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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外生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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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草滩。
我当即放出鹰去,召集一批人赶往红草滩搜寻,准备好恶战一场。
第五章
薛鬼客半边身子淹进红草滩的沼泽里。
我蹲在他面前,让人用绳子吊着他不至于完全沉没:“我告诫过你吧?出门必须带人。”
“……”他尴尬地游离视线,手从沼泽里拔出来揪掉嘴里塞着的布条,“呸,呸呸呸!”
【惩罚并逼问薛鬼客】
我吹了声口哨,招来我的鹰,让它站在薛鬼客的头顶:
“今天在这里说清楚了,再跟我回阁,我不需要不听话的手下。”
薛鬼客的轻松表情骤然从他脸上消散。
这句话我从没对他说过,但他跟随我这些年,不止一次目睹阁中的叛徒听完这句话的下场,想必现在已无暇顾及抓破头皮的鹰爪。
“头儿,再也没有下次了!以后我出门一定带人!绝对不单独行动了!这是最后一次!头儿!”鹰在他头上扑扇着翅膀,锋利的勾爪拉破头皮,丝丝血线从蓬乱的头发里流下来。他紧张地抓住绳子,生怕我一扬手,仆从就割断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为什么?”我拿过绳子,将他往上拽了拽,“让你带人行走,既能保护安全,传递消息,又能抹消背叛我的嫌疑,我记得刚分给你人手的时候你还很乐意带着出门显摆,怎么,不满足了?”
“满足,满足!”他冷汗津津,看着我抽出刀,霎时动也不敢动,“那天只是碰巧出门…不是去调查才撞破的……头儿,有话好说,这件事跟叔爷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头儿你还不了解我嘛,哈哈哈,跟着你才有肉吃!”
的确,他这个人油头滑脑,好热闹不安分,但又胆小如鼠,从来不敢主动凑到阁里那帮笑眯眯吃人不吐骨头的叔爷面前。我吩咐他做事,遵循一套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章程,他才放心,这些年能伸展手脚替我掌刑。我明白他也许会趁我不注意搞些小动作,但要说背叛,他不敢。
“我不需要不听话的手下,我希望这是你最后听到这句话。”我把绳子交给手下,示意拉他上来。
“懂了,懂了!”
“回去之后立刻收拾你的烂摊子,这一个半月的经历之后再整理。”我收刀上马,唤回他头顶的鹰,向阿许报信,要她准备好交接工作,把这段时间封存的掌刑事务统统抬到我书房。
我已经没有耐心再扮演衙门的小徒弟,阁中积攒了大量事务待我处理,薛鬼客也需要尽快回到他的位置,明白他并非背叛已然足够,当务之急是叫他养好伤继续为我卖命。
我离开了县衙。
我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其他真相交由阁中收集消息的探子便足够,这一段浅尝辄止充满隐瞒的师徒缘分就此为止,青冥的消息如同过去籍籍无名的日子自此沉没在江湖中。
本该如此的。
但我未曾想到的是,他死了。
并且掀起轩然大波。
据传来的消息,救回薛鬼客那一晚,有神威军人目睹他迷晕并杀害平民,当即捉拿下狱,其中有人搜查时辨认出他的烟草是海外流传甚广的一种五石散原料,便得出吸食迷幻药精神错乱杀人的结论。消息一出,在当地受害豪绅施压下,他被判处斩首。
而斩首当天,过往游历的移花弟子认出地上的人头是同门,传信招来了他远在海外移花岛的师兄,重新调查之下,已畏罪自杀的真凶浮出水面,陷害师父证据确凿。至此,神威堡弟子连同官府草菅人命,甚至杀害一向声名远扬移花弟子之事在江湖上广为流传,移花宫人人不与神威为伍,不仅如此,其他门派也纷纷警惕神威与朝廷军权行从过密,回想起几十年前那场名为“侠以武犯禁”的屠剿。
各门派按照地界连横,各类密谋暗杀计划层出不穷,不一而足,但一点相同,那就是统统将神威堡拒之门外。
风雨欲来潮势之迅猛令人始料未及,江湖中却又人人潜移默化明谙于心,飞声阁渐渐不再止步于江湖秘闻,甚至打入朝廷。得知两方都并非一无所备,我所要接手的事更多,不能再如同过去事事了如指掌,变幻莫测的局势令我觉得焦躁,时常推测情势走向,最终莫不归于乱象。
所有人都陷入战斗的狂热中,飞声阁伫立西北边疆,树大招风,也难以抗拒为人觊觎而分崩离析的下场。
我的轻功大不如前,某次争斗中又添新伤,后来几乎站不起来了。
被仇家追杀的刀锋陷入肺腑的前一刻,往事走马灯一样回映,我似乎追溯到了。
一步错,步步错。
穷途末路end
☆、第六章
薛鬼客半边身子淹进红草滩的沼泽里。
我蹲在他面前,让人用绳子吊着他不至于完全沉没:“我告诫过你吧?出门必须带人。”
“……”他尴尬地游离视线,手从沼泽里拔出来揪掉嘴里塞着的布条,“呸,呸呸呸!”
