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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鹭-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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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只是藏在了心里,何曾忘过?
沈青涟垂了垂眼,凄凉一笑,转过头去问萧煜:“萧公子,你只看自己心意,你可曾问过少主如何思虑?”
他低头,无言。
“若是少主不愿,你强留他,岂非徒增华发?烦恼三千,何处是个头?”
“沈大夫,你应明白,我只是······在救他。”
他在救他。
沈青涟冷笑一声,道:“暗里私心,明里为他罢了。当初那事唯有你我、罗大夫与祁长老知晓,故而无人会将你与少主连在一起。若是真要救他,护好你自己,隐于草野不争不抢,远离争斗,这岂非是最为稳妥之法?然你却偏要争这一片冰冷山河,置自身与少主于危墙之下,你竟告诉我沈某是要救少主?”
萧煜微微一笑,宠溺地看着身前眼眸紧闭的人儿,道:“他一生宏愿,便是那双鹭符,我便给他整片乾坤以保久长。沈大夫,你不会明了。”
“我怎不会······”他心头涩然,双手拉紧了缰绳,“萧公子,难道要为此情而放弃自我?”
“不,只是恰巧,我与他要的是同样的东西,又偏偏,我不太愿守着,夺来只是为报阋墙之仇罢了。如此,我便赠给他又如何?莫非这便是放弃自我去迁就他么?”
“这恰巧又偏偏,真好。若是······”他忽而爽朗一笑,道:“沈某能料想,萧公子与少主前路坎坷,望萧公子一往而终不忘此心。沈某三十又六了,比不得你们年轻,自是难以陪伴少主一辈子,少主便交予你了。”
萧煜不知为何心中凉了一截,似是不吉之事发生。右眼皮挣着跳了跳,他正想再说什么,周围人高草丛里便窜出许多人来。这些人个个身着黑衣,带着面罩,手握刀剑,密步朝他们冲来。
“糟糕。”可陵抽剑,慌忙四顾。
五人中,小镜子连自保都成问题,而昏了的李容若更是任人宰割,三人拉两人,面对如此众多的武林杀手组成的追兵,自是九死一生。





第49章 追杀
头顶苍穹犹如黑与蓝的混合交织而成的幕布,唯有西边浮荡着一点粉蓝。晚风细细中,悠然打落一片树叶。树下与灌木中的人影,却愈加逼近。
他们提着步子小心将萧煜等人围拢起来,却只是谨慎地盯着圈里的猎物。萧煜知晓,黑衣人如此动作,定然是等待一重要人物出场。
果不其然,秋声叫了几许,便有一人悠悠然挤进包围圈,颐气指使地站在黑衣人面前看着他们。那人亦是一身黑衣,更有黑巾蒙在脸上,混在人群中自是难以辨认。只是狡黠卑锁的眸子却出卖了他。
萧煜冷冷勾了唇尾,道:“不曾想,我们又见面了。”
那黑衣人眯了眯眼,随即仰天长笑起来,似是见了萧煜乐不可支,只是笑声却令闻者猜透他心中的幸灾乐祸与洋洋得意。“如今应当称你叛贼萧煜,是吧?想不到你又一次落到我陈安的手上了。”
“哦?萧某着实感到奇怪,既然昨日被我逃掉了,为何我那可爱的三皇弟不曾将你治罪?难不成是你哭爹喊娘、卑躬屈膝地求着将功赎罪么?这可真符合你高洁的品性哪。”
陈安不屑挑他一眼,道:“向来足智多谋者玩弄权贵,我陈安聪明绝顶,皇上如何舍得杀了我?”
