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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_梦溪石-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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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他动手的是白茸而非阎狩。
  她本是天资奇佳的人,进境一日千里,现在的武功又比先前沈峤见到她的时候要高了不少,“青莲印”化作万千莲花,落落盛开在观主周身,被观主一剑剑破开之后,又重新绽放,生生不息,宛若永不断绝。
  观主额头见汗,单单与白茸交战,他还能应付,可旁边站着阎狩和萧瑟,令他倍感压力,他很清楚,就算白茸被击退,这两个人也随时会出手。
  如果他现在撒手,或许还能全身而退,可初一在对方手里,观主根本不可能袖手不管。
  阎狩看出他的弱点,手中加重力道:“沈峤的下落呢?”
  初一又是一声痛叫。
  观主心头一颤,手也跟着一抖,被白茸觑中空隙一掌印在胸口,吐血蹬蹬后退三步。
  “我不认识什么叫沈峤的!你们这帮人讲不讲理,上来就动手,我们师徒好好地在这破地方招谁惹谁了!”
  萧瑟忽然笑道:“阎长老,您看他这一手,像不像泰山碧霞宗门下的?”
  阎狩:“嗯,是有点像。”
  萧瑟:“泰山碧霞宗的人,如何会跑到这里隐姓埋名,莫不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徒?”
  观主心一横,咬牙冷笑:“不错,我正是碧霞宗竺冷泉,如今的赵宗主是我师侄,诸位若与碧霞宗有往来,还请放我们师徒一马,它日我自当请宗主出面,代为致谢!”
  萧瑟哈哈一笑:“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们与碧霞宗没什么来往,而且今日之事,反正你左右都会记仇,我们何妨将事情做得更绝一点呢?”
  话方落音,阎狩便一掌印在初一头顶上。
  初一口鼻出血,甚至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初一!!!”观主目眦欲裂,撕心裂肺,想也不想提着剑就扑向阎狩。
  阎狩没有动,动的是萧瑟。
  萧瑟手中折扇刷的展开,连带扇骨上根根利刃也跟着冒出来,闪烁令人战栗的寒光,他手腕一扬,折扇便自动朝观主飞了过去,像有自主意识一般,将他团团围住。
  观主满心悲痛,剑法竟发挥出平日里没有的水准,当年在碧霞宗,他曾被认为资质平平还不肯努力,成日游手好闲,所以“东岳十九式”里,他始终练不好最后那几式,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师长满意。
  可是如今,若已故的碧霞宗诸位长辈在此,看见他使出来的剑法,怕是要大吃一惊。
  眼前这个人,哪里有半点资质平庸的影子?
  伴随剑光绵绵不绝,剑身荡漾出令人炫目的光影,如果初一在这里,肯定会大呼小叫,说“师父,我可从没见您这样微风过啊”。
  但初一已经死了。
  他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不会咋咋呼呼惹人厌烦,不会耍赖偷懒不干活了。
  观主双眼通红,招招俱是杀气凛然。
  但他的剑光甚至没法突破萧瑟的扇刃,就已经被打了回去。
  一个不察,手腕被扇刃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他不由自主松了手。
  剑当啷一声掉落下来。
  萧瑟收回扇子,手肘顺势击向对方胸口,趁着观主后退之际,抓住他的肩膀又往前拖,瞬间将他胸口三处大穴封住,令他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现在也瞧见了,我们没有跟你来虚的,你徒弟已经死了,你想必不会想步他的后尘,对罢?”萧瑟笑吟吟道,“沈峤有什么魅力,值得你这样不惜性命也要替他隐瞒?”
  观主朝他吐出一口血沫:“呸!什么沈峤张桥,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萧瑟没了笑容,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缓缓抹去自己脸上的血沫,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观主的左耳削下来。
  被点了哑穴的观主却连惨叫都发布出来,只能张大嘴,双目圆睁,死命瞪着他。
  萧瑟蹲下来与他平视:“合欢宗的手段你也体会到了,一个沈峤,值得你不惜性命?说出他的下落,我放你一条生路,我们大家都好。”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解开观主的哑穴。
  观主嗬嗬地喘着气,耳朵上还在汩汩流血,浑身狼狈,惨不忍睹。
  “我说过……我不认识沈峤!”
  白茸忽然笑道:“萧师兄,你何必与他废话,他就算要藏人,指定也藏在这道观里头,我们四处找找不就得了?”