【事有蹊跷】
我吹了声口哨,招来我的鹰,让它站在薛鬼客的头顶:“具体的事回去再盘问你,多给你在这儿冷静一晚上的自由时间。”
鹰爪锋利,他明白让那猛禽抓一晚上头皮第二天恐怕破相,忙一叠声道:“头儿等等等等!那家伙今天晚上好像要干什么大事儿,连命也懒得顾了,把我扔这儿天亮就得沉底!”
是啊,那男人不在这里,他去做什么了?
除去报复青冥,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然而事实比我想象中多死一人的结果更糟糕,返回县衙的途中我听到西边民居的骚乱,策马赶到时只见青冥一身凌乱的白色中衣染血,十指按笛低头站在人群中央,七八个神威军士枪尖对准了他,战况一触即发。
我走近时民众的私语已经弥漫开,大致讲明了来龙去脉。
这群神威隶属北疆驻军,几人结伴连夜回家探亲,奔行途中,夜幕忽现白影翩飞,掠过片片民居消失在其中一间院中。几人对于徐海采花大盗杀人一事早有耳闻,战友之间无须商量便迅速轻功飞腾缀后,踹开房门,却见那恶贼***睡在尸体旁,尚且抱着断喉的农夫美梦正酣。
四邻纷纷惊起,仔细辨认被神威逼出屋衣冠不整的男人,却赫然发现是县衙的捕快——就算半张脸被遮住,也再没第二个青年有那样黑灰交杂的顺滑长发。
“这是我师父,我可以作证他不是凶手。”
我的声音带着内力,确保每个人的视线都从青冥转移到我身上,他也在看我,惊异于我所展现的磅礴内力。
“因为我找到了真凶落脚的地方,有东西可以证明是他蓄意陷害师父。”
我手里当然没有男人的任何东西,只不过暂时需要一个借口挽回青冥的名誉,使男人的计划受挫——他想将青冥的秘密昭布天下,想让八荒以他为耻。
神威之一怀疑道:“我们如何知你是否为了包庇他,共同伪造证据?”