“萧某要好心告诉你,小心功高盖主,不,应当是小心自以为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不知自己是如何死的。”
“我陈安比不得你出身高贵从小熟读圣贤书,但今日你这比我高上千万倍的人却遭我追杀,安王爷,好笑吗?”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传到萧煜耳里,却被当做秋蝉落地的最后挣扎,全数充耳不闻。陈安因其自卑作怪,见他毫不在意地挠挠耳朵,自是忿忿,嚷道:“上!活捉一个赏百两,斩杀一个赏半百,多捉多赏。”
双方一触即发,众人操戈相向。官兵,以数量取胜;武林,以功夫见高低。因而这一番打斗中,剑气逼人,扫落近旁无数矮叶,寸草厌生。
脚印一路萧索,蜿蜒向上。
而陈安,在优哉游哉咬着一片草叶滋滋有味地跟在队伍后面欣赏着大乱斗。
夜月又升。毕竟以少胜多赢的是计谋,偏偏今日他们只能以武力抵抗。不多久,萧煜众人明显渐渐力不从心而处于下风。
南方一角的可陵一个旋腿将面前黑衣人扫起,而后趁着那人跃起之际忽而出剑,终是败了一人。他转眼,本欲助萧煜一臂之力,毕竟李容若被他背在背上,容易出差错。一个不留意的眼光飘到左边,恰见小镜子不知如何避开黑衣人耳目,正偷偷迂回着向陈安而去。
他正想过去,却听得沈青涟嘶喊了一声:“少主。”
可陵与小镜子不约而同朝喊声那方看去,却只见沈青涟一人顽抗。可陵吓得慌忙四顾,却无有萧煜的影儿,自然地,连带着李容若亦寻不到了。
耳畔传来江水的微微悲鸣声。
不远处那两人,悲忧在脸,行止却相异。
小镜子忍着呼喊的冲动,硬是匍匐着穿过灌木,突地在陈安身后出现。而此时玩得正高兴的黑衣人与看得正高兴的陈安,竟都对此一无所觉。小镜子猛地举起手中的大石块朝陈安后脑勺撞去。手中只觉一阵硬物相碰击的震颤,面前的人顿了顿后便迅速坠在地上。小镜子舌干口燥,却喜得全身通泰,骂道:“禽兽,畜生,我小镜子终于亲手为自己报仇了。”说完,他又重新拾起石块,狠狠朝他脑上又砸了两砸。鲜血淋漓中,是欣喜若狂。
可陵原本向沈青涟那边杀去,却听得小镜子解气的嚷骂声,又见黑衣人朝他攻过去,便折身往小镜子那边靠拢。
处于极度喜悦与担忧交织中的小镜子,傻傻地盯着地上断了气儿的陈安,久久笑得可怖。待到可陵为小镜子挑开一道凌厉剑锋后,小镜子方回过神来,猛地转头朝仍奋抗的沈青涟看过去,心突突跳个不停。原本停住的双脚,忽而如遇着山崩地裂般,只管蒙头往前跑。
可陵见他痴狂,而身边又虎狼眈视,便一路随着他护着他。小镜子不知他这一真性情而至于任性的行为使得可陵身中数刀,只是身后为他护航的人却默不作声。他了解,小镜子的心情亦如他的心情一般——那种怅惘若失与心急如焚交相钻入手脚里,便行止不由自已了。
小镜子疾跑中猛地刹住了脚,瑟瑟伸出脑袋去,只见江水在月光下莹莹翻动,若是平日的祥和里,倒是良辰美景。只是今夜,在小镜子看来,它们便如那些夺目的鬼火,冷不防将人吞进无尽深渊,令人垂死挣扎而不知生死之命。
“公子。”小镜子嚎啕大哭,捶胸抢地,“公子,小镜子一定会为你报仇,等着小镜子。”
小镜子随手抓起一块石头来,转身就要去扔砸。孰知月下却飘来几条陌生的人影,其中两人三下五除二便将可陵与小镜子敲晕救走了。
剩下的沈青涟,独自一人艰难顽抗。想他妖夫向来潇洒行止随意,不曾想今日却落得拼尽全力只为求生的地步,何其悲哀?只是他亲眼看着萧煜与李容若坠下山崖,他岂能如此轻易殒命在此?然后心头又不合时宜地生起闷气来,他责怪那些后来人,竟然不将他一起敲晕带走,着实不公平。虽说不见得那些人是来救他们的,但让他见此一幕,心中亦是不平的。
当然,自个儿开开玩笑便罢了,目下险境,自然需拼死一搏。
良久,沈青涟脸色终如月色般苍冷,一股孤寂凄楚的顾影自怜之感油然而生,他不知晓他能否活着将李容若找到,甚至他回首往事,更不知晓是否过己过人,也许唯独遗憾的,便是从前无有选择与那人站在一起。而或许唯独值得称耀的,亦是无有选择与那人站在一起。
他是沈青涟,华唐最后一任宰相唯一的孙儿。他从不敢遗忘,祖父臣子死君王的决绝与无畏,那些孽火烧在他家族的身上,枯树不再得以逢春。可他又怨恨,如今偏偏余他一人在世上体会辉煌楼宇倒塌的壮烈与孤凄。
血流如注,一点一点将他拉入冥界的大门。模糊的眼眸里,不期然遇上了那一双熟悉却不再温热的眼睛。
他来杀他还是来救他?
