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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行-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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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很轻微的一声响,打断了贺驷的地狱幻想曲,开门的是赵小虎,他随手拉下了灯绳。
  “应该快醒了,”只听赵小虎说,“大夫,您怎么急匆匆的?我看他稳定了不少,烧也退去了不少,应该没大问题了。”
  “他的情况很复杂,验血的结果刚刚出来,我们得确定下。”
  说话的同时,医生已经到了床前,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去翻贺驷的眼皮。
  一道强光射进瞳孔,把贺驷从半昏迷一步加速到了清醒,他微微扭头,使劲躲开。
  “醒了!”赵小虎惊呼,“醒了就没事了吧,大夫。”
  医生马上去看他的腿,还掏出一把小金属锤子轻轻敲击贺驷另外一条好腿。
  那条腿几乎没有反应。
  “疼吗?有感觉吗?”医生不断的问。
  贺驷麻木的摇摇头。
  医生摇头,身旁还有几名年轻医生跟着观察,还时不时的做着记录。
  当医生把听诊器收回来的时候,贺驷脑袋里已经转了七百二十个圈,他意识到了不对劲,于是他鼓起气力去拽医生的手,但手却不太好用,没抓住。
  “大夫,我怎么了?”他急切的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看着他,又看看赵小虎,试探着问:“比较复杂,有没有亲人在?”
  赵小虎十分伶俐地接茬:“大夫,您和我说,我们旅座送来的病人,不论是钱,还是紧缺药品,我们都尽力解决。”说着,他转头跟贺驷说,“贺营长,你躺着养病,别的不用操心,需要什么我都想办法给你弄来。”
  医生正欲出去和赵小虎商量,却听见贺驷用尽力气的阻止:“大夫,我的事,您和我自己说,我和谁都不熟。”
  赵小虎:“……”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大概医生也觉得贺驷说得有道理,虽然人没有行动能力,可是自己应该知道自己的病情。
  “情况不妙,”医生摘掉白口罩,很慎重的说,“验血报告出来,我们怀疑你感染了破伤风,并且已经开始发作了。”
  贺驷呼吸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很多,“会怎么样?”他小心的问。
  赵小虎也警惕起来。
  “这种病之前很好治疗”医生说,“如果在严重感染之前你得到治疗,问题不大,你已经到了发作期,我们现在已经给用了最好的药,但是伤口目前看起来没有起色,更好的药我们也没有,你不能挺过去,这不好说。”
  贺驷一向坚强,大风大浪前没有畏惧过,此刻却很少见的神色黯淡下去,医生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他有时刻死在枪口下的觉悟,却没有苦尽甘来病死他乡的准备。
  “大夫,有什么办法没?”赵小虎其实并不关心这个人的生死,但他知道这个人和旅座关系匪浅,那他的生死就不是小事。
  “只能大剂量的给药试试,不过现在药品很缺乏,好点的药物都让部队征用了,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贺驷艰难的开口,声音却很冷静,“我……还有多久?”
