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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_长耕-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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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的注意力再次被他手中的竹篮吸引过去:里面是些香烛纸锭,还有好几个河灯,都是莲花模样。
一看我就明白,此次是来祭拜的。
这一次上山,只我和大少爷两人,走的是和之前来天明寺祈福时不一样的路。我满腹疑问,可大少爷自下马车便冷着一张脸,我也不敢问。
大少爷走在前头,我稍稍慢他半个身位,手里提着那竹篮。
彼时山中的景色和过年时候大不相同,山中苍翠环绕,绿竹入幽径,一派鸟鸣花香的怡然景象。我在罗府呆了几个月,早就闷坏了,现下得了机会出来一趟,忍不住左看看右瞧瞧,觉得无处不新鲜,倒有几分是来游山玩水的兴致。
大少爷本来走在前面,走了一段路便回头等我,向我伸出了手。
我识趣,收敛起玩闹的心思,由他牵着我走。
进了山来,直觉温度也降了不少,不时有凉风吹过,沁人心鼻,所以两只手掌紧紧交叠在一起也不觉得黏腻,并不像之前那般觉得难受。
这么一想,就觉得人还是真是奇怪,此时之感和彼时之感,千差万别。
几个月不见,大少爷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从后面瞧去,肩背也变得更加宽广了。我直勾勾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生出许多喟叹来。
许是我一直过于安静,大少爷偶尔不放心地回头看我,匆匆扫了一眼后,很快就又转回去继续行路。
先是他开口说话的,问我:“最近过得如何?”还是那把熟悉的声音,又似乎添了些沉郁,显得有点陌生。
我走在后头,微微喘气,回道:“不错。”
大少爷点点头,简单评价说:“那就好。”
不多时,大少爷便带我来到一个山包环绕,层峦叠翠的地方,不远处还有溪流潺潺流过,似乎就是流经天明寺后山的那条。大少爷领着我继续往前走,向前几步,我忽然看见前面地势稍稍上凸的地方,赫然是两座坟茔。
怎么会是两座?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大少爷已经看出我的疑惑来,率先解释道:“一座是松娘的墓;另一座,是我母亲的衣冠冢。我觉得她更愿意葬在此处而非江家祖坟。”
我连忙应了一声表示认同,觉得不够,又重重点了几下头。
大少爷松开我的手,走上前去,在坟堆前跪了下来,拉起衣袖把墓碑上的灰尘轻轻擦去。我看见他身体前倾,用头抵住墓碑,低声呢喃。
山风一来,将话语吹细碎,我便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种时刻是不能打扰他的。我自顾自在松娘坟前跪下,诚心拜了几下,心里头默默跟松娘说了几句话,也算感谢她从前对我的恩德。
我膝盖有旧患,不能久跪,后来就直接起身站在一旁等候大少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少爷突然喊我过去,声音低沉:“阿柴,你也过来拜一拜。”
大少爷要我祭拜他的亲娘,是何用意?一时间,我有点心慌,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在大少爷旁边跪了下来。
大少爷目不斜视,盯着衣冠冢,平静地命令道:“叩三个头吧。”
“好。”我应道,毫不犹豫“当当当”三下响头地拜完。
刚从地上抬起头来,便听得身旁的大少爷柔声说:“母亲,刚才给你行礼的人叫做阿柴,是我身边的人,请您也护佑他平安康健。”话音一落,大少爷弯腰,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我愣了片刻,随即慌慌张张学着也给叩了一个头。
大少爷与我并排跪着,他的视线久久望向远处。从我们这个方向,能远远眺望到天明寺一角,耳边似乎隐约传来悠远的钟鸣声,若有似无。
百年鼎鼎世共悲,晨钟暮鼓无时休。
我们约莫是在未时上山的,至此不过一个时辰,天明寺是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敲钟击鼓的,所以,所谓的钟鸣声不过是脑海里的幻变,皆是虚妄。
大少爷眼神松散迷游离,似乎是望向极遥远的地方。山风不时将他高束的长发卷起。
“你知道吗?”连同他的声音都像是从邈远的时空里回荡,“其实这些年,那女人步步为营搞了这么多事情,我都可以容忍……说我是灾星,我无所谓,将父亲夺走,我也认了。可是,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是我不能原谅,就是——她玷污了天明山这个地方。”