沈青涟自嘲一笑——该是来杀他的。
早已只见伏尸而不见活人的崖旁草野上,呼地又一人从坡下飞来,四顾一望,摇头微叹。眼前一条静静压弯了草叶的暗紫绣帕闯入他眼里,他跃过去一把拾起,只见帕子上绣了一个小小的“姬”字。他原本还无奈惋惜的神情顿时变得亮堂起来,摇摇头欣慰笑着将帕子藏入怀里。“救了人却落下它,如今若要你死,何其容易。”踢了一脚身旁伏尸,又自言自语道:“原本以为这沈阁主必死无疑,因着有为、无为救错人,他现下倒是捡了个大西瓜。”他走到崖边,见数十杀手在谷底江边搜寻着。他放心一笑,看着崖下江水平平静静流淌,抬头望着星月,任由秋风吹拂,只留下一句“好事多磨”便飞身离开。





第50章 瞽
萧煜呛了几口水后托着李容若浮在水面上,抬头望了望崖上。不绝于耳的锵锵声告诉萧煜,上方仍在打斗。他从江中将李容若拉上岸,俯身听取他的呼吸,不禁松了一口气。
崖壁极高而陡滑,断然不能凭依功夫直取崖顶。何况他还需背个李容若,便更是困难了。料想不多久追兵便会下崖搜寻他们,焦急四顾,却只见到两面断壁两方江路。再看一眼脚下岩土,湿润而丰茂的草叶上淌了一大滩水渍。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寻了许久,终于发现在崖壁离地五米左右有一崖洞。
他飞身上去查看,只见崖洞被草木虚虚掩映着,洞口狭窄,至多能容两人躺过。萧煜迅速伸剑试探了一番,而后自己钻了进去。崖洞极深而平坦,他心中大喜,慌忙将李容若一点一点移入洞中。而后折身回到那滩水渍旁,下水将衣裳再次润得极湿,飞快跑了远远一路,留下一汪一汪在月下泛光的水渍。
他返身回到崖洞,自己倒着将身子陷了进去,而后将洞口草木细细梳了一遍,以更好地遮挡住洞口。手中的龙泉剑,被他时刻紧紧握着。
洞外忽然静了下来,萧煜揪紧了神绪,眼睛如猫眼般锐利盯着黑暗中的一切。一草一木的随风摇曳都令他提心吊胆。他个人倒是无甚所谓的,只是身旁有一个极重要之人需要他守护,他便嫌一颗心不够用,需要再多几颗以令他能够抵消紧张忧虑而镇定下来。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萧煜闻得刻意压低的语声渐渐远了,便转头看了看闭紧了眼眸的李容若,忍不住轻叹口气,带着几许欣慰、几许忧愁。
李容若面容沉静,只是眉宇间淡淡的悲忧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沧桑不已。那些沉郁的过往,究竟要他如何做,他方能在每夜的月色中安睡?萧煜明白,只是心蓦地疼了,一揪一揪地,连肚子都忍不住跟着贴紧了背部。
萧煜一眨不眨地、聚精会神地用目光细细描绘他的眉目,只为等待他与他未知的天明。
“何人在此?”
“是我。”
“这是何处?”
“崖底。”
“可是夜深了?”
“是。”
“今夜连星月都无有么?天公不作美,如何上得去?”