  医生见惯生死,尤其战火纷飞的年月,人命还没有草木长久,于是他很客观的说:“这种病发作起来就是急的,而且你失血过多抵抗力很差,恐怕熬不到入冬。”
  “静雅,”医生低头写了几笔,转而把处方单交给身旁的年轻护士,“再加两个单位剂量的磺胺。”
  “我们药品库存不多了,磺胺也快告罄了,看在杜旅长的面子上我才开几支出来,再过几天恐怕就什么都没了。”医生补充道,既然赵小虎把杜旅长抬出来了,那医生也是知情达理的,过几天医院也要撤往大后方,一路上如果有军队的帮衬,会顺利很多。
  “大夫,”贺驷听着这些非常不乐观的对话,心里在一瞬间的冲击之下,尽竟然很快的平静了下来,“我有个请求,希望你……”
  “我明白,”医生自认为明白他的想法,马上说,“只要库存还有药,我就先可着你这用,不过,这也只是侥幸试试,你的感染太严重了,这点药也是大海里扔石头,没太大用处,你们都扛枪当兵的,做好心理准备吧。”
  “大夫,您误会了。”贺驷竟然好脾气的苦笑了一下,赵小虎都不知道他怎么笑出来的,只听他说,“我知道您尽力了,我想拜托您的事是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这有些出乎医生的意料,但是人各有志,都能理解,医生点头答应了,抬手给他调整了药水的速度,便领着其他年轻医生出去了,外面还有很多的伤员,都需要救治,他带领的医学院毕业生都在跟着他学习长见识,他实在是忙得很,今天已经有六个伤员死亡了,他得赶紧去救治那些还活着的。
  贺驷和赵小虎简单说了几句话。
  贺驷看着面黑心冷,可是真要多接触起来,却令人感觉不难打交道,甚至还挺有礼貌。
  赵小虎问贺驷需要什么不,贺驷摇头,然后谢了他的好意。
  赵小虎又说:“我回去和旅座汇报,如果旅里有好的药,也许对你有用。”
  贺驷垂目略微思考,轻轻的苦笑了一下,他说:“不必了,你们旅座已经想我死千万遍啦。”
  赵小虎切了一声,没敢苟同,他说:“你可是我们旅座救出来的,要是想让你死,你哪有命活到现在,你看连大夫都是看在我们旅座的面子上才给你用那么好的药,你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贺驷摇了摇头,不去争辩,一来争辩没有意义,二来他与周澜和杜云峰三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错综复杂,别说别人听了要瞠目,连他自己都捋不太清了。
  杜云峰都恨不得手刃他,但是也确实救了他,这都是因为周澜,但是如果爱一个人爱到连情敌都救了,贺驷扪心自问,自己没这个气量。
  杜云峰能做到大哥的位子,不光因为他有嚣张的本事,还确实因为他有担待,能接得住一众小弟到处闯祸。
  所以当年杜云峰在时,贺驷只是隐约的喜欢周澜,自己都没敢直视这个想法。
  只有他不再了,这个想法才敢露出头角,峥嵘成型,上了青天。
  而周澜现在踏踏实实的自己的了,贺驷只想带走他,远离杜云峰,他不恨杜云峰,他没有理由恨他,他只是有些畏惧他,怕他再把周澜抢走。
  赵小虎心里很不服气,去治疗室接周澜时脸色就不好看。周澜没有自己的兵在身边,见到赵小虎面色不善,想到他是杜云峰的兵,心里也有些妨碍,就让他回营地,不必伺候自己了。
  “我把您送回病房就回去,”赵小虎说,“这轮椅进出不方便,医护都忙着伤员呢,照顾不过来。”
  “不妨事,我还不想回去,”周澜自己滑动着轮椅,腿上还是疼,不过疼久了,他倒适应了一些,虽然后背的冷汗都湿透了,但是心里明白,疼痛只会越来越轻,伤总会好的,这么想着心里就亮堂了很多,他说:“我去贺营长那边看看,他总不醒我很担心。”
  “醒啦,”赵小虎这才想起和他说,“早醒啦,刚才医生去查看过了,您刚才去换药,我才没打扰您。”
  周澜一听,马上就高兴起来,更不肯回病房,加快了去贺驷病房的速度。
  赵小虎连人带轮椅的把人送去,也没多停留就出了病房。心里还幸灾乐祸的合计着姓贺的怎么和那位周师长说。
  难道说我要死啦,你自己保重?