  她又对阎狩道:“不劳阎长老亲自动手,我与萧师兄这就去找。”
  阎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便是默认她的话了。
  白茸先进了方才观主走出来的房间,过了片刻出来道:“里头也没找见什么机关,想来人不可能藏在那里。”
  萧瑟找了其它几处,也都没什么发现。
  这道观残败破落,但胜就胜在地方大,如果哪个隐蔽处藏了人,一时半会还真未必能发现,更不要说这种年岁久远的道观一般都会有逃生密道。
  阎狩不耐烦虚耗下去:“给你半炷香,再不说就死。”
  观主没说话。
  半炷香很快过去,白茸萧瑟陆续回来,都说没什么发现。
  萧瑟斜睨白茸:“白师妹,方才有不少地方是你去找的,是不是你看见了什么,却故意说没看见,我可记得你好像与沈峤还有交情的。”
  白茸不怒反笑:“萧师兄这话说得好生稀奇,我与沈峤能有什么交情?若说交过手就是交情,那萧师兄岂非与沈峤也有交情了?”
  萧瑟:“你……”
  阎狩皱眉:“别吵了!”
  他望向观主:“你说不说?”
  观主嘿嘿冷笑:“你们这帮丧心病狂的畜生,莫说我不知道什么沈峤,就算我知道,冲着你们杀了我徒弟,如此这般对我,我也不会告诉你们!你们以为武功高便能为所欲为……呸!有本事杀了我,终有一日,你们会得报应……!”
  “应”字还未落音,他头顶就已经被阎狩拍了一掌。
  头骨碎裂,鲜血顺着头顶流下来,流过他瞪着阎狩的眼睛,最后淌入衣领之中。
  死不瞑目。
  师徒两人的尸首相距不过咫尺,却永远不可能再靠近半分。
  阎狩看也没看那尸体一眼,转而望向白茸:“方才你什么也没找到?”
  在对方锐利的目光下,白茸似乎不受分毫影响,兀自笑吟吟道:“真没找到,不信的话,阎长老与萧师兄去找找?兴许是我找漏了。”
  地窖里,沈峤和十五的穴道已经解开了,后者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沈峤紧紧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即使自己也在流泪,却死命扯着他往后走。
  十五起初挣扎得厉害,直到观主被杀,他方才像是失去最后一丝力气,毫不反抗地任由沈峤将自己拉走。
  两人撞撞跌跌,在黑暗的密道里一路前行,沈峤大病未愈,经脉甚至还没有修复好,要拖着一个不比自己轻多少的十五,浑身骨头都在发作着痛楚,像是被人用铁索牵扯皮肉,一步一步,仿佛用尽毕生艰难。
  也不知走了多久,可能并没有多久,但沈峤觉得自己走过了半生一样。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将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门打开,将十五拖曳出来,又在隐蔽草丛里摸索到机关,照观主先前的吩咐,从外面将石门关上。
  如此一来,就算阎狩等人发现密道追踪到尽头,从里面也是打不开石门的。
  而密道外头则通向白龙山另一面的山脚,这中间的时间足够他们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或者从容逃走了。
  做完这一切,沈峤松开十五,倚着石头剧烈咳嗽,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疼,像刚刚受尽了酷刑一般,竟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待吐出几口血之后,方才觉得滞闷的胸口舒畅一些。
  再看十五,还沉浸在极度悲伤之中,蜷缩身体环抱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哭得浑身颤抖。
  沈峤叹了口气,摸上他的脑袋:“对不住,若不是因为我,竺兄和初一也不会惨死。即便是为了他们也好,我们现在先离开好不好,等一切安全了,我由你杀由你打,你想怎样都可以。”
  十五哭着抬头:“师父和初一,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是不是?”
  沈峤目中含泪,却咬着牙没落下来,心神激荡之下,喉头又涌上一股腥甜。
  “是,他们活不过来了,可他们最希望你好好活着,如果你就这样被那几个人捉住,你怎么对得起他们?”
  十五不再出声,只默默流泪,半晌之后,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你说得对!我要好好活着,我不能让师父担心……我们现在往哪里去?”