萧煜静静看了抬头茫然四顾的李容若几眼,而后昂首呆呆看着璀璨的夜空许久,终是静默着低头又哀又怜地深深凝望着他眼眸。他看见,他的眼眸中倒映着整片星空,却唯独无有一颗星星怜恤他、体贴他,从而愿意漏进他瞳中。他看见,他的眼珠惊慌地四处窥探,却因相信他而告诉自己只是夜深了,深得只容得下漆黑。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小心翼翼地起伏了几下,他生怕,战栗的他会将他吓跑。萧煜咬了咬牙,艰难拉出个苦涩的笑容,极力令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寒凉。
“许是在崖底,两旁峭壁将所有光亮都避了出去。容若,你可看得见我?”
他摇摇头。
他看见了,清楚无比,他却又问了一遍。“容若,可看得见我?”
“看不见。”
“平生未曾到过崖底,不曾想今夜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视之无物,哈哈,容若,幸得有你开口了,否则我竟都不知你已醒了。身体可还疼?”
“已无大碍,只是脑中仍有些许疼痛罢了。怎的有水声?”
“崖下正是穿谷江,我们被水冲入洞中,幸得洞中一边地势高些,才不至于被水泡着。料想洞深,白日亦无法视物,唯有摸黑探行。容若,你我两人可是要相依为命了。”他装作有意却不小心摸他手背一把,笑得调戏,“可千万要抓紧我的手呀。”
李容若将手一缩,道:“既皆是昏黑一片,莫如现下出去?”
“我可不愿,才对付完一群追兵,而况外面定然有追兵搜寻。筋疲力竭地,牛来拉我我亦不愿动了。”
“你真是……”,他无言以对,随意朝个方向便唤道:“可陵。”
萧煜精神一提,嗫嚅着开口说道:“他三人与我们被追兵驱散,想来……亦在赶回雨花陵吧。”
“亦有可能……”李容若不愿再说下去,整理了神容,双手摸探着,从身旁渐渐往上,他意识里认为这便是洞壁了,便将身子轻靠过去,倚壁闭目。
萧煜清楚,他不过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罢了。萧煜在对面凝眸,一丝一丝绕在他身上。他不知他该如何告诉他。
很多人艰难的时候,脆弱的时候,无力的时候,都难以避免坦然地选择逃避。他萧煜,不外亦是如此。他眼中深刻的忧伤,他此时此刻只愿他能看见,即便他不愿他跟着烦忧,即便最终或被冷淡以对。也好过现下,独自对着凄凉凉一片空寂。
两人静默中,天边便已出现了红晕。红晕似是忽然出现般,令萧煜戒备的眼神瞬间便涌上眸子,探射到四周。在李容若醒来前,他便已揪住追兵搜了三遍后收兵的时机将李容若移出崖洞。为此,右手臂因在搬离李容若时为了避免伤到他,硬是从一块吃紧崖壁的尖锐石角扯过,留下一道灌着泥沙的深深血口。
萧煜瞧着天色微亮,欲抓紧时间逃出崖底与追兵这双重困境,便提议“离开崖洞”。
他们步步小心,不敢稍稍跨得大些。萧煜小心地用手虚虚环着李容若,却并不触碰到他,仿佛他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脱俗青莲一般。他一边戒备着四周情况,一边好生照顾着他,一边寻着逃脱之法,这三心却只为一意。
前方翠绿树枝上挂着一条青蛇,隐蔽得连崖上飞翔的苍鹰亦不曾发觉。因离远了,那两人自然亦是不曾发觉那青蛇。
萧煜使出浑身痞子无赖功夫,又说又笑,终可实实挽着他了。心上的一堵气压,随着挽着他的双手,终于冲出了身体,融进了艳阳高照里。为了不露马脚,他尽量迎合着他的步履,适时适度地趔趄一下,以令李容若相信他们处于同样看不见的境地中。他昂首看着直直照在他们身上的圆滚滚太阳,道:“这洞中气温怎如此怪异?”
李容若不答反问:“似有鸟叫?”
“容若可是听错了?分明是流水激迸之声。”萧煜松了右手,一指气弹过去,不远处的小麻雀便直直坠到江里去了。
“大约是吧。”
“容若可口渴?”
“从前将我当女子还嫌不够,今日又将我当作小孩儿?”