  还是说我快不行了,你赶紧求杜旅长弄点好药来救我。
  赵小虎心里的小剧场演了好几出,他一路哂笑,觉得那位周师长真是没眼光,姓贺的长得黑就算了,连心眼也没有咱们旅座好。
  咱们旅座要摸样有摸样,要功业有功业,活得坦坦荡荡天地宽阔,哪像那姓贺的想的那般小肚鸡肠。
  他才不要给姓贺的保守什么秘密呢,回去马上就和旅座汇报,旅座要是拨出药品来,姓贺的不病死也臊死。
  大半夜的,他到了旅里,只见旅座的灯未熄,可见人还没休息。
  跟卫兵还了礼,他就钻进了杜云峰屋里。
  应该是刚刚手臂换过药,只见杜云峰打着赤膊披着一件军装上衣正在桌子前写着什么。
  “报告!”赵小虎声音不高,夜里安静,他不敢吵到旅座。
  “嗯,”杜云峰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写。
  那是一张军用红头信笺,杜云峰已经写了大半页,看样子快写到落款了。
  “旅座,”赵小虎汇报到,“我刚从医院回来,给您汇报下情况。”
  “不必,”杜云峰写下了日期落款,拧上钢笔盖,眼睛没离开信纸,从头到尾大致看了下,“医院的事情我不想知道。”
  赵小虎噎了一下,有点没想到。
  “可是这事情有点大,”他说,“生死是大事啊,您真不想知道?”
  杜云峰忽然抬头,马上问:“他怎么了?他下午不是坐轮椅好好的嘛?”
  杜云峰下意识的觉得周澜出事了。
  赵小虎赶紧解释:“旅座您误会啦,不是周师长,是那个贺营长,恐怕是小命不保啦!”
  杜云峰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耐烦的说:“他的事情我不想知道,爱死死,爱活活,以后你别和我汇报。”
  赵小虎:“……”
  不过他常年跟着杜云峰身边,比其他勤务员要亲近得多,因此对杜云峰害怕的有限,而且他觉得这事对旅座来说,是个关系自身的事,还是知道为好,所以他还是决定说清楚,于是抗旨,三言两语把下午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临了,他还把贺驷的话学给杜云峰听,他说:“旅座,属下愚钝,您都把他给救出来了,他还说你恨不得他死,我看这人不识抬举,白眼狼。”
  不料杜云峰却笑了,还是冷笑,他手里摆弄着钢笔,心情似乎不错:“你懂个屁,算他识相,作孽太多,老天要收他,他报应来了。”
  赵小虎:“……”,但他还是不死心,于是问:“旅座,那药的事情,咱们旅里还给不?”
  “给个屁!”杜云峰把钢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落地有声的说:“我没亲自取他小命已经便宜他了,我还救他?做梦去吧!”
  错愕的赵小虎搞不懂自家旅座“拼了老命去救人救出来了又不给药”的逻辑,不过听着旅座那铿锵有力的腔调,似乎痛快,又似乎很不痛快,令人费解。
  杜云峰很不耐烦,把信纸折好塞进机要信封,嘱咐赵小虎:“你亲自给机要处,今晚就发出去,不用经过宋副官登记。”
  说完挥挥手,打发赵小虎快滚。
  赵小虎闲暇时候跑跑医院,那两人医药费用不菲,又不适合从军需支钱,赵小虎便去找宋副官,因为杜云峰的身家钱财都是宋副官一人掌管。
  宋书栋喜怒哀乐都挂脸上,对于这项花销很不满意,非要一项项核对。
  “连吗啡针都上了?”他问,“这年头烟土都暴涨了,何况吗啡,人家止痛针管用,他就非得上吗啡?”
  赵小虎对这位华而不实的宋副官非常没有好感,也就不想解释那姓贺的如何疼得浑身抽搐,于是他福至心灵的威胁了一句:“宋副官说的是,我也觉得这笔花销太大,要不我再请示请示旅座,咱不能当这冤大头。”
  宋书栋当然不肯,哑巴吃黄连的出了钱,连零头都算清楚了,一个子没多出。
  赵小虎拿着支票跑了,边跑心里边翻大白眼,又不是出你的钱,你抠门什么!