我侧过头去看大少爷,他说话的语气渐渐狠戾,可面容依旧一片淡漠。
我极少从他嘴里听到有关大夫人蒋氏的话,他恐怕也极少将内心深处的想法倾诉,毕竟这对谁来说,都不是易事。
我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热,便将他的手握紧了许多。
大少爷眼里黯淡无光,继续说:“听松娘说,我娘生前很喜欢天明山这个地方,因此经常到天明寺祭拜祈福。嫁人之前,是松娘陪着她来的,嫁了人后,便是父亲时常陪着她来。她嫁给父亲之后,因为身子弱,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心里肯定是着急的——她想要个孩子。于是时常央着父亲陪她来天明寺祈福,祈求上苍开恩能赐给她一个孩子,让她如愿。后来你也知道,她就真的怀了个孩子。可没想到,这个孩子却要了她的命……”
他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我安慰道:“夫人必定不是这么想的。”
“是啊。”大少爷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她和松娘这般愿意我活着,拼了自己的性命,只为换来我的一线生机。”
拼了命也要另一个人活。我突然有点明白大少爷母亲的心情,可又不是太明白。终归我们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大少爷忽然转过来看我,脸上带着黯然又疲惫的笑意,清清浅浅的,“阿柴,你也同我母亲一样,也愿意我活着?”
明明是笃定的语气,却用疑问的方式来问我。
我一笑算是回应。
大少爷微微一笑,也不追问下去,而是说:“天明山如此钟灵毓秀的的地方,那个女人却年年用为我祈福的名义,不断提醒着父亲我是个克父克母的煞星……她生生将我母亲眷恋的地方变成父亲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噩梦,甚至连祈福……他都不愿意再来。眼下,只怕父亲连忆起我母亲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我始终看着他,认真地说:“怎么会没有?想必老爷当年也是真心疼爱夫人的,若是真心爱过一场,哪会轻易忘记?即便人不在眼前,即便没有勾起相思的旧物,只要这颗心还在胸口跳动着,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的。”
这番话,不是为了安慰他,而是我真真切切的想法。
或许,大少爷自己也明白的。
“况且,”我将声音放轻柔来,“大少爷,你不就是夫人留存于世间的回忆吗?”
大少爷低头苦笑,额前的一绺碎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到脸边,让他此时看起来像个失了势的落魄王孙。
他垂着头,轻扬薄唇,几乎是无声地叹息:“无论如何,是我害了娘亲连个清名都不存。”
我忍不住抬手帮他将那绺头发勾到耳后,顺手帮他将衣领的褶皱理顺,柔声说:“不是你害的。不是你害的。我再说一遍——不是你害的。”
大少爷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那副样子比哭还要难看。
“终究还是我害的。连同松娘也是我害死的。人生百年终须一死,可我娘亲、松娘,她们却华年早逝……”沉默一会儿,他又苦涩道:“说不定我真的是煞星转世,让那个道人一语成谶……”
无论他信不信煞星这一说法,他内心深处始终为母亲之死而负罪。江老爷恨他,他又何尝不恨自己呢?
我向来不会安慰人,嘴里也学不来哄人开心的话,此时心里也同他一样不好受,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斯人已逝,多想何益?”
大少爷叹了一口气,说:“谁也不想自己是个克星。”
他转过身来,双手扶住我肩膀,柔声唤我的名字:“阿柴,我怕会连累你。”
山风从漫山遍野各个角落吹来,林间绿叶摆动,哗啦啦地响着。
他这般难得柔弱的样子让我心生爱怜,又觉得有点好笑。“大少爷,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算过命,能长命百岁。”
大少爷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又重新精神起来,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我,说:“只盼你那位算命大师所言不虚。”
我心里觉得好笑,却不愿意再说话去驳他。我早就说过,我连自己精准的岁数都说不出来,又哪里来的生辰八字去算命呢?从前,我拿长命百岁这种话来诓大少爷,他是万万不信的,现在年纪渐长,他倒是变得更不谨慎了,连质疑一下都不曾有。
是不是这些年,他那颗坚硬的心有稍稍为我变软一点呢?