  沈峤深吸了口气,哑声道:“往东,去碧霞宗,我带你回去认祖归宗。”
  他从怀里掏出方才观主塞给他的物事,其实是一块小小的木牌,一面刻着碧霞宗三字,一面则写着一个“竺”,想来是观主当年在碧霞宗的身份证明。
  摩挲端详了一会儿,他将木牌递给十五:“这是你师父留下来的遗物,你要好好收着。”
  十五珍而重之地看了半晌,方才小心翼翼放入怀中,几次摸了又摸,像是怕一不留神,木牌就丢了。
  沈峤拉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草丛,往前方走去。
  十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身后,茂密的树木重重遮掩之下,将那个小小的出口石门也挡得密密实实,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十五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沈峤握紧他的手。
  ……
  碧霞宗在泰山,泰山则在东平郡,往东平郡可直走济州,但沈峤怕合欢宗的人猜到他们的去向,所以特地带了十五南下梁州,等于绕一大圈,多了一大半的路程。
  十五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是从前害羞友善的模样,见了人也不大说话,沈峤知道他的心结所在,但这种事,旁人劝是劝不来的,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观主原先在地窖里藏了些铜钱,数目不多,但足够他们一路省吃俭用直到抵达东平郡了。
  白天的时候两人赶路,夜晚就宿在城内,若是无城,尽量也找些热闹点的镇子,正所谓大隐隐于市,人多反而不容易被找出来。
  这一日二人走到西兖州,正好时值傍晚,沈峤就在城中寻了一处客栈落脚,他与十五同住一间,将床让给十五,自己则打地铺练功。
  用《朱阳策》重筑根基之后,沈峤仿佛进入一片闻所未闻的崭新天地。
  方寸世界,纤毫毕现,素处以默,妙机其微。
  真气流淌过受损的经脉,带着一丝丝疼痛,却又如同新生,连同从前受过的诸般重伤,好像都在慢慢得到修复。
  这才是《朱阳策》的真正玄妙所在。
  内视所及,晨光着树,明月入庐,宝华神蕴,梅萼幽生。
  巨阙,中庭,华盖,璇玑,原先堵塞或受损的经脉穴道重新一一打通,长久以来一直淤塞心口的烦闷和隐痛也正一点点消失。
  沈峤双目紧闭,浑然不觉旁边有双眼睛正在偷窥自己。
  本来早该睡着了的十五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装睡,眼睛却悄悄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原本好端端的沈峤忽然吐出一口血,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其它,掀开被子下了床,并作几步跑到沈峤身边。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沈峤睁开眼,摇头笑道:“这是淤血,吐出来才痛快。”
  十五眼含泪光:“你不用哄我了,我知道这一路上你没有买药,只是为了省钱,我救你的时候,你明明伤势重得快要死了!”
  沈峤:“不买药的确是省钱,不过我现在已经可以用内功慢慢恢复,喝不喝药都不要紧了。”
  十五:“真的?”
  沈峤摸着他的脑袋:“真的,我答应过你师父要好好照顾你,就不会抛下你的。”
  十五忽然抱住沈峤嚎啕大哭:“我,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只是,只是很难过!”
  沈峤眼底微酸:“我知道。”
  他轻轻拍着十五的后背:“对不起。”
  十五摇摇头:“你不要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
  沈峤苦笑:“怎么不是我的错?他们本是追杀我而来,却连累了你们。”
  十五:“他们这么残忍,就算没有你在,只要他们觉得师父藏匿了你,照样会下杀手,师父救你,和我当时救你一样,我们都没有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好不好?该得到惩罚的应该是那些坏人,不是好人。”
  沈峤听得又是心酸又是心痛,心道竺兄啊竺兄,你在天之灵,看见十五这样懂事明理,应该可以安心了吧。
  他问十五:“你想不想学武功?”
  十五点点头:“我想学好武功,为师父和初一报仇。”
  沈峤:“在你回碧霞宗之前,这一路上,我先教你玄都山的武功,好不好?”
  十五眼睛一亮:“玄都山,难道是号称天下第一道门的玄都山?”
  沈峤点点头。
  十五:“沈郎君,您是玄都山的弟子吗?”
  沈峤含笑:“是,我叫沈峤,是玄都山第六代掌教祁凤阁的亲传弟子。”
  十五啊了一声:“我,我好像听师父说过你的名字!你是不是还当过掌教?”