  吗啡针跟上了,贺驷的状态好了很多。
  如果那能叫好的话。
  他的伤腿无法愈合,一直在溃烂,单人病房里始终弥漫腐败的臭气,赵小虎都不爱久留。
  只有周澜跟长在贺驷病房一样,医生劝他回病房养伤,他婉言谢绝,医生几乎声色俱厉的告诉他他那条腿长不好,以后肯定瘸得厉害,他也不在乎,除了晚上睡觉,他寸步不离贺驷的单人病床。
  他跟医生询问病情,医生遵守诺言,只说是严重感染,情况不乐观,便不再多说其他的。
  周澜忧心忡忡,傍晚时候拉着贺驷的手,他难得的吞吞吐吐:“四哥,和你商量个事情。”
  贺驷半坐半躺靠在床头,刚刚挨过一阵抽搐,额角微微渗出薄汗,他微笑地等着下文。
  “我瘸了,你也不会嫌弃我的。”周澜说,不是在问,只是陈述。
  “当然不嫌弃。”贺驷声音虚弱。
  “所以,”周澜说出了真实想法,“你瘸了,我也不嫌弃你的,你知道。”
  贺驷没言语,只是温和地看着对方。
  “你的腿感染太严重了,恐怕治不好了,我天天看着,一天比一天差,四哥……截掉行吗?”他问。
  贺驷刚要说话,就听周澜抢着说:“你别害怕,有我在呢,我养你一辈子。”
  贺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周澜的手,温柔的抚摸,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转而问:“你说人一辈子有多长?”
  周澜不知他心中所想,也没心思思想这飘渺的问题,他问:“不打仗了,哪太平我们去哪,我要养你到长命百岁。”
  将周澜的手牵到嘴边,他很深情的吻了一下,不过他太虚弱了,光是动动手,都有点喘。
  “小慕安,”他平静的说:“人这一辈子长短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再长都是短,要是得不到深爱人的心,再短都是长。”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这腿咱不要了,咱保命成吗?”
  贺驷不为所动,依旧温和的说着:“我能得到你,是这辈子最无悔的事,我都不敢让人生重来一次,我怕我再没有这种幸运。”
  “所以啊,小慕安,”他不理会周澜的焦灼,继续不温不火的说:“不要为我担心,我没什么好遗憾的,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哪怕是挨打挨骂的那段日子,我为你做的所有事,我都不后悔,不论代价是什么,我做的都是对的。”
  “够了,你胡说八道个什么劲,”周澜不想听他的奇言怪语,他只想把他的恶疾解决,“我以前对你的不好,以后加倍补偿你,但你的腿真的不能再拖了,我……我……”
  周澜结巴起来,声音发颤,说不下去了。
  贺驷也有些紧张起来:“你怎么?”
  “我……”周澜紧紧攥住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感觉心里很慌,我……很怕会失去你,别说截掉你一条腿,就算手脚都截下去,你能活着就好,我不许你死,你别留下我不管。”
  ……
  病房的窗户开着,可是腐败的恶臭依然无法散尽,源源不断的从贺驷的生命里蒸发散逸出来,满屋都是无形的死亡召唤。
  “小慕安,”贺驷回握他的手,“不要怕,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


第109章 爱别离
  在周澜的争执下,贺驷同意截肢,但是他提出了一个条件。
  在手术前,他希望四肢齐全的和周澜照张像,要留下两个人完整的样子。
  周澜没办法只得答应他,他不知道贺驷这么难伺候,不仅要照相,要非要穿一身好衣裳。
  没办法,他被士兵推着去了不远的成衣铺,给了大概的尺寸,挑了两身勉强像样的西装。
  战时各种物资紧缺,那两身衣服尺码不太合适,但也没得选了,周澜买不到衬衫只得又去了裁缝铺,老裁缝剪了纸样,约定了最快两天能取到成衣。
  “两天啊?”贺驷感慨地问,说完整个人抽搐起来。
  他的情况愈发的不好,原来只是伤腿抽搐,现在全身都不受控制,周澜赶紧大声喊医护。
  医生护士跑过来强行按住了贺驷,又往他嘴里填了纱布,才没让他把舌头咬断。
  一针吗啡下去,贺驷才安静下来。
  周澜坐在轮椅上,远远退到病房一角,他唯一能帮上的就是不碍事。
  看着忙乱的身影,他心跳如鼓的想,还好我的钱够,贺驷病好了,肯定也戒不掉吗啡针了,还好,还好,还好我有钱。
  其实在周澜去成衣铺的时候,赵小虎正好来了贺驷病房。他现在很少来,因为旅座根本不想知道医院的消息,不过他总是多长了个心眼儿,这医院里的病号可不是旅座的一般人,气是气,万一旅座哪天突然想问一嘴呢?