第19章 对峙
大少爷仍在他母亲坟前跪着,吩咐我说:“阿柴,你去把香烛纸锭烧了吧。”
我应了一声,跪着挪到身后的竹篮旁,打开盖子,将里面的香烛纸锭一并拿出来。河灯此时还用不上,还是先留在篮子里吧。一边想着,忽然看到角落位置的一盏莲花灯的花瓣与其他的不太一样,再一细看,原来那一片花瓣比其他的多夹了一层纸,所以颜色稍深了一点。
我抬头看了看大少爷,他背对我,抬手将墓碑上的一片枯叶捻起。
我不动声色将那张纸抽了出来,只见上面有字,字迹很淡,用了和纸差不多的颜色写成,不仔细看注意不到。我将纸条匆匆看了一遍,随后塞回河灯里,与纸锭一并烧了。
火光亮起,白烟飞腾,那上面的字迹随着河灯一同灰飞烟灭。
我眼睁睁地看着残骸散尽,然后回望大少爷。
他跪着的背影孤独又悲情,我却思绪纷扰,心内翻江倒海,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半天,大少爷颤颤巍巍地要站起来,我一看他那模样,估计是已经跪麻了,赶紧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大少爷站起来牵起我的手,拉我往前走,说:“走吧,去把河灯放了。”我连忙弯腰上前,从他另一只手里将竹篮夺过来拎着,亦步亦趋跟着他往不远处的小溪走去。
只走了十来步,便来到溪流岸边。
那条小溪是从山上更高处流下来的,绵延曲折向下,流水清澈见底,缓缓流动。
纵然没有放过河灯,可我还是听说过习俗规矩的,此时心里疑惑,抬头看了看大亮的天,忍不住望向大少爷,问:“大少爷,现在时辰尚早,我们这就要放河灯?”
大少爷站在溪流旁,脸上神情淡漠,朝远处天际一望,说:“那就等等吧。”
眼下不放河灯,又有何事可做?我随即又懊悔自己多嘴,耷拉着脸走到大少爷身旁,又问:“那我们在这里等着?”
大少爷点点头,说:“不然你想去哪里?”
我环顾四周山野,心里也没主意,便直直坐到地上来,伸出一只手去拨小溪的水。溪水出乎意料的冰凉,我抖索一下赶紧收回手来。
大少爷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很无聊吗?”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不。”其实是心里有话憋着想问他,只是眼下氛围正好,不是适合的时机,又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不免觉得很是烦躁。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发现你话变少了?”大少爷说着眉头皱了起来,又很快松开。
我抬起头看他,那已经舒展开来的眉头之间,始终有两道深深的痕迹消散不去。
消散不去了……
只不过几个月不见,他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殚精竭虑成这副模样。
我莫名其妙有点泄气,闷声说:“大少爷,你怕变老吗?”
闻言,大少爷的眉头又是一皱,此次却是久久不松开。
他紧紧抿着嘴,不说话了。
我蹲在溪边,望着溪流水波粼粼,虚虚实实的泛着光亮,一下子入了神。我突然无可避免地想起年前在天明寺的那个雪夜,大少爷第一次牵着我的手行走在皑皑雪林中,然后是溪流,再然后是小亭子,接着是绿菡姑娘,紧接着是二少爷江璘……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在我脑海里飞速地掠过一遍,我想喊停,却做不到。我当时明明预料到大少爷要做什么,我应该做些什么来阻止他,可我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所以一切都已经晚了。
任是如何逃避,都避不了这如鲠在喉的一问。还不如手起刀落,早些了断。
我的手正在拨|弄潺潺流过的溪水,问他:“大少爷,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江府?”
大少爷声音沉稳,说:“是不是在罗府受欺负了?还是无聊了?”
他能这么问,其实还是关心我的吧?
我心里五味杂陈,摇摇头说:“哪有人敢欺负我……我只是……只是想回江府罢了……”
一声叹气若有似无飘过,像是为了安抚我。大少爷缓缓说道:“再等等吧,阿柴,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我再也受不了了,双手捂面,哑着声音问:“爷,江府一切还好吗?”
他斩钉截铁道:“好。”
我艰难咽了咽口水,接着问:“事情顺利吗?”