  沈峤摸摸他的脑袋:“是,一言难尽,就先不与你说了,我这次来邺城,也是为了寻找北上的玄都山弟子,谁知道……”
  他顿了顿,“谁知遭遇桑景行,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十五为难道:“可,师父说过,武功是每个门派的不传之秘,除非加入那个门派,否则是不能学的,我已经答应师父要去碧霞宗了,所以……”
  沈峤笑道:“玄都山的武功也好,碧霞宗的武功也罢,都是为人所学,只要教的人和学的人本身没有门户之见,又何必拘泥其它?我只教你武功,你无须拜师。”
  说罢他将用黑色布条重重裹起,伪作竹杖的山河同悲剑拿出来,将上面的布条一层层拆下。
  “山河……同悲?”十五好奇地念着上面的篆体。
  “苍生有难,山河同悲,草木有灵,天地不朽。”
  沈峤悠悠道,手指抚过剑鞘,忽然握住剑柄,飞快抽剑出鞘,手腕不见如何动作,霎时间满屋光华,仿佛处处皆有剑光,处处杀意凛凛,鹤鸣高飞,雁横雪塞。
  但只一瞬间,所有光芒又都消失了。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剑还是那把剑,好像从来没出过鞘,刚刚一幕也只是十五的错觉。
  十五早就愣在那里,合不拢嘴,一副看呆了的模样。
  沈峤朝他笑道:“你去摸摸那件衣裳。”
  衣裳是沈峤自己的外裳,因来时淋了雨,他便除下来挂在房间里的木架上。
  十五的手指刚碰上衣服,就不由自主咦了一声。
  外裳化作几片飘落下来。
  除此之外,屋子里其它物事却都完好无损。
  十五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呆滞来形容了。
  沈峤:“如何?”
  十五:“好,好厉害……”
  沈峤扑哧一笑:“我是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学武?”
  十五点头如捣蒜:“沈师在上,请受十五一拜!”
  
  第48章
  
  “玄都紫府起初有好几套剑法,到了我师父祁凤阁的时候,他认为天下武功,万变不离其宗,与其繁杂乱眼,练不过来,还不如只将一套练到炉火纯青,所以他便将历代剑法重新整编,变成最后的两套。”
  “其中一套沧浪剑诀,则是他老人家身临东海亲见日升月落,云随浪涌之后有所体悟所创,糅合了玄都山先前一些剑法的精髓,正好今日路过黄河,意境相似,我便为你先演示一遍,你无须刻意去记里面的招式,只要好好体会其中意境。”
  十五小脸严肃,认认真真拱手:“是,沈师,弟子会努力去感受的。”
  沈峤一笑,抽剑出鞘!
  他们所在的这段流域,去岁正好决堤而淹没两岸农田,如今十室九空,放眼荒凉,余下黄河大浪滔滔,依旧不停奔向前方。
  此刻沈峤站在一块独自伫立的大石上,底下便是奔腾不息的黄河,咆哮着仿佛要将世间一切都吞噬殆尽。
  在阳光的照耀下,河水熠熠生辉,晶亮潋滟,沈峤一人乍看单薄,难与天地争锋,但当他抽剑出鞘的那一瞬间,气势竟然不逊分毫,山河同悲剑同样因反射出夺目光芒,剑锋一起,剑气四溢,带动河水愈发澎湃汹涌,他整个人则置身在剑气之中,如同将欲御剑而去的仙人,飘逸潇洒之极。
  十五看得完全呆住了。
  他跟着观主时,观主虽然也教他们武功,但观主武功本身就一般,很难向他们描绘什么叫高深的武学境界,十五听观主描述过,真正的武道高人,能以自身涤荡周围,影响天地一草一木,使其受到自身心绪而牵动。
  初一和十五两人当时都听得浑然忘我,向往不已,心道自己若是有生之年能见识到这样的高人就好了。
  而现在,曾经梦寐以求的景象就在自己眼前出现。
  看沈峤的一招一式,连十五这样在武道上刚刚入门,甚至还谈不上初窥门径的人,甚至也能感受到其中牵引万物的力量,那是他贫瘠的语言所无法描绘的画面,也是十五毕生难忘的景象。
  师父,初一,你们看见了吗?