“哈哈哈,容若可都记着呢,我还以为……”他双眼猛地一睁,伴着一声惊呼出的“小心”,右手先放了出去。
近在眼前的青蛇,收起了蛇信,在绿叶覆满的枝上无力垂荡。
李容若随之一僵,只是须臾便又移步向前——一点一点探行着。
萧煜后知后觉,心头直冒冷汗,转头过去瞧着李容若。只见其一副冷淡的模样继续伸脚点探前行,他的心便呼地重新蒸汽腾腾暖和起来。
可是瞒得一时,又如何瞒得……多时?这洞再长,亦有放亮的一刻。而李容若,一时难以得施医药。他若告诉他,洞塌了,有他双手竭尽全力为他挖出一片生天,而无需他双眼操劳一下,他可相信?
不觉便已到了中午时分。食色,性也。萧煜肚子似是对此颇有研究心得,定时定候便咕咕叫了起来。
“容若,我摸到些许圆圆的东西,莫非是野果?”他惊喜说道。
“久不见光的洞中怎能生野果?”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试试何妨?”
“中了毒我便直接把你扔下了。”
“容若可是担心我?我相信我的好运气,待我先试试。”他咔地咬了一大口,囫囵嚼了几下便吞了。“味儿像极了未完全熟的苹果,先采几个,若是无毒,容若你再吃。”
李容若虚虚摸了几下,终于摸到他指尖,他一把朝他手上抓过去,五指偷进他掌中,拿了一个便咬了一大口。待到咽下了,方百般嫌弃地说道:“谁愿欠你情?大不了一死了之。”
萧煜哈哈一笑,道:“容若可是要与我枯骨同葬?”
“呸。”他又一口一口吃了起来。未熟的苹果又涩又甜,吃到肚里,流经心旁,一并将他整个人都养得又涩又甜。
前方壁旁小道变窄了,至多容得下一人双脚。江水从低低的岩上淌过,流出一条清透的缎带。萧煜打定主意,重重地趔趄一下,顺势转到李容若左边,不满地骂道:“偏生踢着块大笨石,害得我险些跌倒。”
李容若闻言笑笑,却不回话。他不知,该如何回话。
江水淌过萧煜鞋面,湿了衣尾,哗啦啦唱着歌儿向前奔去。似是有一个旋律,撞在李容若耳里,令他心头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只是又悲又喜,不知曲调之情原为几何。
李容若一路上静得出奇,萧煜偶与他言笑,他亦只略微回应些许。而“洞”之一字,却再不曾从他口中逸出。萧煜不免起了疑心,究竟是信任他还是……
李容若,不枉后世称赞,自是有一番聪慧。人鬼妖神,他定然需将其弄个明白,免得欠了债或是丢了命,皆只能可惜可怨地得了个“不知晓”的结果。
摸探着前行,亦有四五个时辰了。李容若暗自运功送往眼睛与脑部,硬是将视神经扩充。眼前终于冒进几分亮光来。他努力闭了闭眼眸,缓缓睁开眼慢慢适应光线。转头对萧煜说道:“我们岂非在洞中?莫非你诓我?”
“怎会,我们就在……容若?”
他抬头环顾一番,笑道:“这青天大白日的。”他眼眸一沉,道:“许是那神荼咒术作怪,想来先前我是失明了。”
“你……”他朝他伸出两只手指,紧张兮兮地询道:“这是几只手指?”
李容若轻笑着伸出两只手指。
萧煜眉开眼笑,只是眉宇间依然有扫不去的忧惧,他怕这只是错觉。随手从崖壁摘了一片草叶,道:“这是何物?”
李容若看向崖壁,伸手过去亦摘了一片。看了他几眼,环视四周,见不远处崖壁稍缓,并有些许崖石突出。崖石虽不大,然若有一定轻功之人,甚有机会藉此逃出。
李容若手一指,道:“前方崖势稍缓,又有崖石,可尝试一番。”
李容若劝服萧煜先上去,他随后。因内力几乎运尽,李容若攀崖途中突地眼前昏黑一片,再不能视物。他依靠最后一眼所见千钧之际扯住一截干枯横枝,将身子吊垂着。





第51章 共患
 萧煜上到半途,这峭壁忽而又变得陡滑。他勉力攀在壁上,因担心李容若而朝下望去。这一望可了不得,只见李容若右手紧紧拽着枯枝,而瘦弱的枯枝早已斜斜朝下弯得似要断了一般。
萧煜自以为是自己挡了他的路,可当他看见了他悬挂的右脚旁突出的一大块崖石空着,陡地心头骇然。见他右手微微颤了颤,果断跳下,一把将龙泉插进岩中。恰插进了岩缝,否则这花岗岩是断然插不破的。
“将手给我。”这短短四字,一字一顿说出,将他隐忍的怒气一字一字传到他耳里。李容若闻言茫然朝上看去,却慰然一笑,道:“天空广阔,你便去吧。‘非亡即瞽’,天道好轮回,我已是废人了,你不必受我拖累。你对我的好,我皆一一记着。”
萧煜并不吃这一套自己成全自己的伟大而可笑的论调,大喊道:“蝼蚁尚且偷生,你怎可放弃?”