  他进病房的时候,贺驷正看着门口,是个望眼欲穿的样子。
  “贺营长,”他赶紧进屋打招呼,“你还好吧?在等周师长吗?”
  贺驷的眼神跟着他,直到他走得足够近了,才声音虚弱的说:“赵班长,我在等你。”
  “等我?”
  “我有事想辛苦你一趟。”贺驷讨好地笑笑,“劳烦你请你们旅座来一趟。”
  “我们旅座?”赵小虎迟疑了一下,“你有什么话和我说吧,我肯定帮你转达,我们旅座军务很忙,这几天就要开拔了,未必有时间……”
  “你跟他说我快死了。”贺驷说。
  赵小虎觉得这个逻辑似乎顺畅,旅座烦贺营长烦的要命,恨不得手刃其人,现在姓贺的真要要不行了,他想见旅座,那旅座心愿达成,还不得载歌载舞地来看他的下场?
  于是,他带着点亢奋,跑回去和杜云峰汇报了。
  本以为旅座得说几句风凉话,仰天大笑几声,却没想到杜云峰只是厌恶地说“我谁都不想见。”
  赵小虎把杜云峰的拒绝带给了贺驷,很简单,就六个字“我谁都不想见”。
  贺驷闪过一丝失望。
  他想,他是真恨我啊。
  不过他理解。
  就在赵小虎转身要离开臭气熏天的屋子的时候,贺驷叫住了他。
  “赵班长,”他决定最后尝试一次,“你帮我给杜旅长捎句话。”
  “什么话?”
  贺驷咬了咬嘴唇,说:“你跟他说,我想见‘大哥’。”
  传声筒赵小虎又跑回了营里,他以为就“大哥”两个字没啥好稀奇的,搞不好旅座心烦了,还得熊他一顿,都说了多少次了,不想见人,不想知道医院的情况。
  可是真是见鬼了,杜云峰听到“大哥”两个字楞了一会儿,出乎赵小虎意料的是,杜云峰没发脾气,过了一会儿,杜云峰挥手赶走了赵小虎。
  他的部队整饬的差不多了,运兵火车明晚就能到达。
  上海的战事持续了两个多月,几十个师投入进去,已经有坚持不住的迹象。江南平原一马平川,失去上海,沿江一路到湖南,都没有天险可守。
  半个中国就要亡了。
  重庆大后方的命令是杜旅撤往徐州,看来是打算舍弃淞沪了。
  他军务缠身,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坐在行军床上他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句“大哥”。
  合衣躺了几分钟,他一股脑的爬起来。
  “还有脸叫大哥,我倒要看看他哪来的脸。”他突然就窝起一肚子的火,披上薄大氅出了卧室。
  谁也没带,只叫了赵小虎开车,在后半夜锃亮的大月亮地里独行,没多久就到了医院。
  值班护士没敢拦他,因为这医院里都是伤兵,天天有各级长官来来往往,她们都习惯了。
  有赵小虎引路,他来到病房,一开门,杜云峰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
  “什么味儿?”