  十五热泪盈眶,甚至有种跪下来痛哭的冲动。
  不仅是旁观的十五,连置身其中的沈峤,也正处于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境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剑气冥冥之中与河水彼此牵动,互为气机,剑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又从手中山河同悲剑喷薄而出,心随意动,剑随心动,有形剑意化为白虹,从水汽之中贯穿而过,剑意所至之处,河水轰的一声猛然炸开,壮观奇丽,水珠四溅,闪耀七色光芒。
  沈峤剑尖一颤,人从石头上面陡然跃下,毫无预警,看得入神的十五大叫一声,并作几步跑到河边,却见沈峤落在汹涌的河水之中,兔起鹘落,手中剑势未停,绵绵不绝,凌波微步,恣意自如,宛若闲庭信步,以剑拈花。
  从来不为任何人停留,急于吞噬万物的黄河在他脚下奔流,却在他周身三尺之内,温柔得像月华抚弄春风,任其自在,任其去留。
  天不为春,着手成春。
  流水无情,剑则至情。
  以至情之剑驰骋无情之水,纵风雨千重亦独往。
  剑光所至,万取一收,风流尽得。
  一套剑法既毕,沈峤从河中石头跃至岸上,眯起眼往回看,他的眼睛仍旧不是很好,也许是因为之前余毒在体内滞留太久太深的缘故,即便根基重塑,也没法恢复到往日清晰无比的程度。
  但这已经不要紧了,因为方才他使出那一套剑法时,用的是自己对周围事物的感知,以剑意维系与周围的联系,所以落脚处分毫不差,并不因视力而减损,这也算是有舍有得,因祸得福了。
  十五在旁边怯生生道:“沈师,我以后真的能练成您这样的境界吗?”
  沈峤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大道三千,人人不同,你只要用心研习,将来必然也能水到渠成。”
  十五也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这是他自离开白龙观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沈峤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师父的死,我知道你没有忘,我也没有忘,我们一起记在心里,但你师父在天有灵,肯定希望你能开心快活,答应我,过了黄河,我们就把伤心事都抛掉,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好不好?”
  听他提起师父,十五的眼眶又有点湿了,但他很快点点头:“好的,我会好好活着,努力练功,当一个好人,不会让师父失望,也不会让您失望的。”
  沈峤什么也没说,只将他紧紧抱住好一会儿,才把人松开,然后牵着他的手,一大一小的身影沿着河边,慢慢地向前走。
  而黄河,依旧滚滚向前,亘古不变。
  ……
  他们两人走得不快,这一路整整走了好几个月,直到八月初,才抵达泰山脚下。
  泰山共有大小山峰一百多座,碧霞宗不在历代帝王封禅的岱顶,而在东北麓一座名不见经传的烛南峰上。
  烛南峰不算高,位置却得天独厚,山上奇石环绕,清流淙淙,因地势较险而少游人樵夫,二人在山下稍稍整装歇息,便开始往上爬。
  十五颇有点“近乡情怯”,心头忐忑不安,在沈峤带着他往上走的时候,便忍不住问:“沈师,您知道碧霞宗是一个什么样的门派吗?”
  沈峤笑道:“碧霞宗始建于汉代,如今的宗主叫赵持盈,同样是身列天下十大的高手,竺兄既说赵宗主是他的师侄,那么论辈分,你应该是与赵宗主同辈。”
  十五抓着他的衣角,却绝不是害怕自己跌下去,这几个月他跟随沈峤习武练剑,进步飞快,玄都山的轻功“天阔虹影”在他使来,已得三四分精髓。
  “等把我送到碧霞宗,您就要走了吗?”
  “你不希望我走吗?”沈峤故意逗他。
  十五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唇笑,没说话。
  观主和初一去世之后,这一路沈峤照顾细心,如师如父,十五早将他当做唯一的亲人,依赖孺慕至深,如今看见碧霞宗近在眼前,师父的遗命很快就能实现,可伴随而来的却是很有可能的分离,他半点都高兴不起来了。
  沈峤:“放心罢,到了之后我也不马上走,先看看再说。”
  他没有告诉十五的是,碧霞宗虽然曾经也是大派,但近年来衰微得厉害,只因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奇才赵持盈,这才稍稍提振名声,但一个门派要光大不可能单靠一个人,赵持盈再厉害,想要力挽狂澜也有些吃力,听说近年来赵持盈闭关,门派事务一直是其师兄岳昆池在打理,竺冷泉当年离开门派必然有缘故,而且这个缘故肯定不会太愉快,只不知他们见到十五会作何反应,若是不喜欢十五,他也不能将十五留在这里受委屈。
  十五不知沈峤心头所想俱是为自己考虑,心中惴惴不安,既担心碧霞宗上的人不好相处,又担心太快与沈峤分离。
  两人就这样快爬到半山腰,沈峤却发现了不对劲。
  一般门派若在山上,有些守卫森严点的,山下就会有弟子值守,稍微松一点的,到了半山腰,也必然能看见人。
  但现在,眼看他们已经快要到了,人影却没看见半个,这不能不说是很反常的一件事。
  十五显然也察觉到不妥,原本抓住沈峤的衣角却悄悄松开,他不希望有事的时候,自己成为拖累沈峤的累赘。
  “沈师,您看!”