“并非我愿放弃,只是你再耽搁,你我便都活不了了。”
“有我,天宫地府皆不敢收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管你愿意与否,我不止要你记着我的好,还要你看得见我萧煜。”他瞄准了李容若侧旁下方一块崖石,松开龙泉,坠下去,一把踏在崖石上,借力腾上去,揪准时机抓紧了他左手,又踏一石,终于重新握紧了龙泉。只是他却再无力往上攀去,只能如此挂在龙泉上。
黑暗中的动作,令李容若眼前似乎敞亮一片,连四周的景致亦是此生不曾见过的小桥流水的模样。生平过多的争夺,现下便知晓繁华过后的清欢所在。他想亲眼见见这般恒久的景致,在天下大定之后。他紧紧拽住了萧煜的手。
手中的温暖一寸一寸传递到他心里,他便默默记着。即便有了破庙中的肌肤之亲,他到此时方意识到,他与他,从来不曾有真正意义上的两手相碰而只为一念。拉紧了的皮肤中,似乎略有东西稍稍咯着,不知是他手里的茧子还是自己手里的茧子作怪。不比他这江湖游走的草莽,王侯将相有了手茧子,只能说明其命途不顺或是不甘安分。如此想着,李容若没有焦距的眼里不期然泛上一抹悯然的涩意。
二人就这般悬在崖壁上。原本能撑多久便撑多久的局面,被崖下从远处悄悄行来的一群官府追兵打破了。
李容若闭目侧耳,感受到萧煜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料想他终于发觉早已潜行在崖下的追兵,苦笑道:“你与我同途殊归,我只盼你莫要以与我之关系使计暗中端了千机台。此一生,我李容若出入江湖,纵然他人不敢轻易掀我纱帽,唯独败在你的手中,我······不恨。得你一番情意,我早已知足,不需你行遍乾坤上下去明证。”
萧煜咬着下唇,看着他分明凄凄却又确凿释然的神情,只觉喉中被锁。他哽咽了一声,顺道故作轻松地清了清咽喉,道:“容若,莫说了。”
李容若轻轻笑了,昂首,眼里倒映着无云万里的好晴日。萧煜深知,李容若只是在偌大的黑暗里无助地凝视着他。“即便情意天高海深,我李容若终此一生,亦绝不会接受你,绝不会。倾家灭国之仇之恨,若是就此勾销,我李容若枉为华唐遗主。若是入了黄泉······”
萧煜忍不住滴下一滴泪来,只是一滴,却已似是淹没了他喧闹的一生。耳畔官兵分队围杀的动静,静悄悄被排除在两人耳目外。“莫说了。”
“若是入了黄泉,我定然要向冥王去请罪,不做冥界受刑的孤魂,只愿生世在那寺中伴着青灯。你若要寻我,便到寂寥的僧寺去吧。只是,我亦是绝不认你的。当初,萧煜,你何其信誓旦旦,然到底是造化弄人,我不要那半世荣华,我只愿将那一生安好送还给你。”说着,他便从腰间抽出龙渊。被阳光照得刺目的剑锋,冷寂如他的人生一般,从火中来,从红中去,历练打磨,也许不过是为了斩却艰难,贪得一时安然。
萧煜看着剑锋从他腰间划出冰寒的弧度,而后森森裹在阳光中。他着急摇头嘶喊道:“不,不,容若,你可知······”
他打断他的话,朝下低头,道:“追兵来了,知与不知,到此为止罢。”
看着森冷的龙渊向自己的主人挥下,萧煜竭力吼道:“你若执意如此,我便陪你一同坠下去。”
龙渊停住了,只听得李容若大笑一声,道:“你不愿为我报仇?”