“因为我才拜师不过一月,师徒情分还没有到能使我舍身为其掩盖罪责的地步,凶案也发生在这之前。这些天来我与师父同院住,能够掌握他全部行踪,县衙的所有人都能作证。而证据是否伪造,将尸体带回县衙一验便知。”
神威军依旧将信将疑,长枪维持着进攻的起手式。周围的民众不散,他们已然看出青冥就是前几日流言中那个“花白头发的年轻男子”,此时纷纷道:“空穴来风,必有蹊跷”。
我只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而且师父师出移花宫,八荒弟子同气连枝,我们查清再审不迟。”①
“我说那笛子怎么那么眼熟……”八荒名头一向好用,闻言神威散开了,我得以走向青冥,解开外袍为他披上,他冷得发抖,佝偻身子拢紧衣物,往日高大的身形竟恰好嵌进我伸出的臂膀中。
一路上别人问什么他都不说,这令神威暂时压下的疑虑发酵,将尸体安放在停尸房后,我不得不在他们审视的目光下把他送进刑具最多的那件牢房,在四周阴凉的血腥气中意图撬开他的嘴。
一来我要站在一个不偏不倚的公正立场上才能取信于这群神威,以免他们出了这道门直截了当地用江湖路子对付人,或是干脆胸大无脑地杀掉青冥了事;二来我也的确好奇他今夜为何出现在案发现场,乃至被那男人利用几乎陷入身败名裂的境地。
他拢着我的外袍,赤脚站在冷硬的地面上,埋头活像偷肉被屠夫捉住的穷书生,只差把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藏进地缝里,这实在不同于平时我见惯了的那种万事如浮云的惫懒姿态,甚至在他凌乱的头发和***映衬下显得愈加狼狈。
神威忍不住了,问道:“不是你做的就把理由说出来,你为什么在那儿,知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死的?你交代清楚也方便调查,都为朝廷做事咱们算半个同襟,又是八荒弟子,不搞弯弯绕那套。”
师父嗫嚅着攥紧衣袍,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但内功深厚如他,不该在这种地方就觉得冷。
“师父,这次不同于以往。”我的视线投向停尸房的方向,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摩挲,他抬头看着我,一瞬间瞳孔猛缩,“如果您不想等明天被衙役轮番审问,最好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我,否则——”
他越不开口,嫌疑越大,我余光看见一个神威对墙上挂着的刑具起了兴趣,似乎正准备取下一套拶夹,打算用在谁身上可想而知。
我立刻抢在他前面拽下一节马鞭,狠击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破空声,把几人吓了一跳,那神威也收回手来,半信半疑地盯着师父,想看看我究竟怎么审讯他。
我抬高声量,凑近去用鞭柄戳他的胸膛:“如果您不说,与其被明天专负责刑求的衙役折腾死,不如先给我练练手,还是说师父就是要亲身教导我如何审讯?”
凑近了,我才嗅到熟悉却浅淡的烟味,跟农夫尸体上的草料粪肥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着实难闻,这时又怀念起他往日点燃的浓烈烟草。
他垂头闭上眼,呼吸微微粗重些。
鞭柄滑向他攥着衣服的手,隔着鞭子我握住他的拳头——说来这还是第一次——皮肤光滑却冰凉,指节细长骨骼凸出。这是一只御笛的手,是绝不能被拶刑沾染的完美的手。
“既然准备吃鞭子,那就请您把衣服还给我,免得看它跟着一起变得破破烂烂。”
我边说边作不耐烦状掰开他的手掌,出乎意料没有受阻,但在我拉下外袍的一刹那,他忽地握住我的手腕,呐呐道:
“不要,求你。”
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即使探查到了他不为人知的隐秘癖好,他在我心中仍宛如一轮云淡风轻甚至于牢而不破的古井,心如止水无波。面对纠缠他的某些遗憾过往,那副躯壳中也从没有“畏惧”这种情绪,好像能接纳所有刀枪剑戟而视若无物。尤其在他养好伤后,又恢复了成天懒懒散散抽烟发呆不务正业的模样,那夜借一身整肃移花服饰唤醒的旧年意气好像被他故意从记忆中抹消了。