他说:“顺利。”
是吗?我苦笑,继续问:“爷,绿菡姑娘身怀六甲,怎么还这般舟车劳顿,也不怕有个万一?”
大少爷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道:“不如你亲自问问她?”
我眉毛一挑,问:“可以吗?”
大少爷语气突然变得生硬,“阿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敢看他,只低头注视着波光潋滟的水面,悠悠道:“大少爷,我也想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此时日已西沉,漫山遍野都被火烧云笼罩了一般,天地、万物,变成橘红一片,有种说不出来的辽阔壮观。
大少爷宽大的衣袖被山风吹得隆隆作响。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我,冷静从容道:“我想要做什么你不是知道吗?从我跟你达成交易的那一刻开始,你不就心知肚明吗?现在又反过来问我要做什么?你不觉得有点可笑?”
我摇摇头,心里不免绝望,“不是这样的,大少爷,你……”
大少爷逼近一步,神情冷峻像不带一丝感情的冰雕,嗤笑道:“阿柴,你我均不是善人,事到如今,你又抽什么风要去做圣人呢?”
我抬头看他,眼神无法聚焦到他脸上,“我从来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圣人,我也跟你达成过交易,明白自己的本分。只是……大少爷,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蒋氏。报仇何必牵扯到无辜之人呢?”
“阿柴,我该说你天真吗?”大少爷冷冷一笑,说:“这世上又有谁是无辜的呢?”
我知道根本说不动了他,心里异常苦涩,“只是在你和大夫人这事上,江璘和绿菡姑娘就是无辜的。”
“你不懂。”大少爷斩钉截铁地说。
我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意,心也不由得跟着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可仍是挣扎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死心地劝他:“大少爷,你要报仇,可以有其他更多的方法,不如,不如就放了二少爷吧……”
大少爷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空洞而遥远,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嗤笑一下,冷冷道:“阿柴,难不成他给你带了几次礼物,就将你收买了?就让你对他死心塌地了?那女人一开始将你放到我身边来就是打着推你送死的心思,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也不是因为江璘给我带了几次礼物就对他死心塌地。我不过是不希望将无辜的人卷入到不幸中去。”
大少爷脸色发青,五官狰狞地扭到一起,怒道:“那我又何其无辜?”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却无法安慰他一句话。
“阿柴,难道我就不无辜吗?难道松娘就不无辜吗?难道你就觉得自己不无辜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冰冷,其中若有似无夹杂着一缕哀愁,我脑海登时浮现松娘临死前的枯瘦的面容,还有她在厨房做水粉汤圆的情景,一时之间心里肿胀,哑口无言。
绿菡姑娘身怀六甲,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大少爷争取到跟着他一同来祭拜的机会,她汲汲营营,无非是想赌一把,将求救的信号放在莲花灯内,期待我能够发现。她恐怕早已努力过了,却无法改变大少爷的心意,只好将最后的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而我,恐怕也只能辜负她了。
早在开口之前,我心里便清楚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可还是想努力的一番。折磨江璘,无疑是大少爷报复大夫人最好的方法,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可是,当我一想起江璘天真憨笑的模样,他对着大少爷和我没有一点防备的活泼动作,心里终究是抑制不住的难受。江璘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其中没有我的推波助澜的帮助吗?我又如何能摘清自己身上的罪孽呢?
无论如何,江璘是真心对待我们的。
那大少爷呢?他是否还有一丝真心?对我?
“大少爷……”我含糊启齿,神色凄然地哀求他,“饶了二少爷一命吧。”
大少爷冷笑出声,“那个女人处处算计,又何尝想过饶我一命?松娘何其无辜,怎么就没人饶她一命?如今我不过是夺回我应得的东西,何错之有?”
终于,大少爷还是冷冷说出拒绝的话来。
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我很悲伤。为了能向他靠近,我走过漫漫长路,沿路坎坷风波风霜摧脸,就在以为已经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他却提醒我,那不过是镜花水月,压根儿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他一直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自松娘离世,他便也跟着抛去最后的一点慈悲,本以为自己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于世上唯一的慰藉,此时看来不过是可笑的自作多情。
第20章 分道扬镳
是啊,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然而,难道大少爷不也如此吗?我望着他,说:“大少爷,你本来并没有错,你是受害者。然而,江璘和绿菡姑娘不也是跟你同样的无辜之人吗?他们又何错之有呢?”