  赵小虎伸手摸到门口的灯绳,他低声说:“是他的腿。”
  也只是在日光灯亮起的瞬间,贺驷皱了下眉头,不过他很快适应了光线。
  他没睡,因为知道杜云峰会来。
  当杜云峰冷笑着问他同样的问题的时候,他只是无害的一笑,说:“大哥,你一定回来的。”
  他挣扎起身,然而未果,赵小虎看看杜云峰的脸色,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跑上前把贺驷扶成了半躺半坐。
  杜云峰打量贺驷。
  他知道贺驷情况不好,知道他会死,可是看着苍白如鬼,骨瘦如柴的这个人,完全无法与之前前那个精壮的年轻人联系起来。
  “赵班长,劳烦你把窗户开开。”
  秋夜很凉,贺驷实在不适合着凉,不过他坚持要这样做,赵小虎也实在觉得这屋确实太难呆人,于是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再开大一些。”贺驷说。
  贺驷向下探手,抓住被子,使劲拉扯,于是那条伤腿就露了出来。
  “大哥,我不行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他抬眼看杜云峰。
  那条腿烂得五彩斑斓,腐肉翻着,白脓流着,实在不像人腿。
  屋里更臭了。
  杜云峰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从兜里掏出烟点着了,慢慢吸了上一口,目光从腿上移,一直到贺驷的脸上。
  “你早该死了,”他在烟雾后看着贺驷,目光沉稳,不带任何怜悯,“我不会给你找药的,死心吧。”
  贺驷忽然就笑了,发自内心的,不带伤心神情。
  “大哥,”他一口一口的叫着,仿佛二人之间没有过隔阂,还是青年时一起为匪的日子,他说:“大哥,到了今天,你还是不明白,我和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杜云峰不接话,等他的下文。
  是你叫我来听的,我不求你说。
  “慕安在我身边,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很久都认识不到,你从不反思你做过的那些事,你真的不够了解慕安。”
  “少放屁,”杜云峰打断他,“你乘人之危还有理了?”
  “嘘!”贺驷比了个手势,“慕安在隔壁的病房,我有些话不想他听见。”
  他虚弱地笑着说:“大哥,乘人之危,也要有危可乘啊!如果不是你朝他开枪,慕安那么死心眼的一个人,他怎么会放弃你呢?你太不了解他了。”
  “你都不知道他多爱你,”贺驷自言自语,轻声地说着。“关外的时候,他以为你被日本人害了,他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要和日本人决一死战的,整整两吨的□□,屯在脚底下,他是要把自己炸粉身碎骨给你殉葬,这些事你不知道吧?”
  杜云峰神色一动,手夹着烟停在半路。
  贺驷没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看到了你中弹的那块怀表,他才有勇气逃出关外的,死了那么多人,你以为他是想当什么民族英雄吗?呵呵,他是为了再见到你啊!”
  杜云峰不动神色的听,不过烟灰落了一裤子都没觉察到,赵小虎觉得对话内容过于私人,早已经自觉自动门外站岗去了,杜云峰忘了找凳子坐,站在病房中央。
  “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慕安,大哥,这么情深义重的人,我贺驷也就只遇到了一个啊。”
  “于是你就抢了?”杜云峰沉声说,虽是质问,却没有刚才那么浓重的挖苦之情了。
  “是你不要他了,大哥!”贺驷眼神坦诚而无辜,“你已经有别人了啊!你那个副官活蹦乱跳的站在那,慕安死里逃生的等你那么久,等来的就是这个吗?”
  杜云峰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头发太短,丝毫没能分担他的烦恼。
  “如果你来找我说这个,那其实也没必要,”杜云峰焦躁地来回跨步,“我他妈的今天就不该来,听你和我讲清楚他爱你,他不爱我,这都是有道理的,是吗?”
  他怒气冲冲的走进贺驷,弯腰脸对脸的问他:“是吗?好,你赢了,他爱你,你们都对!行了吗?”