因此偶尔我会怀疑平日他所展现的一切不过是脾气独特,不屑随衙门庸人汲汲营营的前辈风范。像卧龙伏虎强悍内敛,化烟化雾令人捉摸不透。
但只今天一句话,打破了我所有的固有印象。
他是真的无计可施,才说得出这一求字。
隔一层内衫,我的手紧紧贴在他胸前,那一处正是命门,咚咚跳动不息,节奏快得非同寻常,还未来得及思考他如此不设防的含义,就听他道:“我说。”
我好像攥着他的心,那颗平日里窥探不见几乎消失的心,我的手指掐进肌肉中,它就狠狠叩响胸壁,仿佛全然任我掌控俯首称臣。理智上我明白这多半出于秘密昭然败露人前的恐惧,但实在难忍住不多幻想——任何人都无法拒绝这样一种犹如摘云弄月攫取世外谜珍的诱惑。
当我察觉到这是他即将交代满不在乎外表下羞于启齿的本性的前兆时,神威就显得十分多余。
“农夫的尸体搬回来了,我们人手不太够,各位大人要看看吗?”仵作赶到的时间正好,神威走后,牢房顿时清净下来。
他脸色煞白,攥着我手腕的力气很大,又回到一言不发的状态,我迫不及待地开口打破这份僵持:“师父。”
“我知道养伤那几晚,我睡在您床边时您都在装睡。”
他呼吸一滞,轻轻嗯了一声。
他果然不明白我究竟了解他到什么地步。
“而且,我看到您半夜出门,跟停尸房的尸体睡在一起。”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难以置信地瞧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相信案子不是您犯下的,但只我一人远远不够,今夜之事若不交代出一个合理解释,没人会再信您。如果您想脱身,还想亲手捉拿那位‘阿珣’,至少需要一个通晓全局的同盟帮忙圆谎。”
为了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我凑得很近,几乎贴在他耳朵上说话,这是一个会令武人觉得极不安全的距离,然而他的反应却正相反,几乎全身都放松下来,耳垂红了一片。
我想起为他疗伤那晚的妖异姿态。
“师兄找来的,果然不是寻常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呼出来,沙哑的嗓音终于不再颤抖,“过去是我小看你了,徒弟。”
“以后我能相信你吗?”
他这么说着,另一只手搭在我的后腰上,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虚环着贴近了我。
我放松身体,扔掉了手里的马鞭,默许他动作。
于是他低下头,柔滑的发丝蹭开我的衣襟,那只起初因紧张而攥住我手腕的手不知何时放开了,转而探进我怀里,
他穿过一层层里衣,动作仍然迟疑,仿佛在问。
——可以吗?
那只手终于贴在了我的胸膛上,冷冰冰的,皮肤却光滑而柔软,像一段冰蚕丝帛。我想起这只手舒展开持烟杆的模样,竟一时觉得喉咙发紧。
他停在胸口,细微的吐息喷洒在锁骨窝,那手一动不动贴了许久,渐渐被我捂得温暖起来,便好像融进肌理中。除了模糊融化在记忆里的母亲,已经二十多年没人碰过我,即使是父亲为我启蒙男女之事安排的侍女,同床共枕一夜也未如此亲密。而通晓人事之后我更少发泄欲望,我总认为比起那短暂几息的高潮体验,掌控飞声阁涵揽的各种秘密更令人愉悦,但这一瞬间完全不同以往,他脸上迷醉而安定的神情极富感染力,柔韧的肌理和微弱的烟味增光添彩,仿佛这样一个拥抱是仙丹妙药,化解了他身上顽固经年的翳疾。
我的心砰砰直跳。
我不知道单单皮肤相贴会有这么舒服的触感,索性将胸前的衣襟扯大敞开。
于是他惊喜且更贪婪地索取起来,顺着胸腹骨骼皮肤游走,抚摸着背脊,令我的前胸半裸,与他的胸膛紧贴,头埋进我的肩井近乎交颈,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可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恢复记忆后的这些年,如果不这样,我就无法入睡。”