“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李容若闻言歇斯底里大吼:“既如此,你死了谁来帮我报仇?”
“你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报仇。”
“容若,你再说一遍?”
他一字一字咬出:“报仇。”
“你好狠。”
李容若微微一笑,这笑容分明是往日里疏离淡然的模样,此时在萧煜看来却如地底下钻出的尸鬼那般摄人。只是这尸鬼,脸上却布上了一条条深深浅浅的泪痕,令人可怜可恨。
“路迢迢嘿,山弯弯,树阴阴来水潺潺,正好我药郎······咦?两位可是遇到麻烦了?”一布衣中年男子往崖下一瞧,正见了那挂着的两人,再一瞧,慌道:“妈呀,黄历看错了,今日怎遇着这么多官兵。赶紧回去,赶紧回去。”
“大哥。”
男子闻言站住,一步一步走回来,一点一点探出头去,道:“我是良好百姓,从不作奸犯科,你叫我作甚?”
萧煜皱着眉头,右手往上提了提,把剑又拽紧了,恳求道:“大哥,莫怕。在下恳求你,把他救了。”
男子偏头,不解,问道:“你不想我救你?”
“大哥看来并不相信我们,既如此,我愿一死明证,我们实无恶意,只求你救他一条性命。”
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着李容若,更是疑惑,道:“这人莫非死了?怎的像条蔫菜一般?”
萧煜傻傻一笑,带着几分得意与几分难过,道:“这人欲断臂救我,我将他踢晕罢了。大哥,可能救救他?”
“我唤你一声大哥,你可看见那些从远处赶来的官兵了?即使我救了他,他可晕着呢,我一介药郎如何带他杀出去?”他朝东方努努嘴,说道。
“大哥,求你了。我要支撑不住了,你将他带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若是随我坠崖,崖下官兵罗列,他便是必死无疑了。我从不求人,今日求你,望你行行好成全。”
“那我带了他走,官兵可不放过我呢,哎呀呀,这趟浑水我不能淌,家中还有老母幼儿。我亦求你行行好,莫求我了。”
说着,他扭头就走。萧煜见此,叹了口气,只道是人情冷暖,明哲保身为上。然他亦不怪那男子,毕竟生于世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听得最多。
萧煜以为他二人就此命丧黄泉,看了被崖上生出的草木托着的龙渊剑几眼,便哀迷地看着李容若的发顶。几缕发丝在崖风中飘荡,随风而动,了无生息。
“喂,他是谁啊,你为什么一定要救他?”
萧煜闻声抬头,见那男子趴在崖上,而崖边露出一截麻绳来。他大喜过望,道:“一个世间绝无仅有之人。你愿救他?”
“你可愿把他让给我?”
萧煜一怔,虚渺的目光渐渐扩散在风中,一言不发地看着男子充满希冀的眼睛。
“若是要我救他,你得把他让给我。”
“让给你······你要他做何事?”
“自然是做牛做马,不过闻说达官贵人中亦有豢养男臣者,我家中虽不至于大富大贵,然生活尚可,定能保他一生衣食无忧。你若是不愿,那我可走了。”
男子还趴在崖上笑嘻嘻地看着他。萧煜紧紧呡住嘴唇,眯着眼盯着他。良久,方挑了挑眉,恣肆笑道:“他这人虽无情至极,然受人恩果定然一辈子记着。若要他记着你一辈子,我不愿。生死可弃,情意贵独有,不可唾。你走吧。”
“你就这般忍心看着他死?他明明有机会活着。”
“寄人篱下的苟且,他会恨我的。你走吧。”
“好。”男子将头和麻绳都抽离出萧煜的视线。萧煜嘴角朝下微弯,他恼自己,为何如此执意执迷,为何如此了解他?若是少了一方面,李容若便多了一线生机。
他正要叹气,身旁却蓦地出现了一条粗麻绳。麻绳旋转,在他的庆幸与感激中,他们终被男子拉上山崖。
男子大口大口吸着气,瘫坐在崖旁,看着不远处冲来的官兵,道:“这可不妙,闯下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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