  虚弱的贺驷毫无退缩之意,他迎着杜云峰,字字有力地说道:“他爱我,他真的爱我!”
  “他妈的!”杜云峰真想给贺驷一巴掌,把他给贱的,死到临头了还要来气他。
  他转身就要走。
  “大哥别走!”贺驷马上叫他,“我还没说完。”
  “我看起来像很闲的样子吗?”杜云峰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脚步不停地往门口走去。
  “你以后要照顾他!”贺驷急切的说,“大哥,我没时间了,你一定要照顾他。”
  杜云峰气急反笑。
  这个贺驷真是不可理喻,死乞白赖的找他来,就是为了理论周澜为什么爱他,这就够不要脸的了,还好意思让他替他照顾周澜。
  还能更不要脸的吗?
  杜云峰几步折返回来,他盯着贺驷,面带嘲笑,眼底含冰地反问:“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拜托我?再说了,你没听到吗?周澜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不杀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还照顾他?要不要我替你送终啊?”
  “大哥,我说了那么多,你却只心急的留意到了最后,他那么爱过你,真心待过你,你为什么不遗憾?”
  其实刚刚,他说的那些过往,杜云峰是动容的,心里惊涛骇浪,但是被贺驷的结论一瞬间就平息了,再爱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选了别人。
  贺驷接着说:“至于杀父之仇,大哥你的养父当初也是把小慕安逼到了绝路啊,他那么小,毫无还击之力,先下手为强,手段确实过分,可是你真的一点都理解不了吗?”
  “杀我养父,我怎么理解?”杜云峰冷冷的问。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也理解不了吗?”贺驷追问。
  “理解不了,那是我父亲。”
  “那大哥你知不知道,当初在关外,慕安要同归于尽的那个日本人,就是他的生父啊!?”
  杜云峰:“……”
  “在慕安的心里,你是排第一位的,谁动你的性命,哪怕是亲爹,慕安也不会放过他的,”贺驷一字一句的问,“他那么爱你,你对得起他吗?”
  杜云峰沉默了,一时之间突然没了话讲。
  “而且,”贺驷见他沉思,又追击了一句:“你也杀了他的父亲,他有让你偿命吗?”
  这一问,石破天惊,杜云峰睁大了眼睛:“什么?”
  “大哥,”贺驷笑了,“那天我们从河道里逃出来,你枪法那么准,一枪击中的那个日本军官名字叫做今信雅晴,你不认得吧?”
  杜云峰当然记得那个瞬间,日本兵忽然调转方向,围上那名军官。当时杜云峰还腹诽那个日本军官太傻,不管不顾的露头出来,不打他打谁。
  现在在回想起来,那是一个父亲想要接近亲生儿子的焦灼害了他自己,帮了杜云峰。
  今信雅晴,这个名字,杜云峰脑海里有印象,姨娘临死时的倾诉,周澜当时并不吃惊的表情,可见,周澜确实知道生父是何人的。
  这么说,真的是自己把周澜的父亲一枪爆头了?
  “大哥,我再问你一次,”贺驷见他发呆,就重复了一遍:“你死我活的时候,你能怎么选?”
  他把杜云峰问没了话。
  说了这么多,贺驷额头的汗水淌了下来,最后力不能支的把头靠在被子上。
  “大哥,我时间不多了,我此生没有遗憾,慕安要救你,他心里有你,我不拦着,我帮他,搭上性命我也不后悔,我爱他,所以一切都可以给他,我不遗憾。”贺驷声音小了下去,最后几乎是挣扎着在说,“大哥,你不遗憾吗?你错过了他,还要再一错再错吗?”
  床前的杜云峰没讲话。
  “我赌你今晚你一定会来,叫过你那么多年大哥,你知道你待兄弟们什么样,”贺驷虚弱地喃喃,杜云峰不自觉地靠近了他想要听清,只听他说:“大哥,我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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