“只有……不,是我喜欢,我想被人抱着,女人身体太小,非…非男人不可。”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平淡,我却听出自暴自弃的依赖意味。
我忽然明白他平时那种飘忽不定的态度并非武功高而特意摆架子,那是浮萍,是飞蓬,是心居无定所的失魂落魄。一朝恢复记忆,却发现惦念已久的过往其实只剩仇恨的渣滓,浮梦中的家人挚友早已化为乌有,背叛纠缠误解,都被昏沉的迷茫时间掩埋沙化。武功再高又如何,一切羁绊和回忆随亲人逝去而消亡,身处繁华人世,却如荒岛孤坟。
六年过去,无论人有多么深刻的感情,但凡无处寄托,皆如流水浩汤飞逝,徒然留下填不满的空虚,茕茕孑立于无垠世间,忧怖陡生。
他的身躯渐渐变得温暖,我伸出手去,揽住了他。
他应当从未在尸体身上得到过这样的回应,手掌下的皮肤霎时激起一阵鸡皮,我倒觉得这反应十分有趣,变本加厉地抚摸起他脊背的肌肉,沿着绷紧的线条来回摩挲:“我明白了,他掌握了您今晚的行踪,恐怕暗中做过布置,您身上有一股被农夫血液掩盖的迷香味。”
他没想到我毫无嘲讽唾弃,连语气都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才安下心重又缩头乌龟一样埋进我怀里,那仿若醉醺面红耳热的模样格外……奇妙。
“有几个神威留下勘察现场,应当也能察觉,待会再有人问起,您就说半夜发现凶手,追人时不小心被下了黑手。我会为您作证,今晚出去只带了一杆笛子,尸体上的刀口另有其人。”
“多谢徒弟……”
“以后搬来跟我睡。”我拍拍他的腰,“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说。”
“好。”
他沙哑的声音落在耳畔,今夜尤为动听。
☆、第七章&八&九
7;8完整走微博@喵淼一一
删减版
那几名神威以北疆驻军维护治安的名义调看了整个连环案的案卷,在我和衙门众人的证明下终于洗刷了青冥的冤屈。其实到底还是移花宫海外游仙的形象深入人心,那带头的神威翻一页案卷,就偷偷看他一眼,大概常驻漠北军中也不怎么见移花弟子,觉得十分新鲜。
青冥却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借宽大的袖口和案卷室昏暗的光线,他的手臂悄悄蹭过来,隔着衣服贴住我的手。
这样就够了吗?
我想起他紧张时不断磨挲烟杆的那些小动作,现在烟杆不在手边,就无法一个人抑制焦躁吗?
我勾住他的手,手指顺匀停的骨肉向上探,握住了那只手腕。他的脉搏在我指腹上轻轻跳动,我便依照它跳动的频率一下又一下敲击他的手掌,从一道指缝跃向另一道指缝。
他的耳根红了。
这时院外忽传来一阵吵嚷,众人混乱的脚步声簇拥着一个老人。待他们走近案卷室,我听清了那老人中气十足的吼声:“什么狗屁神威堡,来打杀我的徒弟?!叫他们那些江湖门派滚蛋!一个个好吃懒做成天游手好闲的家伙!”
屋里的几个神威顿时面色不虞,然而想必曾在他处吃过类似的闭门羹,并没有立刻发作。案卷也看得差不多了,为首那人起身一拱手,朝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老人道:“抱歉,事急从权。但现在我们已查明真相,为表歉意,清让我们这五天留下帮忙,一切听凭差遣。”
“狗屁!你们是会验尸还是搜索现场?别以为有几两腱子肉就能在这地界儿横行——徒弟,这回的案犯武功很高?”
他的眼神不好,骂了半晌才看见站在阴影里的青冥和我,立刻大踏步急匆匆走到青冥跟前,上下检查了一番:“大冷天的怎么连鞋也不穿?!”
看来这就是那位收留了青冥,近年即将卸任的老捕头。
“师父,我没事,您怎么半夜起来了……”青冥连忙松开我的手。
“哼,一个个都瞒着我!现在我在这儿,看谁还敢污蔑你!”他瞅见了青冥胳膊上刀伤愈合后留下的白痕,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颤巍巍道,“哎呀……造孽哇!你都这样了!”
他转过头朝那群神威道:“神威是吗?弓枪的硬功都练得怎么样?功力几何?可敢说敌得过那案犯?!”
为首者也被激出了火气:“总强过县衙捕快!”