  沈峤眼神不好,十五却发现石道旁边被丢在草丛里的断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沈峤摸到断剑的口子,这明显是用力过度折断的,此间不见尸体,也不知剑的主人是跌落山崖了,还是已经逃跑了。
  “小心些,上面兴许还有,你跟在我后面。”
  果不其然,越往上走,兵器就越多,陆续也有尸体,分不清是碧霞宗弟子的还是别人的。
  冷不防身后忽然传来遥遥一声断喝:“什么人,站住!”
  话未落音,一剑已经朝十五后背飞掠而来。
  沈峤听见动静,神色未变,拉住十五一个旋身,两人位置转眼就调换过来,他自己则迎着剑锋而去。
  山河同悲剑甚至都没有出鞘,他掌风侧拍,将剑势拍得偏了方向,袖子一舒一卷,便将对方的手腕给拿捏住。
  “沈道长?”对方咦了一声。
  “阁下是?”沈峤眯着眼,只能看见眼前一个五官模糊的人影。
  “在下范元白,正是碧霞宗门下,我们曾在苏府见过一面。”对方道。
  沈峤想了想,终于有点印象,当日他代晏无师赴苏府秦老夫人寿宴,的确好像遇见过泰山碧霞宗的弟子。
  范元白:“敢问沈道长为何身在此地?”
  他的语气不掩焦灼,却仍能耐着性子,先客客气气问询一声,一是范元白本身脾性不错,二是那日沈峤与段文鸯交手的表现折服了许多人,这其中也包括他。
  沈峤将十五与碧霞宗的渊源简单说了一下,还让十五出示木牌为证。
  范元白拿过木牌端详片刻:“我确实曾听过竺师叔祖的名字,不过其中内情却不甚了了,既然如此,两位不妨随我一道上山,也好将此事呈禀师长。”
  沈峤道:“多谢范郎君,方才我们在沿途发现断剑尸首,想必你应该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范元白苦笑:“说来也巧,我此番回家探亲,一去大半年,今日正好回宗门,谁知在山脚下就发现不妥,原本宗门安排在那里轮值的弟子却不知所踪,一路上来,心惊胆战,正好遇见两位,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是敌非友。
  沈峤:“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还是赶紧上山一探究竟,若平安无事,也好求个安心。”
  范元白连声应是,当下便与沈峤十五一路同行上山。
  只是三人越往上走,心就越发悬在半空落不下来,只因一路上去,触目所及,刀剑越来越多,尸首也越来越多,范元白从原先力持镇定,还能弯腰去察看尸首,看有没有活口,到后面脸青唇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通过范元白的解释,沈峤他们知道这些尸首里头就有碧霞宗的弟子,而且还占了大多数,其他尸首则身份不明,从兵器上看,对方用的也是剑,剑上刻着“东洲”二字。
  十五奇道:“东洲是什么门派?”
  他只以为他初入江湖,孤陋寡闻,没想到范元白也是皱着眉头一语不发。
  反是沈峤道:“中原没有东洲派,高句丽却有一个。”
  范元白这才道:“不错,此派号称高句丽第一大派,我也有所耳闻,但高句丽乃异国,与我碧霞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说话不耽误脚下功夫,离山顶越来越近,三人已经遥遥耳闻短兵相接的声音。
  耳力如沈峤者,甚至能听见有人在喊话斥骂。
  范元白加快几步,赶在前面,手中剑已出鞘。
  十五则拉了拉沈峤,小声道:“沈师,您跟着我,地上尸首有些多。”
  沈峤心头一暖,点点头,没有违逆他的好意:“好。”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眼前所见,仍令范元白禁不住揪心。
  只见原先平静祥和的宗门,如今已成血海一片,尸首的数量在进了宗门之后达到顶峰,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条小河,缓缓流淌向不知名之处。
  那些已经闭上眼睛的碧霞宗弟子,与十五暂时还毫无关系,他有沈峤在侧,尚能维持冷静镇定的模样,但范元白却有些忍不住了,只因这些人曾与他朝夕相处,是他亲如手足的师兄弟妹,半年前他下山时,这些人中还有笑闹着要他带什么好吃好玩的回来,现在他们却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再也不会开口说话。
  范元白双目通红,内心的伤心愤恨逐渐凝聚,直到看见不远处有两帮人马在厮杀,他毫不犹豫就提剑上前,谁知刚要加入战局,却又愣住了。
  这交手的两派人马,竟然都穿着碧霞宗弟子的服饰,双方之中也都有他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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