我不明白我的话哪里好笑了,大少爷突然仰起头来,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他几近笑出眼泪来,对我说:“可笑!无辜?江璘他怎么会无辜呢?斯人无罪,奈何怀璧其罪。他的罪孽便是投胎做了蒋氏的儿子!他的罪便是他母亲带给他的。”
简直是强词夺理!那一刻,我怒极反笑,嗤笑道:“既然如此,你所遭的罪也因为你是先夫人的儿子!?”
“阿柴!”大少爷暴喝一声。
这声暴喝响彻山野,树林里的飞鸟受了惊扰,一瞬间齐齐拍着翅膀往高空飞。
大少爷哗的一下大步上前,一手牢牢掐住我的脖子,将我举起,他怒目圆睁,手上青筋突突地暴起。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疼痛在一瞬间抵达,我喉咙似乎已经被捏碎,渐渐呼吸不上来。
我用手极力去掰开他,挣扎着身子,仍是艰难地说:“你……这样……和蒋氏,又有何区别?”
大少爷的脸可怕地扭曲着,几乎贴在我脸上,眼珠子放出狠辣的光,一字一顿说:“阿柴,人和人在这点上本就是无区别的。”
说完,手一松,我整个人无力地滑落到地上。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进肺里,我感到喉咙撕裂般疼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呵。江璘有罪?那绿菡姑娘呢?她又做错了什么?我双手撑在泥土地上,仰望大少爷,嘶哑着说问他:“绿菡呢?绿菡姑娘又欠了你什么?”
大少爷拂了拂翻起的衣摆,负手站在我面前,说:“她不欠我什么。”
“那她又犯了何罪?”
“她也没犯罪。”
我摇了摇头,否定他,“不对,不对……”
“呵。她有罪。”我冷笑起来,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大少爷,说:“她的罪就是太蠢了,她太蠢了,愚蠢地爱上了你,愚蠢地为了你牺牲自己……她为了你欺骗江璘、辜负江璘,现在她的良心日夜受折磨……她有罪、她有罪……”
我难以抑制地狂笑起来,笑得眼泪直冒,“我也有罪,是不是我也得死?”
大少爷脸色忽的一下沉下来,缓缓吐出几字:“你与他们不一样。”
我摇摇头,冷冷地看向他,口齿清晰地否定道:“我跟他们没什么不一样。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让我在这个世上销声匿迹。”
大少爷眼神闪烁一下,很快又镇定下来,摇摇头说:“你在胡说什么。”
我心里冷笑,继续开口道:“大少爷,其实你早就想要我的命了,不是吗?你不是一直问松娘临死前到底跟我说了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松娘临去的那天清晨,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让我不要怪你。”我狠狠盯着他,缓缓说道:“她怕有一天我知道真相,会恨你,会害你。”
大少爷无为所动,漠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难道到了这种时候,你都不肯对我坦白?又或者你对所有的人都只有小心翼翼的谋算?
我盯着他愈发冰冷僵硬的脸,心中犹如刀割滴血。
“大少爷,我在说,其实我跟江璘和绿菡姑他们一样。大少爷你轻易就能要了我们的性命,不是吗?只要是你前进道途上的绊脚石,你就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
“你给我治膝盖的那袋药粉,里面下了毒|药——你当时是要我死。你现在同样可以要我了我的命。你说,我跟江璘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他的反应,可他自此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被拆穿的窘迫,以及哪怕一星半点的悔意。
绿菡姑娘,你又怎么会如此看得起我,以为眼前这个男人能够被我劝服呢?当初如若不是松娘心软,在水粉汤圆里放了解药,恐怕此刻我也早已无声无息长眠地底下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少爷觉得这还重要吗?”
“你现在是在跟我翻旧账?”