“好,那就来跟老夫比一场,输了就乖乖滚蛋回你们神威堡吃奶去!”他志在必得地出门,从房门旁拿了根栓门的木棍,顿了顿又折回来,对着我骂道:“兔崽子看得什么热闹,当人徒弟还不快给你师父拿鞋来穿!?”
见我为青冥奔走起来,他才掂量掂量手里的木棍,站到院子中央,朝神威们扬扬手:“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待我返回时,门外只有一排鼻青脸肿的神威,簇拥老捕头而来的衙役都不见了。案卷室中一灯如豆,青冥和老捕头相对而坐,各捧了杯热茶。
“师公,师父。”我合上门。
“给你师父把鞋穿好。”他啜着茶。
“我不用……”青冥忙摆手,“你把鞋拿来我自己穿。”
我绕过书架,蹲身将手里的水盆摆好,举起青冥沾满沿路泥沙和地牢血泥的脚放进温水,那双脚冻得发紫,刚踩进温水里甚至会觉得滚烫,我听见他轻轻抽了声气。
“师父觉得烫吗?”我一时没搅动水清洗。
“正好,是我脚太凉,你起来吧。”
我忽略他最后一句,这才舀水洗脚,用清水濯去黏腻的沙土,沿着脚底的掌纹和凹陷的弧度,指尖插进脚趾的缝隙仔细清洗。为了让脚迅速回温,我用双手轻轻揉搓,注入内力按摩脚底的穴位,没过一会儿,脚趾恢复了白皙,泛起一层薄红。
他说不出话来了。
我用余光看见他缓缓放下茶杯,一只手伸到桌下攥紧了袍角,另一手死死握住木椅扶手,碍于师公在场,难以自持却又沉默克制。
这时老捕头问道:“就是你把他带到地牢去的?”
“是,师公。”
他砰地搁下茶杯,猛然起身原地踱步,就在我以为他要给我屁股来一脚让我直接栽进洗脚盆里时,他忽然坐回去抚掌大笑:“好小子!有魄力!比外头那几个只知道夸口的窝囊废强多了,不愧是你师父那移花师兄找来的!”
“多谢师公夸奖。”我心惊于这老人雄浑的功力,眼观鼻鼻观心,埋头给青冥洗脚。他似乎忍得越发艰难,我捉着他的脚踝,时不时感受到他欲往回缩。想来普通人脚底尚且比身体其他部分敏感,在他身上应当更胜一筹。
“你怎么想到这样就好找借口赶走神威?这小脑瓜转的,有你师公当年的风范!”
“都是师父教得好。”我恭敬答道,手上继续连绵不断地给他输注内力,却见青冥抓住袍角的右手忽然松开,转而虚拢住小腹。
“不过,”老捕头语气中的笑音消失了,“你怎么对地牢如此熟悉?”
我当然不能说衙门与飞声阁的地牢大同小异,连刑具摆放的位置都相差无几。方才情势紧急,那群神威又不了解我在衙门中的位置,我根本没想要遮掩,以至于闻言青冥也低头用眼神询问我。
我停下了按摩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水,支支吾吾哼哼几句,最终道:“我就是好奇,偷偷跟在牢头大哥后面进去瞧过……”
老捕头的目光聚在我头顶,有如实质地带来沉沉的压迫感,他沉默地喝茶,看了半晌我低头缩脖子的畏惧模样,才终于重新挂上一脸笑容:“你看看,我都让你师父那些不闻不问的臭毛病带跑偏了,这多正常嘛,没有好奇心做得什么捕快!”
