熟悉的专业教室,拐了一个弯,却会发现自己站在物理系或者计算中心的领地上。据统计,这儿的走廊总长度有5000公里,大概是世界上最长的走廊。现在有好多回廊因为各系划分使用的关系而被两头堵死,然而后来我们在熬夜画图回去迟了的时候,却总能听到里面有走动、咳嗽和搬动东西的声音。年代久远的东西总是会透着点说纳衩亍�

我们要规划一整个城市,设计市民在城市里出生、受教育、工作、走动、娱乐、生活然后死【文】去的模式。这是一个庞大【人】而可怕的任务,看上去似乎繁复【书】精细得不可能完成,但实际【屋】上,这样的任务日复一日地交到许多受过职业训练的人手里,让他们粗犷又细致入微地设计出来。

这么多年来,每个人都在按照其他人设计好的方式生活而不自知。

这些城市多半千篇一律,有着干净漂亮笔直的道路,整齐划一的马路牙子,没有死胡同也没有羊肠道,所有的路在阳光下发着白光,被编上号,南北向的用阿拉伯数字,东西向的用汉字大写一二三,这样就不会有人迷路——这样建立起来的是城市的骨骼;每座城市还应该有着四四方方的城墙,四个角是直角,每边有3座城门,一共是12座门,门用外鼓的瓮城保护着,灰色的城墙外面是一条半干涸的护城河——这样建立起来的是城市的包皮;城市中心通常还要有高大威武的大楼,大楼外围绕着可容纳十万人的广场(哪怕这座小城市只有两万居民),让人民知道出了问题该到什么地方去寻求帮助——这样建立起来的是城市的顶戴。按照这个格局修起来的城市就和周朝的僵尸没有区别。

我无数次地想过把乌托邦拆掉然后建立一个疯狂都市。如前所述,我一直对一些老外的尸体很感兴趣,仿佛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用解构主义或者后现代的尸体来规划住宅小区。我有时候希望自己也成为一具这样的尸体,躺在他们中间。这样当然很疯狂,很可能一个白领早上醒来,不能顺顺当当地到门口的地铁站去挤公共交通,因为根本就没有地铁。他必须起得比上班时间早很多,因为一路上要经过游泳池和角斗场,这样他没有借口躲避锻炼。在交通站只能找到摩托车,这里拥挤着许多穿皮衣带金属饰件的年轻人,他们剃着光光的头,脖子上的刺青清晰可见。空气里是大麻和雪茄的味道。必须搭他们的车子去上班。因为这些驾驶员喜欢半夜里起来飚车而白天困觉,所以所有人的作息时间都要改成半夜工作和白天睡觉。公司的地点并不固定,因为它们都是用绳子牵拉着的漂浮在空中的巨大金属构造物,也许今天早上还在望京下午就飘到了北海。他们开摩托车追上公司后,就一边漂浮在空中办公一边饱览脚下的大地景观,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最好的和最糟糕的东西。这样的生活处满了不定因素,有许多矛盾,有许多冲撞,但是充满激情,往往引起冲撞的地方就是最吸引人最精彩的地方。

我喜欢这样的白领生活。

但系主任一听这题目立刻就急眼了,他亲自来找我:“老裘(他一着急,就把辈分给搞乱了,有老师叫学生老裘的么),住了半年医院,你怎么不长见呢,你要用这题目,老百姓会怎么想?上头会怎么想?”

我一直不知道“上头”到底指的是什么。没有人和我说过。在我想来,那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无所不在的神眼,如同塔上画的湿婆之眼,下界的任何错事,哪怕是把橡胶套子扔公用马桶里这么点小事,都逃不过上头的眼睛。我本来想坚持下去,但又想起住院的时候他还到医院去看过我呢。

如前所述,系主任是一个非常兢兢业业的牧羊者,他因为劳累过度而头顶早秃,眼圈发黑。他也不容易,听说家里还有个偏瘫的父亲。我老招惹他就要让他将更多本可照顾家人的精力分散到我身上来。“你忘了自己许诺过的话了。”他严厉地看着我说。

我想起了教书数十年的父亲,他在那个贫穷小县城里过着我所难以理解的生活。学校在那里并不是最穷的部门,那里惟一的国营企业水泥厂倒闭了,惟一的集体企业茶厂关门了,县里只好向学生收学费来补贴财政。阳光好的时候,那里的街道上躺满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们笑容满面,精力十足,但就是无事可做。我害怕看他们的笑容。

我父亲不是一个严厉的父亲,却是个严厉的老师。我有一次看到他打班上的一个学生,打得那孩子满地乱滚。那天下课的时候,地上沾满了带血的头发。教室里鸦雀无声,那些学生都敬畏地看着他。他是个好老师,他的班是最多人能考上大学的班,家长们都想尽各种办法把孩子塞到他的班。我绝对不想回去。

于是我收回自己的论文题目,然后在图书馆泡了三天三夜,掉了三斤肉。羊掉膘可以,但走失了可不行。我最后写的是“唐代的大木作考及对和谐社会的深远影响”。这是系主任喜欢的题目。它博大精深,既有正确的政治导向,又是老百姓们喜闻乐见的题目,上头不会有意见。

毕业论文的选题还没完全定下来,最后一个圣诞狂欢夜就已经过去,时间一闪而过。然后大家开始寻找工作。

那一年建筑业不景气,工作不好找。大家都开始为自己担心,于是各显神通,要么考研,要么找老师要推荐信,要么让家里找路子。我开始走神。我的心思怎么也集中不到工作的事情上。我一直梦见他,那个背叛了一切的孩子——虽然他现在该比我老多了。我决定想办法去见他一面。

十一 是末章也是开始

我闲暇时翻看那些古老的图书,许多文字早已失传,让人再也看不出它的意思。书看多了,呆发多了,念头就会不可避免地接触到核心部分。命运是冥冥中注定的吗?龟壳和竹签能决定人的生死吗?天象的运转能预知未来吗?如果物质是不灭的,为何独独灵魂会毁灭?我到底、究竟、为什么要出现在这样荒诞的世界里?我做的东西对这样的命运起了什么作用吗?抑或是它们毫无作用?那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

我常常在想上官前帮主,在他决定死之前,他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想得太多了,有天夜里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在猴爪山的后山上,上官曾经打坐的地方,我见到了我的创造者。他没有说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神,但我知道那就是他。他是一个脸色苍白,瘦削,有点神经质的年轻男人,穿着式样古怪的短上衣和裤子,留着很短的头发。

“为什么再也没有我这样的人?我太孤独了。”我说。

“这一切会结束的。”他向我保证说。

“这一切会结束的。”我向他保证说。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望着他两鬓斑白的头发,我突然有点怜悯他。这话刚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我猜想他会要求我给他更好的待遇以及更好的命运,也许他会要求做个工程师或者讼师什么的。但说出来没人相信,虽然我有能力重新改写他的历史,但历史有时是不依神的意志转移的,即便我是创造者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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