我笑了一下,反问道:“大少爷,你觉得我是在翻旧账?”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给过你机会的,在群芳楼。那一次带你去群芳楼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如果你愿意归顺我效忠我,我是考虑过给你解药的。你原是那个女人派来的人,我不得不防,给你那个机会,已够冒险,可你……”
我帮他将话接下去:“可我不识抬举。”
大少爷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无疑就是我猜对了。
“如果松娘没在水粉汤圆里给我下了解药,现在就没有我阿柴这个人存活于世上了。大少爷,你想过吗?”我定定地望着他,企图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悔意。
然而,自此至终都没有。
“阿柴,别跟我说如果。”大少爷再次开口,声音如同冷浸浸的江水,“在你之前,蒋氏给我送来过数不清的婢女,你知道她们都是什么下场吗?”
我冷笑道:“她们恐怕在九泉之下,唤少爷偿命吧。”
“偿命?”大少爷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直笑得身子都抖动起来,冷声说:“我只怕她们不来索命呢。”
大少爷像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残忍,“我赐了她们棺柩一副,也算是不枉主仆一场吧。像她们,便没有机会在我面前说‘如果’二字,可是——阿柴,你不同,你有这个机会。”
到底我的性命在他眼里是什么呢?难道就像曾经那些婢女,像绿菡,像江璘,我们这些人的性命根本什么都不是吗?
这个时候,我已经笑不出来了,只觉得整个人疲惫得提不起一点劲儿。
我慢悠悠说道:“这个机会并不是你给我的,是松娘给我的。大少爷,我膝盖上的伤口至今留着疤痕,恐怕此生都难以消除,当初你给我下的毒,仍然留在我体内,你不是都清楚吗?当|日,你不也准备赐我一副棺柩吗?所以说,我跟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大少爷沉默良久,才摇摇头,说:“至少我现在不会要你的命。”
“是吗?”我高兴不起来,“大少爷,你说我与他们不同。其实有什么不同呢,只不过我多陪了你一段时光。”
大少爷对我的示好,从来是在他难过脆弱的时候,只因为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他对松娘好,因为松娘如他母亲一般从小陪着他,照顾他长大。他对我比旁人好,因为我陪他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他在鬼门关转悠的时候,在松娘离世的时候,那些于他而言最为艰难的日子,都是我陪在他身边……
就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再多其他的感情,恐怕是不会有了。所谓情深,不过如此。
大少爷始终没有否认我的话,只沉默地俯视着我。
我不知道他眼里的深沉代表了什么,是怜悯,是冷淡,抑或是厌烦?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是绿菡姑娘?为什么选了我?”
“阿柴,注意你的身份。我早就提醒过你,你有点小聪明,但是要警惕别被小聪明误了自己。”那是那天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铭记于心。
那天祭拜,我们最后还是没有成功地放河灯。
我提着装有河灯的竹篮,颓败地跟在大少爷身后下山,最后无言地将竹篮交还给绿菡姑娘,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一眼。
不知为何,到了后来,我总是回想起那天我们下山时的情景:时近傍晚,山风吹响林木花叶,漫天的火烧云跟着一点一点落下去,等到了山脚,已全然不见,只剩下极远处一点微弱的白光。
我在天明山脚坐上了来时的马车,从此和大少爷分道扬镳。
第21章 手段
从天明寺回来,我便形同被囚禁在罗府。我知道,必定是大少爷向罗府这边下了什么命令,不然,我的活动范围也不会被控制在房里,不得随意踏出房门半步。
我本以为,我不闻不问,就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事实证明,我错了,而且错得彻底。
是啊,即便我不愿承认,大少爷也依旧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着他的计划。
到了后来,事情闹得城里众人皆知,想假装听不见都难。从平日里看守我的小厮他们的谈话中,便能听出些蛛丝马迹,再花些钱银,打听消息就更不是难事了。
中元节过去没多久,江府里传出一宗丑闻来:江大少爷新纳的宠妾居然跟江二少爷暗通曲款,并且珠胎暗结。
这事是如何被揭发的?首先是源于江二少爷的一场病。
江二少爷这场病来得有点蹊跷,没有预兆,可以说是突如其来、无缘无故地,江府二少爷便一病不起。江府急了,赶紧请了大夫来看。请来的这位大夫姓刘,在城里很有名。刘大夫一共三十多年的行医经验,江府便占了二十多年的交情,算来也是老熟人了。刘大夫到了江府,一番望闻问切过后,惊骇地发现江二少爷患了难以启齿的病。
众人看刘大夫支支吾吾,暗自料想到事情不好了。
江夫人蒋氏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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