我“松了一口气”,喏喏称是。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要见外,想看什么想学什么就跟你师父要。”他又转向青冥,“徒孙面前我也不多说你,我老了,护不住你了,你带出一个好徒弟,以后也是依仗。”
青冥的脚被我捏在手里,他不敢开口,只点点头,短暂道一声“嗯”。
“你们折腾这一晚上也累了,早点歇着去吧。”
外头天色依旧漆黑,老捕头带走了那群不肯回堡硬要他赐教的神威,院中四周再无他人,青冥才放开了捏得变形的扶手,推抵我的肩,缩脚粗喘道:“别再给我灌内力了,神刀的内力……好热……”
……
我这种对*冷淡处置的态度令他猛跳的心渐渐恢复常态,他拉着我的手放到心口,呼吸均匀起来。
寻到了薛鬼客,我却没有立即返回飞声阁,依然在衙门里悠闲度日。一来阁中积攒的事务全部交由他处理以示惩戒,二来我想把青冥身上的秘密都查清楚再走。
自从上次探听到他与那面具男人的对话,我叫阿许从“六年前灭门的尹家”入手调查,但江湖广阔,洞庭湖周遭尹姓集聚,线索又少,一直无甚进展。而当薛鬼客归阁,将他所获信息整合一番,条理总算有所明晰。
正如我所料,束缚薛鬼客的男人名叫尹珣,与青冥因八年前的一起杀人案结仇,为复仇而来。死去的是尹珣新婚之夜的妻子尹荷,是尹珣与尹青——也就是青冥——的表妹。尹珣与家人情分并不亲厚,又或许另有隐情,在那之后销声匿迹了两年,再出现时竟屠灭了自己全家,而当时的青冥因失忆流落徐海暂时逃过一劫,六年后终于还是被这个丧心病狂的自家兄弟找上门来。
提起尹珣,薛鬼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你知道我前几年从五毒那边搞了一点蛊虫,觉得稀罕一直随身带着,我告诉他如果我死了,他身上被下过子蛊也会死——那蛊我第一回用,不知道是不是副作用,他身上冷得像冰。”
“不是,早先没中蛊时被他奸淫的女子也这么说。”我时不时探头出暗巷四下环顾,我趁出来巡逻的机会与薛鬼客接头,待会还要跟青冥汇合,“我还知道你随身带着示踪香,为什么现在找不到尹珣人了?”
“额……我那天出门的时候刚好用完了。”薛鬼客支支吾吾,眼神游离,“而且他那个人鼻子特别灵,我大半身家都被发现了。”
看来是用过。
“大半身家?剩下的怎么用了?”
“没有!没用……”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发青,“头儿,剩下的那些都是保命招数,就用了个蛊。”
我回想起第三起案子:“第一次死的农夫是他杀的,那次受害的女子呢?谁干的?”
薛鬼客张口“我我我”了半晌,涨红了脸忍气吞声道:“我是被逼的。”
“那你就乖乖呆在阁里,这几天少在官府的人面前晃悠。”我听见青冥不远处与人交谈的声音了,“最后问你,那天晚上为什么独自出阁?讲不明白就回去写,三天之内给我。”
“我…讲得明白……”他也听见了青冥的声音,做好了轻功离开的准备,磨磨蹭蹭这才开口,一开口就像竹筒倒豆子,“我就是嫌你管得太严,你那控制欲简直跟尹珣有的一拼,为什么连我中午吃什么都有人汇报给你啊!”
他语音还没落,就脚底抹油溜了。
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我面前从来不耍小心思,没想到隐瞒那么久到头来是这种事——他既然不在阁里吃饭,命人替他探查酒楼的饭菜是否有问题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我摇摇头,离开了暗巷。
“你回来的正好,方才赵大哥叫我们赶快回去,你师公今晚在鸿宾楼定了一桌酒。”见我走近,青冥招手,“他说要大喝一顿去晦气,今天晚饭到那吃。”
白日里他仍恪守师徒间的距离,人前不敢与我行从过密,但我时常从他抽烟时投来的恍惚目光里察觉到远胜过去的关注,每夜安眠令那双黑眸异于过去神采焕发,而一旦神思放空,就流露出明显的安定与依赖,不自觉地跟随我。
他与我并肩走过繁华的集市,一手持烟杆时而吞云吐雾,另一手拢在袖口中。周遭人来人往,或许不能立即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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